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Steam hide monstruo』
《英國幻想蒸汽譚》 · 白雨蒼 · 9165 字
1895年1月,冬。
英國首都倫敦,寒風侵肌。
大引擎噴吐出大量蒸汽,發出轟隆隆的驅動聲,傳遍整座都市。
都市內,蒸汽充斥四周,煤煙遮蔽天空。一切都被籠罩於茫茫大霧中,能見度不足數米。
而在那座都市的郊外一角,兩道銀芒快速劃過,好似要斬開那無時無刻都瀰漫于都市內的蒸汽。
它是那般突然。
那般猛烈。
伴隨着彷彿能震撼靈魂的劇烈衝擊,一道紅色人影出現在了男子的面前。
男子───
在眼前的情景映入眼簾的瞬間,他很罕見地晃神了。他不禁忘我了。
「───哈哈……着實妙哉!妙哉!」
沒錯───他甚至忘我到不自禁地爲此喝彩。
他懷着萬般感慨,高舉雙手,爲那道紅色人影獻上稱讚之聲。
◇◇◇
那天,他很難得地喝醉了。永恆不滅、永劫不變的他,已有許久未曾喝酒喝到醉過。
這酒是爲慶祝某項研究、某個實驗獲得了成功。
那是他數十年以來的第一次外出、在外就餐、在外出遊。
因而───坐擁萬貫家財的他毫不在乎價格昂貴與否,盡情暢飲自己中意的高級酒。
而這爲他招來了黴運。
不對,又或者該說是爲他招來了幸運。
但不管怎麼講,他都喝醉了。
神色並未焦慮。
但在他的眼前,所謂常識,早已蕩然無存。
亦無
異能
的痕跡。
其速迅如閃電。其勢兇猛無比。銀光一閃,猶如貫穿大地之雷鳴!
被紅色人影一擊擊倒的蜘蛛以欲竄天之勢猛然起身───那女子頭部咆哮起來。
好似方纔還浮現在她臉上的豔麗笑容是虛幻假象一般。
倒也並非什麼大事,不過是向路邊的賣春女子搭了話而已。
這並非那等簡單之物。
但這種聲音對他並無效果。因此,他手持手杖,很是超然地關注着局勢發展。
是的。理應如此───明明本應如此。
他琢磨着、思索着、再三研究着逆轉局勢之術。
他並非
聖人喬治
㊟
。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擁有着鉻之身軀的Revenant───『
蜘蛛
㊟
』發出嗤笑聲。
[*譯註3:喬爾喬斯,即聖喬治(拉丁語:Sanctus Georgius),基督教的著名烈士、聖人。經常以屠龍英雄的形象出現在西方文學、雕塑、繪畫等領域。身穿盔甲的一位騎士,承載阿斯卡隆聖劍,騎着白馬,殺死一條毒龍,龍血流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巨大的十字,成爲了後來的聖喬治旗,這便是有名的聖喬治屠龍。]
它無視物理法則、無視質量守恆、無視既成概念───在此顯現。
是不將人視爲人之行徑。
這座霧都裏,人們都煞有其事地偷偷談論着的
都市傳說中的存在
㊟
,此時現身於了他的面前。
不過,鋼鐵怪物也並非易與之輩,並不會因這點攻擊便失去行動之力。
對抗方法,亦無。
他僅僅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情緒並未混亂。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從她的後背───
不對,原本對於他───文森特而言,眼前所發生之事乃司空見慣之景。
他心想───啊,這可真是不走運。
那位貌美如花的女子現僅剩面部可尋出往昔痕跡。曾是身體的部分如今已變爲由鋼鐵構成的蛛腹。或是由四肢變形而來,或是自背部刺出的總計八條鋼鐵之足鏘鏘作響。這隻大到他需要仰望的異形怪物此刻雙眸中寒芒閃爍,高高在上地俯視着他。
是唯有已偏離人道者,才能製成的人工怪異。
從常識來看,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已大醉,於是做出了自己平日裏絕不會採取的行動。
Horror Voice、恐懼幽音。
有鋼鐵之足───
他領悟到自己的命運,低聲嘆息了一句。
然而,終是一無所獲。
然他並未膽怯。
[*譯註4:貝奧武夫(Beowulf),又譯貝奧武甫、貝奧伍爾夫,是丹麥的英雄,相繼斬殺了三大怪獸(分別是巨人格倫德爾、格倫德爾之母海怪,以及巨龍),獲得了英雄的不朽榮耀。貝奧武夫出自於同名敘事長詩《貝奧武夫》,此詩可追溯到英國盎格魯-撒克遜時期。]
並未瑟瑟發抖。
在他面前的是一隻人類智慧無法企及的怪物,是僅在
幻想故事
中才有講述到的存在,是在人類與其對峙時,除非那名人類是英雄,否則無法與之對敵的怪物。
此等狀況,無法抗爭,亦無法逃遁。
「……萬事休矣麼。」
那麼,答案已然明瞭。眼前這道人影單憑膂力便達成了「僅靠斬擊便將鋼鐵怪物擊倒在地」的驚人成就。
從女子的───
看到女子那如同壞掉的留聲機般狂笑着的模樣,他與她拉開了一步距離。但他很清楚,這一舉動毫無意義。不,準確來講,應該是他適才理解到了。
誠如喬治・戈登・拜倫
㊟
所言,此世間『現實是一段比小說更荒誕離奇,宛如謊言般的真實故事』。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其膂力之大,令人震驚。他竟單靠斬擊,便將那龐大於他,且是由鋼鐵之足支撐的龐然身軀擊倒在地!
