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幕『The truth of folklore』

《英國幻想蒸汽譚》 · 白雨蒼 · 3萬 字

這是隨處可聞聲音。

───轟隆隆,轟隆隆。

這是

大引擎

的聲音。是支撐着倫敦這座大都市的日常生活的動力發動機的運作聲。沒錯,這理應是運作聲纔對。

這是理所當然般存在於生活裏的聲音。

這是天經地義般融入在生活中的聲音。

自我出生起,那聲音便一直在響着。這在過去、現在乃至未來都不會變。

───咔啷咔啷。

安裝在店門處的門鈴輕響。

「歡迎光臨~……」我站在櫃檯後,很慵懶地招呼道。

我經常這樣子。以前雖被數次提醒過,但不管被提醒多少次,我就是改不掉。連一直都很照顧我、神色可怕的店主似乎都放棄糾正我這點毛病,於是現在我一直都是這副樣子。

閒話暫且不提。

今天店裏來了兩名稀客。

那是兩名男性。一名是高個子的壯年男性。他戴着枚單片眼鏡,有着一頭往後梳的灰髮,眼神有如猛禽般銳利。

另一名是他的同伴,是位還很年輕的男子。他稍微比我年長些,眼神兇惡,黑髮是其特徵。

店主同那位戴着單片眼鏡的男性似乎相識。雖不管怎麼看都是店主要年長些,但平日裏很嚴厲的他此時卻露出了一副很親切的表情(儘管仍然十分可怕)。

他們二人似乎是來修補外套的。遞出大衣的是那名青年男子。偶然一瞥間,我發現那是件很罕見的顏色似葡萄酒的猩紅色附兜帽大衣。只是比那一點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件外套的狀況。我很是不解,究竟要如何使用,大衣纔會變爲那種樣子。

畢竟一般正常地穿着大衣,大衣正中間是不可能會弄出一個大窟窿的。

青年男子也加入到店主他們的交談中,三名男性開始討論起大衣的各種修補方案。他們說着「鋼鐵的~」怎麼怎麼的,又或是「結實點~」之類的。

不多時,或許是討論完縫補方案了吧,當我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在討論價錢了。店主與那名壯年男性又開始聊起有些難懂的事。

少年一臉迷惑不解,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時,突然從他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知曉了。

於是,青年男子苦笑一聲:「都說了這麼多了,你倒是把話都說完嘛。」

沒錯。

少年判斷到對方已不可能抓得到自己,得意地翹起嘴角。

我目睹了。

青年男子並未參與他們二人的交談,而是一臉新奇地四處打量起店內。

「哦。」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簡短地對我說了句再見後,就和那人一起離開了店中。

「……對啦。」

《英國幻想蒸汽譚》1 一幕『The truth of folklore』插圖(1)
《英國幻想蒸汽譚》 · 1 · 一幕『The truth of folklore』 · 第1張插圖

知曉了那天經地義般融入在生活中的聲音所招來的「絕望」。

這毋庸置疑是一顆馬鈴薯。一顆摘掉芽,放鍋中徹底蒸熟後,便能成爲一份熱氣騰騰且可口的食物的馬鈴薯。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我在接待臺處拄着下巴,一時之間有點沒反應過來。

少年在狹窄的小巷中一陣左轉右拐,最後再向右轉,途中一口氣也沒有歇。在終於再沒有人追上來的跡象時他才停下腳步,調整呼吸。

那是不會改變的事情。

如此循環往復。

他頓時愣住,雙眼瞪圓,自信滿滿的笑容也徹底凝固住,並不由得凝視着手裏的那樣東西。

我暗暗佩服,真虧他明白我想說什麼。

每天都過着有些無聊,卻又並無不滿的生活。

今天除了很罕見地有客人來店以外,我的工作還是老樣子。

「……算是吧。畢竟很少有客人會自己上門。」

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不由得擦了擦眼睛,然後再次確認手中的東西。

那人有點眼熟。

「那麼店主,衣服就拜託您了。幎,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壯年男子跟店主道完別後,向青年男子招呼道。

目睹了那理所當然般存在於生活中的聲音所招來的「恐懼」。

「───錢包已經回到大叔手裏了哦?」

人羣照舊熙來攘往。來來往往的人們或將外套罩在頭上,或是撐着傘,防止因天氣惡劣而降下的煤煙落得滿身都是。無數幢拔地而起、直聳天際的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聳立於此。

蒸汽四輪汽車

噴吐着蒸汽,發出轟鳴的驅動音,呼嘯而過。

蒸汽馬

拉着馬車,昂首闊步於街道上。大量蒸汽機車行駛于都市中無數條縱橫交錯的鐵軌上,噴吐着黑煙,將乘客載往目的地。空中。

旋翼直升機

和蒸汽飛船於灰雲下來回飛行,互相交錯。其畫面無比混沌───這便是倫敦的日常景象。

那個───

「哼~果然到哪裏都是這樣啊。」

工作───雖然他說原因是這個,但我還是想象不到,究竟是做哪種工作纔會把外套弄成那樣。

昨天是這樣,明天肯定也會是這樣。

緊接着……

那是鋼塊集合體。

種種結果,導致幎不得不在這個陌生的國家裏自炊。

於是,他留下一句毫無誠意的道歉,跑進了不遠處的小巷裏。

「那邊好像暫時告一段落了。」

「……或許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店主和別人聊得……」

在奔跑的途中,他撞到了人。他回頭一望,看到一名像是購完物後正準備回家的年輕男子。儘管那人用銳利的視線瞪向他,但除此之外,似乎並沒有打算繼續做些什麼的舉動。

我移動視線,看向那道聲音的主人。是那名閒得在店中轉悠的青年男子。

少年噙着得意的笑容,屢次回頭看正在追逐他的男人。那名男子儘管累得面紅耳赤,卻仍不肯放棄,但身型的緣故,害他屢屢受阻。他們之間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拉開。

他來倫敦已有數月,現在總算是熟悉了在陌生土地上的生活,這算是件好事。可這個國家的飲食着實令他頭疼。

我莫名有些好奇,於是向他探尋答案。畢竟那件外套的正中間開了一個超大的洞。究竟是經歷了什麼,纔會變成那樣?想要對此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他感覺自己幹了一票大的。都睜大眼睛看着吧。這圓潤的、棕色的、沉甸甸的物品。這便是一顆大馬鈴薯───

「那件大衣怎麼會破成那樣?」

「───嘖,爲什麼非得是我出門買東西啊……」幎抱着裝有足夠倆人喫三天的食材的紙袋,大大地嘆了口氣,小聲抱怨了一句。

少年聲音嘶啞地罵了一句,回想起那名拼命地追逐自己的男子的模樣。那人面紅耳赤、汗流浹背地追逐着他時的樣子格外滑稽。

「哼~」

起牀、喫飯、上班,然後回家睡覺───偶爾幫忙照顧下小巷子裏的弟弟妹妹們。

這一聲音把少年嚇得不禁蹦了起來。接着,他戰戰兢兢地轉身,用餘光看向對方。

蒸汽大國大英帝國引以爲榮的首都倫敦今日依舊是灰雲遮天。隨着蒸汽技術得到迅速發展,也產生了大量的煤煙。那些煤煙升入空中形成灰霾,籠罩在都市的上方。

「那麼,讓我看看這次賺了多少。穿得那麼好,包裏肯定也有不少錢吧。」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轉來轉去。因爲我很閒嘛。店內除他們以外,再無其他客人,我這個前臺人員也沒有特別需要做的事,只能待在接待臺後面發呆。

「畢竟我又不太懂。」

不過也只是心裏想想,並沒有說出口。

算了……住在他家,還有工資拿,雖然是自炊,但伙食費也是他包,實在沒法抱怨就是了。幎在心裏自我說服道。

好在他的同居人對此並無異議。豈止如此,他甚至還厚顏無恥地把做飯的事全丟了他:「如果能品嚐到可口的菜餚,請務必勞煩你了。」

在他的身後站着一名手抱着購物袋的黑髮男子。

昨天、今天乃至明天,這些都不會有所改變。

無論是繁華的

倫敦中心區

,還是貧病交加、充滿罪惡的白教堂地區,皆是如此。就好比在光鮮絢麗的舞臺背後,總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人潛伏於黑暗之中。在大衆目光稍有所不及之處,暴力、恐喝、偷盜、走私、拾荒、賣淫,甚至是販賣勞動種───各種陰暗事物比比皆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不存在。

無疑是

異形怪物

在笑了一陣子後,少年把手伸入口袋裏,打算拿出戰利品,確認今天的收穫。這份戰利品圓圓的,只需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少年因其重量而得意一笑,迅速把東西拿到自己的眼前。

「哈?誒?爲什麼?」

青年男子很敷衍地回應着我,將背靠在桌子上,望向店主和壯年那邊。

「啊……這樣啊。」

「───……啥?」

那是蒸汽機造物。

自蒸汽革命以來,服飾製作也步入了機械化,由匠人們親手製作的手工製品已變得非常罕見。在這種世道,會特意跑到我們這種店裏委託修補或製作服飾的人頗爲罕見。沒有通過

蒸汽電話

進行預約,而是直接上門的人就更不用提了。一個月都難得碰上一位這種客人。

我一直都這般堅信着。

「自己提的問題,反應又這麼淡,你架子可真不小哈。」他眼神半眯,俯視着我說。

而且,他的同居人還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將那些享用掉了。在連續數日都食用那種飯菜後,幎迅速放棄了在外用餐。畢竟不管再怎麼補救,難喫的東西就是難喫。

「對不起~!」

不對,統統不對。

正是他剛纔逃跑時撞到的那名男子。

不過,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問的,倒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那一存在」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目送他離開,嘟囔了一句:「奇怪的傢伙……」

「啊……嗯……」被問及此事,青年男子在一陣意義不明的支支吾吾後說,「怎麼說呢。就是在

工作

的時候犯了點失誤吧。」

「───哼,活該,該死的有錢人。」

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着時,店主和壯年男子似乎已經聊完事情了。

「嗯?」我向他搭話後,他依舊望着天花板,回了我一聲。

那理應是不會改變的事情。

大街上,一個衣裝得體,身材壯碩的男人正怒吼着,引得路人紛紛回頭。同時,有道身影正滑溜地穿過那人羣的間隙,往前跑去。

倫敦的小巷子裏也依舊充斥着迷惘與惡行。

他似乎對這事興趣缺缺,沒有再繼續說什麼,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那麼起勁。

因爲真的沒辦法,我只能那樣子回覆,畢竟我是真不懂。

然而───在那一天。

我感覺把話說完很麻煩,所以就沒繼續說了。

小偷小摸等事,在這座都市更是家常便飯。

「───唔噢,走路小心點啊。」

「───你好像很閒呢。」

這個國家裏的烹飪方法僅有三種:直接烤、蒸或炸。第一次品嚐到本地菜餚時,幎簡直遭受到了

文化休克

。菜餚中也並未添加什麼佐料,調味料直接擺放在一旁,簡直像是在說|請按自己的喜好添加《Self service》一般。在看到這副難以置信的畫面時,幎不由得近乎認真地在想,要不要點把火燒了那家店鋪。

