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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

《英國幻想蒸汽譚》 · 白雨蒼 · 3萬 字

轟隆隆,轟隆隆───

今天,大引擎運作的聲響也迴盪於整座都市中。不論是白晝,還是黑夜,一貫如此。天空一片昏暗,四周濃霧瀰漫。哪怕是在深更半夜,即便是遠離倫敦中心區的郊外,也依舊能聽到那聲響。

然後───

「……我表示很遺憾。」

「嗯?你指什麼?」

是夜。

在一條瓦斯燈燈光難以照射到的小衚衕裏,幎邊走邊小聲嘟噥了一句。這句話和自言自語差不多,但似乎還是被跟在他身後的少女很清楚地聽到了。他心想,她耳朵真靈。

「指我們這個組合啦。不管怎麼想,都是我一人更方便行動些。可你爲什麼又會跟來啊───我表示難以理解。關於這件事,你是怎麼想的,莉茲。」

「沒。」

什麼想法───後面四個字她並未說完。她信奉一種謎之信條:「如果不說出來,對方也能懂自己的意思,那就不說,因爲麻煩」,她的那份獨特感性令人不由得感到頭疼。哦不對,毫無疑問,現在她自身就是一種令人頭疼的因素……不過現在還是先不去糾結那事吧。

「你知道我們現在要去做什麼嗎?」幎轉頭問她。

莉茲一副睡眼朦朧的模樣,半眯着眼仰望他,點了點頭:「嗯?那當然───是去消滅Revenant,對吧?」

「───對,沒錯。非常正確。回答得漂亮,恭喜你。」幎一邊罵了一句該死,一邊嘆口氣,垂下了頭。

「總是嘆氣的話,會讓幸福溜掉的喔~?」

「得了吧,嘆口氣就會溜掉的幸福,我還不稀罕呢。」

幎邊隨口回覆莉茲,邊藉助裸露凸出的管道穿過簡易小屋內破掉的隔牆。莉茲也身手輕巧地跟上。看到她簡煉的動作,幎暗暗讚歎,並再次嘆了口氣。

「啊~幹,文森那傢伙,居然臭不要臉地和莉德洱修塔茵一起行動。好不安啊。」

「有什麼不安的?」

「所有事全都不安。」幎一副這話雖簡短,卻最能表達出自己心情的態度,斬釘截鐵地回道。

「───呦……咿嚯!」

「……真沒辦法哪。」

上方是灰暗的天空,就像是在體現他此時的心境。不對,倫敦的天空一直都灰雲密佈,昏暗陰沉。

「那你幹嘛還說!」

但是───正面與其對峙、抗爭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莉茲並未和幎唱反調,身手敏捷地爬上有一半建材裸露在外的廢屋。幎一邊單靠氣息感受着她的行動,一邊開心地「呵呵呵」笑着───往前方走近了一步。

他留下這麼一句話後,便帶着艾爾希尼亞颯爽離去。腦海中掠過他當時的模樣,幎惡狠狠地嘁了一聲。

「那是地痞流氓常說的話。」莉茲淡淡地說。

那是運用自黑暗大陸傳來的

巫毒教

祕儀創造出來的活屍。

又像是在怨恨世間一切。

「嗚……好不安,不過應該能行。」說着,莉茲稍稍繃緊了身體。聲音聽上去也有些緊張───這倒也正常。畢竟對方是非人的怪物,是內具鋼鐵與蒸汽機的異形存在。

莉茲反覆咀嚼着幎的話。就算給出了提示,她也很難立刻就掌握到訣竅吧。看着一臉困惑,眼神中充滿迷茫的少女,幎說:「───你無法忍受還有人會經歷和你相同的悲劇吧?」

從泥土中爬出大量身上沾滿土塊的人型事物!

「真是服了,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這是在用屍體造人偶嗎?那什麼霍恩海穆工業什麼時候僱用了弗蘭肯斯坦博士

啊?」

說不害怕,這句話並不可信。

「……姑且問一下───那是什麼東西,誰作的?」

轉瞬之間便有三頭Revenant倒地殞命。誰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

「雖然得在很久以前才稱得上是新建的就是了。這不管怎麼看都沒有員工在……原來如此,這確實很可疑呢。」幎聽了莉茲的話,點了點頭,在兜帽下嘲笑了一聲,「莉茲,去上面。」

畢竟Revenant的恐懼幽音近似一種魔術。

魔術───這是一種甚至能介入並暫時篡改此世間的物理法則的力量。是一種在地下世界裏悄悄使用,但凌駕於現存的人類智慧之上的神祕招數。

那是一外形粗獷,但構造方面又有些胡來的金屬製品,由金屬、齒輪及配線接續構造而成。

「───快到了喔,準備好了?」

那完全就是亡者的呻吟。

如果要給這些Revenant取名───『

屍鬼

』應該挺合適的吧?幎一邊想着這些,一邊稍嘆了口氣。

「吼───!!!」

看到她那副模樣,幎哼鼻嘲笑道:「───害怕是可以,但我有提醒過吧,別被恐懼吞噬了。」

「───Revenant麼。」

也不知那人腦子裏想些什麼,在做好相關準備,正要出發時,突然說什麼:「對了,幎。由我與Miss.莉德洱修塔茵同行,你負責與莉茲一同聲東擊西───成功後伺機與我們會合吧。」

───ooooOOOOOOOOOOoooooOOoo……

「───嗚……啊!」

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猩紅大衣,戴上兜帽,將帽檐拉得很深。

「哼,不要怕自己會發抖,那是件很正常的事。在那些傢伙面前沒人會不害怕───只不過,千萬別被恐懼吞噬了。不然,瞬間就會被它們喫掉的喔。」

「嗯?」可能是不明白他爲何有此一問吧,莉茲不解地歪着小腦袋,抬頭仰望幎。於是,他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說:「───嗯?什麼嗯?啊。我的任務是大鬧一番,干擾Revenant,並把它們吸引過來。也就是說,和我一起,你也必然要同Revenant戰鬥吧?───你有什麼戰鬥手段嗎?」

莉茲有些自豪地微笑着,與之相反,幎愕然地用手捂面,向後仰頭。

莉茲瞳孔驟然一縮。在她那雙充滿驚訝的眼瞳中───在那深處,幎清晰地看到有某樣事物如同燈光亮起般染上了光彩。

莉茲有遭遇過Revenant。但若是說她能否抗住Revenant的恐懼幽音和支配領域,就得另行討論了。

況且,身爲屍體的屍鬼到底有沒有足夠智慧,能夠理解同胞被擊殺了都有待商榷───總之,那一異變突然降臨,一瞬便令Revenant釋放的恐懼幽音平靜了下去。

如同回應幎的聲音般,Revenant一齊出聲。

看着站起來的大量屍體Revenant,幎聳了聳肩。

幎抬頭望去,就看到莉茲正一臉迷茫,瞪大了雙眼並眨了眨,驚疑不定地低頭看着他。

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這麼一種聲音。

「你說的對,謝謝你的提醒。」幎撇了撇嘴,回道,然後他問出忽然浮上心頭的疑惑,「……話說,莉茲。你跟着我來……是打算做什麼啊?」

比起並不知曉Revenant的人們,經常認知到其存在的人心理方面要強出幾分。

幎嘴裏開着玩笑,並在兜帽下掃了眼周圍。Revenant屍鬼們已增殖到一個難以數清的量,它們將那死氣沉沉的視線投向了幎這邊。

───GR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那聲音光是聽着就令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也就表明,這些也都是───

自上方傳來了一道顫聲。幎轉身望向上方,看到在不遠處,剛纔爬到廢屋上的莉茲正驚恐地睜大雙眼,雙肩不止地顫抖。

一隻在離幎很遠的地方爬起來的屍鬼頓時頭顱炸裂。緊接着,一息都不到,站在失去頭顱的屍鬼鄰旁的屍鬼的身體斜向滑落,更有蹲在其近前方的屍鬼被縱向分爲兩半。

「呀?!」

「……啊,我就知道。」

「……OK,我會注意的。」

───嘭咻!

對此,不僅僅是幎,就連委託人───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也驚愣住了,一副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跟來的模樣。從旁觀視角看來,當時在滿面微笑的文森特身後,艾爾希尼亞肯定正思索着如何拒絕他的提議。

此處是倫敦郊外───哈林蓋地區的外圍。至於傳聞中的霍恩海穆工業的新建工廠則是連半個影子都沒得。有的僅僅是用廢材等物搭建的臨時小屋,和建到中途就被廢棄掉的集體住宅。在這些的對面,是一間大概廢棄已久的破爛大型倉庫,倉庫的臨旁是老舊工廠遺蹟。

就在他將一揮到底的手臂猛地往回拉───的下一剎那……

按照這個理論───莉茲的話還是可信的吧。比起逞強嘴硬,她的那份誠實值得表揚。

……讓她在第一次碰到就抗住,還是強人所難了點麼?

是一種爲將獵物抓進自己的支配領域,然後進行捕食的束縛型咆哮。

但在其頭部及頸部,能看到幎他們非常熟悉,且在現代社會中也是不可或缺的技術結晶───形似蒸汽機的機械。

───ooooOOOOOOOOOOoooooOOoo……

屍鬼們自喉間發出呻吟。但那並非在震懾四周,更像是在迷茫。

「堅定的……意志……」

不過,在此感到泄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好,之後的事再說吧。

「釘槍型蒸汽武器。名爲……我想想,對了,名爲『

禱告之子

』。製作者是伯爵。」

那是不同於先前的呻吟聲的大聲吼叫。

「工廠……有呢。」

「───?!」

那是身材嬌小的莉茲也能抱在懷裏一把的槍械。

那把槍與藏在幎右臂上的蒸汽武器很是相似。既非流通於民間市場的護身用武器,亦非英國軍隊中普及的標配兵器───那多半,哦不對,是基本百分百是私人自制的

私人兵器

。至於製作者的身份,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

幎撓了撓頭,調整了一小會兒,大吸口氣。接着───

自他口中發出一聲大吼!

───那麼,就拜託你們兩位啦!

