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幕『帶來奇異委託者』
《英國幻想蒸汽譚》 · 白雨蒼 · 1.9萬 字
Ⅰ
「……真是這裏嗎?」
在倫敦中心區邊緣,靠近最東邊一角───一幢五層公寓建築的一間房間的門口。
她一副無比困惑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敲響眼前的門,暫且等待了一會兒。
然而,不論她等多久,都沒有住戶出來的跡象。她再次看了看門上的門牌,確認房間號碼,與手中的便籤進行對比。在確認到自己並未弄錯門牌號後,她再度敲響門扉。
敲門聲迴響於四周,但不出所料,這次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她所得到的並不是房中住民的回覆,而是沉默。
「啊!真是的!」她似困擾,又似憤慨地跺了跺腳。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出來啊。明明介紹的人說,這個時間肯定有人在的。」
她大聲抱怨起來,用比之前更大的力道敲門。
「打擾一下,請問有人在家嗎?」
她隔着門直接詢問道,然而正如她所預料,毫無回應。這也使得她漸漸焦躁,同時生起了放棄的想法。不知不覺間,她垂下了肩膀,嘆了口氣。
「啊,真是的,如果沒人在家就回一聲嘛。」她隨口試着譏諷道。
「───……沒人在家哦。」
接着,便從門後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回覆。瞬間,她的忍耐抵達了極限。
「這不是有人在嗎!」
她徹底拋棄掉英國淑女的形象及修養,大聲怒吼着,粗暴地上下搖門把手,弄得咔嚓咔嚓作響,欲強行開門。
不過,門上了鎖,她這樣根本不可能打得開。
但她根本不打算停手。既然知曉對方是假裝不在家,那她也完全不再有所客氣。
「這不是有人在家嘛!這不是有人在家嘛!既然在家,那麻煩出門一見!把這扇門打開啦!」
她用力上下搖門把手,似是要將門把手弄壞一般。
「是的。」
見此,她感覺心中頓時騰起一股無名之火。但她立刻將之抑制住,現在跟他發飆,並非明智之舉。不然,自己便白來一趟了。
同時,她如此大喊着,並不停用拳頭大力捶門。
「如果就是那個難道呢?」說着,她朝青年男子露出一個挑釁般的笑容。
他那銳利的視線,使得她有種自己徹底被他看穿了的感覺。
「……是最近流傳於倫敦的都市傳說吧。在起霧的夜晚外出便會失蹤,然後會在下個起霧的夜晚出現。但是,那人雖然模樣與失蹤者相同,卻是另外一個人───這種像是翻版
換子妖精
的軼事吧……不過你爲什麼會提到那個名字?難道Miss.莉德洱修塔茵已經變成那個都市傳說中的怪物了不成?」青年男子很是不耐煩地聳聳肩,「少開玩笑了。」
「夢話留到夢裏再講,謠言還是路邊說去吧。」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
正當她這麼想時,青年男子朝着話筒大吼起來:「───喂,華生!約翰・H・華生醫生!你丫的這到底是幾個意思?居然跟甩包袱似的,把跑你們那去的工作整個全甩給我們……你那裏的諮詢偵探大人有那麼忙嗎?」
在沒好氣地說完這句後,他把話筒放回原處。
正如他所說,倫敦醫院位於倫敦治安最差的地方───說那裏的治安惡劣也毫不爲過。那便是白教堂區。哪怕只是走偏一點路,也會被居民們襲擊,奪走身上財物,最壞的情況下,即便慘遭殺害也不足爲奇。
「學院啊……」 青年男子似是有些感嘆,挑了挑眉。
緊接着,是一張自長劉海的縫隙處露出的年輕面龐,此時上面正露出懷疑的神色。其年齡看上去應該不足二十。從聲音的語調可辨別出他是男性,不過其容貌卻是呈中性。若是從遠方望見他,肯定難以分辨得清他的性別吧。
「那還真是,請節哀順變呢。倫敦醫院在白教堂區的中央區域。年輕女生獨自在那種地方轉悠同自殺沒什麼兩樣。」
打斷別人說話,這突然是要做些什麼呀?
