18.召喚術師，立於榮耀舞臺

一陣風吹過。我們走在熱鬧的拉達馬庫街上，只要仔細聆聽，就能聽見精神飽滿的招客聲和極具節奏感的打鐵聲。

在這當中。

「對不起啦～我不小心說溜嘴了～」

巨大的鳥嘴銜住我的外套後襟，將我吊在空中。

「這不是不小心就能了事的吧，你怎麼偏偏把最重要的部分告訴她？」

「致命錯誤，不像費爾會做的事。」

「你搞成這樣，害我都懷疑薩沙是不是色誘你了？」

「我只是太過鬆懈啦～最後就順着氣氛說了出來～」

「哪有白癡會把自己的弱點，告訴幾乎確定會奪冠的優勝候補啊？她可不是少了潘多拉能贏過的對手啊。」

「可惡～我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

平時，貿易都市拉達馬庫上空是禁止召喚獸飛行的。

不過今天是召喚祭，召喚術師在一年之內最耀眼的日子。

學院戰直播設備，只會設立在學院的多功能大廳；但在這一天，會將小型版的直播設備，設置在拉達馬庫的各個街角，讓超過三十萬的觀衆陷入狂熱。

人們會從所有建築物中離開，塞滿整個街道，那景象聽說十分壯觀。

只要召喚術師的戰鬥一開始，就連死板的公務員，也會提早結束工作，拿着啤酒聚集在熒幕前觀戰。

這與老幼貧富沒有關係。

不論貴族們住的高級住宅區、擠滿男女老幼的大市場，或是連明天食物都沒着落的貧民街，都會設置召喚祭的直播熒幕，讓所有人觀賞召喚術師，以及他們驅使的召喚獸的英姿。

另外──只有登上召喚祭舞臺的優秀召喚術師，才能在召喚祭當天早上，和召喚獸一同上街。應該說，參賽者是被命令上街去做宣傳。

我們坐着西里爾召喚的大怪鳥，在拉達馬庫上空悠哉盤旋，朝下鳥瞰，能見到小山大小的草食獸，緩緩走過大街。

小孩子在草食獸腳下排成一列，仰望着比自己大上數千倍的召喚獸，並跟草食獸的召喚術師握手。

「在召喚祭當天？那還真是搞砸了呢。」

雖說是召喚祭，但並不會特別準備一個更大的會場。

那是一位留着一頭棕色頭髮的年輕女性──也就是我打工地點的外場人員，伊莉莎小姐。她竟然能看見距離地面兩百梅傑爾的我們？如果是真的，那她眼睛也太好。

西多拉大聖堂的鐘聲響起，那聲音大到不論飛在拉達馬庫何處，都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聖堂是由十來座造型略帶渾圓的尖塔所組成，其造型與周遭環境完美地融合，有如一體成型。每個尖塔的頂端各自設有吊鐘，當鐘聲同時響起，便能響徹整個拉達馬庫。

西里爾說完，便驅使大怪鳥振翅，牠在大市場上空大大地迴轉後，直直朝街道北方飛去。

「換作是我就寧可買便宜貨，以數量取勝。說是便宜貨，每顆召喚石的價格，都貴到能蓋一棟房子就是了。」

我放完話，露露亞再次放聲大笑，連她召喚的白龍，也發出了優美的鳴叫。

「畢竟我們一年級生，在第一局就得對上高年級。哪怕引人失笑，總之贏家就是正義。」

露露亞拍手大笑，她明朗的笑聲，響徹了整個沉重陰天。

「抱歉，你指什麼事？」

「時間到了。」

「看來他似乎在臺面下有所動作啊。」

在面對大市場的其中一條道路上，有位女性不斷向我們揮手。

現場能看到召喚獸們，正陸續往學院校舍的另一側、遼闊草原的入口處集合。露露亞的白龍，也降落在枯草上。

結束漫長對話後，露露亞驅使白龍快速攀升。

只要穿過校舍，就能看到除了岩石外一望無際的草原──而這整片草原，全都是學院的土地，也是學位戰的戰場。

同時也是昭告所有人，召喚祭即將開始的鐘聲。

從各學年選拔出十五支隊伍爲淘汰賽，整個拉達馬庫都會有實況轉播，扣除某種程度上允許使用強力的寶物（artifact）之外，跟平時的學位戰相差無幾。

「再怎麼說他的隊伍也出賽了召喚祭，要是因爲行蹤不明被取消出賽，肯定會被當成懦夫，淪爲全學院的笑柄，也難怪隊友會想盡辦法要把他找出來。」

「如果把他召喚術以外的記憶全部消除，讓他重新做人，那也許有機會吧。」

我正想揮手回應時，「聽到了沒，費爾。」西里爾突然向我搭話，使我優先對他產生反應。

「對伯恩哈特而言，天使召喚石的價格也不是筆小數目。」

「你們則是對上二年級。我們彼此就先努力挺過初賽吧──我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倆就原諒費爾•弗納夫吧。」