更何況───在他眼前的乃是甚至凌駕於虛構之上、由鋼鐵與蒸汽結合而成的怪物;是經由人類之手,於現實中誕生的、名副其實的怪異兼怪物。
[*譯註2:齊格弗裏德(Siegfried),又有譯名齊格飛、齊格菲、西格弗裏。德國敘事詩《尼伯龍根之歌》中的屠龍英雄。第一部分《齊格弗裏德之死》的主要角色。他沐浴龍血,從而刀槍不入。但是背後被椴樹葉遮蓋處是他唯一的死穴,也成了他的致命傷。]
突刺了出來───
從女子體內現身的,是多條如蛛腿般具有纖細尖爪的鋼鐵之足。
但在此基礎之上,現降至他眼前的那道影子───紅色人影依舊可以算作是一類奇蹟。
統統不是。
她看着不像那種會在陰森的巷子裏賣春的女性,美得令人疑惑爲何如此佳人會待在這等骯髒場所。
然而,能斷言人非人的要素卻非常簡單。
沒錯───有一股不協調感。
不多時,他看見了一棟廢棄的紅磚小屋。正在這時───他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
曾是女子的事物超然地、悠然地、凜然地顯現於世!
既無
藥物
的味道。
緊接着,一紅色事物宛若影子落下般顯出身影───
[*譯註5:阿拉克涅是羅馬文學中的人物。有關阿拉克涅的故事出自羅馬故事《變形記》中,與希臘神話無關。她精通織布,曾向密涅瓦挑戰織布技巧,因落敗而自殺,密涅瓦將其靈魂轉生爲蜘蛛,上半身爲女人,下半身爲蜘蛛,像蜘蛛一樣長有八隻腳,生活在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內不停地織布。傳說她會寄生在人的腦中,吞噬人的意志。]
這並非那等溫和之物。
有聲音自其頭上傳來。
那是變形───或者說是變異。
好似在嗤笑自己的疏忽、嘲笑自身的愚鈍。
「這算是……什麼事啊……」他仰望着俯視自己的怪物,不由得喃喃了一句。
───
鋼鐵怪物
。
這是夢境?是幻覺?或是魔術?抑或是───惡魔契約?
逃跑手段,無。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如此自問。
它站立於那兒;
它屹立於那兒。
也無
魔術
的氣息。
但是他已大醉,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手中握着的兩柄短劍自高空至下劃出兩道精湛的軌跡,擊倒了正準備襲擊他的鋼鐵怪物。
[*譯註1:Monstruo,西班牙語,意爲怪獸]
他只得苦笑。
他在女子的邀請下走向小巷深處。
亦可稱作───
無魂人型
。
㊟
[*譯註:Revenant,意爲歸來者]
───斬!
