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召喚術師，飛向早霞

這個世界的天空中，意外地浮着各種東西。

像是蓋在積雨雲上的白色城堡。卷在骷髏上，沉眠至今的巨龍。還有浮在空中，能引發奇蹟的女神達莉婭巨像。

而「空中墓園」也是其中一個。

事情的開端，得追溯到一千兩百年前──與破滅的召喚術師奧迪尼亞•嘉羅之間的大戰。奧迪尼亞召喚了七條邪龍，企圖將世界燒燬，最終他被各國集結的召喚術師聯盟所擊敗。戰後，召喚術師聯盟的天才們，攜手打造了這座「飛天墓園」。

建造「空中墓園」的目的，是爲了鎮魂與警世。

這座墓園會在天空遨遊，並提醒所有看到墓園的召喚術師，必須學會自制，別成爲第二個奧迪尼亞，凡是妄想成爲奧迪尼亞的術師，終將自取滅亡。

話雖如此，奧迪尼亞•嘉羅和召喚術師聯盟的大戰──就我們這些現代召喚術師的角度來看，不過就是遙遠過去所發生的故事，跟荒唐無稽的童話相去不遠。

唯一重要的──只有「空中墓園」，至今仍飛在天上這項事實。

「空中墓園」裏，除了隱藏許多能重現神蹟的寶物（artifact），聽說偉大的死精靈託瑞，至今仍在這裏看守着死者長眠。

而死精靈託瑞，便是活過了「諸神時代」、「精靈與野獸的時代」、「人類時代」的大精靈。牠是由「爲這個世界帶來死亡」的死之根源精靈所孕育出來，據說牠還咒殺了奧迪尼亞召喚出的一條邪龍。