幎如是勸說自己,重新打起精神來───快到目標位置了。

「嗯。」

看到她這樣,幎呵呵大笑着繼續說:「恐懼幽音會直接侵蝕精神。鑽入人最脆弱的部分,來回刺激,激起恐懼。讓人聯想到人最忌諱的死亡,再把死亡與Revenant直接聯繫起來,令獵物恐懼發抖。但是,對抗這招的方法也極爲簡單。擁有堅定的意志就行。」

[*譯註:英國小說家瑪麗・雪萊創作的長篇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因創造出了人造怪物而著名。後人用其姓氏指代「頑固的人」或「製造災禍之人」。

編入咆哮裏的術式會如楔子般直接攻擊精神───以及精神的根源,也就是靈魂,以此

支配其精神

。克服這招的方法爲維持住不受那份恐懼影響的強大精神狀態,或者───

突破堅硬的土地,無比緩慢地從地裏站起身來的,是身體大部分都覆有腐肉的屍體。

「近期之內,有必要讓他長一次記性啊。」

從附近地面───這片草木尚未叢生的荒地裏傳來類似掀土的聲響。

是Horror Voice、恐懼幽音。

那種玩意兒自然對幎並不管用。那是一種催眠,利用恐懼來束縛精神。那麼,只要擁有能夠甩掉恐懼的堅定意志,就能輕鬆抵抗住。

文森特說,Revenant的恐懼幽音就有應用到其原理。

然而……

是一種不具耐性者,無一例外,都將直接遭其精神支配的吼叫。

就在這個瞬間。

接連響起瘮人的呻吟聲。

簡直就像在哀嘆世間一切。

屍鬼們一齊咆哮。

「嗚……」聽到幎這話,莉茲羞得把自己縮作一團。

那就像野獸的咆哮,又像是狼等生物的遠嚎,震盪空氣,覆蓋掉屍鬼們發出的恐懼幽音,傳播向周圍一帶!

「有哦。」莉茲簡短地答了一句,從夾克內側扯出一些東西開始組裝。

只不過,這位絕代鍊金術師根本不給她那種思考時間。

「當然是安慰你嘛。」說着,幎向前邁步走去。

「任何內容都行。只要自己堅決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到怎樣就行了。」

從上方傳來一道與之前不同的尖叫聲。

聲音的數目不斷增多,短短一個呼吸間就快速變得密集。嗒嗒嗒地,從土地裏傳來無數類似鐘錶的針跳動的聲響,接着───

隨着咻的一道穿透空氣的聲音,同時從腳下接連響起一陣叮啷噹啷金屬碰撞摩擦的細微聲響───

唉,鼓舞一個人振作起來也不是件輕鬆活兒啊……幎在心中苦笑一聲,將視線放回屍鬼們身上,並一揮左臂。

接着……

「我覺得光是注意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就連在上方看着全景的莉茲似乎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一副驚呆了的模樣,大張着小嘴。

這可着實───着實令人痛快。

所謂一切皆如己所願,指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吧……幎在心中暗笑,嘴角掛着輕蔑的笑意,輕輕地上下襬動左手抓着的細長之物。

───叮啷噹啷叮啷噹啷叮啷噹啷。

那是金屬互相摩擦的聲響。串連在一起的大量金屬上下襬動,叮啷噹啷作響───好似藏匿起身影的死神的腳步聲。

「嘿咻……再來一次!」

攜雷霆萬鈞之勢,幎振臂一揮。緊接着───他手中握着的鎖鏈隨之大幅擺動,於屍鬼羣的中央展露「獠牙」!

幎手中的鎖鏈好似一條巨蟒,將脖子仰成鐮刀形,襲向四周。繫於鎖鏈前端的短劍如爪牙般,接連殺向屍鬼們,貫穿它們那覆滿腐肉的身體。

未能逃掉其攻勢的屍鬼們被似龍捲風般肆虐的鎖鏈所吞沒,割爲碎斷。

幎所操控的鎖鏈並非普通的鎖鏈。每一條鎖鏈都有被加工處理得鋒如利刃。

───這是幎的家中世代相傳的一種暗器,被命名爲刃鏈。

刃鏈名爲「鬣」。

這是參照異國傳說中的獸───渾身覆有鋒利如刃的毛髮的狼,按照會讓人聯想到其身姿而設計打造出來的一件飽含蘊意的武器。

幎對該物的由來一丁點兒興趣都沒有,但覺得在來倫敦辦事時或許會用得上,就順了過來───

「───……不錯呢。這玩意兒用着真方便。還好有帶過來啊。」

原本是隨手順過來的,結果現在發現這白來的東西比想象中更好用,幎揚起嘴角,囅然一笑。

幎猛地往回一扯刃鏈,刃鏈隨之叮啷噹啷作響,返還回來。

他將手臂高高舉至頭頂。緊接着,刃鏈向四周發出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並以驚人的氣勢纏繞向他的手臂。幎身上的大衣是委託格蘭哈姆・貝爾在中間編入了特殊鋼絲的特殊製品。哪怕是遇到刃鏈的利刃,也無需擔憂會被割破,反而可將刃鏈纏在手臂上變爲一副臨時的臂鎧。

「───唔噢,差點兒給忘了。」

最後,他啪的一聲穩穩抓住繫於刃鏈前端的短劍。差一點兒就被自己的武器給割傷臉了。

「───對方是在英國也被稱爲頂流的大企業。一直都有企業間諜或政府的監視也不足爲奇,他們也必然有對此嚴加防範吧。那麼,他們必然非常清楚我們在調查他們。按照這個思路───」

「呋呣,我倒是很樂意好心替您找他製作一副,不過……唉,羅傑那傢伙,現究竟在何處流浪啊。」伯爵聞言,爲難地皺起眉頭說,接着又語帶懷念,眯起眼睛,小聲嘟囔了一句。從這句話看來,他現在並不知曉那位友人的所在位置。

「───這是『

螢火蟲

』。是我試着參照棲息於熱帶地區的甲蟲製作出來的,就和小玩具差不多,不過在現在這種時候卻非常有用。」

伯爵點了點頭:「正是如此。請說吧,

委託人小姐

,您打算怎麼做呢?門扉已開。那或許是一扇通往煉獄之門。心生畏懼並不可恥,然不入此門,便無法得所欲之物。遠東是如何形容這般情形的來着……想起來了,好像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伯爵似乎有些不釋懷地皺起眉頭:「───呋呣。會東想西想也無可奈何吧。不過,最好不要想得過多,從而忽視了當前的情況。疏忽大意可是造成失敗的最主要原因。」

我們的腳步聲無止境地迴盪,給人一種建築面積無限大的錯覺。

我抑制住心頭的沮喪之意,仰望着伯爵說:「───伯爵,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胡鬧。是,您說的沒錯,看來我以前見過的大型Revenant並不在這裏……對於這件事,您是怎麼看的?」

「嗚……好黑。」

她將這件事搬出來,等同於幎並無拒絕權。

我和伯爵一邊戒備着四周,一邊進入廢棄工廠。伯爵興致昂昂地環視四周,我也效仿他望向周邊───

當然,我完全不打算死於一時疏忽。

但不知是福是禍,會精準諷刺鍊金術師的那名青年並不在此處。

「幎,咱們來比一場,看誰殺得更多吧。」

不知爲何,那名並不在此處的鍊金術師僱主噙着自信微笑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掠過,但這大概是錯覺吧。

「嗚哇,回報和風險一點都不對等……」

伯爵得意地仰起嘴角,手搭在戴於他左眼上的單片眼鏡說:「用它耍了詐。這枚單片眼鏡名爲『

智者單瞳

』,用一句話來解釋,便是

魔術道具

。內部編入有一種叫『

解析

』的干涉術式,會半自動分析我視野內所捕捉到的事物,顯示於視野中。這是

奇異的博士

───我的老知己幫我製作的特別訂製品。」

「爲了打發無聊就製造出這種東西,學院的學生們都會羞愧到暈過去的。」我苦笑着繼續往前走。雖然想要再多觀察一下它,但現在有其他該做的事情。

「那麼……剛纔那像呻吟一樣的聲音是……」

他不禁愣住,抬頭仰望着少女。

幎對看着他的腳下,高高在上地說出要求的莉茲,不禁露出一副不善的態度。

如果剛纔的失言被文森特知道了,那位總是擺出一副紳士架子的鍊金術師很可能會保持笑容,說什麼「這可不是一名紳士該有言行哪。這個事態非常嚴重」,並扣除幎的薪水。也有可能會引發更加麻煩的事情。麻煩事原本就多,幎想要全面避免沾染上更多的麻煩,他無論如何都得阻止莉茲去告狀───

就在幎心想,這樣應該就可以放心了時……

那支箭矢以遠超幎反應速度、輕鬆突破音速之壁的速度,徑直穿過幎的───近旁,射穿接近他背後的屍鬼。

「可惜。」從上方傳來一道充滿遺憾之意的聲音。

我們的視線自然投向了那一入口的後方。

「啊呀呀,看來我們是在想同一件事呢。或者更應該說是聽到了同一種聲音吧?」

噠!的一聲,手杖的尖端敲擊於地面上。緊接着整個房間忽然震動起來,地面於處在震驚中的我眼前緩緩下沉。

「我想要怎麼做,是嗎?」

「陷阱……這是在引我們上鉤嗎?」我仰望着濃霧後方那座隱約可見、近似廢屋的工廠這麼說後,伯爵勾起嘴角,好似就等我問出這句話般抬了抬禮帽,抬頭望着廢棄工廠說:「這個嘛,多半……不對,應該認爲這基本可以肯定就是在引我們上鉤。也不知佈局者是何人。或許是您所尋之人,也或許是毫不相關之人……不過,這件事現在無關緊要,重要的是───」

「原來如此,隱藏蒸汽式升降機麼。設計得着實精妙。霍恩海穆工業有個不錯的情趣。」

「……幹得漂亮。」

這都是我個人的猜測……哦不對,我心中幾乎可以肯定,伯爵他的價值觀非常獨特。僅僅是短短數日內,在短短數小時裏與他見面聊過天而已,定然是無法理解他的。

「您儘管可以直說我是名膽小鬼哦。」

不過,現在也只有很短的時間可供他陷入沉思。升降機運作的聲響停止,入口出現於他的背後。

───我本是這麼以爲的。

「……行吧。那要是你贏了呢?」幎向嘴角勾起一個挑釁的笑容的莉茲反問道。她做出一副稍作思索的模樣,說:「那就去告你的狀,還有就是……你得聽我任意一件事。」

他令短劍在手掌上一翻,同時啓動右手上的蒸汽兵器───「啃噬者」。

你這是要幹嘛───他甚至無暇開口問出這個問題。當他回過神來時,少女已經用力扣下「禱告之子」的扳機。

「───也有可能是陷阱?」

「哦,非常抱歉,請稍候片刻。」聽到我的詢問,伯爵好似恍然般說着,從大衣內側取出了某樣事物。

「───呋呣。」

「行啊,比就比唄。之後遭罪哭出來,我可不管嗷?」

所以……

隔了一瞬,幎也回過頭來。箭矢精準地射穿了Revenant的胸部───即收納蒸汽核的心臟部位。

「嗯,您所言極是。」我對伯爵的忠告表示贊同。他說得很對。此處相當於敵陣內,而且還是有Revenant遊蕩的危險地帶。在沉思期間丟掉性命───我可不想要那麼蠢的死法。