是氣味。
咆哮聲響徹四周。
那影子自上方落下,並劈下手中劍刃。
他並非
屠殺怪物者
㊟
。
當然,更無奇蹟的跡象───
它嗤笑着,抬起鋼鐵之足,用那爪尖牢牢地將他抓住。
在這等存在面前,他就是刀俎下的魚肉,是名無法抵禦怪物,僅能默默地等待着死亡降臨、膽怯發抖的無力之人。
他並非
屠龍英雄
㊟
。
「───這兒也不是麼。」
有的僅僅是『匪夷所思的現實』、難以置信的事實。
在他退後的同時,女子的模樣也進一步發生變化。
這是僅因無視人道、倫理之可怖思想而滋生之業障。
這是一種會直接對所有不具抗性者造成精神支配的吼叫,無一例外。
就在此時。
雖然,能將人稱之爲人的條件多種多樣。
於是───這便是失敗,是厄運,是噩夢的開端。
女子發出了難以形容的怪聲,哈哈大笑。
沒錯,當他如此心想時,一切都爲時已晚。
那是一種連已酩酊大醉的他都能準確嗅出的───刺鼻的鐵鏽味。
[*譯註6:英國19世紀初期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其代表作品有《恰爾德・哈羅德遊記》、《唐璜》、《她走在美麗的光彩裏》、《我見過你哭》、《給一位哭泣的貴婦人》等。]
那名娼婦是位美人。

那麼,紅色人影又是如何呢?
他如此想着,向那邊投去視線。
「───吵死啦。」
明明咆哮還未停歇,卻能清晰地聽見那年輕的聲音。
話音落下的同時,紅色人影動了。
───嗒!!
只見他猛力踏地,造成一聲驚天巨響,朝近旁的牆壁躍去,接着一蹬牆面,躍向更高處。
這一躍已然可稱爲飛翔。紅色人影於轉瞬間便越過蜘蛛的頭頂───輕鬆落於其後背上。
他高舉起雙手,似要展示手中的短劍般站在那兒───
「既然不是那人,那留你也沒用……老老實實去死吧,垃圾。」他如宣判死刑般說道,並揮下雙刃。
───雙刃出擊。
兩道銀芒掠過虛空,飛速劃過鋼鐵怪物的身軀!
那劍速究竟有多快,文森特無法判斷。只是,那斬擊餘威造成的衝擊波自他身旁劃過,告知了他其威力之強。他舉起手臂,遮擋被揚起的塵土,而在他的面前,鋼鐵怪物的身軀分爲三段,轟然倒下!
『斬斷』鋼鐵,這本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這簡直就像僅遠東島國中才存在的『武士』的絕技。
文森特不禁啞然,斜視着倒地的『蜘蛛』。
紅色人影落至他的面前,彷彿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似地耍着雙劍,接着將其中一柄收至腰後───同時,他那深藏在兜帽裏的視線與文森特的視線交匯在了一塊兒。
「你這人……還在這兒啊?」
「呋呣,錯失了逃跑的機會,真是頭疼。」
「那可真遺憾。」說着,他隨意地耍着手中的短劍───指向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蜘蛛。
劍刃快速閃過,甚至未帶起一絲風聲,瞬間便砍下鋼鐵怪物的首級───女子的頭顱。被砍下的頭顱有節奏地在地上滾動,最終停於紅色人影的腳旁。他向前探身去看她的臉……在隔了一會兒後,深深地大嘆了口氣:「明明長得很養眼,也不知是爲何,居然做了娼婦,還被不知哪兒來的混蛋搗弄身體,最後煙銷玉殞……還真是可悲啊。」
而幎卻丟來一句「無所謂啦」。
「高興?這想法可真有夠奇特的。」年輕人有些驚訝地說道,稍稍一動手臂。
永劫不死的鍊金術師帶着渾身浴血的開膛魔,漸漸消失在蒸汽之中。
這話的弦外之音是在問───爲何墨跡?