聽到我的真心感想後,他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即便是奉承,那道身影的打扮也很難稱得是乾淨整潔。真要說的話,那是一個穿着滿是補丁的衣服,渾身髒兮兮的孩子───街頭流浪兒童。

然而在那片天空下,英國市民的日常生活並無變化。自那片天空仍是蔚藍色的時代至今,一切都毫無改變。

這家店的店主是當今稀有的匠人。不過,他好像還算是挺有名氣的,偶爾也有些穿着高貴、身份顯赫的人來委託他工作。託此福,這家店才得以維持運營,但依舊很少有客人上門。

他無法否定,自己來到此國的初衷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他來到此國的理由,直白講便是找人。只是他完全沒料到,居然要花這麼長時間。他本想着早早做個了斷,然後迅速回國,但現實情況卻是不可能那麼順利。倫敦是座佔地面積極廣、人流量極大的大都市。想在此處搜尋一個不知其行蹤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只能耐心點,慢慢來了吧。」

他長嘆一口氣,對自己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並打算往回走去。就在這時───

「───站住!你給我站住!卑劣的小偷!」

從他身後傳來了一聲粗獷的怒吼。

他有些好奇地回頭望去,然後在遠處看到一名身形肥胖、穿着高昂服飾的男子正滿臉通紅地跑着。不對,雖然他本人或許以爲自己是在跑,但在旁人看來,他那速度和走路毫無區別。

此事暫且不提。

幎在同自己一樣被男人的聲音惹得回頭的行人間看到一道人影正貓着腰,穿過人羣朝他這邊跑來。那是一個戴着長圍巾、穿着襤褸的孩子。

……原來如此。

幎大致明白髮生了什麼。他趁少年回頭看向身後時,不着痕跡地挪了下位置。接着,他與奔跑中的少年稍微撞了一下。

───就是這個麼?

在相撞的瞬間,幎從少年身上抽出在他衣中找到的硬物。

「唔噢。走路小心點啊。」

與此同時,他回頭瞪向那名少年。

「對不起~!」

少年僅回了一句口是心非的道歉,身影便消失在了近旁的小巷裏。

五十步笑百步呢……幎目送着那道背影,同時看着手中的錢包,如此想着,並苦笑了一聲。

此時,那名滿臉通紅地跑着的男子才終於跑到了幎的面前。

「可惡……到底……跑、跑到……哪裏去了……」

他氣喘吁吁地環視四周。幎走近向他,遞出錢包。

「───嗯?你丫的幹什麼……誒!這是我的錢包?!是你幫我拿回來的嗎!」

幎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嗚咕……確實是那樣啦……」

「自然還給失主了囉。雖然不管這事也行,但感覺插一手好像挺有趣的,就沒忍住。你好像很擅長偷東西,卻不懂防止被偷呢。」

兜帽男從容不迫地笑着───不知何時,他手中握住了一柄短劍。拔劍的速度極快。快到甚至連我這個旁觀者都以爲那是魔術。

「───扒手技術很差,選目標的眼光也差。你還引起其他人注意了。還有就是,你自己的注意力很差?」

這倒也正常,畢竟少年雖然有恐嚇人,但他終歸只是名扒手。儘管他很擅長威脅,但他應該很少遇見過有人會這麼露骨地與他敵對吧。

這自然是假話,但男子恐怕無法理解這一點吧。實際上,他在接下錢包後立刻信了幎的話,滿心歡喜。

「哈?!我哪裏技術差了啊!」哈里紅着臉喊道。

但並沒有任何擊中了目標的手感。反而是有一道人影從他身旁穿過。

───真的假的?

所以,我才藏起來,窺視情況……結果不出我所料,哈里果然碰上

麻煩

了。

「你在找的是這個?」

他思索了下,不一會兒後便想起來了。

「或許吧~」

幎邊這麼想着邊走着。當他走回大街時。

「───雖不清楚你是來做什麼的,但你知道這兒是哪裏不?這兒可是

地痞街區

。是與華麗的服裝,還有金錢無緣的卑賤之人的住處。雖不知道你是從哪個國家來的……但你如果僅僅是因爲好奇就進這裏,可是會倒大黴的。」

「噢噢!真是萬分感謝!這是謝禮,還請收下。」

面對少年銳利的眼神,幎聳了聳肩,微微苦笑一聲,仍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畢竟對幎而言,這種程度的威脅說是家常便飯也毫不言過。

完全正確

。」

「還有啊~你技術很差誒。」

「……那麼,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呢?」

聽到我的話,哈里尷尬地皺起眉頭。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剛纔與少年一同跑掉的另一人的身影。

當然,幎也並不打算繼續對他做什麼。雖說如此……少年的反應也確實令他生起了少許惡作劇的心思。

這肯定會被扒手瞄上啊……幎暗感無語,並接過紙幣。

「而且,威脅手段也很差。還有,也挑錯了找茬對象吧。因爲那個小哥哥並沒有真想把你怎樣,所以你現在才平安無事,你明白不?」

幎循聲拉回視線,見到一道嬌小的身影正同着少年一起跑走。儘管周邊光線昏暗,但幎仍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樣。那是名戴着帽子,有着一頭豔麗紅色短髮的少女。

「這原來是你搞的鬼啊!我的錢包去哪了?!」

「喂,快跑。」

少女的本領着實精湛。幎不禁暗暗佩服,一陣目瞪口呆。在這段期間裏,少女已經領着少年消失在了小巷中。

呲咔───忽然間,響起細微的金屬聲。仔細看就會發現少年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刀。他一臉得意地耍着那把小刀,炫耀般將刀刃對準幎。

如果他認真起來,哈里這種小傢伙或許瞬間便會被殺。

「不管怎樣,你不是跟院長說好不再當扒手了嗎?」

我很隨意地附和着他。他說得挺對的。事實上,我也並不覺得一個在面對手握着小刀的敵人時───哪怕對方只是名小孩子───毫不動搖、泰然自若的人會是個普通人。

但下一刻───在他那空無一物的左手中瞬間握住了一柄單刃短劍。那柄短劍完全不是少年手中的水果刀可比擬的。它粗獷且厚實,僅僅是握在手中,便甚至能令人感受到它帶來的威壓感。那的的確確是件爲戰鬥而設計的武器。

僥倖,兜帽男似乎並不打算繼續做些什麼。

「嗯,真的。」

黑色大衣的下襬隨之擺動。

雖然他順勢拔出了趁手兵器,但……他並未想過這之後該怎麼辦。其結果便是導致少年的神情中充滿焦慮與緊張,一副隨時都會襲擊上來的樣子。

「藏得再用心點啊───要求小鬼這麼做,會不會有點嚴厲了?」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如果不把話講清楚,這個笨蛋肯定不會明白的。

「───啊,有破綻。」

幎微微揚起嘴角,慢悠悠地走在小巷中。少年跑得的確很快,卻終究是小孩子。在轉過幾次拐角後,幎發現了少年的身影。他似乎正在檢查戰利品,只見他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馬鈴薯。那是幎代替被他扒走的錢包放進去的東西,因爲重量相似,所以少年並未注意到東西早被人掉包了吧。他手裏拿着馬鈴薯得意洋洋時的模樣格外滑稽。

幎無奈地小嘆了口氣,抱着購物袋,往回走去。至於被扒走的錢,他並不太在意。那本就是筆類似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般的錢財。只要自己的錢包無事,那便毫無損失。

說着,男人從錢包裏抽出了十枚紙幣遞了過來。幎稍微一瞥,看到錢包裏裝着成捆的鈔票,鼓鼓囊囊的。

「笨蛋,蠢貨,冒失鬼,做事不過腦子的豬。這些說的都是誰?」

幎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輕易地被人繞了後。而且,對方的扒竊技術也相當不錯。在她把錢拿出來給他看之前,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被扒了。他自認爲自己並未放鬆對周圍的戒備,但對方似乎名超出預料的高手。

「十分感謝你的忠告,少年。所以,你揮着那麼危險的玩意兒是想做什麼?」

「怎麼?你以爲我是在虛張聲勢嗎?」

事情沒有發展到那種地步,實在算他運氣好。

銀芒迅速劃過虛空!

「別說『又』啊!今天不過是碰巧心血來潮了而已───」

我之所以會在那個現場純屬偶然。我在辦完點小差事後打算回店裏的途中,想要抄點近道,於是走進小巷子裏,然後發現一名是我老熟人的孤兒從我面前跑過去,於是我就追上去了。僅此而已。

幎覺得自己有點捉弄過頭了,在心中反省,打算認真思考該怎麼解決現在這副情況───而正在這時。

「話說,哈里你啊,一點也不長記性,又去扒東西。」

她把帽檐拉得很低,導致他完全沒能看清她的長相,但包括那她從帽子下面露出的靚麗紅髮在內,很多東西他都覺得有些眼熟。

至於幎───他愣愣地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時間,最終把無處安放的短劍收進大衣內面裏。

「那個小哥哥,本領大概相當高強哦。他若想要殺你這種小傢伙,恐怕比殺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你、你丫的竟敢耍我……!」

幎有些怔愣,嘆了口氣───然後,他看向扒手剛纔跑進的小巷。

同時之間,出現了一道氣息。

「別擺出那麼可怕的神色嘛。太過嚇人的話───」

忽然間,響起一毫無霸氣的聲音。

哈里很是尷尬地瞥開了視線,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

同時,我想起那名男子的模樣。

聽到他這話後,少年的臉色頓時發青。

「───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他微微揚起嘴角,開心地小聲說。

幎稍稍有些好奇,於是邁進小巷。小巷裏光線昏暗,看不見任何人,也不見剛纔那名少年的蹤影。他稍下移視線,小巷地面上積滿煤灰,上面殘留着嶄新的小腳印。這樣子簡直就像是在說:「請來找我吧。」