「我也想要

單片眼鏡

。」我鬼使神差下說道。

幎抬頭仰望着莉茲,給出誇讚之詞後,她得意地舉了舉「禱告之子」。看她那副模樣,已徹底擺脫了恐懼幽音的影響。

「嗚哇~你居然想弄哭女生。幎,你這人果然爛透了。」

感覺到從遠方某處有傳來類似呻吟的聲音,我驀然停住腳步,望向聲源方向。在濃霧瀰漫的倫敦夜晚,幾乎不可能看得清太遠的事物,也無法確認聲音的真面目。

「喂!」幎沒好氣地喊了一聲,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可惜你個大頭鬼。明明你自己剛纔還慫得跟什麼一樣。」

伯爵不禁對這麼想的我失笑一聲:「這並非我自己發現的,Miss.莉德洱修塔茵。」

這話聽上去就像是對方聽到了我的心聲一般。我深呼吸一次,使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轉身望向身後。

「你不想比也是可以的哦~」少女如同柴郡貓般咧起嘴角,對此幎無奈地聳了聳肩。

看樣子,我似乎是不知不覺中陷入了沉思。

在我的腳步聲之間,穿插有伯爵的腳步聲和手杖落地的聲響。

看着很刻意地張開雙臂,說出戲劇臺詞般厚臉皮的話語的伯爵───也不知爲何,我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名並不在此處的黑髮青年的身影,並且腦海中還響起他用一句無比適合現在這種情況的話嘲諷伯爵的聲音:「縱使天地倒轉,唯獨那件事也是不可能的。」

聽到我的提問,動作誇張地張開雙臂的伯爵露出極爲嚴肅的神情,將抓着手杖的手搭在下巴處,就這樣持續沉默了數秒。

[*譯註1:指羅傑・培根(約1214年—1293年),另譯爲羅吉爾・培根,英國具有唯物主義傾向的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著名的唯名論者,實驗科學的前驅。]

兩人都揚起嘴角,向彼此一笑,將視線投向Revenant羣。

「非常有可能。」伯爵對我的提問點點頭,給出肯定的回覆。

「你剛纔都還怕得要死……不過是幹掉一隻,就得意忘形起來了嗎?用遠東的話來講,你這就叫『驕傲自大』。」

「也就這樣吧。」

迴響於這座荒無人煙的廢棄工廠的,僅有上方螢火蟲的振翅聲,以及我和伯爵的腳步聲。

幎握緊它,擺出戰鬥架勢,凝視屍鬼們。同時───他忽然想到:……

文森特

該不會早就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吧?

「───這纔像樣。」身後,伯爵語帶滿足地點點頭。

「沒什麼,就是稍微在想一些事而已。」我咳嗽一聲,回覆道。

他原本正打算全力揮出短劍,但看樣子被搶先了。

光驀然在伯爵的手掌上亮起。那是蒼白色火花───不對,那並不是火花。我隔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一隻巴掌大小的蒸汽式───

機械甲蟲

。在這隻我從未見過的甲蟲的下腹部正釋放出耀眼光芒。它內側響起咔噠咔噠的輕微啓動音,忽然動了起來。只見它張開背後的殼,飛向半空中,盤旋於伯爵的頭上,釋放出的亮光照亮四周。

「確實……不過也覺得這光有些太亮了。」

「不是,等等。別這樣啊,莉茲小姐。對不起,是我說錯話了,我很誠懇地向您謝罪。所以,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去告狀啊。」

「如果你贏了,你剛纔那些失禮的發言,我就大發慈悲地不告訴伯爵了。」

幎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發出會令人想到野獸的喝聲,朝着近處的屍鬼衝殺而去。

《英國幻想蒸汽譚》1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插圖(1)
《英國幻想蒸汽譚》 · 1 ·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 · 第1張插圖

然後他徑直走向房間一角,觀察周邊───接着突然揮動手杖,大力敲向地面。

他邊這麼說着,邊神情得意地看着我。他似小丑般咧起嘴角,用似猛禽般銳利的眼神仔細觀察我。那視線就像是在享受我到底會給出怎樣一種反應。並且,我覺得他的措辭特別刺耳。

「伯爵,請問您身上可帶有照明物?」

「十有八九是Revenant的低吼聲吧。有多道聲音───或者更應該認爲,它們的數目相當多吧?看來今夜並不會在此處碰見您所說的大型Revenant。啊~運勢着實不錯!興許是因爲平日裏積的善夠多吧。」

就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莉茲突然舉起武器。蒸汽兵器「禱告之子」類似槍口的部位飛快地對準幎。

「當然並非錯覺,Miss.莉德洱修塔茵。」

我很是不解他這句話到底什麼意思,但我告訴自己,這大概是不能去過多在意的事情。

啊不對,或許無法理解他反而是一件幸事。如果能夠理解他……如果不幸能夠理解他的想法了,那我肯定也───

在外面看時,就有料到過這種情形。但工廠內比我想象中更黑,在無燈光的情況下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Miss.莉德洱修塔茵?」伯爵的聲音突然傳來,令我回過神來。不知何時,剛纔應該還在我身後的伯爵站在了我的前面。他轉過身來,問我:「您停在那裏,請問是怎麼了嗎?」

───就是說啊,

我自己

。不能去嘗試理解他。他這人可不具備什麼常識。

───是我的……錯覺嗎?

身着一件黑色無袖長外套,頭戴一頂禮帽,戴着一副單片眼鏡的鍊金術師───聖日耳曼伯爵看着我這樣,呵呵輕笑。

對於他的這個看法,我也表示贊同。以前我就多次想要調查眼前這座冷清的工廠,但卻從未能夠接近至此。然而───不知爲何,今天,唯獨這一天成功接近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我並沒有回他話,而是回以微笑,邁步向前走去。然後……

我們在昏暗的環境中順着狹窄的道路一陣左拐右轉,每當發現房間門,就會開門看看。但房間內空無一物,好似表示此處被廢棄已久般,地面上堆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並無有人入侵過的痕跡。

在恍然大悟的同時,我被螢火蟲的造型美所吸引。縱觀學院───乃至整個機械工程領域,也難能見到如此精緻的生物型機械。就在我表面裝作不感興趣的模樣,仔細觀察飛在上方的螢火蟲時,伯爵聳了聳肩說:「亮度強弱問題,還請忽視掉吧。畢竟這是我在打發無聊時製作出來的。」

隨着咔鏘一聲啓動聲響,少女手中的蒸汽兵器噴吐出蒸汽。在被超級壓縮過的蒸汽壓的助力下,一枚直徑約五公分的鉻矢射出。

「嗚哇~對女生這麼沒禮貌,好差勁。我之後要去向伯爵告狀。」

隨着咔鏘一聲會讓人聯想到重型設備啓動聲的沉悶聲響,一副附有銳利無比的爪子的臂鎧展露出身姿。

「───在此處。」在觀察第16間房間時,伯爵突然說道。他無視因他這句突然的話而眨了眨眼睛的我,走進滿是塵埃和黴味的房間內。

我們帶着螢火蟲向工廠深處走去。

突然傳來的這句話,害得我心臟驟然一停。

「那您是如何發現的?」我毫不隱藏心中的疑惑,直接問道。

「……真虧您能發現呢。」看着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的伯爵,我坦率地說出心中想法。他的觀察能力到底有多強,簡直就像貝克街那位傳聞中非常有名的名偵探。

「您可真是伶牙俐齒,小姐。我向您道歉,是我失禮了。」伯爵聞言,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點點頭。

屍鬼們的數量仍在不斷增加。換作平常,幎應該完全不會想要同這個數量的敵人作戰吧。但今天情形似乎並不同於以往。

「這是陷阱呢。」

「這是陷阱吧。」

我們異口同聲地嘟囔了一句,望了彼此一眼。我從外套內掏出兩把蒸汽型左輪槍。

「吼吼!」伯爵看着我手中的槍,感嘆出聲,「我原本還在猜您是否有所準備───您這武器還真是相當危險啊。」

「這是槍械型蒸汽武器的大企業WRA社最新研發出來的『NSE・S=Arm』。將威力和靈活度全考慮進去,我認爲它是最適合我的。」

我認爲對他隱瞞這些純屬白費勁,也就不藏着,大大方方地將雙槍給他看。

「這條通道看上去並不是特別寬。這裏面的Revenant再大應該也就和人類一般吧。如果是這樣,那我也能應付得來……我是這麼認爲的。」

實際上,我可以說是並無同Revenant交戰過的經驗,因此我也拿捏不準。但我並無膽量打腫臉充胖子,說什麼「我能正正堂堂地戰鬥!」,說到最後就變得沒有底氣了。

「用不着那麼沮喪,Miss.莉德洱修塔茵。這話雖不太中聽,但您的反應非常正常。其他承包商的經驗及心態也與您一般。不過是我和幎屬於異常者罷了。所以,畏懼Revenant絕非一件可恥之事。」伯爵哈哈笑道。

這人爲何總能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般,搶先一步說出對應的話語。

……我有露出那麼簡單易懂的表情嗎?

我還是第一次如此懊悔沒有帶隨身小鏡子。

我稍許───當真只是稍許有些不好意思,爲將之隱藏起來,大嘆一口氣,然後爲把這事帶過去,說了句「趕緊出發吧」,邁步向前走去。

「說的是呢。」伯爵點點頭,跟上我。

眼前有一條好似在邀請我們入內的通道。我握緊手槍,走了進去。在這條等同於單道的地下通道內,到處都有敞開着的門扉。

門後是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混凝土造房間,像是用於關押囚犯。

將視線從房間內再度移向走廊───稍微倒抽了口冷氣。

那裏有房間門。

多扇通往同樣構造房間的門並排於此。

是的───

密密層層、

我從他───文森特・聖日爾曼伯爵首次表露出的那副神情中能讀取出的信息爲───當前這種情況極其不利。

動作不帶一絲躊躇。

那是───人類的手臂。

這是……?!

幾乎所有房間都存在那種痕跡。

我也知曉那首詩。在民間,男女老少皆知曉此詩。儘管倫敦警察局出面否認過其存在,但全英國───哦不,是全歐洲的人肯定都有聽聞過其名。

是會將所有遭遇者的心臟全都奪走的死神。

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此處曾發生過何事。

我這麼想着,注視着面帶微笑的那名女子───當看到她身後的景象後,我頓時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不認爲眼前那廝是人類。

一條如字面含義被撕扯下來的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向血海。看着那條手臂啪嗒啪嗒幾聲滾落至我近前,我心中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伯爵。文森特・聖日爾曼正面露一副從未見過神情,對我說:「Miss.莉德洱修塔茵,快逃。」

聲源處站着一道人影。她有一頭長及腳旁的白髮,東洋人面孔。儘管那頭白髮會令人在乍看之下將她誤認作老人,但她的嗓音和麪貌全都是年輕女性的。

───食心魔。

『夜間遊玩時,請務必注意。

被扯斷的手臂、

她卻是在這種環境下一臉淡定地注視着我們。她態度悠然地站在那兒,甚至會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渾身沾滿鮮血,說道:「抱歉,把這裏弄得這麼亂。聽說有入侵者,我就將他們都放出來,代爲打招呼,結果他們卻全都衝着我來,真是教人頭疼呢。」

現場這幅異常的景象使得我心中警鐘大作。心底有什麼在警告我,此地不宜久留。

「萬沒想到她竟然在此……失策了。不得不說,與幎分頭行動是種失策。」

得逃……必須得逃!