───
人體與機械的融合
。
詢問出口的瞬間,青年男子的表情露骨地扭曲了。他如同聽到一個糟糕的笑話後,希望是自己的聽錯了般嘆了一口氣。
「她……是新理論支持派之一。最近,她和其他支持派成員一同去了趟倫敦醫院,但……她似乎已有十天未回宿舍了。當然,我也有去向學院和醫院瞭解過她的行蹤,可───」
數座堆得高到異常的書塔密集地聳立在一塊,看着甚至有些壯觀。本就逼仄的房間因眼前那些大量的書籍,令人感覺更加擁擠。
「哈?客人?爲啥?」青年男子頓時失聲驚呼起來,如見到某種難以置信的事物般瞪大雙眼。
瑪利亞拼命按耐住想要立刻逃離此處的衝動,動作優雅地把手伸向眼前的茶杯,並將之端至嘴邊。
「是的。她的名字是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是我在學院裏的同學。」
從門後傳來似恫嚇般的暴躁聲音。
「───你們欠我們一次人情。」
同時,她眼前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青年男子身穿衣領
左右不對稱
的黑色
背心
,在前方領路。她朝着他的背影問道:「我想請教一個問題……難道您一直生活在這房間裏嗎?」
接着,他咒罵了一聲,似是在發泄心中的不滿。踩着粗魯的步伐,坐回沙發上,然後撓了撓長長的黑髮。
那名青年男子冷冷地睥睨了她幾秒。
這便是這間房間內的一切。
───學院,又名
皇家蒸汽研究院
。是專研由國家主導的蒸汽科學項目的教育機構的統稱。他們招生時,不問年齡、身份、性別乃至貧富。
「……誒?」
瑪麗亞急忙跑向他身邊,並跟在像是一不留神便會不見蹤影般的他身後。
嘭!
「我先訂正一點。咱們這兒可不是萬能助手。雖然很相似但卻不同。咱們這兒是承包商事務所,還請記清楚這一點。」
「哈、哈啊……」
現在,青年男子仍在盯着她。
「艾爾希尼亞的研究課題是運用了
蒸汽魔導
的
人類工學
。那個……這些的意思您能聽明白嗎?」
最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頭肆意披散着的亮麗黑髮。其發柔順如墨,仿似天鵝絨。
她都不禁默默感嘆,真虧這裏的居民能在這種環境下生活。
「耍人的吧……」他嘟囔了一聲,並用力地把頭髮往上攏了攏。
「我已經知道有人在家了!別再假裝不在家,快把門打開啦!」
又像是在評估着她的爲人。
然而,不管怎麼想,她都感覺他們身份不相稱,或者說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她覺得自己會對眼前這名青年男子抱有那種
印象
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她忽然想起件事,環視四周。方纔邀請她進屋的那名黑髮青年男子此時已不見了蹤影。她慌慌張張地尋找起他的身影,然而視野卻被高至天花板的書山所遮擋,導致她一無所獲。
接着,兩人來到了一間不再有書山的整潔小房間裏。房內有着許多雖難稱得上昂貴物品,但也算是有些風趣的傢俱:
沙發
、復古桌子、
扶手椅
,以及
辦公桌
。在看到房內風景的瞬間,她頓時因倆房間之間的差距,而心生出一種穿過鬱鬱蔥蔥的森林,來到視野開闊的草原的豁然開朗之感。
「……用這種態度對待客人……您認真的嗎?」她有些驚訝,眼神半眯,反問道。
她與她的友人艾爾希尼亞都是那兒的學生。
於是,她把手中的便條拿到他眼前,給他看:「我叫瑪麗亞・帕金森,經某位先生介紹過來的。據他說,這裏有家不管多麼麻煩的委託都會接受,且能完美將之完成的萬能助手。」
爲保證英國的蒸汽技術能始終走在世界最前沿,該機構實施徹底的實力至上主義,將衆多逸才聚集於此,是處匯聚着英國睿智的場所。世人時而將此研究機構稱爲「碩學院」。
「我明白您想說的。實際上,我也有那樣勸過她。但是……當時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
她不禁忘記了修飾語言,說出了心中最先想到的話。
「……嘛,確實有。然後呢?」他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於是,她繼續說:「當然,我是去委託他工作的。因爲我聽說不管事件多麼複雜,他都能完美解決。可他並未理睬我,說是他對這種事件不感興趣,要我去找別人!在我走投無路時,他的助手───」