「昨晚舉辦了魔術師協會的會員制拍賣會，艾瑞卡跟哈雅娜在會場看到他。你知道她們倆有在收集知名魔術師的遺物吧。她們說當時戴着帽兜看不清楚，但那人很像伯恩哈特。」

白龍與大怪鳥保持等速飛行。

「我們倒是隻能苦笑了。」

這道高牆是爲了保護市民，不受學位戰時召喚獸的戰鬥影響所設置的。

「要我露個大腿給你看也行喔？」

「他可能擔心敵人制造隊友無法輔助他的情境吧？畢竟發生過茱麗葉那件事，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對速效召喚沒轍。」

「多虧他，我們還得重新考慮對策，有夠麻煩。」

「就是啊。那羣馬屁精──繞在他身邊賺零用錢的小弟，似乎完全放棄伯恩哈特了，但他學位戰的隊友可無法就這麼算了。」

就在此時。

我在大怪鳥的嘴上悠哉地看着街景，也完全看不膩。

「說得也是，就算你把祕密泄漏給薩沙知道，我們還是得打到決賽才能跟她碰頭。」

「實在沒興趣……魔術師協會是吧？看了會發瘋的畫？」

街道似是綿延到地平線的另一頭。

「妳就是脫個精光我也不會說。」

「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附近呢。你們猜猜看，他去拍賣會標了什麼東西？」

「我說伯恩哈特。對方好像想了不少應對手段。」

「一看到集合地點，就逐漸緊張起來了……」

「還是不知去向。其實昨天，伯恩哈特的隊友跑來向我哭訴，還要我告訴他們貴族專用的地下沙龍，我根本不知道那種東西，只好把他們攆走了。」

「所以才讓你在這裏反省？合作無間可是你們最大的強項，要好好相處纔行呀。」

這是告知早上十點的鐘聲。

「沒問題，總會有辦法。」

「所以纔買不需詠唱咒文就能發動的召喚石啊，也未免太奢侈了。」

「啊啊──似乎是這樣。明明其他召喚石也能對付速效召喚，他竟然跑去買天使的召喚石，也未免太闊了吧。」

「大概吧。召喚石叫出來的召喚獸，並沒有和主人一心同體，這可是相當明顯的缺點。」

不論在哪個時代，召喚術師一直都是小孩子的憧憬。甚至在「將來最想從事的職業排名」中，長年位居第一名。我想應該是能和龍、巨獸、美麗的精靈，這些超越人類的存在成爲搭檔這點吸引小孩吧。