「───咦~?」

前方忽然傳來某種塊狀物落入血窪裏的聲響。

曾屬於人類的事物近乎鋪滿整個地面。

那就是造成充斥於這間房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的原因。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便註定難逃一死。

但我並不能那樣做,我有不能撤退的理由。

啪嗒一聲,高腰皮鞋踩在水窪中,令水花濺起。

在這條長走廊的牆壁上有大量門扉。

啊……啊!怎會有這等殘忍之事!

是恐慌。

噗通……

然而……

我自以爲看穿了一切,但或許連那份理解也很膚淺。

被抽出的骨頭、

最先撲鼻而來的是鐵鏽味及混雜於其中的腐臭味。

.

女子

一臉淡定地做到無比異常之事。她的那套操作令我不由得愣在原地。我拼命打起精神,以免心神稍有放鬆就當場跪坐下去───想盡辦法保持清醒,架好槍。

她那對猩紅色雙眸閃閃發光,好似在仔細評估我們一般,目不轉睛地望着我們───緊接着……

而且還是一片深到足以將鞋子浸泡其中的───血海佔據整個空間寬敞的房間。

我感受着一種毛骨悚然,扣下扳機。

「難不成她是───」

搭在扳機上的手指自然用力,我探查起四周的氣息。不對,準確說是正準備探查,然而在那之前……

眼前這廝背向屍山,開心笑着───如果要用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她,那便是怪物。而且還是一頭非常危險,不能放置不管的怪物,是一頭會讓人認爲必須得立即將她剷除纔行的怪物。

此處並非工廠,那不過是僞裝。

是困惑。

在理解到這一點的同時,我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唔噢。」

那名女性訝異地睜大眼睛,看着我們。

「畢竟他們脆弱不堪。就算被改造過多次,素體用的也是普通人類。更重要的是還很廢,僅僅是稍微用力打兩下,看,一下子就碎了。」女子如是說着,咧起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着拋出手中的某樣東西。

子彈自槍膛飛出!

她如同宣佈要殺時間般,講出一句等同於死刑宣告的話語。

『你會被喫掉心臓,自此長眠。』

直到此刻,我才理解當我來到這間房間時,我的本能所敲響的警鐘究竟意味着什麼。

但現在已經晚了,徹徹底底地晚了。

食心魔雙臂下垂,一副真心失望的模樣大嘆口氣。她暫且垂着頭,沉默了一段時間,但不多時就突然抬起頭,望向我們。

我們一間一間觀察大門敞開着的房間,接着伯爵也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然後不快地眯起雙眼,低喃了一句:「……好生殘忍。」

「你在……」

他將視線投向那名女子,點了點頭。

一道帶着疑惑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他神情僵硬,額頭冷汗直冒,眼神中滿是焦躁感,與他往日的形象相去甚遠。

那是血窪。

然後……

───製造出那座屍山的就是這名女子。

滾落的頭顱。

但考慮到現狀,不得不說這很異常。

食心魔很靈巧地僅勾起嘴角,露出微笑───緊接着突然神色一變。

我明白,上上之策是立即撤退。

那並非水窪。

「真危險哪~居然突然開槍,這不是會嚇到人家的嗎?」然後,她竟還如同無事發生般如是說道。

───說些什麼?

『你會被盜走心臓,就此離世。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恐懼。

我將視線下移───不由得屏息。‍‍‍‍‌‌‍‌‌‌‌‍‍‌‍

『夜間出行時,望多加小心。

閃閃發光。

越是往內,房間中的情況就越是悽慘。牆壁各處都殘留有指甲抓撓過的痕跡,以及如實表明那一點的幹掉的血痕……這些全都是某人拼命嘗試逃離此處所殘留下來的痕跡。

我們繼續往深處走去,每一步都會弄出嘩啦嘩啦的水聲。隨着我們的前進,血腥味開始充斥鼻間,腐臭味變得更加濃郁。

在她身後有大量的肉塊。

「啊哈~~嘻嘻~~咔哈~!」女子───不,是食心魔突然出聲,「真是一首好詩。沒錯,那就是我。我正是恐懼!我正是死亡!我正是

最兇惡的怪物

!僅僅是遇上就會喪命的怪物───食心魔。二位,望多關照囉。」

槍火於陰暗的室內綻放。

「不僅僅是我,您肯定也認識她───

那就是腳下這片血海的源頭。

剛纔,我還以爲此處是醫院或收容設施,但現在我已不再那樣想。此處是爲觀賞、觀察、查看過程───僅爲此而建造的一處牢籠,是不論有何種理由都不能去的

非人道之地

那是存於傳聞中的怪物。

看到她的那種應對,我僅能勉強說出一句:「這……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某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您……認識她嗎?」

不,我知道那人的身份。在場的───在此處的活人僅有三名:我、眼前那名女子,以及───

哦不,甚至就連這句話都不是我自己有意講的,而是它自己很自然地從嘴裏跑出去的。

被擰斷的腿腳、

漫無邊際。

也不覺得有必要躊躇。

女子如同拍羽蝨般,以超快的速度,一掌將襲向自己的子彈拍了下去。

「───食心魔?!」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將走到人生盡頭。

我邊琢磨着建造該設施之人的想法,邊沿着這條長走廊前進───當終於來到開闊之地時,我理解到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些究竟有多麼小兒科。

心情上,我也持同一看法。

畢竟此處是染有大量鮮血之地,是一處覆滿鮮血和腐臭,充斥着令人稍有大意就會嘔吐出來的異臭的空間。

「啊~啊,真遺憾。我呢~正在等人,正在等一隻能取悅我的猩紅色怪物,就是最近傳得很兇的浴血狂魔。有人告訴我在這兒就能等到他,我才一直在這兒等候───現在這算怎麼回事。在這兒等了老半天,結果一看,發現來的居然是讓人大失所望的

大甩賣貨

,當真教人幹不下去啊~」

「……這就首詩所寫的便是她。沒錯,她正是───」

散落的臟器、

「算啦,就用你們來耍耍吧。」

───是的。

敵我距離不過短短十來米。這個距離下射出的子彈根本不可能防得住。我總計射出兩發,一發對準額頭,另一發對準心臟,中之必死。

「呀吼,

紳士和淑女

。初次見面,您二位好呀。」她微微笑着,好似閒聊,又好似問路般,語氣輕快地向我們打招呼道。

我們早已喪失了逃離的機會,現只能從兩個選項中二選一───

───……是了。我早已經選好了。

此行目的爲何?考慮到這一點,我應當採取的行動───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決定好了。

所以我───

「我要找的不是你,請你退開。若你執意阻攔,我將付諸武力,強行突破。」我舉起兩把手槍,帶着明確的敵意說道。

「快住手,Miss.莉德洱修塔茵。」身後傳來伯爵的勸告聲,但在他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晚了。

食心魔眨了眨數次眼睛───嘴角浮現出惡毒的笑容。

轟───我頓時感覺到殺意在沸騰。

那股殺意無比兇暴,就好似一陣暴風,要將對峙者盡數卷飛。

面對這極度凌厲的殺意,我不由得停止呼吸。

食心魔───歡喜地大聲笑道:「不錯嘛,挺能說的嘛,手裏的傢伙不錯嘛!啊呀~這些傢伙根本不夠看,弄得我好生無聊。我的僱主也悶在房間裏不肯出來,好生無趣。要等的人也完全沒有要來的意思,整得我好生寂寥,原本還想着正好可以用你們來打發無聊───咔咔!這位小姐還挺有趣的。」女子打了聲響指,神情似肉食猛獸般說:「───可別一下子就死了哦?」

幎邊冒冒失失地往廢棄工廠內走去,邊轉身望向身後一臉不滿地鼓着腮幫子的少女。

「47比21麼───完全就是碾壓局嘛。」

他很刻意地露出挑釁的笑容後,莉茲發出不甘的嗚嗚聲,兇狠狠地瞪着他。

「嗚嗚……無比的屈辱。」

「要恨就恨自己本事不到家吧───不如說,第一次能有這個成績,我覺得已經很不錯了喔?」說着,幎隔着帽子拍了拍莉茲的頭。

莉茲半眯着她那對硃色眼睛,仍不滿地抱怨道:「態度好敷衍~」

然而……莉茲何止是做得不錯。實話實說,幎只能用驚歎一詞來形容她這次表現。

實際上,莉茲的戰果在新手承包商中算是相當不錯的吧。更何況對手還是Revenant。雖然一開始被嚇得心生膽怯,但之後她展示出了堪比身經百戰的戰士的膽魄及專注力,將接近她的屍鬼逐一射殺。

換作是平時的幎,多半會立刻跑到他身邊去吧。

「那是、什麼───」

他毫不猶豫地躍入位於逼仄的混凝土房間正中央、不自然的地面窟窿裏,一股氣下落十來米,同時向上方拋出刃鏈,將繫於前端的短劍釘入天花板,製成臨時的防墜繩,於距離地面約三米處急剎住。

「嘿,到底會發展成什麼樣呢?」想着今後的去留問題,幎小聲自語了一句。

食心魔滿心歡喜地嗤笑着。

「───咔哈,是幎啊!在女孩子陷入危機時颯爽登場,你當自己是英雄不成!」

「嘖!」

傳入耳中的是驚人的破碎聲響,以及多次夾雜於其中的槍聲。距離聲源處已經不遠了。

傳入耳中的是驚人的破碎聲響和緊隨而來的衝擊。整座廢棄工廠好似遭遇地震般劇烈晃動。

一陣好似大量小蟲在皮膚內側爬上全身般的恐怖感襲來。

邊斬出劃破空氣的神速一劍,幎邊大吼道:「一族上下被人殺了,怎麼可能乖乖地忍氣吞聲,什麼都不做!」

現在───有比

更重要的事情!