他向前邁出一步,依舊噙着從容的笑容,刻意慢慢地走向少年。

「你一副在問我爲何會在這兒的表情呢。答案很簡單。我跟在你後面過來的。至於理由嘛───想要回你手裏那顆馬鈴薯吧?」

救下了他,只是種結果而已。有那麼一瞬,我覺得可以拋下他不管。一開始我還有想過,反正肯定是他咎由自取,而且偶爾讓他喫點苦頭,或許也能讓他長點記性,增長些社會閱歷。

他那份從容不迫的笑容,以及完全不畏懼哈里的態度,看着並不像只是有點習慣了打架鬥毆而已。

他已有許久未曾被人近身至此,自己卻還未發覺到過了。

「不,那倒沒有啦。」

我直接把想到的話說出口。我每指出一點,哈里就發出「嗚咕」或「咕誒」等類似被壓扁的青蛙一樣的聲音。這相當有趣。

接着,我預感會出麻煩事。

「只能說───幹得漂亮。」

「嗚誒,真的?」

幎說着,快速一動左手。

「───這個,我收下了。」少女邊逃跑邊說着,並舉起手,輕輕甩了甩手中的紙幣。那是幎不久前從錢包失主那裏收到的謝禮。他確認了一下大衣兜裏,發現裝在裏面的錢果真不見了。

「───我可是會抑制不住衝動,想跟你大戰一場的啊。」

這段恐嚇臺詞說得還挺熟練的。而且他這話也很切中要害,他握住小刀的姿勢,再配上恐嚇臺詞,十分像模像樣。倘若是名對倫敦一無所知的旅客,或許會拔腿就跑。

但在哈里拔出小刀的瞬間,我頓時驚呆在原地。畢竟那完全是步壞招。如果對方是名一無所知的旅客,或者只是名有些正義感的蠢貨,他這招或許還不賴。但與哈里對峙着的那名男子,卻是一副很從容的樣子。明明在這時就該注意到對方不簡單了,壞就壞在哈里不但小瞧對方,認爲對方只是名普通旅客,更還得意忘形了起來。

動作僅此而已。

「───我說啊,你別太瞧不起人了啊,外國人。」

幎的背後陡然生出一股惡寒。那氣息就在他的身旁───正從上方接近過來!

前些日子,他常穿的那件大衣───並不是現在穿着的黑色大衣───因工作而破了個大洞,於是他去了家裁縫店裏,麻煩對方幫忙縫補。

「……啊~」

幎的話令少年勃然大怒。會被這種程度的挑釁所激怒,這點倒是與他的年齡還挺相符的。但是……

「───錢包已經回到大叔手裏了哦?」

但幎在他那雙看着自己的眼中窺見到明顯的焦急之色。

他迅速仰頭望去。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落地───在他察覺到這點的瞬間,他近乎條件反射地快速揮刀!

幎很隨意地對少年說。少年被他嚇得一顫,無比僵硬地轉頭看向他。他那副表情遠勝於語言,更準確無誤地表達出他的疑惑:你爲什麼會在這兒?

他在最近就有見過那些。

「嗚……是我。」

「一小孩偶然落下的。」

「嗚誒,他是黑幫之類的麼。」

少年則是後退了一步。他神情可怖,令他的視線更爲銳利,同時他大吼一聲:「你他孃的別過來!」

說起來,在那家店裏……幎莫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剛走出來的小巷。

「───嗯?」

「謝謝你啊,年輕人。」男人很高興地轉身折返。扒手的事似乎早已被他忘記。

……他比起黑幫來───

更像是那種習慣了大型爭鬥的人。他身上的氣質有點類似於

職業軍人

可是,他的樣貌很年輕,看上去僅比我年長些許。

我很難想象,他會靠戰爭來謀取生計。

「嗯……想不明白。」

我放棄思考,喃喃了一句,並用力拍了下哈里的頭。

「好疼!莉茲姐,你幹嘛啊。」

「都怪你,我纔會動腦子,這是回禮。」

「不講理!」

「吵死啦。這個給你,你給我老實點吧。院長問起來,你就說是給別人帶路收到的謝禮。」

「誒?」聽完我的話後,哈里一臉呆樣,把我拍在他頭上的錢拿到手裏,然後驚得瞪圓了雙眼,「嗚噢!好多錢啊!」

我姑且告訴他說:「這是那個小哥哥身上的錢哦。」

一邊在對哈里說教,講當扒手是不好的,一邊我自己又做出了同樣的事,這次說教還真是缺乏說服力。

「嘿嘿!謝謝你,莉茲姐。啊,莉茲姐要不要去孤兒院坐坐?」

「很遺憾,我現在正在幫忙跑腿中。等會還得回去報……」

───告纔行。

我感覺把話說完很麻煩,輕輕地拍了拍哈里的頭。

「都說了,別拍我頭啦!還有,你也該把說到一半,覺得麻煩後就乾脆不說了的毛病改改了。」

「好的好的。」

我敷衍地點點頭,再次拍了下他的頭。

是喪失靈魂的

彷徨於世者

他是他,卻又不是他。

「先人們若是得知,有人僅花數月,便開始自制那個是現代社會基石的蒸汽機械了,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吧。」幎泡着新的紅茶,一臉無奈地嘀咕了一句。

嗯……是什麼來着?我記得───

「咳咳……嗚咕。你可真失禮,我曾經可是轟動過社交界的美男子。有男人味是很正常的吧。」那名紳士既是幎的僱主,又是古代鍊金術師───文森特・聖日耳曼。他用手拍掉沾在衣服上的塵埃和煤灰,聳了聳肩,裝傻回道。

不過,他已不再是過去那人。

哈里好像有拼命大聲這麼喊着。但我並不在意,站在屋頂上,沿着街區的屋檐跑起來。

說完,我便藉助近處牆壁上的凸起處,快速地爬上牆壁,離開了那裏。

「話是這麼說啦,但我覺得最好還是注意下。晚上你儘量不要單獨出門。就算那個傳聞是假的,莉茲,你可是女孩子───」

「那麼,替我向院長問聲好。」

「嗯?院長?」

───是的。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把院長的話放在心上。

這是最近經常會聽到的傳聞,簡直就像是篇敘述詩,假得不行。

聽文森特一說,幎也想起來了。他常穿的那件大衣因爲文森特接下的不合理的工作,結果變得慘不忍睹。

「那自是有保證的。他可是技藝高超的技師。以前他挑戰過各種發明與研究,並獲得了專利。至於有名的作品───對了,比如說那個。」

「啊,莉茲!歡迎回來。最近你沒來院裏,我都有點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不過,現在看你挺精神的,我算是安心點了。」

我很喜歡屋檐上,在這裏我能不受任何人阻礙,也不用在意周邊,自由自在地奔跑。

如果這時我有去留意更多的事……

「嗯?」我好奇地轉過身去。

如果下次輪到你失蹤的話,那下次就輪到你變成

另一個人

了。

院長手搭在臉頰上,偏着頭。我很隨意地附和着她,心裏想着:店主的名字原來是亞歷啊。我還真不知道。

「真的沒事嗎……」

我動作輕捷地從一座屋檐跳到另一座屋檐上,兩旁的景色隨之飛快地向我身後掠去。

是被霧夜吞噬,迷失於霧夜中的

可悲的亡者

───轟隆隆,轟隆隆。

在店子的深處───工房那邊,店主正與某人交談。我悄咪咪地窺探裏面的情況。‍‍‍‍‌‌‍‌‌‌‌‍‍‌‍

幎嘆着氣,望向書房深處的門扉。那扇門通往文森特的研究室,現在也還在噴吐着甚至要將書房吞掉的大量黑煙。

然後他坐下來,飲了一口手中的紅茶───就在這時,響起一道炸藥爆炸般的轟鳴聲。

「───呦,文森特。你變得蠻有男人味了嘛。」

不多時,當室內的黑煙淡去,視野終於恢復清明時,幎拿着空杯子和讀到一半的報紙走回書房。那裏站着一名身上散發着些許糊焦味的紳士。

「你這次在搗鼓什麼?」

「那種玩笑就免了啦。」

───……好像是這個?

霧夜確實很危險。我還聽說在白教堂那些頻頻出事的地方甚至會出現人販子。但我覺得那實在太假,於是全都沒有放在心上。

文森特無視掉他,苦笑着將散落在

辦公桌

的羊皮紙和新聞報紙收起來。這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件事般說:「說起來,你前些日子送去修補的那件大衣,現在差不多該修補好了。」

這聲音是即將有壞事發生的前兆。且主要受害者會是待在這間客廳兼書房的房間裏的人───換言之,從現狀來看,那無疑便是幎。他也很清楚這一點,於是迅速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前,開門並藏了進去。

在大霧瀰漫之夜出門者,將會失蹤。

「不過,那個大叔,本事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嗎?」

「嗯……」我試着回憶一下。

不過,並未得到回覆。

這是常事。

「沒怎麼聽說那種事呢。而且孤兒院在貧民街,有人在那裏失蹤了也不稀奇吧?」

我一路飛奔,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那麼……

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咳咳!幎……幎───咳咳!幎!你在哪裏?快開窗!煙……咳咳!煙弄得我什麼也看不見!」

「嗯~」

「嗯,我過得挺好的啦,院長。不過,您會來店裏還真罕見,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搗鼓什麼都成,但我真心求求你,別再失敗,把東西弄炸了。你也置身處地替每次都要避難的我着想下啊。」

「啊,莉茲,等一下。」

今天,大引擎運作的聲響也迴盪於整座都市。天氣則是晴天,這在最近一段時間裏很是罕見。既然

蒸汽收音機

裏已是老熟人的主持人也是這麼說的,那麼肯定不會有錯。不過,倫敦的晴天也就是灰雲稍微薄了點,光線比平日裏充足了些而已。

他會在另一個霧夜彷徨於城中。

「也沒什麼,造個小裝置而已。就是那個,蒸汽式武器。」文森特輕描淡寫地回道。

───『離奇!彈簧腿傑克再現!』───

「實際上,也有人在孤兒院附近失蹤了……你周邊沒人失蹤吧?沒發生什麼怪事吧?」

[*譯註:Resolute Desk,堅決桌有兩張真品,四張複製品。採用正宗的白橡木精製而成。一張在倫敦白金漢宮,是英國女王的辦公桌。一張在白宮的橢圓形房間內,是總統的辦公桌。複製品分別放在四位前總統的總統圖書館內。1853年,一艘名爲『堅決號』的英艦在北極圈迷失了方向,一名美國人搭救了他們。後來美國國會將戰艦送回英國。戰艦退役後,維多利亞女王爲了表達英美兩國的友好,於1880年取其木材打造了兩張辦公桌,一張送給美國。不清楚作者爲什麼用這個注音。]