「……因爲西里爾和米菲拉正在生氣。」

「抱歉啦。」

然後，有着蓬鬆長毛的優美白龍，如跳舞一般，在拉達馬庫上空四處飛行。現在地面上目擊白龍舞蹈的人們，肯定在放聲歡呼。

除了雪外，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也從上空落下。

此時我們正好飛到拉達馬庫東邊的大市場，我試圖從空中尋找出我的打工地點「大衆酒館•馬涎亭」。

隨後，米菲拉的呢喃刺穿我的心臟。

「整個拉達馬庫的人看了都只能苦笑吧。竟然有召喚術師在這大舞臺上使用召喚石。不過他即使丟臉仍想獲勝的執着，倒是令人佩服。」

「……意思是他必須得用到天使是吧。」

「跟天使締結契約？伯恩哈特做得到嗎？」

「結果呢，有找到嗎？」

「露露亞妳們第一輪的對手是三年級吧？」

擁有三十萬人口的巨大都市上空，大到足以讓巨大的龍、大怪鳥、渾身纏繞雷電的大蛇、天馬羣、飛空的鯨魚等飛行召喚獸自在地飛舞。

跨坐在白龍脖子的露露亞和被大怪鳥銜在嘴邊的我，像在教室裏閒聊般交談。

「天曉得……我們就先看看他的本事吧。反正對方也和我們一樣，要是不打贏就根本沒辦法對上。」

「這件事真的是非常抱歉……」

「哈哈哈！不過按常理思考，應該是爲了對應速效召喚吧，畢竟之前才被費爾•弗納夫修理過。」

「公主殿下可真是幸運呢，你們的花招多到令人防不勝防，她竟然能知道你們的祕密。」

「拜託妳別跟西里爾說同樣的話好不好……」我垂頭喪氣回道。

「魔術師協會？那不就在學院附近嗎？」

「費爾也覺得這點不對勁嗎？」

西里爾和米菲拉倆，認爲潘多拉被看到也是無可厚非。但他們之所以生氣，是怪我多嘴講出「牠現在死了動不了」。

「哪有可能呀，是召喚石。能召喚出天使的召喚石。」

「奇怪？怎麼只有費爾•弗納夫乘坐的方式特別奇怪？」

「我想也是，但一般召喚術師可不會把錢花在那種地方。與其花大錢買個用一次就沒了的消耗品，不如花時間跟天使締結契約。」

「天啊，這麼多強者都聚集在這──」頓時間，我不由自主地逞強說道。

「話說回來，召喚石叫出來的天使，強度大概落在哪邊？跟費爾的蟲羣應該相去不遠吧？」

「不過畢竟是天使，聽說最後價格喊到很高。」

「這次百分之百是我的錯，我實在太蠢了。」

她站在被蓬鬆長毛包覆全身的巨大白龍上，對着被大怪鳥銜住的我呵呵微笑。隨後，白龍在空中翻轉，移動到大怪鳥的正下方。

「是啊，薩沙公主在一年級裏太過出類拔萃，不過對我們來說，對上二、三年級多半隻能當學經驗。」

「他好歹也是召喚術師，竟然跑去標召喚石？那個不是有錢人拿來當護身符用的嗎？我記得叫出的召喚獸，也只有相當於尋常魔術師的力量。」

我一語不發地搖搖頭，但西里爾似乎消息比我靈通。

雖說現在這個季節，草原上的草幾乎都乾枯了，但這片土地的範圍，實際上比擁有三十萬人口的拉達馬庫全城大上十倍，還有三座巨大湖泊。

如果是薩沙的大天使，就能瞄準我坐進潘多拉的瞬間打倒我。

而造型相異，如同兩座巨大古城的學院校舍，其實也同時是能通到牆壁另一頭的「一道門」。

「哦？」

我往上一看，才發現是露露亞•弗麗嘉和她的兩名隊友。

露露亞看着被吊在空中垂頭喪氣的我，又再次笑了出來，接着她轉移話題說：「話說回來，你們有聽說伯恩哈特的事嗎？」

大怪鳥背上的西里爾插嘴道。

「難怪你們會生氣！換作是我也會生氣！啊哈哈哈！真不像是費爾•弗納夫會做的事！你不會是被薩沙公主色誘了吧？」

「他把我們王牌的弱點告訴了薩沙。」

西里爾碎念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心跳不已、指尖麻痺、嘴脣跳動。

飄在空中的細雪不斷撞到身上，實在叫我感到厭煩。我以雙手遮臉，並用手臂之間空出的隙縫窺探前方。

「最後找到他了嗎？」

「嗯？」

「所以呢？所以你們的王牌到底是什麼？有什麼弱點？能告訴薩沙公主的話，那應該也能告訴我吧？」

貿易都市拉達馬庫雖然沒有城牆……但學院用地北側，有着高達八十梅傑爾的厚重牆壁，將市區阻隔開。

細雪在冬天的天空紛飛。

就算是看到學院最強驚慌失措的模樣感到興奮，也不該說出潘多拉無法自力行動這個重大機密。

米菲拉接着他簡短說道。

「與其說是找到──不如說是看到吧。」

「我聽說那次事件之後，大家再也沒看過伯恩哈特了，他不只沒去上課，甚至沒有回宿舍。他的兩個隊友，還跑去他老家找人對吧？」

此時──

「少說蠢話了，我要是再多嘴肯定會被西里爾幹掉。」

「那關於這件事，費爾是怎麼看的？」

我單手輕拍臉頰，並配合大怪鳥溫柔的着地站上草地，我一踏上大地，就馬上開始尋找薩沙的身影。

比我早一步到達的白金髮美少女，與我眼神對上。

「喲。」

我大膽地露出笑容對她打招呼。

我若無其事地對優勝候補宣戰，表達我前來複仇的決心。

「欸欸，費爾。」

可是此時，米菲拉用力拉着我魔術師服的袖子，「幹麼？」我回頭問道。

「伯恩哈特先生，您到底怎麼了？」

伯恩哈特•哈德切赫的隊伍從校舍往我們這走來。

「所以說作戰計劃──到底要怎麼辦啊？您突然跑回來，一回來就叫我們跟您走……我們到底該做什麼？」

今天的伯恩哈特，並沒有梳起他的招牌髮型，他的雙頰消瘦，眼睛下方整片都是黑眼圈。那詭異的臉蛋和氛圍，簡直跟垂死的小惡魔沒兩樣。

「伯恩哈特先生，您有在聽嗎！」

「別再碎碎唸了，快點制定作戰計劃吧！」

他們邊走邊吵──不，應該說是隊友迫切的訴求，全被伯恩哈特給無視了。不論兩名隊友抓他肩膀、拉扯他的衣服，伯恩哈特都將他們甩開，筆直地朝着我們這裏前來。

召喚祭的出賽者們，雖然有回頭看向伯恩哈特……不過所有人都十分冷靜，沒有一支隊伍被他的異狀所影響。

應該說──

「現在要開始說明召喚祭的規則。」

學院教師上前說出這句話時，現場氛圍纔開始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