幎轉身望去,只見莉茲臉色蒼白到完全不是之前遭遇屍鬼時能比的程度,整個人在原地蹲下。

「噫?!」身後傳來一聲小聲的悲鳴。

懷着全部的情感,幎大聲喊出殺氣之主的名字,疾速衝殺上去。

她的危機感知能力簡直如同野生動物一般。她本能地感知到這股氣息的主人遠比她迄今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可怕,並因此心生恐懼。

面對眼神兇狠地瞪着自己的幎,鮮華笑了一陣後,一臉嚴肅地吐了吐舌。

「當然是兩邊都不選啊,呆子。」

「喂,幎!等等───」

是一名將白色和服染得鮮紅的邪魔。

驀然間。

僅此一點就如同奇蹟。原本來說是這樣的。

他緊接着斬出第二劍追擊───反手握劍橫斬。

莉茲本是一名成長於貧困及和平當中的人。

耳尖的莉茲不解地問道:「你這是在說什麼?」

文森那傢伙……說真的,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莉茲看上去不似有戰鬥經驗在身,但她能順利完成任何事情。儘管她那副欠缺幹勁及銳氣的模樣很是顯眼,不過幎很早以前便爲她優秀的身體能力及靈巧的身手所驚歎,因此她的這份戰果倒也沒有超出想象。只不過───幎本以爲她最多也就能幹掉三、四隻。

「嘎哈!」食心魔回應道,「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吧,那是殺雞儆猴。」

他手握兩柄短劍,留下一連串殘影,於一瞬之間拉近敵我距離!

邪鬼很是開心地笑着。

但幎並沒有那樣做。準確來講,是做不到。

但儘管明白這一點,幎仍然沒有鬆開握劍的手。

似出神,又似陶醉般雙頰染上一層緋紅,既是鮮華,又是邪鬼,還是食心魔的她亢奮地哈哈大笑起來:「啊啊───真不愧是幎,技藝還是那麼高超。上次稍稍玩耍時也有感覺到。劍術也比以前進步了許多。還有這股好似要將我身體貫穿的舒適殺氣……啊啊,你真是~~~~太會取悅我了。」

在他帶着這名少女來到事務所時,幎甚至懷疑自己眼睛出問題了。

他洽博多聞,且從不吝惜那些知識,卻從不過多講述有關他自身的事,也沒有想講的意思。幎也根本不在乎,從未想過要去了解,對於他的出身門第並不感興趣。但是───

在那正中央,有兩道身影在起舞。

那是一名白色長髮隨風飄散的邪鬼。

下落的衝擊作用於身體,刃鏈藉着反衝脫離天花板。無驚無險地降落至地下後,幎邊收起刃鏈,邊再度奔跑於敞開於眼前的通道里。

幎一直尋覓的那人、他心目中的仇敵、宛若暴力及殺戮之化身的邪鬼就在此處!

同時襲向全身的,還有整個身體被胡亂啃噬般的可怕錯覺。幎不由得因這種難以言明感覺而倒抽口氣。

啊不對,另外還有一道。在距離正起舞的二人稍遠些的位置,有一道他熟悉的背影單膝跪地───那是文森特・聖日爾曼。

後面只需把這些經歷當做一場白日夢,通通忘卻,將Revenant當作故事當中的存在───如此生活下去即可。

但幎此時已無閒心去關照她。

其一是一名留有藍色長髮的女子───委託人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她手持兩把蒸汽式大型手槍,儘管滿身狼狽,卻依舊在堅持戰鬥。

如同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甚至是每一剎那般。

莉茲抬頭望着他,斷斷續續地說:「嗚……嗚嗚!我、明白、可這個……非常、不妙。」

幎追逐着那股毫無隱藏之意───甚至像是在邀人前往的龐大氣息,奔向走廊另一端的某間房間。

渾身是血的邪鬼高高舉起染紅的雙臂,亢奮地與浴血狂魔對峙。

但在距離拉近時,邪鬼───咎咬鮮華也已經發現了幎。她那雙鮮紅似血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幎這名浴血狂魔───

右手握着的短劍疾速斬出。

不過,前提是今後也同他繼續打交道。

她在閃避的同時,腿似鞭子般自死角踢出。

最起碼,對於既是幎的家族,也是他們同族的封神血族來說,這是一個完全說得通的道理。他們就是如此被教導,如此生活的。就算演變成廝殺,如果自己死了,那理由也僅需一句「技不如人」就能帶過吧。

然而現實卻是遠超他的預料,所以他無法再隨意糊弄過去也是極其正常的。

「騙人的吧?我可從沒聽說、還有那種怪……物。」

他猛然前衝,全力斬下高高舉起的短劍。

「喂,你給我振作一點兒。」幎在莉茲面前單膝跪地,呵斥道。

「───鮮華!」

幎並不清楚這份笑意的對象是什麼,但是───

不自然的晃動斷斷續續地發生。

隨着他的深入,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以及讓人在鬆懈的瞬間就會幻覺到自身死亡的、鋒銳而又凌厲的殺氣逐漸充斥於周邊空間。

那人就在這個場所。

這女孩着實靈光。

這個道理很是胡扯。

「自言自語罷了。」幎隨意地擺了擺手,回道,並將手伸向腰間的包去取照明工具───

幎心想:或許有必要開誠佈公地同他聊聊……

他完全不在意腳下黏稠的血海,一心只將全部的注意力聚集於這份好似要將人吞沒的殺氣的主人身上───

「是啊。不過,對我來說,這倒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所以死在鮮華手中的親族全都是因爲比她弱纔會被她殺。

儘管他有說什麼事務所裏只有男人太煞風景了,但也不知這句話到底有幾分是真。有可能全是胡扯,也有可能是他的真心話。

真是一個捉摸不透的傢伙。根本無從得知他究竟在感受些什麼,思考些什麼,又懷有怎樣一種見解看法。

幾乎在同時,彼此向對方揮舞武器。幎的短劍與邪鬼───咎咬鮮華沾滿鮮血的手臂全都被猛力揮出,兩人交錯而過。

在錯身而過的同時,左肩傳來一陣燒灼般的疼痛。幎瞥了一眼自傷口處噴濺而出的自身鮮血,轉過身來。

這次事情或多或少會影響到她的將來吧。

───悉悉索索……

莉茲並未將後面「意思」二字說出來。不對,或許有說出來了,但她的聲音並未能傳入幎的耳中。

「那都得怪他們比我弱。如果不想被殺,那隻要豁出性命殺掉我就成。可他們卻做不到。彼弱我強,所以一切的錯都在他們。」

正在起舞的身影有二。

「來吧,我心愛的表弟!你的本領應該有見長一些吧?」

他有聽到身後莉茲在叫他,但他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不會認知到Revenant的存在,深信不疑地認爲它們不過是種傳聞───大多數倫敦居民皆是如此,她原本也應該是其中一員。然而造化弄人,她不但遇上了

那些鋼鐵怪物

,更還活了下來───很不幸地活了下來。

這本是一記偷襲,卻被輕易躲開。

很自然地……

面對那道身影,他嘴角那抹猙獰的笑意再度逐漸變濃。

她一腳踢開正與自己對戰的艾爾希尼亞……

他集中精力,將意識與身體

徹底染上殺意

笑聲很自然地自他嘴裏蹦了出來。

「嗚啊……啊啊啊啊……」莉茲再次發出悲鳴。

「莉茲,你趕緊逃出這裏,去事務所等着。」拋下這麼句話,幎頭也不回,腳下一蹬,好似貼着地面般全速奔出。他如同一隻四足奔跑的野獸,轉瞬之間便拋下莉茲,穿過狹窄的走廊。

不多時───他抵達的是一處沒有置放任何物品的大倉庫般的空曠之地。

當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間,幎他───

「你覺得那可能嗎?蠢豬。你殺了一族上下,怎麼可能一點交待都不用給。」

鮮華也同樣轉過身來。她舉止似鬼魅般輕飄飄,美麗的面容上浮現出瘋狂的笑容,用沾滿鮮血的手輕撫臉頰上的一道傷。

然而也不知是基於什麼緣由,文森特・聖日爾曼竟將她拉入了這邊的世界。

「也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好是壞……」幎走在莉茲前面,嘆了口氣,小聲嘟囔了一句。

幎勾起嘴角───然而露出的是與平日自信狂妄的笑容相去甚遠的乾笑:「哼,應該是吧,你說的一點沒錯……這股氣息很可怕。不對,可怕這個詞並不足以形容這個。這是一隻Revenant根本無法比擬的、名副其實的怪物。」

但同時也是一個讓人能夠接受的道理。

「老子纔不想聽基於你丫那瘋狂價值觀的感想。是活着回國,還是我帶着你腦袋回國,你要選哪邊?」

───那人在這裏。

───唰!

「……是啊,你說的沒錯。他們全都是因爲比你弱,所以纔會死在你手裏。這一點我能接受,也認爲確實如此。但是哪……」

幎將視線投向另一道身影。

聞言,幎不禁失笑。

───不要慌。不大意就不會中招。

幎在心中勸導自己,並輕輕跳躍,同時用力擰轉身體,旋轉起來。

他感受着鮮華的腿從自己頭上劃過,並橫甩出雙手,利用雙劍使出旋風斬。

攻擊周遭存在的一切,如同將其捲入般斬斷的劍刃襲向鮮華。

「唔哈!」

鮮華大笑一聲,正面迎擊幎的攻擊。

她那由柔嫩的血肉構成的四肢───一般在碰到劍刃的瞬間本應斷掉的手臂、腿腳帶着鋼鐵般的堅硬質感與幎的雙刃碰撞在一起。

有東西自她那與劍刃碰撞的手臂上剝落。

那是類似結晶的硬物,是赫色硬質碎片。

那是鮮紅色外裝。

她自類似和服的衣物露出的手臂上染上硬質的真紅色。那既不同於膚色,也不同於反濺上去的血液的顏色。

那是鮮血凝固後製成的外殼。

是流淌於她體內的血脈所孕育的異能。

封神血族繼承的血之外裝───即……

「───血染化裝麼。」幎低聲說出那招技巧的名字。

那是擁有封神血脈之人才能掌控的異能的名字。

操控自身血液,附身成甲。覆於鮮華手臂上的既是她自身的血,也是凝固後纏附於體表的、名爲血的天然護臂。

其硬度是不言自明的。先前的打鬥就已經道明瞭結果。

其硬度甚至能抗住斬擊。而如此堅硬的血甲───單憑這一點便足以化作武器。

「看招!」鮮華攜撕天裂地之勢揮臂,五指全都包覆有一層血色結晶。

經驗遠不如對方豐富,經歷過的生死關頭也遠不如對方多。

所以───

「剛纔那一擊不錯,但很遺憾,武器太差了。幎你也用血嘛,這樣才稱得上封神家的人喔?」

那是某種事物嵌合發出的聲響。

他是爲了做個了結而來的;

實力差距明顯。可儘管如此,幎也並不打算就這麼撤退。如此現在退了,那都不清楚自己爲何千里迢迢漂洋過海來此了。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混蛋玩意兒。」兜帽下,幎眸光變得銳利,對鮮華的話語表示厭惡。

那是文森特製造的蒸汽兵器「啃噬者」。

當感受到衝擊時,幎整個人已高高飛起,分不清哪裏是上哪裏是下。還不待他調整姿勢,背後就遭到一股強烈的衝擊。疼痛───隔了一會兒後傳來。渾身上下都疼,疼的地方過多,甚至分不清哪裏是輕傷哪裏是重傷。

《英國幻想蒸汽譚》1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插圖(2)
《英國幻想蒸汽譚》 · 1 ·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 · 第2張插圖

而且那還不止一柄。如同蟲破蛹羽化般,自鮮華後背出現的劍刃───共有四柄!