我大嘆了口氣,聳了聳肩,說:「東西已經送到對方手裏了。還有───給。」

看到正在和店主說話的人後,我不解地歪歪頭。

我有些得意地微微揚起嘴角。

我無視掉院長擔心的聲音,趕緊拿起放在接待臺邊上的跨肩包,說了句「那麼,明───」,沒把後面的「天見」兩字說完便準備離開。

「好的。」

他是失去心靈的

彷徨於世者

幎淡定地看着剛纔閉合過一次的門帶着黑煙被衝飛,就好似在看一件不太真實的事。但事情並非如此便結束了。

「───啊,嗯,我知道啦,會注意的。」

那個傳聞我有聽說過數次。

在灰色的天空───倫敦佈滿蒸汽的天空之下,我隨心所欲地奔跑着。

很快,我便來到了店子附近。我跟爬上屋頂時一樣,藉助牆壁上的凸起處或水管,迅速落地,然後邊用手拍掉沾在外套上的塵埃和煤灰,邊打開店門,語氣慵懶地說:「我回來了~」

「直に、店じまいだ。今日はもう帰っていいぞ」

黑煙後面,僱主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幎不禁無語地大嘆口氣,迅速打開手邊的窗戶。新鮮空氣進入封閉空間裏,從鄰室噴出的黑煙則是被漸漸排出窗外。

「───彈簧腿傑克啊。我記得這傢伙很久之前轟動過倫敦來着?假如是在遠東,就會是彈簧腿一郎或者彈簧腿權兵衛了吧?唔誒,真難聽。」

說着,文森特指向房間一角。幎順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臺蒸汽電話。

在大霧瀰漫之夜絕對不要外出。

這時,我與眼神銳利地死盯着我的店主對上眼,注意到他的視線遠比話語,更直接地表達出他的要求:趕緊給我報告情報。

雖說是蒸汽式武器,但製造者可是名絕代怪人,而且還是名掌握着非比尋常的知識的鍊金術師。不難想象到,那並非什麼正經玩意兒。

幎彷彿事不關己般心想,儘管如此自己依舊覺得今天是晴天,還真是徹底被這座都市荼毒了。

可是我跟鄰里之間並無交際來往。破舊集合住宅每天都有許多人進進出出,人流量很大,我並沒怎麼注意過。

我邊在心裏一陣腹誹「明明經常叫別人注意打招呼,自己卻又沉默寡言,這算是什麼事嘛~」,邊尋找店主───緊接着我便理解了,他之所以沒有回覆我,是因爲正在招待客人。

我點點頭,然後看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發現比平時下班時間要早點。我心想要不要去大衆食堂,提前一點喫晚飯。

我是覺得沒必要在意那個傳聞,但院長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最近啊,經常聽到奇怪的傳聞。說是在有大霧的晚上出門的話,會失蹤的。你有聽說過嗎?」

「嗯。有些事必須得跟Mr.亞歷……店主商量下。」

幎寄居於集合住宅的一間房子裏。此時,他正在客廳和書房爲一體的房間裏如此嘀咕着,並隨意地看着登載於大衆報紙上的一道標題。這時,從裏面的房間傳出了嘈雜聲。在察覺到那聲音逐漸變大時,幎快速拿起裝有紅茶的杯子,從沙發上起身。自從他不小心打壞一隻以前使用過的杯子,並得知那樣一隻杯子價值高達數十萬後,他在使用這個家中的餐具時會格外小心。而現在,正是需要他用上那份小心的時候。

在我邁着碎步兒,打算去取行李時,院長叫住了我。

他們似乎是有聽到我的聲音,注意到了我,一齊看向我。店主依舊板着個臉,院長則是露出燦爛的笑容,就如鮮花盛開一般。

是被霧夜擄走,漫步於霧夜中的

活着的亡靈

如果這時我有好好留意院長說的話……

店主似乎有無奈地說了句「把話好好說完啊……」,但我裝作沒聽見,颯爽地離開了店內。

那是一名半老女性,戴着圓形眼鏡,穿着一身樸素的衣服。她正是我之前和哈里聊天時提到過數次的孤兒院院長。

「我的預訂計劃也並非如此……此次似乎是配線出錯。啊呀,不愧是被視作當今社會基石的

蒸汽機械

,相當難以駕馭。實在是趣味無窮。」

「辛苦了。」店主接下包裹後,簡短地拋來一句慰勞的話,「店裏等會兒就打烊,你現在可以下班了。」

若是遇見曾經失蹤了的人,那麼下一個失蹤者將會是你。

店主是名沉默寡言、態度冰冷且很嚴格的大叔。

如果───

「莉茲姐,爬牆不適可而止點的話,可是會被院長罵的!」

「啊……說起來,已經到這一天麼。」

說着,我從

腰包

中取出一個包裹。這是從收貨人那裏拿到的,裏面裝着貨款。

如果───

感覺這事她會嘮叨很久,我爲了快速結束掉這個話題,連忙裝作一副明白了的樣子點了點頭。因爲院長一旦說教起來就沒完沒了嘛。

我邊這麼想着,邊近乎徑直地朝着目的地跑去。即便倫敦的小巷錯綜複雜,猶如迷宮一般,但在屋檐上則絲毫不用擔心受其困擾。

「如今,那臺機器在以

超大型演算機

爲核心的情報傳輸技術的支持下,得到了普及。而其

原型

也是出自於他手。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

,如果不是這種世道,他的名字或許會永遠地被世界銘記───他的才能與熱情就是如此驚人。不過,他的目標大多都與蒸汽技術契合度很低……結果,他作爲一名異端被埋沒於市井當中。」

[*譯註1:Ordinateur,法語,意爲『電腦』。該詞誕生於1954年左右,由索邦大學語文學教授雅克・佩雷創造,源自於拉丁語ordinator。在羅馬帝國時代,ordinator指的是制定規則、維護秩序的人。如果不是作者在炫耀知識,那麼就是作中的科技發展速度遠遠超前於我們的歷史。]

[*譯註2:美國發明家、企業家。被譽爲『電話之父』。]

幎現在身上穿着的黑色帶兜帽大衣是衣服修補期間的替代品。雖然這件大衣穿着感覺並不耐,但在做承包商的工作時,還是穿那件大衣要方便許多。

「───說起來,不久前我有遇到那家店的前臺小姑娘喔?」提到寄存大衣的那家裁縫店後,幎回想起數日天發生的事,「之前在店裏看到她時,感覺她人有點呆呆的,還真是相當具有欺騙性,果然人不可貌相。」

「亞歷店中的那名小個子女孩麼?聽你這語氣,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矛盾?」

「她把我兜裏的東西扒走了。」

「吼吼!」幎簡潔地說出事情後,文森特頓時瞪圓了他那銳利如猛禽的雙眸,驚歎出聲,「你這般武藝高超的練家子!竟未曾察覺到她近身!更還被她盜走了衣兜裏的物品!那女孩的技術很嫺熟啊。」

「啊……嘛,我承認,我當時把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放鬆了警惕。」

「能像這樣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

失態

,正是你的優點。」

看着一臉微笑的文森特,幎感覺心情變得有些難以言喻,皺了皺眉頭。

「那種話就免了吧。」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把杯子放到長桌上,瞥了一眼文森特,「總之,既然衣服差不多快補好了,那咱們去取衣服唄?沒有那件衣服,我總是提不起勁來。」

文森特似乎也贊同他的話,大大方方地點點頭:「服裝在職務中是項非常重要的元素。是種能夠象徵那個人的事物。更何況,你還是狩獵鋼鐵怪物的鮮血獵人───穿黑衣的確很不像樣。」

「雖然那個獵人的象徵,因爲某人接二連三甩來的麻煩工作,上面開了個大洞就是了。」幎揚起嘴角,嘲諷道。

「所以我也有介紹了家合適的店,拜託他們幫你修補好吧……」文森特稍稍暼開視線,在乾咳了一聲後,繼續說,「總之,感覺最近格外平靜,這或許會是某種前兆。趕緊聯繫下那邊吧……」

說着,他便拿起蒸汽電話的話筒,開始轉撥號盤。幎望了一眼他,然後再次看向讀到一半的報紙。

他看的是剛纔那條彈簧腿傑克的報道。

似乎從兩週前起,在郊外或貧民街那邊已經有超過30道目擊情報了。然而,

倫敦警察署

卻僅僅是加強巡邏,並未認真地展開搜查。

但數日前,終於在倫敦中心區也出現了目擊情報。自此之後,倫敦警察署終於開始認真調查。然而目前尚未獲得顯著的成果───這便是全部內容。

───那種傢伙真的存在麼?啊,說起來,有段時間我也有被當作是其二世哇。

「───幎。」

我腦中所浮現出的,是我昨天早晨,在那個本應是我懷戀的孤兒院之處所看見那幅的難以置信的場景。

───難不成……!

「幹嘛啊。還有什麼事嗎?」幎偏了偏頭。

四周大霧瀰漫,如果不集中精力,仔細去看,轉眼便會丟失對方的蹤跡!

彷彿想讓我的祈禱落空般,彈簧腿更用力地躍至空中,接着像是已經盯準目標般,朝着一幢房屋落去。

我如一顆出膛子彈,利用牆壁或管道等諸如此類的事物,一心追逐那躍起的黑影。對其緊追不捨。

文森特這時剛把話筒放回原處,很是滿意地微笑着,就好似登場於故事中的反派一般。

然而,上帝卻很愛捉弄世人。雖然我從未信過祂便是了。

我腦中滿滿地都是那句話。

那位我在數日前見過面,一臉擔憂地目送我離開的院長。她的臉,如今僅剩一半……

我要盡我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回想起剛來倫敦不久時的自己,不禁苦笑一聲。

在板着臉的警官怒吼着時,我在腦中反覆咀嚼着他們的話。

「啊,您沒事吧!」

「別說蠢話。

彈簧腿

不過是傳聞罷了。」

幎鬱悶地望着天花板,大嘆了近十秒的氣後,認命道:「……瞭解。」

這意味着發生了他覺得有趣的事情。同時,這也等於出現了幎覺得麻煩的棘手事情。

很快───深夜來臨。

───我絕對要親手抓住犯人!然後,爲大家報仇雪恨!

同時,我強烈地祈禱着。

幎把文森特說的話在腦內整理清楚,並徹底理解。他眼神稍稍變得銳利,說:「……是那些傢伙們嗎?」

他───哈里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是這兒的孤兒嗎?」

───休想逃!

「你不那麼認爲?」

「住手───!」我大聲喊道。

是誰幹的?爲什麼?目的是什麼?

「啊,還有───」文森特衝着他的背影說。

因爲,這種事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大家會死啊?爲什麼大家會被殺害啊?