「人可真不少啊，黎明前就有過百人了……」

「畢竟墓園的寶物（artifact）都很稀有啊，來這的人，大概有九成是看上傳奇召喚術師們的遺物吧。」

現在還是黎明前，遠處如山大的太陽，還沒探出頭來──我、西里爾、米菲拉三人身穿厚重外套，站在擠滿人的學院校舍樓頂。

「好睏……西里爾，揹我……西里爾……」

早上極度低血壓的米菲拉，牽着西里爾的手，看起來活像個隨時會倒下的懸絲木偶，勉強用一隻右手吊起身體。

「阿格尼•亞露嘉，還有蘇絲雅•蕾可路德──三年級的名人也都來了。」

「畢竟墓園五年只開放一次啊，即使揹負着畢業前就受重傷的風險，也有挑戰的價值。他們八成是想戰勝無敵的薩沙，纔會來這尋找犯規級的寶物（artifact）。」

在場的人都壓低音量。

不過……在沒有柵欄跟圍牆的校舍樓頂聚集了上百人，大家的竊竊私語、衣服摩擦聲，使得周圍一片騷動，確實有種「祭典日早晨」的感覺。

「早安，費爾•弗納夫、西里爾，你們也來啦。」

「閃爍於天空的雷眼，擁有星之名的──」

「呃……算了，反正也不是分秒必爭。」

她們身穿着強調女性輪廓的全身鎧甲，不僅胸部被金屬板包覆住，大腿也沒有完全露出。守護「席德王國」王宮的近衛騎士團鎧甲，或許就是那樣的造型吧。

「請務必這麼做，要冒着全身染上惡臭的風險去救你們，確實會讓我和塞西莉亞猶豫不決。」

接着。

這不是場漫長的旅行，也並非險峻的路程。

「我說西里爾，飛到墓園需要多少時間。」

「聽說這大精靈脾氣很拗，只希望他對我們的話題感興趣。」

「因此！」

在清晨一片寧靜之中。

「哈哈哈♪我這個人，其實還挺貪心的呢。」

棕發少女露露亞召喚的，是一頭身體被白毛包覆的巨大白龍──她和隊員三人，騎在白龍纖瘦的脖子上，而我輕輕揮手，目送她們離開。

「再見啦，薩沙！」

「米菲拉，拜託一口氣飛到上空。要是臭氣傳到街上，會有人跑來學院投訴的。」

「嗚欸，我的身體整個發冷了，這條龍身上就沒有裝廁所嗎？」

「我乃是薩沙•席德•祖爾塔尼亞。以王權繼承者，我父王齊格飛•席德•祖爾塔尼亞的代理人身分前來。」

這是死精靈勉勉強強可以操縱的生物，在米菲拉召喚的死精靈中，也必須是最強大的精靈，纔有辦法進入龍的身體。

緩緩拍動白翼，浮游在天上的天馬背上，各自坐着三位美麗的少女，大家一看就知道，那是學院最強隊伍的三人。

不過我一想到一小時半後得接受的「試煉」，就緊張得想上廁所了。唯一的救贖，就只有我眼前遼闊的天空美景。

「本來，『空中墓園』是鎮魂之地，封印於該地的力量過於強大，導致八大王家嚴禁任何人踏入該地，況且盜墓，更是可恥的行爲。」

無法阻止米菲拉睡回籠覺的我們，只好排在最後一組。

「真叫人意外，我以爲你們對尋寶沒興趣，尤其是你，費爾。」

「花了不少時間啊，拜託也爲接下來得追上隊伍的我們着想一下。」

「目睹卡洛瑪之風，咆哮響徹黑夜──」

她露出了感受不出一絲睡意和倦怠的開朗笑容。

薩沙的隊友大喝，使得那些傢伙趕緊閉上嘴巴。

「等等費爾──喂、喂，米菲拉別睡了，快醒醒，起來啦──快點起來──」

「我也有點感興趣了，如果有打聽到什麼有趣的話題，能順便告訴我們嗎？」

「拜拜──」

就在我露出苦笑的瞬間，周遭的雜音突然變大。

霎時間看呆的我們，聽到薩沙如斥責般的激勵聲後。

「龍的腐肉可是連蛆都不喫，而且只有一部分細菌跟死精靈，才能依附在上面，其實還挺乾淨的說？根據研究顯示，是因爲龍死後，體內蘊藏的魔力性質惡化，纔會變得這麼臭。」

我們正要前往的「空中墓園」就是禁地之一，王國明定進入墓園的方法，就是「五年一度，當墓園出現在學院上空的黎明，集合在學院屋頂，在那聽從王族的訓斥並取得許可。」

「跟死精靈託瑞？」

「希望你們能順利叫醒米菲拉。」

我猜薩沙對「空中墓園」根本沒興趣。

「即使被墓園擊落，也不低頭悲嘆的人，起飛吧！！」

「我們就儘量不給妳添麻煩吧。」

「我們必須幫助脫隊者。」

「…………沒辦法，反正森林中央或是山頂應該沒人。」

她將輕柔微卷的長髮收進圍巾，身穿大量羔羊毛製成的高級外套，抵禦十一月上旬早晨的寒風。

也不知道這盔甲到底是誰訂製的……保護薩沙頭部的，只有展翅飛鳥造型的護額，胸甲整個將乳溝露出，下半身只有一件短裙和包住膝蓋以下的腿甲，導致她那一塵不染的大腿，直貼着天馬的白毛。

「哪有可能裝，又不是王族專用的飛龍（wyvern）船。」

「是說學院第一名的隊伍，還得負責回收脫隊者喔──雖然不清楚這慣例是啥時開始的，總之妳可真倒楣啊。」

我騎到黑龍身上說道，接着在牠寬廣的背上，找了個好坐的位置，緊抓住牠厚重的鱗片，當作固定身體的握把。

「尋求遠古知識的學徒，即便破壞死者安寧，仍渴望知識的年輕人啊。」

反倒是位於兩側的少女，和薩沙相比根本是重裝。

「說不定，排在最後一組算我們運氣好，我們早習慣牠散發出的強烈惡臭……其他人聞了說不定得直送醫務室。」

屋頂上處處傳來了召喚術的詠唱聲。

死去的黑龍伸出脖子，將牠長長的鼻頭，停在我和米菲拉眼前，就像在叫我們從這邊騎上去。

「西里爾好吵，費爾也不要捏我臉頰，我醒了啦。」雖然我們一時之間着急起來，但米菲拉總算是醒來了，她一睡醒，就召喚了有翼生物的王者，龍──的屍體。

「我確實沒興趣挖別人墳墓，我只是想跟守墓的聊聊天。」

「不好意思啊，我們要問的事比較私密……是說，妳這個學年第二名，週末窩在家睡覺不就好了，竟然還來墓園尋寶，是打算變得更強喔。」

這個瞬間，我只覺得公主也真是辛苦……大清早還得穿上儀式盔甲，對我們這些貪得無厭的傢伙發火。

「真是討厭啊，一個天才還這麼努力，這下我們不是更拿妳沒轍了。」

「妳也是啊，可別拚過頭掛掉啊。」

至於接下來嘛…………

僅僅振翅五次，我們就飛到比雲層還高的上空，早晨空氣十分清澈，天空上方好像還能看到深邃紫色彼端的星空。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一百多人全體急躁得就地起飛，混亂也只有一開始而已，之後大家便自然地排好隊，等一組隊伍起飛後，才換下一組人。