畢竟客觀來看,這位名爲「文森特」的男子是個隨處可見、一身打扮還算過得去的壯年男子。
「那是我不知你真實身份,爲圖方便才用的名字,而非你的姓名吧。」
於是,年輕人便厚顏無恥地回答:「都~說~了,我肚子餓死了。但兜裏沒錢,正愁着去哪兒弄點喫的……重點來了,如果我現在說,既然我救了你一命,那你也得還我點禮。你準備怎麼辦?」
「啊,你便是傳聞中的那個開膛魔嗎?」
「聖日爾曼是在漫漫人類歷史長河中曾多次出現過的古怪之人、活過上千年的不可捉摸之人、探求真理的巡禮者,而且還是魔術師及鍊金術師───沒說錯吧?我知道啦。先且不論你是本尊還是冒牌貨……但對我來說,只要你能讓我喫上飯,那管你是耶穌,還是墨菲斯特
㊟
,都與我無關。」
原來如此。
年輕人收起手中短劍,從兜帽裏射出兩道銳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啊,說起來。」中途,文森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可否請教下尊姓大名?」
「───嘁。」年輕人咂了下舌,並收回了短劍。
二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路上,如同先前那場爭鬥從未發生過,又如同那種爭鬥與走路相差無幾,都是件很尋常的事。
考慮到年輕人直到方纔都還是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文森特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此時此刻提出該問題究竟有何用意,不禁瞪大了雙眼。
甚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一瞬之間,彼我之間的距離便被拉近了。
文森特一問後,年輕人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答道,並甩了甩身上那件猩紅色大衣的下襬。
他已有數百年未曾如此大笑過。他捧着肚子,仰天大笑。
「你知道哪裏能喫得飽不?如果知道,務必帶我去。啊,我先說一下,那種很貴,太上檔次的店就算了。」
接着……
兜帽下是一名年輕人,相貌年輕稚嫩,大約二十不到,有着一頭隨意披散着黑髮,雙眸細長,眼瞳略帶赤紅。
「……在這些傢伙的
支配領域
裏還能如此從容───是同類麼?」看到文森特的態度,年輕人一副知曉了什麼的表情說。
以年輕人的本事想要制住文森特,應該是手到擒來。他明明能動用他那身可以擊敗鋼鐵怪物的武力強行奪走文森特身上的財物───文森特認爲他眼前這名年輕人,這位自稱怪物的青年相當天真純樸。
看來並非自己聽錯了,也並非他另有深意,而是正如字面意思。他單純只是在說:───我肚子餓了,既然我於你有救命之恩,那你便請我喫頓飯吧。
「感謝您特意自我介紹一番───我是幎,封神幎。」
文森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弄得年輕人有些不知所措。於是文森特仍然失笑着,向他道了聲歉。
「你不懷疑我是冒名頂替的?」紳士───文森特有些不解。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提出這種要求。
紅色人影一邊說着,一邊靈巧地令短劍旋轉於指尖上。見此模樣,文森特總算是理解了一切。
「哈哈哈!所言極是。」文森特聞言,再次大笑。
文森特未能很好地理解那句話的含義。這是某種比喻嗎?抑或諷刺?又或是某種高深的語言遊戲?───他不由得胡亂猜測起來。
「這話怎麼說。」年輕人問。
儘管被人用短劍的劍鋒抵在脖子上,文森特卻連一根眉毛都沒動,很是平靜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
「你這年輕人可真是無禮。我好歹也自負是位著名的鍊金術師啊?」
「……自然是有,但那又如何……難不成?!你覺得僅僅是模仿開膛魔還不夠,還準備做出強盜的勾當───」
「剛纔……你說什麼?」他下意識反問道。
幎大嘆了口氣,說:「怎麼都好啦。更何況,聖日爾曼本就是個欺詐師吧。」
「你不是管我叫傑克嗎?」
兜帽內,年輕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獨特,僅揚起了一邊的嘴角。是的,那是種會給人帶來好印象的笑容。
[*譯註7: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間,於倫敦東區的白教堂一帶以殘忍手法連續殺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兇手代稱。]
聞言,文森特又回憶起方纔見識過的他那驚人的身手───腦海中頓時閃過一個詞,於是他不經意地提議道:「───『
浴血狂魔
㊟
』,你覺得如何?」
文森特僅輕輕地───輕輕地在心中點了點頭,想着「沒錯,正是如此」,嘴上則是說道:「我可並非你這種超人。」
「彼此彼此,聖日爾曼伯爵大人
㊟
。」年輕人───幎如此反擊道,聳了聳肩,露出了譏諷的笑容,「能得見傳說中的鍊金術師,我深感榮幸。」
「好吧。我雖知曉那些傢伙,卻並無對抗手段。因此,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是不爭的事實───我很樂意還你這份恩情。」
「別多虧我,在看到這隻鉻之怪物的時候,你的酒就該醒了,Mr.……啊,Mr.Nobody。」
「───我肚子餓死了啦。」
這個問題很是突然。
[*譯註9:Grendel(格倫德爾),是一隻在英國盎格魯-撒克遜英雄敘事詩《貝奧武夫》中記述的巨人怪物,也是其中三個奇幻反派角色之一(另外兩個是格倫德爾的母親,以及一隻看守寶藏的火龍),據說格倫德爾和他的母親都是《聖經》該隱的後裔。]
今後,每當他回想起這一天,都會如此想到:
「那就再好不過了。」聽到文森特這話,年輕人咧嘴一笑。
「怎麼了,先生?剛纔那樣都沒事,該不會現在卻精神失常了吧?」
紅色人影緩緩側目看向文森特。文森特則是調整了下眼前的單片眼鏡,繼續說了下去。
「那樣不錯哈。怪物……那該叫什麼名字好呢?