我未去擦拭臉頰上的淚水,在心中大聲怒吼。好似全身血液沸騰起來般的憤怒自心底噴湧而出,甚至令我產生一種身體正在燃燒的錯覺。

「當然,這也是工作。」文森特滿面笑容地點頭肯定。

───黑影高高地從地面躍向空中!

這條路線,是我經常跑的那條。每當上班要遲到時,我便會抄這條近道,從破舊集合住宅往店裏跑去。

在他的額頭和左臂上都有鮮血滴落。一看到那些,我頓時類似尖叫地大聲問道,並連忙跑了過去。

然後───

我邊跑邊凝視着大霧的後面。

「───店主!店主,你在哪兒!」

我沒有心思去聽那些聲音───專心凝視着前方。

那天早晨,我到店裏後,店主面露比平日可怕十倍的神色,跟我說了一句話。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文森特呵呵輕笑。幎則是不耐煩地起身。

我扯着嗓子,喊出平日裏絕對不會喊出的音量,尋找着這家店的主人───我的僱主。

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你別笑得那麼開心啊,嘖。話說,爲什麼明明只是聯絡下裁縫店,結果卻收到那種危險的消息啊。」

[*譯註4:一個據說1837年在倫敦出現的怪物,如火焰般的紅眼珠子,口中能吐出藍白色的火焰,善於跳躍,並在指尖戴有金屬利爪。有奇怪的現身方式和施展一雙怪腿的能力。日本有本中篇漫畫講述過以他爲主角的故事,叫做《黑博物館》,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

幎沒有說話,僅以視線催促僱主說下文。文森特臉上淡淡的笑意愈發濃烈,開口說:「───來工作了。地址是貧民街附近的孤兒院。包括那裏的院長在內,共17人死亡。現場呈半毀狀態,屍體似乎基本都被毀得不成原形,慘不忍睹。巡警們似乎認爲是勞動種的傑作……」

腦中閃過的一種可能性,使得我倒吸了口氣。

「是的。附近的居民目擊到,一個手足長得異常的怪傢伙邊發出怪聲,邊跳着過來。他們都吵着說那簡直就像是彈簧腿傑克

。」

我正在等起霧。

等濃濃的迷霧將倫敦籠罩。

我們之間距離比先前更近了。彈簧腿是先高高躍起,在落地後,再度高高躍起,如此行動着,而我則是不斷地沿着屋檐飛奔。結果而言,我正漸漸朝它逼近過去。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因爲我很熟悉自己現在正跑着的這條路線。

不對,不管怎樣,都是一樣的。

───小姑娘,你冷靜點,好好聽我說。孤兒院的大家……都被殺害了。

但與此同時,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目前尚且不明───」

接着,我聽到在附近進行實地調查的警官們的對話。

「……別這麼大聲嚷嚷啊,小姑娘。」店主抱怨着,一臉嚴肅地從店內走出。

「難不成……」

「なんでも、アレックの僱っていた店番の娘。彼女もその孤児院の出身らしくてな。事件の話を聞いたら飛び出していったそうだ。可能ならば探してくれ、と頼まれている」

[*譯註3:雷斯垂德探長,《福爾摩斯》系列叢書中的角色,是福爾摩斯在官方偵探中最好的友人。《六尊拿破崙像》和《諾伍德的建築師》兩案裏,有文字可以證明他們的友誼很深。]

克蕾雅、艾琳、格尼、捷克、雷伊、阿尼亞……所有人的身體都被毀得分辨不出原形。那破碎的手指也不知道哪根到底是誰的。

我聚精會神,豎起雙耳,仔細聆聽周邊的聲響,雙眼保持眺望,不放過任何一絲動靜。

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站在孤兒院前。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過去的,僅僅是大喘着粗氣,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腦中掠過的預感,令得我產生一種後背凍僵住般的錯覺。拜託了,千萬是我想錯了。

那傢伙在哪兒───!

從某處傳來了慘叫聲,接着,有道黑影從地面上躍起───在看到那個的瞬間,我一個箭步衝了過去。

他還活着?那麼,他爲什麼不在這裏?

「多半是。我講過吧,如此平靜,或許會是某種前兆。」

隨之,都市裏的氣溫下降,與蒸汽不同───會遮蔽視野的大霧漸起,令周遭的景物變得朦朧。

他把腦中的倫敦地圖和寫在便條上的住所進行對照,思考前往的方法,同時轉身準備出發。

一旦做出決定,我便只需順從自己的心───

我支撐住腳步踉蹌的店主,環視四周,並未發現那道先前衝破屋頂,入侵進來的黑影。雖不清楚爲什麼沒有看到它,但現在不是去想那些的時候。總之,現在得先帶着店主一起逃走。

「───啊啊……嗚啊啊……!」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隱藏身形,如一名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耐心地等待着。

緊接着,黑影發出噁心的笑聲,撞碎那幢房屋的屋頂,闖進了屋中。

不管是搜尋哈里,還是尋找犯人,我都得去做。

「───真的嗎?」

同時,我爲了去追彈簧腿,從房檐躍下,跳到更低點的建築物上,反覆數次,快速朝地面落去。由於太過着急,導致落地失敗,狠狠摔倒在地。但我並不在意這種事,而是利用摔落的力道順勢站起身,打開店門,衝入店內。

這一帶是倫敦裏屈指可數的無法地帶。有正在逃跑的娼婦在慘叫,追逐她的人販在怒吼;還有溺於廉價劣等酒的醉鬼在喝得神志不清後,遭到攔路劫匪襲擊,被奪走身上所有財物。在這裏,殺人也並非稀奇之事,人們會因一些雞皮蒜毛小事便廝殺起來,總有人臨死前的痛苦喊聲從某處傳來。

少開玩笑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蹬狹窄小巷兩旁的牆壁,反覆三角跳,朝屋檐躍去。在長筒靴靴底碰上堅硬牆壁的同時,猛地用力一蹬。爲了能把身體往上帶去,蹬的力道很大,但動作卻很輕。

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屏住呼吸,一刻也不鬆懈。

「……那也是工作?」

還有院長也是。

戴着圍巾……難道是哈里?

「那還快不去調查,這正是你們的活吧!」

文森特點頭,說:「亞歷僱的那名前臺女孩似乎也是那家孤兒院出身。據說她得知此次事件後跑了出去。亞歷拜託我們,方便的話幫忙找下她。」

「亞歷與孤兒院的關係很親密。他經常會用多出來的布匹製作衣服,提供給孤兒院。」

───到底在哪裏。

我拾起院長一直戴着的那枚十字架,發出陣陣不成聲的嗚咽。

「爲那個大叔的重情重義乾杯。這可是當今難得一見的善行啊。」幎接下文森特遞出的便條,聳了聳肩,如是苦笑道。

我記得其中一名警官提到那個的「彈簧腿傑克」是最近又在驚擾倫敦的怪人的名字。是那傢伙殺了大家?不對,比起那事……

那正是我之前有想過要去做的事情。是我帶着無盡的怒意,在心中反覆吼着的話,堅決要去執行的打算。

聽到文森特聲色有些緊張地喊到自己,幎緩緩地把視線從報紙上轉向他。

看到他的身影后,我不禁鬆了口氣,但……

我站在白教堂車站上,俯視着倫敦的街道。

哈里。他是數日前,在大街上扒竊失敗的人。是一直緊跟在我身後,模仿着我的男孩子。是任由圍巾隨風上下翻飛,噙着有些招人討厭的笑容的少年。

「對、對不起。啊,另外還有一件事。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言,似乎在發生慘叫後不久,案發現場有一道戴着圍巾的人影……」

「我持同一看法。而且,我聽說那家孤兒院裏有名孤兒於案件發生的兩天前失蹤了。聰慧的雷斯垂德

肯定很快就明白,假如這是勞動種的傑作,那麼這起案件,憑區區巡警根本無法擺平。」

「店主,您還能走嗎?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我贊成這個意見……但,我們跑得掉嗎……」

「那種一點都不像您的氣餒話,就別說了。快走!」說着,我便去拉店主。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自嘲般的弧度:「彆氣餒麼……如果能做到,我也不會在這種小巷裏開裁縫店了。」

「?那什麼意思,莫名其妙啊。」我不解地偏偏頭。

「我自言自語而已,別在意。」店主說着,往店外走去。

我也跟着他,從店子的大門往外面走去。

屋外瀰漫着又大又濃的迷霧。這在倫敦並不怎麼稀奇。白天被蒸汽吞沒,夜晚爲迷霧籠罩,這是這座都市的日常情況……但這是爲什麼?今天……唯獨今晚,我莫名覺得這種習以爲常的情況非常恐怖。

───寒顫!

我感到背後一陣發寒。不對,這麼形容根本不準確,那是一股惡寒。就好似某種極其可怕的存在正從我的腳底緩緩往上爬。

與此同時。

濃霧後出現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很嬌小,比我稍矮一些。他邁着不急不緩的步伐,慢慢地朝我們走來。

他自霧中走出,現身於停止不動的我們面前。那是一名戴着圍巾、衣衫襤褸的孩子───

「───……哈里?」

我並沒有看錯。

那是和我一同在孤兒院中長大的少年。是那個喜歡跟在我身後,只知道調皮搗蛋的小傢伙。

他還活着。

看到唯一從孤兒院的那種慘狀中活下來的夥伴,我內心無比激動。我拼命按耐住想要立即衝過去的衝動,並打算再次呼喚那個名字───

「───等等,小姑娘。」這時,店主語氣沉重地喊住了我。

我抬頭望向店主,發現此時他臉上的兇狠神情與平時的兇狠不同。不,那與其說是兇狠,不如說是如同遇見了在自己眼前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的仇人般,充滿憎恨。我從未見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只需想想孤兒院裏的慘狀,立刻便能知曉答案。

「看了還不明白嗎?頭和手臂輕傷。雖有出血,但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說着,裁縫店店主亞歷───亞歷山大・格蘭哈姆・貝爾不快地皺起眉頭。幎並未因他這種態度而生氣,僅僅是苦笑着聳了聳肩:「看你這麼精神,我也就放心了。那問你件事兒───我的大衣呢?」

那不是哈里。不,外表是哈里,是我所認識的哈里本人。但是───啊,但是!