「我將遵循八大王國的慣例──！在日出的太陽達到頂端之間，僅允許在場起飛的學徒，進入『空中墓園』。」

不知這是潛伏進黑龍巨體的死精靈所爲，還是黑龍憶起生前，才發出的低音嘶吼。就這麼，漆黑的巨翼向西方飛去。

相信牠在生前，是隻充滿威嚴的天空霸者，又說不定是殘害生命的暴虐之王，畢竟性情暴躁的黑龍不在少數。

突然──黑龍的屍體扭動脖子，發出了勇猛的咆哮。

自古以來，必須辦理各種手續，才能踏入國家管理的禁地。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聚集在學院屋頂上的召喚術師們，瞬間靜了下來。

「總比失去寶貴的召喚術師來得好，畢竟『對方』可是不會手下留情。」

正當我心想發生什麼事時──有三匹純白天馬背對着日出，現身於樓頂上。

「不好意思啊，妳們還得追上前方隊伍喔？」

「想尿尿就隨便找個地方解決。」

我回頭轉向聲音來源，一位棕發少女帶着兩名男性站在那。露露亞•弗麗嘉，就學位戰排名而論，是一年級第二、學院綜合排名第六的強者。

最後，薩沙露出了略帶窘困的微笑，我們等待她的天馬遠離到安全距離後，黑龍屍體便用力振翅。

「沒辦法，我的立場比較特殊。」

頃刻之間，屋頂上出現翼長數梅傑爾的怪鳥、前腳帶有膜狀飛翼的飛龍（wyvern）、每一節都帶有蜻蜓羽翼的大蜈蚣、長着狼臉的巨大惡魔，當然，由於大量召喚獸的翅膀同時展開，使得現場亂成一團。

西里爾抬頭，望向牠那隻要張開翅膀，就幾乎能覆蓋整個學院樓頂的漆黑巨體，接着說道。

──

薩沙加強語氣，將劍揮向天空。

只有幾個傢伙在那邊吵着「薩沙公主來了──！！」、「公主胸部好大──！！」、「讓我看妳的大腿──！！」

這是自古傳承至今的「訓斥與許可儀式」。

反觀我，則是強忍呵欠回應道。

「……然而，長眠於墓園的賢者們，過去也曾敲開學院的大門。先達將睿智託付給後進，乃是亙古不變之理。」

我們三人直線升上天空，並從黑龍背上對下方的薩沙揮手，而薩沙也以符合公主身分的舉止，對我們揮手致意。

當下我的眼神，正好對上牠失去眼球的空洞眼窩。

「基茲馬戈茲馬，搬運雨雲的黎明巨鴉──」

我雙手抓住米菲拉的細腰，將她高高舉起說道。

位於中央的薩沙•席德•祖爾塔尼亞，身穿儀式着色的輕鎧，那身影宛若是公主騎士。

「真是英勇啊，不光是以王族身分舉行儀式，還得以學院第一名的身分，負責救回被幹掉的傢伙，這樣整個週末都毀了吧。」

我們肅然起敬，默默地聽着「席德王國」第三王女的發言。

「那麼，費爾•弗納夫，我們先走一步了，祝你好運。」

「好了，差不多該輪到我們出發了。」

「這個嘛──今天風有點強，估個一小時半可能比較妥當。」

「你們這些蠢貨不要吵了！！」

薩沙從腰間拔出劍，用她優美的聲音報上姓名，接着將劍尖，指向眼前一百多個召喚術師。

在場，沒有一名召喚術師不明白現在發生何事。

只不過，眼前這位身負王女立場的美少女，她的白金髮在風中飄逸──被神聖的朝陽照得閃閃發亮，實在是美到令所有人屏息。

牠全身被尋常魔法無法弄傷的黑鱗覆蓋，而且大到一口就能吞下三匹馬……雖然是屍體，卻有着壓倒性的存在感。

「由大地之炎所生的石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