鮮血小子
之類的?」
幎揚起嘴角,臉上笑意漸濃。文森特則刻意似地皺起眉頭。
「你那口
英式英語
的確很出色,但
語調
卻與本國人有些許不同。然後是依據你的容貌和骨骼構造判斷的───最後則是靠直覺。」
果然,這與其說是不幸,不如該說是幸運吧。
「在我的國家,請教他人姓名時需先自報家門,纔算是符合禮儀喔?」
這可真是撿到了一名相當不錯的人才啊───文森特心想着,嘴角處自然而然勾起一絲微笑。
「───哈哈……妙哉!着實妙哉! 」
「怎麼會,怎麼會。我只是爲今晚能與你這等人物相遇感到真心高興而已。」
年輕人的神情間閃過一絲不快。但是,由於那絲不快很快便消失,文森特無法判斷其中的含義,於是流暢地喊出他的名字:「請多指教,Mr.幎。」
「───那裏與其說是高手之國,不如說是怪物之國。」年輕人語帶譏諷地說道,語氣中夾雜着些許真情實感。
文森特在心中細細咀嚼、仔細解讀年輕人的話。
剛纔,文森特心裏一直都在思慮着自己何時會被他抹掉脖子。他爲了不被對方察覺到自己流露出的安心神色,僅僅只是輕呼了口氣。
「既然被你看到了臉,那我可沒理由留你一命。」
───在自己那遠比凡人的一生更爲悠長的人生當中,這份相遇也屬一樁罕見的幸事。
他───文森特放聲大笑起來。
這是因爲他來自於遠東嗎?或是因爲他天性如此?───亦或二者皆有?無論如何,他都是個有趣的年輕人。
「───呼哈……呼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錯,他只是試探性提了一嘴。接着,紅色人影便讚歎般地吹了聲口哨:「……很有品位嘛。浴血狂魔麼……嗯,不錯。這名字相當不錯。」
這便是他的笑顏給文森特留下的印象。
[*譯註10:聖日爾曼伯爵是個神祕人物。有人形容他是廷臣、冒險者、發明家、業餘科學家、畫家、鋼琴家、小提琴手以及業餘作曲家,還有人說他曾展示過鍊金術。根據幾個消息來源,他的名字並不代表家族領地或頭銜,而是自己取的;是拉丁文Sanctus Germanus的法文版本,意爲Holy Brother。他同時還有一些其他的名字。在他死後的數百年間,各種神話、傳說、猜測紛紛出現。有人說他會耍蛇和腹語術,有傳聞說他和龐巴度夫人有緋聞。還有的說他是不死之身,是永世流浪的猶太人,是個擁有不死藥的鍊金術師,是個薔薇十字團員或被驅逐的國王,是 Queen Maria Anna of Spain的私生子,或是他預言了法國大革命。卡薩諾瓦稱他爲提琴手卡里尼。卡廖斯特羅伯爵據說是他的學生。另外『聖日耳曼』這個名字並非那麼稀有也造成不少混亂。]
「───開膛魔。也有人稱其爲
開膛手傑克
㊟
。現如今在倫敦引起騷亂的怪談之一。七年前,令整座倫敦震驚的傳說中的殺人魔。先不談論是否爲模仿犯……據說最近,倫敦市內到處都有發生現場留有巨大裂痕的怪事。在案發現場附近皆倒有不成原形的屍體,民衆們都在議論開膛手傑克復活了……啊呀,真是萬萬沒想到,傑克二世的廬山真面目竟是名遠東人
㊟
。」
「能喫飽我就滿足了。要是味道可口,那我更是不會挑剔啦。」年輕人說着,邁出腳步跟上他。
就這樣,在過去了數瞬、數秒後……
文森特的回答似乎在年輕人的意料之外。他有些驚訝地說着,同時摘下了兜帽。
「虧你能猜出我是遠東出身。」
「那你爲何還不動手?若是爲了封口,你只管直接殺人拋屍便是。至少在我看來,你可不像那種會對殺人有所猶豫的人。」
「你笑什麼?」年輕人不解地歪起頭,問他。
「換句話說,你是在
詐我
囉?都醉成這樣了還能套話,挺有兩下子嘛。」紅色人影笑着聳了聳肩。