同時,他還不忘發勁。假如中招者是名普通人,僅此一擊便有可能會對其造成致命傷,但很不湊巧,對方是身體爲鋼鐵所成的非人怪物。因此哪怕是能取人性命的招數也無須有任何顧忌,可以盡情使用。

猩紅大衣在經店主縫補過後,嶄新得好似一件新衣,完成度堪稱一級品。店主不愧是聞名於世的天才技術者,手藝果然過人。看來天會予人二物乃至三物,即便是在不同的領域裏,天才也依舊能大放光彩。

不對,我知道它在享受着什麼。

我把視線從店主臉上移開,再次望向哈里,打算仔細地觀察他的樣子。

「謝啦。」幎道了聲謝,一接過猩紅大衣,便立刻脫下至今一直穿着的黑色大衣,颯爽地將之換上。

其手臂未命中店主,卻毫不留情地將之前在店主身後的石磚牆給徹底粉碎掉。無數碎片四濺,如霰彈般打向我們。‍‍‍‍‌‌‍‌‌‌‌‍‍‌‍

「店主,等等!你覺得用那種武器能打倒那傢伙?不管怎麼看都不可能啊!」

「看招───呦!」

那聲音沉得悲切,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簡直就像是在扼殺着什麼般。

響起一陣如同金屬相擦般的摩擦聲。

「可是可以……你要去做什麼?」

緊接着,我看到───

「那種事……真的───」我近乎呻吟地喃喃道。

髮色、髮型、面龐、身形……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我所熟悉的哈里本人。

緊接着,「那個」出現了。

在呼氣的同時全力劈斬。

那是一件顏色如葡萄酒般,但卻比那更深的附兜帽猩紅色大衣。店主僅說了個「給」字,便把幎常穿的那件大衣遞給了他。

踉踉蹌蹌、如溺於酒水的酒鬼般的虛浮步伐;

然而,Revenant堅韌的身體輕而易舉地擋住了幎的劍刃,並將其彈開。

那名小哥哥正站在我面前,右手握着一柄厚刃短劍,招架住彈簧腿傑克的手臂,同時一臉不爽地回頭看着我。

這傢伙想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注意到了,不經意地注意到了那些事:

他很滿意大衣的修補情況,接着看向格拉漢姆・貝爾身旁的少女。

我因背後的劇痛而悶哼一聲,但最終還是勉強忍受住,並與店主一同看向彈簧腿傑克。

我依靠直覺,如此理解到。

「咕嗚?!」

───避不開!

那個在霧夜失蹤後,將會變成另一個人的都市傳說。

緊接着,響起一道巨響。與此同時,Revenant就像是枚被用板球棒命中的球般,遠遠飛去。

「回答得夠簡潔,非常好───那Mr.格蘭哈姆・貝爾,你呢?」

「自然是───消滅怪物。」幎自信滿滿地放言道,甚至自信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他戴上兜帽,同時抓住格蘭哈姆・貝爾手中的左輪手槍,「這個,我借走囉。」

我看到那個高到需要我仰望的鋼鐵人型怪物後,說出了其名字。

砰!

但他並不知道少女的名字,略顯尷尬,視線飄忽。

它身體各處噴出蒸汽,雙眸宛若兩顆空洞的玻璃,閃爍着紅光。這便是鉻之怪人,即───

我幾乎是在條件反射下帶着店主往旁邊跳去,動作迅猛地好似要將他撞飛一般。

───他正在嗤笑。

「名字嗎?莉茲。」

「───他打算殺了我們?」

在他的嘴角有唾液流下。他伸出舌頭,舔舐着嘴脣,並輕輕地咧開嘴,翹起嘴角。

不管等多久,預料中的痛苦都並未來臨。我感到不可思議,睜開雙眼。

但是───啊,但是……

「───哼!」

「誒?」

店主話音剛落,如同一直在等候這一刻般,哈里───曾是哈里的怪物大聲嗤笑起來。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着一陣嘈雜的金屬聲,Revenant滾進小巷裏。幎瞥了一眼那邊的情況,轉身跑向倒在地上的倆人。

我連忙抱住店主,往一旁跳去。

「我沒事。」在幎詢問後,戴鴨舌帽的女孩簡潔地回覆道。

還挺硬的哈……但是啊!

與此同時,彈簧腿傑克揮下彈簧手臂,銳利的尖爪抓在我們剛纔還站着的地方,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沒受傷吧?」

我確信到這一點,用力抱住店主,緊緊閉上雙眼,拼命地想要承受住逼近眼前的死亡所帶來的恐懼。

少女───莉茲直接說出自己的名字。她非常懂得察言觀色且很體貼。

同時,他一扭手腕,翻轉短劍,攻向怪物的手臂。

「被抓住後吞噬掉了麼……」在啞然的我旁邊,店主喃喃道。

空洞無神、黯淡無光的眼瞳;

「什麼意思?」

嘎鏘───!伴隨着一陣嘈雜的金屬音,持有鋼鐵四肢的怪物從天而降。

「是的,沒錯。」店主像是在回覆我般,說道,「它們───已不再是人類。它們───Revenant是羣只知殺戮的怪物。它們基本都會從曾經與自己關係親密,或是認識生前的自己的人開始殺起。通過抹除掉認識生前的自己的人,來成爲真正的

爲殺戮而生的怪物

,它們就是按照這個思路製造出來的。所以,它才殺害了孤兒院的大家。」店主邊這樣告訴我,邊滿眼痛恨地瞪着彈簧腿傑克:「甚至還能造出這種玩意兒───所以我纔看不慣蒸汽機啊。」

幎囅然一笑,盯着格蘭哈姆・貝爾。店主一副拿他沒轍的樣子,搖了搖頭,從挎在肩上的包中取出一件摺疊起來的衣服。

也不等對方回覆,他便直接把槍拿走。原本他也並不打算徵求對方的意見。凡是能用的東西,即便那是屬於他人的,他也會如同自己的東西一般拿過來用。僅此而已。

怪物在笑。有着哈里的面龐的鉻之怪人似在享受着什麼般,放聲大笑着。

他輕輕地把對方的力往一旁帶去。

以及───在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時,我明白了自己之前爲何會感到一陣惡寒。

哈里的四肢炸裂,然後從那裏伸出長長的、翻折的鋼鐵手腳。

───他……不是哈里?!

幎繼續追擊。他藉助着先前猛力揮劍的力道使出一記迴旋踢,踹進怪物的腹部。

幎左手重新握住短劍,右手持槍,並打開彈巢,確認子彈數目。彈巢裏不多不少,正好裝着總計六發子彈。

「我纔不管可不可能。我忍受不了再被用蒸汽技術製造出來的玩意兒奪走重要的東西了。」說着,店主將槍口對準了彈簧腿傑克。然而,彈簧腿傑克卻要比他更早地行動了起來。

它發出怪聲,哈哈大笑。

而且,店主似乎還有按照幎他們的訂單要求,在衣內編入了鋼絲。幎感覺穿着有些沉,同時他還發現大衣的防禦力增強了不少。這僅能用一個妙字來評價。

即便它能擋住攻擊,卻無法抵消掉衝擊。幎將重心變化也計算在內,配上幹練的身形移動劈出的這記強力一擊,令得彈簧腿怪物腳步踉蹌地向後退去。

但是……

「你……啊……什麼來着?」

那是一隻裸露在破衣外的、本是人類肌膚的地方全都附有鋼鐵的異形。

它此刻已再次跳躍起來,氣勢洶洶地朝我們逼近,並已經揚起手臂。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店主輕聲卻又清晰地回道:「是存在的。傳聞是真實存在的。至少,我知道那件事。那並不是傳聞。而且───那傳聞中的存在就在我們的眼前。」

幎感受着從靴底傳來的命中手感,臉上笑意更濃,全力一踹到底!

「───……彈簧腿傑克。」

那個傳聞從我腦海中閃過。

「自言自語而已───小姑娘,趕緊跑吧。現在跑或許還來得及。」說着,店主從懷中取出某樣東西。那是一樣閃爍着冰冷光芒的金屬物───小口徑六發式

左輪手槍

擁有彈簧四肢的Revenant一雙赫眼散發着紅光,死死地盯着幎。幎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嘎吱───

我不知道他爲何說出那句話,但我十分明白他那句話的含義。

那笑容無比異常。

接着,它落在了我們的眼前───是真的就落在我們眼前。

只見它僅用一步,瞬間便逼近我們面前。它運用自己腿上伸縮自如的彈簧,正如其名跳躍起來,拉近距離後,無比兇猛地橫揮出手臂。

那笑容充滿瘋狂。

怪物的手臂與幎的短劍如同角力般,陷入僵持,反覆一進一退。

迅猛一擊!

───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莉茲。能麻煩你爲這位老人家治療一下不?我接下來會很忙,騰不出手來。」

曾是哈里的怪物一動銀光閃閃的鋼鐵四肢,猛地高高躍起───

他在與鋼鐵怪物互瞪數秒後───最先行動了起來。

「真是服了,我找遍了整個倫敦,結果你居然在原來的地方。你也太不讓人省心了吧,

小姑娘

。」

毫無血色的蒼白肌膚;

希望沒有因爲這場霧受潮……他邊如此想着,邊朝着霧中邁出一步。

嘎鏘嘎鏘───

一道道金屬摩擦聲傳入耳中。

與此同時,從霧中現身的是一個半邊鋼鐵頭顱上披着人皮的鉻之怪人。幎吹了聲口哨,與那隻靈巧地操縱着長長的彈簧四肢步行的人型異形對峙。

「原來如此。利用彈簧腿來回跳動,故而稱之爲『

跳躍者

』吧。哈哈,這完全是文森特說的都市傳說中的怪物啊。」

在顯出身形的怪物面前,幎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他左手輕翻,令短劍靈活地在他手中轉了幾圈,接着反手將其握住,並注視着對手───

「儘管放馬過來吧,怪物。拖着你那鋼鐵身體來呀───看小爺我徹徹底底地把你拆成稀巴爛!」

幎如野獸咆哮般大吼一聲,朝着敵人衝去。

他猛力一蹬,在地面上蹬出一條條裂縫,於身後留下一道真紅殘影,剎那間便欺身至Revenant跳躍者身旁───

「───疾!」

他順着衝鋒之勢,猛力揮出短劍!

銀芒劃過虛空,不斷斬向目標!

真紅之影完全不給鉻之怪人反應的機會,在其無防備之時,接連揮舞劍刃。

乍一看,大概像是幎佔據優勢。畢竟Revenant跳躍者面對幎如疾風驟雨般的攻擊完全束手無策,僅僅是呆站在原地。

然而……

───比至今碰到的

那些傢伙

們都要硬很多啊。

幎看着Revenant的身體,暗暗咂舌。

他至今爲止───在來到倫敦後的數月間,打過的Revenant也不算少。但是,其中大多數都是些不出幾招便被他斬於劍下的蝦兵蟹將。

然而,這隻Revenant───跳躍者似乎是隻有着超強防禦的個體。其堅硬度,遠遠超出幎至今爲止遇見過的任何一隻Revenant。

雖不知原本都是避開人目行事的Revenant爲何會屢屢被人目擊到,但───現在比起去想那種事,先思考如何解決這種狀況要更爲重要。

長物體擋住從上方撲來的跳躍者的爪子───在爪子的威力之力,包着長物體的布破碎。

幎止住打算踏出的腳,抬頭仰望上方。在大霧瀰漫的黑暗之中───有多雙赫眼閃爍着璀璨紅光,穿過大霧及黑暗,望向這邊!