目及到這一幕,文森特不由得驚歎出聲,瞳孔一縮。但對幎來說,這也在預料之中。那招異能在行家手裏,甚至能正面抗住炮彈吧。

幎預測鮮華的下一招,並採取對應的閃避動作。

在他受疼痛折磨時,傳來文森特拼命的驚呼聲。在聲音入耳的同時,幎幾乎是下意識向橫旁滾去───下一刻,他方纔躺着的地板爆開!

看着對自己嘲諷回以惡語的幎,鮮華面露得意的笑容,聳了聳肩。

「───你以爲我會用拳頭吧?」鮮華不加掩飾地笑道。

爲了那日未能做出的了結;

───這傢伙,再怎麼像怪物也得講究個度吧!

那是機械聲。

「少小看人!」幎大吼一聲,揮動右臂。

但拋開這些事不談,眼前的鮮華也很強。遠比幎所知曉的一年前的她更強───不對,是要強上太多!

雙方同時蹬地衝出,雙刃與雙臂交錯而過。

自鮮華的後背出現巨大的劍刃───由大量鋼鐵、配線和螺絲構成的、劍刃上滴有鮮血的寬大麴劍。

雙眸自貼在她臉上的頭髮的隙間露出,投出的視線釋放着莫大的威壓,完全足以令位於她視線前方的獵物嚇得不敢動彈。

然而───宰殺Revenant的赤光之刃並未能擊中目標!

在陷入被動的瞬間就會敗下陣來!

───王八蛋!

技術同等。

繼續戰鬥下去,死的會是他。撤退是當前的最佳選擇,但是───

是爲了有個收尾才追來的。

實際上,迄今爲止他沒有依賴異能之力,多次成功闖過鬼門關。

即便沒有那種

異能

,也能夠戰鬥。

───她要出拳!

不能強接,必須得避其鋒芒。純拼膂力是無法拼贏

這女人的

這是前進的徵兆。

蒸汽兵器之刃甚至能割破保護鉻之怪物的鋼鐵外皮,然而卻被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赤紅如血的巨刃招架住。

幎不爽地嘖了一聲,並伺機尋找鮮華的破綻。但她雖然言行很是胡鬧,戰鬥方式也很粗糙,全憑一身蠻力───卻完全找不到一絲可乘之隙。

鐵爪與血爪相擦,大量火花四濺,尖銳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四周!

在思考前,幎先向前行動了起來。

「───幎!」

就算沒有那種

異能

,人也能活下去。

金鐵交鳴聲響起,同時虛空中濺起些許火花。

甚至能貫穿Revenant鋼鐵裝甲的啃噬者之刃殺向鮮華───

「你……那是!」

「承蒙諷刺,你個王八蛋。」

咎咬鮮華。

「閉嘴,我只是在想怎麼宰掉你丫的。」

那是某種事物摩擦發出的聲響。

爲了那日未能劃上的句號。

那是蒸汽式機械之劍。

所用戰鬥

技巧

相同。更重要的是,對方是遠比幎更超出常規的怪物。

她是生於封神家分家咎咬家的異端兒。在以暴力活和戰鬥爲生計的封神一族中,她的力量及才能也是鶴立雞羣的,是被視爲當代最強───被稱爲天生怪物的戰鬼兼邪鬼。

「什麼……?!」幎驚愕出聲。

幎在心中暗罵一句,同時險之又險地避開那條手臂,使得這一爪轟於他剛纔所站的位置上。

幎拼命地觀察,企圖找出鮮華這份異常實力的源頭,但她並未給予他那種空閒時間。幎一旦露出破綻,就會遭到她猛烈的進攻。

那劍自鮮華的後背出現。

幎邊利用翻滾調整姿勢,邊看着剛纔爆開的地板和站在那中央的鮮華,不禁戰慄。

幎爲此鬆了口氣,再度將視線與注意力投放至鮮華身上。

他如是自問,卻無法自答。

「怎麼啦,幎,你手停下來了喔?難道是急了?」

幎話音一落,鮮華就很是做作地拍了下手:「啊~這樣啊。說起來你不會用來着呢。真是太丟人啦~本家出身的少爺居然不會封神家的奧義!嗚哇,這是何等地丟面子!簡直是名過其實。」

那是由機械製成的劍。

那副模樣、那副怪姿毫無疑問就是鋼鐵怪物。

非常可氣的是,鮮華所說的是事實。他雖繼承有封神之血,卻完全無法使用體內蘊藏的異能。

然而……

右臂稍稍收回。

幎快速瞟了一眼文森特,見他正一面關注着這邊,一面走向倒地的艾爾希尼亞身旁。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少女───有那麼一瞬,幎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最壞的結果,但從文森特有在搖晃她來看,她似乎只是昏迷了。

「在廝殺中想事兒?故作從容可是會很快丟掉小命的!」說着,鮮華攻了上來。

嘎吱嘎吱……

幎調動全部精力,觀察鮮華動作的細微之處,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精準勘破攻擊的預備動作。

左足───腳尖抓地。

───咔嚓……

鮮華身上氣質驟然一變。與此同時,幎後背寒氣直竄───

好似有彈簧腿般,鮮華高高躍起,身後白色長髮如翅膀般散開。

───瞬間,自左方傳來衝擊!

咔鏘───隨着重型設備啓動聲響起,蒸汽兵器臂鎧自大衣衣襬下顯露出來。

咔當咔當……

然而,對方同是封神血族。

───嘎吱……

她實力強到會讓人覺得不論自己如何出招,都會被她化解掉。

這等程度的威壓自然無法震懾住幎。

「憑那種玩具一樣的東西也想傷我不成!」鮮華怒吼一聲,正面迎擊幎的啃噬者。

想與她同臺競爭,異能之力必不可少。但如果因爲說必不可少就能用了,那麼這世上任何人都用不着那麼辛苦了。

鋼鐵五爪再度於虛空中留下紅色爪痕,如同要將其吸住般攻向鮮華。

「怎麼啦,幎。我可是說過很多次了,在廝殺中想事情可是會丟掉小命的喔?」鮮華忽然如同放鬆身上力道般吐了口氣,並說道。同時……

自己能在護住文森和莉德洱修塔茵的同時成功逃出生天嗎……這肯定是癡人說夢吧。

那該怎麼辦?

附有五根銳利刃爪、專門用來對付Revenant的兵器瞬間啓動。自臂鎧各處噴出蒸汽,五爪迸發出赤光,於虛空中劃過五道爪痕。

「───怎麼可能……這可是連Revenant的鉻之外裝都能劃破的啃噬者,她居然接住了嗎?」‍‍‍‍‌‌‍‌‌‌‌‍‍‌‍

所以這又怎麼了?───迄今爲止,幎一直如此勸說自己。

如果在此基礎之上還算上

異能的有無

,那這一戰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映入他眼簾的是巨大的紅刃。

「───?!」

幎以毫釐之差避開鮮華的攻擊,同時實施反擊。

混凝土地面被輕易轟出一個洞。這是兼具非比尋常的膂力和血之裝甲才能造成的破壞。

這是怎麼回事?她到底做了什麼?蒸汽魔導式?藥?還是───

幎好不容易從注入必殺之意的一擊被接住的打擊中緩過來,立即飛速後退,拉開距離,重新觀察鮮華。

他用指尖的細微操作瞬間啓動啃噬者。構築起蒸汽臂鎧的大量小型蒸汽機發動,噴吐出蒸汽。覆於指尖的鋼鐵利爪亮起赤光,發出鳴動。

她覆有赤黑色外殼的左手與幎呼嘯着揮出的啃噬者之刃劇烈碰撞在一起。

那劍從鮮華的體內出現。

那是驅動聲。

戰力同等。

鮮華的實力的確當得上那種稱呼。甚至強到能在一年前的某天將一族上下屠殺殆盡。

非此世間所存的怪物、以人類爲材料孕育出來的殺戮化身。眼前的她爲何會變成那種存在?

好似回答他的疑惑般,鮮華哈哈大笑着大聲說:「這就是我如今的模樣。你們稱作Revenant的那些傢伙其實是失敗作品啦,全是些僅擁有最低限度的能力,不具備自我意識的

怪物

。但我不一樣。我纔是真正的Revenant,我纔是

既是人卻又超越了人的存在

!是將此身蒸汽機械化後仍未喪失自我意識的存在───

Revenant5

、擁有『

循血機關

』的食心魔!」

.

人體與機械的融合

。幎聽說過這個詞。

他記得好像───想起來了,是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帶來的第一個委託。真正的瑪麗亞・帕金森所提倡的新理論的產物。是在更高緯度上將人體蒸汽機械化的技術所帶來一項

技術

───應該是這樣。

萬沒想到居然會以這種形式看到該物,且還是以一種最糟糕的形式。

四柄巨大劍刃───鮮華所說的「循血機關」───好似與鮮華的鬥氣相呼應,刃身愈發鮮紅。

細心觀察,能發現那顏色並非染上去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動一般,鮮血循環於劍刃全身。

換言之───

「───將循環的血液附於刃上的蒸汽兵器麼。」

回答正確

!」鮮華拍手高聲稱讚,「沒錯,正是如此!居然一眼就能看出來,真棒棒呢,幎。『循血機關』是種有操控封神之血的異能才成立───將據說甚至能防住炮彈的血染化裝轉用爲武器的物件。既是爲我專門設計、僅有我能用的

專屬蒸汽兵器

,也是讓我能夠成爲Revenant的裝備。然後───」

鮮華停頓了一下,眯起猩紅色雙眸,目光銳利。

殺氣───宛如要將他碎屍萬段般的殺氣直衝向幎。另外她還有做出全身用力的動作。

───要攻上來了!

察覺到對方的進攻意向,幎開始採取閃避行動。

「還是用來取你性命的傢伙哦,幎。」

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四柄大刃已砍中幎的身體!