[*譯註11:墨菲斯特,又名梅菲斯特,梅菲斯,墨菲斯托。梅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之名據學者考證,它的來源可能有兩種,一是來源於古希伯萊文,原義爲『破壞者』『騙子』『恨惡光者』,一是源於希臘文,義爲『不愛光的人』『不愛浮士德的人』。中世紀魔法師之神,與德國博士浮士德訂約的魔神。]
「沒什麼。」文森特搖了搖頭,轉過身去,「那麼,我們走吧。這附近有家量足、味道可口的店鋪。」
「───你身上有錢不?」
WO DU ZI E SI LE LA。
「嘿誒……我只是隨口說說看的。」
「……什麼?」
「───不殺我了?」接着,他故作從容地問道。
呋呣,重新打量一下他的長相───果然不賴。不但本領高強,而且從他說話的細節中可以看出他的頭腦也非常靈活。
年輕人如同呼吸般極爲自然地對文森特的話接連回以諷刺。
文森特聳了聳肩,答道:「既非使用魔術,亦非使用異能。你僅憑肉身能力便擊倒了那隻怪物。如此實力,縱使被稱爲超人也不足爲奇吧?真不愧是高手之國。哪怕是你這種年輕人,只要有劍戟在手,也能成爲數一數二的戰士……真是一個教人不敢隨意踏入的國家啊。」
與此同時,文森特感到脖子上傳來一陣涼意。
鄰旁,幎似故意般,雙手抱着肚子,催促他趕緊帶路。
「放心,我也不喜那類店子。」
「怪物麼。如此說來,你也是怪物?」
[*譯註8:遠東。是西方國家開始向東方擴張時對亞洲最東部地區的通稱,他們以歐洲爲中心,把東南歐、非洲東北稱爲『近東』,把西亞附近稱爲『中東』,把更遠的東方稱爲『遠東』。『遠東』一般包括今天的東亞(包括俄羅斯的東部)、東南亞和南亞,即阿富汗、哈薩克以東、澳洲以北、太平洋以西、北冰洋以南的地區。中國東部、朝鮮、韓國、日本、菲律賓和俄羅斯太平洋沿岸地區也就是帕米爾高原以東的所有地區。也不知道爲什麼,現如今該詞泛指日本,可能是文化入侵的結果吧。]
「
無名氏
麼。你說話還挺有趣的嘛,Mr.傑克。」
兜帽下,年輕人說着說着,卡頓了一下,想了一會兒後才說出來個很隨意的稱呼。文森特覺得他那副模樣有些有趣,不禁失笑。
「哪裏哪裏,多虧了你,我的酒也已經醒了。」
「嗯,言之有理。」然而,文森特並未對他的這些話感到不快,反而覺得他能言善辯。他苦笑一聲,自我介紹起來,「是我失禮了。在下文森特,文森特・聖日爾曼。」
「……你說啥?」
◇◇◇
───十九世紀末。
那是一個蒸汽文明蓬勃發展的時代。
那是一個以查爾斯・巴貝奇
㊟
創造出的差分機
㊟
爲始端,所有蒸汽技術自進入第二次工業革命───俗稱『蒸汽革命』以來,都持續獲得飛躍性發展的世界。
[*譯註12:英國發明家,科學管理的先驅者,出生於一個富有的銀行家的家庭,曾就讀於劍橋大學三一學院。1812~1813年初次想到用機關來計算數學表;後來,製造了一臺小型計算機,能進行8位數的某些數學運算。]
[*譯註13:又名差分引擎,1822年出現模型,能提高乘法速度和改進對數表等數字表的精確度。1834年,巴貝奇就已經提出了一項新的更大膽的設計並稱之爲分析機。另外威廉・吉布森和布魯斯・斯特林,於1991年寫了小說《差分機》。小說主人公是歷史上實有其人的英國數學家巴貝奇。]
其中心都市───便是大英帝國的首都,倫敦。
二人在該都市相遇。
他們一人是來自於遠東的,一身血色的年輕人。
另一人是傳說中的鍊金術師,聖日爾曼伯爵。
因他們二人的相遇,互相咬合的齒輪開始轉動,故事自此拉開帷幕。
這便是───幻想蒸汽譚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