但由於來自周圍的襲擊,導致他的準心偏了些許,結果刺穿的是離心臓部位僅差一點的腹部。

攜劈山斷石之勢,揮落刀刃!

「───這一刀,送你上西天!」

───砰!

同時,Revenant的身體向右邊傾斜倒去。這是理所當然的。那般旁大而又沉重的鋼鐵身軀,一旦失去一條腿,重心自然會明顯失衡。它體內靠蒸汽機的精密演算實現的姿勢維持機構,大概在一瞬之間便千瘡百孔了吧。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這下形勢很不妙啊。

此時,

Revenant

終於有所行動了。

「就算我比一般人要稍微結實點,但被這麼揍,也還是會疼的啊!」

儘管嘴上這麼抱怨,但幎還是按照文森特說的,摁下了開關。事實上,他也差不多厭倦繼續跟這些傢伙們戰下去了。

他儘可能地扭動從手指到手臂的所有關節,並壓上全身的重量,刺破對方的鋼鐵之軀,將其刺穿!

不是在頭部,便是在心臓處!

不過,即便如此───也並非對付不了。

當然,他無暇去深思應對手段。不對,準確來說是對方不給他那種閒暇時間。

「裝有蒸汽裝置的『遠東型機械刀』───我的自信之作。你用用看吧。」在愣住的幎身後,文森特笑得像個小孩,說道。

它們瞄準幎剛剛還站着的位置伸出的爪子,現在殺向了被幎捅穿掉腹部的跳躍者。

「───跳躍者?!」

他剛一摁下開關,刀身驀然超高速振動起來,嗡鳴作響。那聲音似是通過鼓膜,直接在腦內響起一般,令人不快。

幎維持着躍起的姿勢,在滿是驚愕的赫眼的注視中,高高舉起以八雙

架勢握着的刀───

報紙上的情報不見得全都是錯的。之所以在短短兩週內,目擊次數便超過了雙手雙腳之數,其原因很簡單,不過是因爲犯人有多名罷了。僅此而已。

!」

他接着再開了一槍。與前兩發一樣,命中同一條腿,同一個位置。

然而,回饋回來的卻是一種擊中堅物的手感,劍刃也被彈了回去。其外殼的硬度與那隻被奪走單足的跳躍者同級。看來,這些怪物果然並非他能一擊解決掉的易與之輩。

抓住其攻勢的空檔。

「用這招了結你───」

「這什麼玩意兒?」他不禁問道───連忙朝一旁將那長物體揮出。

前後左右,共記八條手臂───不對,其中還有個體把腿也當作武器用。面對敵人憑藉彈簧構造快攻轟出的攻擊,幎或是用雙劍擋掉,或是憑藉走位險而又險地避開。可即管如此,他也無法將所有攻擊全部應付掉。想要應付跳躍者們的攻擊,他的手、腳、腦力全都不夠用。

「───嘁。」

在跳躍者揮舞四肢所帶起的呼呼風聲中,唯獨那道聲音清晰地迴響在周邊。只見它的右腿斷掉,有些有趣地高高飛上空中,隨後又落至地面。

彈簧腿旋轉全身,雙手雙足化作一道道迅捷至極的虛影,攻向周邊事物。小巷的牆壁瞬間被其撕開,地面也變得坑坑窪窪,令人懷疑此處是不是發生過轟炸。

「我哪幫得上忙。最多也就是送你份東西───接着。」

幎丟掉空槍,並拔出另一把短劍,緩緩地握緊,擺出戰鬥架勢。他微微弓身、沉腰,將雙劍至於身後───如一匹即將襲向獵物的野獸,凝聚着殺氣……

幎邊警惕着跳躍者們,邊在心中咂舌。

「───彈簧腿在一轉眼間成了稻草人麼。」

聽到這句完全不適合場面的話,幎並未轉身,直接大嘆了口氣:「如你所見,我現在超受歡迎啊───所以,你來幹嘛?」

削鐵如泥───相當不錯。

正當幎在思考那些時,跳躍者們都行動了起來。他瞬間

切換思維

,屏蔽掉多餘的思考,雙手握着劍刃,朝着彈簧腿們撲去!

「───噢,幎,你看起來很忙啊。」

哪怕幎僅停下一瞬,跳躍者們也會如同一直等待着那個瞬間般,一齊殺上!

又細又薄,且有着鋒利刀刃的刀身劃破濃霧,砍中跳躍者的彈簧臂。白銀之刃於暗夜中留下一道刺眼的軌跡,在敵人的鋼鐵之軀上刻下深深的刀痕!

但是,他現在的對手是以鋼鐵造成的怪物。劍刃很難像對付人類那般派上用場。

他大聲喊着,緊握刀柄───迅猛一擊!

幎看穿其所有攻勢,一邊閃避,一邊舉起左輪───

快速射擊

大概是從幎手中的刀發出的聲響裏感知到了危險,跳躍者們像是要逃離他身邊般,一齊準備後撤,打算朝空中跳去───但爲時已晚。

「既然知道,那你倒是來搭把手啊,鍊金術師。」

如同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般,跳躍者瘋狂地揮舞它那既柔軟又長的四肢,欲將逼近自己的幎擊開!

───啪噠!

當然,他並不覺得憑這種程度的攻擊,憑區區一發小口徑子彈,便能擊穿Revenant的鋼鐵身軀。況且,若是這種小槍便能將之擊穿,那這隻Revenant早就已經被他砍成肉泥了吧。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從破布中露出廬山真面目的那個,儘管是戰鬥中,幎還是愣住了。

幎確認着文森特打造的這把刀的使用手感,暗暗稱讚道。

那麼,該怎麼辦?

「再讓我沉浸在餘韻裏一會啊……不解風情的傢伙。」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暫且不論願意與否,但他至今與Revenant交戰過很多次。但那些全都是單挑,他從未經歷過此次這般以一敵多的情況。假如這是與人交手,那倒不至於太令他頭疼。只需瞄準要害,將其一擊斃命即可,簡直小菜一碟。

[*譯註5:將劍或長柄刀垂直地立在右前方。]

「哪怕是同胞,也會毫不留情地下手麼。」

他大吼罵道,用短劍架開瞄準他頭部攻來的爪子。

將離他最近的那隻跳躍者,連同着它爲了反抗而慌忙伸出的彈簧手臂一同斬斷。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幎對得意地解釋着的文森特拋去這麼句話後,所有精力都集中在

武器

和跳躍者們身上。

幎很是氣憤,將手中的刀丟到地上。那刀刀身裂紋密佈,且嚴重崩刃。

「不是,就算你解釋給我聽,我也聽不懂啦。」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擊敗Revenant方法僅有一種:破壞掉存於它們體內某處的核。

「───這是種利用蒸汽機構,使刀身高速振動,斬斷物體的兵器。理論上,喚作

超頻震動刃

。」

「妙什麼妙啊。」

看着那四隻堵在四個方位上,似要圍住自己般的跳躍者,幎回想起他白天看過的報紙內容,苦笑一聲:「哈哈,我可算是懂了。多次目擊情報……原來是這麼回事。有這麼多隻,那目擊次數自然是會有將近幾十次啊。」

「也沒什麼大事。亞歷是我的朋友,我有些擔心他,便過來看看情況。順便也來看看你。不過,現狀似乎比我想象中還要迫切。」戴着一頂禮帽與一枚單片眼鏡的男子───幎的僱主鍊金術師文森特・聖日耳曼呵呵輕笑着,拄着手杖,慢慢從霧中走出,如是說道。

沒錯。三槍毫釐不差地全命中同一處。

從某處傳來───

「摁下刀鍔處的開關。那種程度的Revenant,用上那個後,應該就能解決掉。」

聽聞此言,幎不禁失笑。

───砰!

幎並未因事情不順而急躁。他邊閃避對手的攻擊,邊直線朝對方逼近。雙刃出擊,分別暴刺向其頭部和心臓部位!

有聲音───

在跳躍者們起跳的同時,幎也猛踏地面,躍向空中。接着,他再猛力一蹬牆壁,朝着更高處───跳躍者們的頭上躍去!

它有着長約二十釐米的刀柄,配有微帶弧度的薄單刃。雖刀柄及刀鍔處裝有奇怪的蒸汽機,但───這是刀。沒錯,是被稱爲刀的遠東之劍。

接着,他反手一擊突刺。

聽到那儘管很細微,卻清晰可聞的破裂聲,幎嘴角的笑意更甚,開始與對方拉開距離。他如滑動般快速後退,並瞥了一眼仍在發狂的跳躍者───

有聲音,有刺耳的笑聲,有嘲笑着己方的大笑聲正從上方逐漸接近!

「你們這羣……王八蛋!」

那正是鉻之怪人,來回飛躍於倫敦中的彈簧腿男。動作正如其名的Revenant跳躍者,總共有四隻!

接着他大吼一聲,爲滅掉正在掙扎着的跳躍者,揮動劍刃向它殺去───就在此時。

「你這傢伙,還真是什麼都能造出來啊!」

嘎鏘嘎鏘嘎鏘!金屬聲接連響起。應聲攜着長長的四肢,揮下銳利尖爪的是───

果不其然,跳躍者儘管撐起了身體,但卻無法憑單足站立。它每次一站起來,就往失去了腿的右邊倒去,接着站起來,然後再次摔倒,反覆如此。

跳躍者們都是人型。因此,他大致能猜到核的所在位置。

幎與Revenant的殘骸一同落至地面。而迎接他的,是開心地在一旁靜觀着的文森特的這句話。

看着被鋼鐵利爪撕裂,如同壞掉的自動人偶般顫抖着的跳躍者,幎感到後背一陣發寒。剛纔如果他退避得晚一點,變成那樣的或許就是他了。冒點冷汗也是在情理之中。

它掙扎着想要起身,但在失去一足後,它很難支撐起身體。畢竟,它單是四肢便近兩米長。在維持身體平衡上,比起直立行走的人類,它應該要難得多。

剩餘三發子彈,如同順着經過精密計算得出的彈道般,接連

精準命中

前三發擊中之處。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必殺一擊!

───咔嚓!