「───咳……呃?!」

染着血色的四柄巨刃如割紙般斬破編有鋼絲的外套,劃過幎的手臂、側腹、肩膀及大腿。

劍速迅疾無比,幎整個人被劍風掀飛,在地上翻滾彈起兩三次。

幎因蔓遍四肢的劇烈疼痛不禁悶哼出聲,不過他還是設法保持意識清醒,站起身來。

就像野獸披着人皮,又像惡魔僞裝成人類。

這是理所當然的。咎咬鮮華是殺戮的化身。她歷經諸多戰場與鬼門關,是戰鬥與殺戮的天才,且有充分發揮那份才能,不斷提升。面對這種對手,形勢實在過於不利。

阻攔在艾爾希尼亞和金髮少女之間的是揹負四柄巨刃的

食心魔

鮮華是自己認識的人物當中最當得上怪物之稱的。單單是她成爲了比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她更高級的───遠勝怪物的怪物,就已經讓人很絕望了。

一頭藍髮隨風飄散,黑色外套不停翻飛。

「太精彩了……簡直就像在看演劇。」見到怪物們的超高速攻防,文森特苦笑一聲說道。他這句話莫名地讓人覺得深有同感。

沒錯,那是一名會讓所有人回首、爲之吸引的美麗少女。

艾爾希尼亞張開那對比她人還高的寬大雙翼,眼帶殺意,瞪着金髮少女。

就在她如此吼道時,不知從何處……

那是類似於鮮華體內的「循血機關」由鋼鐵與蒸汽機融合製成的機械。艾爾希尼亞揹負着那個的模樣與鮮華先前所講的這個詞完全一致。

看到她那副模樣,幎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詞───Man-Machine interface。

肌若著名人偶師投注漫長歲月與心血製作出來的高級

陶瓷人偶

,貌似自宮廷畫師的繪作中跑出來的貴婦人。

「啊……鮮華,你稍微放點水也沒事啦。」幎感受到強烈的不祥預感,面對眼前來勢洶洶的威脅,不由得說出這種俏皮話。

凜然的聲音不知源頭。

傳來一道與現場格格不入的聲音,迴響於四周。

但提到他也明白的事,那就是兩人───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和咎咬鮮華之間的實力差距吧。

說着,食心魔一齊揮動背後的巨刃。其速───極快!快到甚至不留殘影的四劍兇猛地斬向艾爾希尼亞!

那名少女就是詭異到會讓人生出這種想法。

幎疼得表情扭曲,不甘地怒視鮮華。到頭來還是無從得知對方究竟爲何潛入此處,如果還有下次,得挑

這個怪物

不在的時候再來。

那麼,現在能採取的最佳做法是什麼───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嘎吱一聲,鮮華的循血機關運轉,同時自她身體各處也響起機械運作的聲響,巨刃的血紅色開始附上一層不吉的光芒。

……再稍微陪我戰一會兒吧。

沒有傷到要害幾乎算是種奇蹟。又或者說是鮮華放水了吧───不管怎樣,如果再遭到同樣的攻擊,那他必死無疑。

「唔……滾開……!」

這傢伙───是什麼來頭?

真是……層次相差太大了吧。

今天出門當真是沒看黃曆。

她的嗓音如銀鈴般悅耳,那雙冷漠且無比空洞的眼睛似尋找什麼般,目不轉睛地望着幎,給他一種渾身上下每一處都被仔細觀察的感覺,令他提高警惕。

那人好似突然自黑暗中出現般,站在鮮華身後。

幎心中驚歎不已。

「噢噢~挺能扛的嘛。這麼抗揍……給人一種再怎麼落魄也是封神人的感覺呢。不過……你還能再扛幾次?」

[*譯註4:應該是菲利普斯・奧里歐勒斯・德奧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馮・霍恩海姆,中世紀德意志文藝復興時的瑞士醫生、鍊金術師和占星師。因爲他自認爲比羅馬醫生凱爾蘇斯更加偉大,從而稱呼自己爲帕拉塞爾蘇斯。]

然而……

「接招接招,怎麼啦,小姐姐!剛纔的氣勢哪兒去啦?」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你在做什麼?」

耳熟的旋律載着詩文悠悠傳來。

幎驅策疼痛的身體,緩緩起身,拾起掉落的短劍,同時看向右臂上的啃噬者。

那名少女───身上充滿了不協調感,實在無法將她稱爲人類。

然而……

然而不知爲何,幎卻無法將她

看做一名普通少女

「你這是在強人所難呢,

實驗狂

。我的循血機關威力巨大,一擊甚至能摧金斷鐵───動靜怎麼可能小得下來!」

幎後槽牙都險些咬碎,拼命地思考該如何打破現狀。

幎呵呵假笑一聲,凝視鮮華。

在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的背後───有一對鋼鐵巨翼。

之後,艾爾希尼亞很明顯陷入了劣勢。

「……你還是老樣子,就嘴上功夫厲害呢。行啊,既然你這麼講───那這次我就稍微下點狠手吧。」

「呋呣,倒也言之有理……」聲音的主人點點頭,對鮮華的話表示贊同。

那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醒目的淺金色秀髮會令人聯想起月光,一對蒼色眸子好似永不消融的凍土,整體就像製作精巧的人偶,孕有一種不真實的美。

幎心中暗罵:她這是變成比怪物還強的怪物跑出來了麼……該死,失算了啊。

他的實力還遠不如她。

外表與內在互不契合。

「唉,弄出這麼大動靜,我根本無法安心研究。鮮華,你就不能動靜小一些嗎?」

「……這是在開什麼鬼玩笑。」尋到藍影,幎不知今日第幾次低聲乾笑一聲。

藍色疾影抓住劍舞的些許間隙,自四柄巨刃的攻勢中穿過!

《英國幻想蒸汽譚》1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插圖(3)
《英國幻想蒸汽譚》 · 1 · 五幕『怪物們相遇於深邃之地』 · 第3張插圖

其容貌美麗且端莊。

在他眼中,那是異形、畸形物。

一開始雙方實力的確看着像是在伯仲之間。但那也僅限於第一回合。

那人突然吟唱起詩來。接着傳來的是悅耳的音色。

非要講的話,她屬於並非不想遇見,而是不該遇見的存在───沒錯,遠比區區鋼鐵怪物Revenant更加不該遇見。

對此,鮮華則是仰起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哼,你也好意思講我,手裏有那麼誇張的武器,結果就這兩下子不成?這麼不痛不癢的攻擊,不管來多少次都休想解決掉我。」

面對敵方攻勢,艾爾希尼亞毫不膽怯,大吼一聲,衝向從四方斬來的巨刃。

[*譯註3:指約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馮・席勒(1759.11.10-1805.5.9),通常被稱爲弗里德里希・席勒,德國18世紀著名詩人、哲學家、歷史學家和劇作家,德國啓蒙文學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歡樂頌的詞作者。順帶一提把這一句日譯版本歌詞翻譯成白話就是「所有人都將成爲兄弟」。]

幎亦是如此。在他們望向的地方───被文森特扶着的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面露從未見過的陰森神色,死死瞪着白衣金髮少女。

她在上方,貼近天花板之處。

四柄染血巨刃在背後擺動,食心魔似踏步般反覆輕輕跳躍。

「───這位小姐姐,別當我不存在嘛。」

.

嘴角像月牙般上翹,嘴裏發出哈哈大笑聲。

雖然無法用肉眼看見,但彼此之間的距離過遠,他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攻擊能命中她。

「用不着客氣。來,好好見識一下───我的全力!」

歌唱者───聲音的主人顯出身形。

感覺就像有人給自己展示了一場驚豔對決。嘴裏僅能道出「精彩」一詞來稱讚。

……怎麼還他孃的遇上比她更恐怖的傢伙?!

艾爾希尼亞雙手各舉起一把蒸汽型手槍,身形快速下降。她在空中快速滑行、旋繞,小幅修改行動路線,逼進目標。那姿態恰似飛燕!

甚至詭異到了讓人覺得眼前的邪鬼───名爲咎咬鮮華的殺戮化身很好懂。

幎再度瞥向文森特。他正在扶起倒地的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看來她已經恢復意識了。

可從她身上散發出的些許氣質卻十分老成,完全無法與她稚嫩的外表聯繫在一起。

藍髮女子渾身各處都負有劃傷或擦傷。她強撐着發疼的身體,如烈火般語氣激動地吼道。

少女喊出那個名字,同時她的身影消失。旁邊的文森特驚得瞳孔一陣收縮。不過,幎也同樣如此。

「把我姐姐,還回來───!」

即便幎擁有鍛鍊過的強大動態視力,也依舊未能捕捉到她的身影,連忙迷茫地巡睃四周───

「───帕拉塞爾蘇斯!」

外表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

她敞開的胸脯中央處鑲嵌有一枚

猩紅似血的寶石

。拋開上面提及的那些,這枚寶石仍醞釀出異常的存在感。

「───吼……」

金髮美少女

眼神冷漠地眯起那對寶石般的眼眸,望着幎,「你就是

鮮華

提到過的封神一族麼?長得就像一名隨處可見的年輕人呢。不過……呋呣,確實有異能的氣息……吼吼,你當真擁有5th都渴望的力量嗎……真教人感興趣。」

一道將在場所有人的思慮、奸計統統無視的叫喊聲響起。所有人的視線都一齊集中向那道聲音的主人。

是的,如果這是在演戲、演武打劇,那麼眼前這場攻防就是劇本的───因此自然能夠躲開吧。

「呵哈哈!你身上果然有好東西嘛!藏着捏着可不好喔!」

儘管這是舉世無雙的鍊金術師製造的武器,似乎也難以承受住那個怪物的攻擊,只見臂鎧各處都有變形,且碎了兩根爪刃,但勉強還能用。

沒想到短短一年實力差距就被拉開了這麼多。他本以爲運氣好還能打個不相上下───現在情況遠遠沒有那麼美好。

「───四海之內皆成兄弟。席勒

留下的這句話着實有趣。」

眼前展開的是毋庸置疑的現實。是一幕以互取性命爲前提的廝殺。

「滾開!」

既像活過悠久歲月、

博聞多識的賢者

,又像歷經沙場無數、

跨越諸多鬼門關的老練戰士

,還像名工巧匠耗費漫長歲月精心鍛造的名刀───沒錯,那是一種抵達了某種極致的氣質。

他領悟到憑自己現在的實力───憑不具備異能的封神幎的實力,根本敵不過Revenant食心魔。

他自以爲已經很懂得與鋼鐵的───由蒸汽機制成的怪物Revenant作戰。然而看到

既是人卻又超越了人的存在

的戰鬥後,他發現現實並非自己所認爲的那般。

「終於……找到你了……?!」

那是旋律。

「光嘴上說說可沒用哦,不好好展示自己的實力,事情可不會如你所願!這就是世道,這就是廝殺!想要堅持己見,就得直接踐踏對方的想法,將其宰掉!」

鮮華哈哈大笑着,揮舞大刃斬向因苦惱而神情扭曲的艾爾希尼亞。不對,不光是如此,她雙手雙足都有用上鮮血異能,搭配爪擊、臂擊、腿擊和四刃連舞進攻。

那武器本就兇猛,攻擊也威力巨大,現在數量更還多達八,實力再強的高手也難以招架得來。

艾爾希尼亞想方設法舉槍,想要進行反擊,然而鮮華沒有弱到會容許她得逞。

這一戰完全是鮮華的獨角戲,是過程與結果都早已註定、講述食心魔如何獲勝的舞臺。

不覺得還有什麼方法顛覆該狀況。

因此───結局是註定的。

「抓~到~你~啦!」

當鮮華沾染鮮血的手抓住艾爾希尼亞的鋼鐵之翼時,勝負就已經有了分曉。鮮華嬉笑着說出不詳之語,猛地將艾爾希尼亞望地上拽去。

「咳啊!」

艾爾希尼亞的後背被砸在地上,神情因疼痛而扭曲,但鮮華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再度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那麼來一起看看,小姐姐你到底能撐到哪種程度呢?最起碼也要是幎那種水準哦?」這麼說着的同時,鮮華如同拋石子般,將艾爾希尼亞往空中拋起───