這時,在他的背後……

說着,文森特朝他丟去了某樣東西。幎反射性將之接住。這是一件外面包裹着布,長約九十釐米的物品。

幎毫不躊躇地邊揮劍,邊開了一槍───擊向對手那與「彈簧腿」之名相符的彈簧狀右腿。

在刀刃剛連同敵人的動力核也斬斷時,幎便將跳躍者的殘骸作借力點,猛力一踏,撲向下一隻跳躍者。在將其攔胸斬爲兩段後,他立刻又殺向剩下的最後一隻,握刀舉至腦後,從正面將其一刀兩段,送上西天!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傳來了一個很悠閒的聲音。

如此失態,應當悔恨,但他無暇嘆息。他立刻拔出短劍,想與這隻跳躍者拉開距離───這時其餘三隻跳躍者全都向他殺來!

幎又開了一槍。這次中彈的地方與之前一樣,是彈簧右腿。

文森特將其拾起,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說:「唔姆,強度果然有瑕疵。有必要重新稍作調整。現在這樣,完全就是一次性的破爛貨。」

「……你丫的,居然讓我用那種瑕疵品嗎?幸好剛纔有正常運轉,但要是失敗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屆時便

隨其自然,聽天由命

啦,幎。」

「你說的哪兒的語言啊……」

「天曉得。好了───亞歷,看樣子你平安無虞呢。」

文森特中斷與幎的對話,朝着藏在角落裏的格蘭哈姆・貝爾走去。

格蘭哈姆・貝爾似苦笑般,輕輕聳了聳肩:「嗯……雖有點狼狽,不過小命還在。全都多虧了您的得力部下。」

「哪裏哪裏,他是那種能讓他打架便滿足了的人。能同那種怪物作戰,不如說是他的夙願。是吧?」說着,文森特轉身徵求幎的同意。

「你少在那裏胡說。」幎邊否定他的話,邊無意間環視起四周。

他沒有看到少女───好像是叫莉茲來着───的身影,她剛剛應該還在格蘭哈姆・貝爾身邊的,於是他找找看她去哪裏了。

「───呋呣。」

幎嘆着氣,轉身離開文森特他們,朝跪在稍遠處的莉茲走去,並看着位於她所望方向的事物───

「───還有活着的麼……」

在那裏的是最開始那隻Revenant跳躍者。它渾身是泥,拼命掙扎着,想要站起來。

「……哈里。」莉茲向跳躍者喊道。

哈里───幎推測這恐怕是成爲了這隻跳躍者的素材的那個人類的名字。

「你熟人?」

莉茲點點頭:「我們以前在同一家孤兒院。他是我的義弟。」

「是麼……」

幎很隨意地回了一句,同時架起短劍。少女注意到這一點,轉過身來。

「你要幹什麼?」

今天也不論在何處都能聽見大引擎運作的聲響。

這樣做或許很殘忍,但幎還是直接告訴了她事實。至於這話有幾成是真,則暫且不顧───但放任它們不管,無疑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吧。

是跳動着的鋼鐵心臓。

最後這段話,我感覺說出來很麻煩,於是便沒說了。

不過,雖說是工作,但目前也只是幫忙跑跑腿。感覺和以前沒太多變化。

今天也不論在何處都能聽見大引擎運作的聲響。

在我刺出最後一擊,把短劍刺入曾是我義弟哈里的跳躍者的心臓中時。

我的日常發生了一些變化。

幎思忖了一會兒該如何是好───但他立刻就放棄了思考。

天空中依舊飄着灰色雲朵。在被煤煙與灰塵染灰的天空下,倫敦市民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朝着明日前進。

「───等一下。」

但在蒸汽革命的影響下,各種機械都變成以蒸汽技術爲主軸───據說,店主所研究的全是些不依賴蒸汽技術的發明,最終他主動離開了碩學會。

少女在稍作猶豫後───似下定了某種決心,呼出口氣,接着說:「───請讓我來。」

───轟隆隆,轟隆隆。

我沉吟着,起身看向他。

變化二則是我找到了份新工作。

「而且,我也沒有說我想要去戰鬥。」

假如是因爲那種怪物被製造了出來,院長她們,孤兒院的大家纔會死去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您二位和Revenant戰鬥的目的是什麼。但我是因爲無法忍受還有人會經歷和我相同的悲劇。」

「───嗯。我要在這裏工作。」我簡短地回道,並重重地點頭。

然後,我似乎聽到了這句話。

「───你覺得這樣好麼?在這裏,百分百會被捲入麻煩事裏的喔?」接着,他問我說。

我認爲,這兩個人是少數能夠阻止那種悲劇,阻止那種噩夢的人。

她或許是在想些什麼吧?

少女毫無躊躇地接下短劍,跪於跳躍者的身旁,接着雙手握住短劍───將其高高舉至頭頂。

唯有少女手中的短劍刺入蒸汽核的聲音,迴響在倫敦的黑暗裏。

幎默默從她身邊走過,把那隻跳躍者踢翻,同時刺出短劍,將其擊倒在地。幎本以爲它會發狂,但───出人意料的是,這隻個體並未做出像樣的抵抗。

───我絕不原諒做出那種過分事情的傢伙。

───所以,待在這裏也沒事吧?

自己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送這傢伙最後一程───幎一心只想用留下的另一把短劍刺入它的胸口,就在這時───

據說,店主的真名是亞歷山大・格蘭哈姆・貝爾。他似乎是名超級厲害的大發明家。如今已徹底融入人們生活中的蒸汽電話的原型───『電話』好像便是出自於他手。

「就連那邊那個鍊金術師都做不到……那大概是沒戲吧。放任它們不管,它們又會繼續殺人。無差別地、毫不猶豫地、毫不留情地殺害他人。在事情發展成那樣前解決掉它們,正是我和那個冒牌紳士的工作。」

「這是當然,我纔是請您多多關照,Miss.莉茲。」文森特對我表示歡迎。

看來我今天的工作,是替他們泡兩人份───不對,還要算上我自己,所以是泡三人份的紅茶。

「店子暫時會關門一段時間,抱歉了。」

───那是蒸汽核。

所以,如果我能幫上忙,哪怕能幫的很少,我也會去做。

變化一:我被解僱了。準確來說,是店主把店給關了。無期限休業。

「───嗯。我會的。」我這樣回道,然後看着他們───我這時注意到,我還有些話沒有說過,於是開口說,「那麼,今後請多關照。」

假如是因爲有製造那種怪物的人在,纔會有人像哈里那樣死去的話……

───轟隆隆,轟隆隆。

「不是,你倒是把話說完啊。」幎果然有些不耐煩地板起臉,但最後他還是說,「───隨你的便吧。」

少女小聲地說了些什麼。

店主說那句話時的樣子,我覺得有些帥氣。不過,考慮到他導致我失業的事,於是兩兩相消。

「送它一程……除此之外,沒有辦法能救它們。」

「拜拜,哈里。」

她眼中閃爍着堅定的意志,毫不躲閃地望着幎的眼睛。

在我與彈簧腿傑克───被稱爲Revenant的都市傳說中的怪物相遇的那天晚上。

「嗯~?」

───謝謝你,莉茲姐。

當然,我也一樣。

事實上,也確如他所說。他們兩人的工作是承包商,換而言之,就是一種包括暴力活───不如說這或許纔是主活───也接取的、類似於萬能助手的職業。自然會有很多棘手的工作吧,更重要的是還會遇上那些怪物們吧。

「當然啊,幎。只有兩名男人的事務所也太煞風景了。而且,如果亞歷的話屬實,她可是相當有才能的。都能在不被你發現的情況下,偷走你的錢包。」文森特輕笑道,使得幎頓時啞然。他在將眉頭皺成川字,沉吟了一陣後,似投降般大嘆了口氣。

自那次事件後過去了一週多。

他那份擔心非常值得感激,且很令人開心。雖言辭粗暴,但他那份關懷令我想起了生前的院長。

他不清楚這是爲何,也並不想弄清楚。

「──────────」

那或許是幻聽。

「……我說,文森特啊───你真打算僱這傢伙?」

天空中依舊飄着灰色雲朵。在被煤煙與灰塵染灰的天空下,我今天也在努力朝着明日前進。

我相信,這一定是爲數不多的,能令體會到我這種悲傷的人變少的手段。

「把那個破壞掉,一切就都結束了。」幎用短劍指着那枚蒸汽核說,然後遞出短劍。

我簡短地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朝廚房走去,準備紅茶。

他們這麼說着,並舉起空掉的茶杯給我看。

……幎躺在沙發上,眼神半眯,死盯着我,並說出了那種失禮的話。

「───噢。」幎也一副不情願的樣子,這麼回道。然後他接着又說:「總之,給我泡杯茶吧,新人。」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不過待遇很好,包三餐包住,且薪酬也相當豐厚。僱主還借給了我一間房間。雖然外觀跟我以前住的破舊集合住宅相差無幾,但內部裝飾要華麗很多。能睡在軟乎乎的牀上,真是太幸福啦。

彈簧腿傑克暴動事件、貧民街孤兒院被毀事件、那裏的孤兒慘遭殘忍殺害事件……即便發生瞭如此多的事情,倫敦的日常也依舊毫無變化。

破壞此物,Revenant便會停止活動───迎來人類所說的死亡。

但是,我在那個瞬間決定了,暗暗下定了決心。

跳躍者的胸口頓時被削飛。隨着鋼鐵外殼被剝去,內部構造徹底裸露出來。在那正中央,有一枚神似人類心臓的鐵塊在搏動着。

店主把寫着『閉店』的牌子掛在店門上,給了我大量的錢,僅簡短地留下那麼一句話,便揹着裝有行李的大旅行包,颯爽地離開了。

「唔姆,你今後要在此處生活,還請務必記住泡茶方法。」

正因爲知道這些,幎纔再三忠告我。

不過,他卻有揮出手中的短劍。

聽到制止聲,幎舉着短劍,斜睨聲音的主人───莉茲。

不管是幎,還是格蘭哈姆・貝爾,甚至就連文森特,都默默地注視着那道身影。

不過,似乎以那天的事情爲契機,他想通了些什麼。我無法忘記他在離開時說的話:「我還是無法認可蒸汽機械。那是種瘋狂的技術。技術、世界應該正常纔對。」

「幹嘛?」看着那徑直投着自己的視線,幎心中大感麻煩,並問道。

但是───

我小聲向他告別。

「就沒有更───」

「嗯。」

接着,她手上用勁,一口氣將手中緊握的短劍刺向蒸汽核───

同時,我也回想起那天的事。

他的視線銳利,又充滿了不耐煩,但我從中感受到他像是在擔心我。

少女注視着仍掙扎着想要站起來的跳躍者。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