「看斬!」

她攜必殺之勢,高舉起四柄巨刃。艾爾希尼亞因恐懼而瞳孔驟縮。以她現在這種狀態,既無法防禦,也無法閃避。

「……媽的,蠢貨!」

咂舌的幎與將艾爾希尼亞拋出的鮮華同時動了起來。

幎瞄準全力躍起的鮮華擲出鎖鏈。鎖鏈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劃過虛空,纏上鮮華的腿───牽制住她。幎看準時機全力往回扯動鎖鏈。

「嗚哇?!」

高高躍起的鮮華在跳躍期間被他這麼往下一扯,頓時身形一傾,身體失去平衡。幎趁她人在半空中變得毫無防備,擲出短劍,同時箭步衝出。

在艾爾希尼亞險些落地時勉強接住她───同一刻,他感到左臂一疼。往疼痛處望去,只見他剛纔擲出的短劍正插在上面,不過刺得並不深。身後,鮮華陰險地嬉笑着。

───許久不見,古老的同胞。

文森特絲毫未將幎的擔憂放在心上,神色非常從容地勾起嘴角。

然後,他無意間打開先前從文森特那裏收到的便條,閱讀起上面的內容。

這句嘟囔是與紳士相去甚遠的差勁話語,但無人責備他。他把少女往上掂了掂,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跑,離開這座被烈焰包圍的工廠。

那麼,這的確是最佳選項。

不管是

鍊金術師

的想法───

幎暗自下定決心:既然這樣,那不論如何都要讓他們說出來。

不過,也不能不去吧。現在他還扛着名傷員,不知是福是禍,那裏還有醫生───文森特肯定是猜到幎會這麼想,纔會給出該指示的。

沒錯。

「……鮮華,你到底想幹什麼?」

「───準備逃了。」

「應該還有更好一點的辦法吧!」

「傷到我的也是女的,所以兩兩抵消,等於一點都不男子漢。」

然而兩人之間的氛圍並不友好。

《英國幻想蒸汽譚ⅠRevenant Folklore》END

有事情想問?這你他娘不是廢話!

看樣子是她接住了他擲出的短劍,再將短劍擲了回來。

既然這樣,那就只能去上一趟了。哦不,準確來講是不得不去見那人吧。哪怕會因爲見他而招惹上比現在更大的麻煩。

他們連續使用了比喻與象徵詞。其中大部分對話內容,幎都無法理解,無法判斷其中含有何種意圖。除開一點以外───帕拉塞爾蘇斯是敵人無疑。

「明知故問。自是爲了阻止你的目的。」

……不對,等一下,剛纔

文森

說了什麼?

還是

白衣女子

那些話的含義───

「……還真沉哪,這傢伙。」

───這個蠢貨,他孃的居然對整個房間設置干涉術式!

從爆炸的動靜來看,可以認爲該術式具備輕易摧毀這座工廠的威力。

接着他再抓住己方與帕拉塞爾蘇斯、鮮華隔有一段距離的這個機會發動。

該詞所意味的含義,即───

「幎,你帶着Miss.莉德洱修塔茵先走。」

「天曉得。想知道答案,就去問我的僱主大人吧。就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回答你了~」

胸懷決意的幎將目光投向自己肩上扛着的少女。

「───……在這種狀況下去找那個

有藥癮的偵探

?這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幎罵了一聲,重新看了一遍便條上的文字。

如此一來,對方也唯有逃離一途可選。對方並非泛泛之輩,幎並不認爲她們會死於這種爆炸導致的房屋坍塌,可如果被捲入其中,就算是她們也會感到棘手。應該是不用擔心對方的追擊,不過……

「因爲倒在那邊的女性的委託,前來調查這座工廠。」文森特就如同與知友聊天般,流暢地回覆蒂奧・霍恩海穆───哦不,是帕拉塞爾蘇斯。

───他便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實力果然不是蓋的哈……幎在心中爲她那份強大無比的戰鬥能力驚歎不已。

針對文森特的那番話,帕拉塞爾蘇斯用冰冷無比的視線與語氣問:「您莫非以爲那種話能說服我?我是在問您───爲何來此。」

面對幎的怒吼,文森特則是輕笑着,用手按住帽子,轉身看向他。

幾乎就在幎察覺到那個詞的含義的同一刻,蒂奧・霍恩海穆嘴角勾起一絲微笑:「是啊,當真久疏問候了,

偉大的三賢者

,聖日爾曼伯爵。您看上去身體還很健壯呢。言歸正傳,您今夜爲何會在此處?」

居住在那裏的是倫敦引以爲豪的智者、

讀完後,他不禁沒出息地「嗚誒……」了一聲。

以及這位

藍髮少女

表現出的那份執念───

同時,房間各處都有浮現同樣的魔術陣。它們好似與首個術式的發動呼應,連鎖啓動,引發一連串爆炸。

「幎───」

他們兩人的視線無比銳利,帶有類似敵意的氣息。

恐怕在幎趕到這間房間時,文森特就已經算計着邊裝作受傷,邊悄咪咪地設置干涉術式了吧。如果用蒸汽魔導式,那有可能被術式端末的驅動聲響暴露意圖,但換成其起源的干涉術式,就能在不被敵人發覺的情況下設置術式了吧。

幎反覆咀嚼身旁古老鍊金術師方纔說出的話。

───帕拉塞爾蘇斯。這既是不久前艾爾希尼亞提到過的名字,也是一個讓人覺得耳熟的名字。

「叫我們先走───那你怎麼辦啊!」

帕拉塞爾蘇斯似接受了他這番說辭般點了點頭:「不出我所料,果然如此。您總是要當我等的攔路虎。無論何時,您都不願認同我等自古延續至今的宏願……着實令人費解。同爲鍊金術師,同爲巡禮者,爲何我等卻會是道不同不相爲謀。」

「沒事,無需擔憂。我好歹也是活了漫長歲月的魔術師兼鍊金術師,這種小困境還是能設法解決的。」

手杖敲擊在堅硬地面上的響起,不知何時,單臂負傷的文森特走到了幎的身旁。

「應該說一句,初次見面吧?霍恩海穆工業

總裁

蒂奧・霍恩海穆。還是說,應該這樣講───」文森特那銳利似猛禽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着金髮少女───如果和他說的一致,那對方就是霍恩海穆工業的總裁,並開口說道,「───許久不見,古老的同胞,帕拉塞爾蘇斯。」

被人們成爲名偵探的男子。

───去貝克街221B。

「───走起。」

古老的同胞。

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中存在僅有他們能懂的信息。

真相的探求者、

烈焰與裂縫將他們二人分隔開。完全無法判別到底是文森特調整失誤,還是他刻意如此,總之熊熊燃燒的烈焰與地面上的巨大裂縫阻擋在幎和文森特之間,使二人無法接近彼此。

全都要讓他們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幾乎就在幎注意到這件事的同一刻,伴隨着一陣強烈的衝擊,熊熊烈火在他眼前騰起。

幎一邊對邪鬼的話回以譏諷,一邊護住艾爾希尼亞,手握剩餘的另一把短劍,緩緩起身。

與此同時,文森特微微仰起嘴角。

可幎怎麼都覺得這是一個最壞的選項。畢竟要去找的是那個男人。

留在此處的僅有幎自己,以及意識昏迷的艾爾希尼亞・阿麗雅・莉德洱修塔茵。

「話又說回來……」

「……幹你大爺地盡亂搞。」幎罵了一句,心情鬱悶地垂下頭───接着大嘆口氣,揚起嘴角。

環視四周,鮮華與帕拉塞爾蘇斯也已不見蹤影。

文森特似耳語般小聲喊了一聲幎,手掌中滑出某樣事物。幎立即將那東西抓在手中。

隨之,地面浮現出幾何學

圓環型圖案

。釋放出赤紅似火的光芒的魔術陣───那是他所擅長的蒸汽魔導式───

干涉術式

描繪的魔術啓動式!

「哈哈哈!看來威力稍微大了些許呢───頭疼啊頭疼。」

最後他拋下一句「後會有期」,不待幎制止便颯爽轉身,消失在了烈焰後面。

然而這短短一段文字就完全足以令幎的心情變得鬱悶。但同時他也能理解文森特爲何留下這段話。考慮到當前狀況,能讓人感到安全的場所極爲有限。哪怕是文森特的事務所多半也很難稱得上安全吧。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文森特他自己也是如此想的,所以纔會把這張便條留給他。

他考慮到有可能因爲自己邊跑邊看,導致看眼花了,便停下腳步,重新看向便條───很遺憾的是他似乎並沒有眼花。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問吧。」

「喂喂,幎,居然爲了保護女孩子而自己受傷,你還挺男子漢的嘛?」

「既然你提到巡禮者,那麼雖信仰程度不同,但我還是同意你這個說法吧。不過,你們那是狂信。那份癲狂般的信念所構築的僅有毀滅。既然如此───那我甘願與曾經的同胞爲敵。」

他是這座倫敦裏───或者說,是被那個文森特・聖日爾曼稱讚爲世上最聰慧的男子。但那人人格有問題,且有藥物依賴───最關鍵的是他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麻煩體質。

文字內容十分簡單,僅有一段文字:

他在如是宣言的同時,拿手杖用力一敲地面。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倫敦西區攝政公園,要找到是住在貝克街221B二樓的一人。

幎下定決心,重新背起女孩,朝着目的地走去。

「便條裏有指示。你心裏應該有不少事情想問,不過還是留待事後再說吧。」

既像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麼講,又像是並不存在除此之外的回覆般,文森特如此回敬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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