正當她束手無策時。
她坐到沙發上,很乾脆地答道:「我最初是去了貝克街。那裏不是有位名偵探嗎?」
「……你誰呀?」然後,他非常不耐煩地問道。
「───說來聽聽吧,小姐。是的,你先說,至於接受與否……則是在聽你說完後再講。」他向她拋去宛如兇猛野獸般的視線,語氣滿是不悅地說。
她這麼想着,打算將話題繼續下去。
「───!」
不過,那或許並非錯覺。
聽聞此言,她有些疑惑,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何不同?但是,她對那個區別並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只有他是否願意接受自己的委託。
溫熱紅茶的芳香撲鼻而來,緩解了她些許緊張。在將那份逃跑衝動與紅茶一同嚥下後───她終於輕啓紅脣,緩緩地說:「───我想勞煩您,幫我找一位失蹤了的友人。」
───不對,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對方介紹她來這個地方的。不難聯想到他們彼此相識。
她並未出言抱怨,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總算能進去了……正當她準備鬆口氣時,她剛一踏進房內,頓時便驚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人體與機器的融合……我記得好像是種『新理論』來着?最近在碩學會上引起過一番爭論。」
「───誰都沒有見到她?」
不多時───
在她木然地呆在原地時,青年男子並未邀她入座,而是徑直走到房間一角,拿起茶壺,很隨意地放在桌上。然後他取出兩個杯子,慢慢傾斜茶壺,往杯中注入茶水。
「Revenant───您對這詞可有印象?」
「───怎麼了,往這邊。」突然,青年男子從書山間探出頭,對她說。
然而,這種技術構思目前正處於爭議之中。將機械嵌入活人體內的風險究竟有多大是不言而喻的。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會導致受改造者喪失性命,而且這麼做也有違倫理道德。基於這些原因,現在連相關的運用實驗都已被暫且擱置───這些事應該不太爲世人所知,但眼前這位青年男子似乎對此有一定的瞭解。
似死心般,他後退了一步,並邀她進屋。
「啊,去他孃的!」
似乎讀懂她的意圖,青年男子嗤笑了一聲,然後───
「怎麼講?」
「那怎麼可能,這裏是庫房。」青年淡淡地說,聳了聳肩,露出一絲冷笑。
那目光使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她心生出一種像是在放鬆警惕的瞬間,被野獸咬向喉嚨般的錯覺。
說是房內物品擺放雜亂的話,房內的情況卻又太過凌亂,完全想不到這居然是有人生活的地方。

「……哈……請進吧,客人。」
簡而言之,正如字面意思,是種將蒸汽式機械嵌入人體的理論構想。但不同於給人換上至今存在過的機械假肢等即便破損了也很少會威脅到性命的器材,該理論構想的目的是,把擁有人類原本不曾具備的新功能的蒸汽機嵌入人體內,或是直接將人體換成更加結實,且擁有超高能力的身體───要而言之,便是把大部分人體機械化。
「於是───」
入學條件僅有一條:『極其優秀者即可』。
青年男子露出一副萬事皆知的表情,似譏諷般地笑着。她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
「……」
「───這活適合我們,呵。你說那傢伙是這麼判斷的?」
當話題正開始說到重點時,青年男子打斷了她,並讓她稍等片刻。他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站起身來───拿起掛在牆上的蒸汽電話的聽筒,開始撥弄起了撥盤。
「───啊~煩不煩啊,吵死人了!」
───皮製書以及大量的紙張。
「───你說自己是經人介紹過來的……那人是誰?」在倒好紅茶後,他邊用手勢邀她坐下,邊詢問。
瑪麗亞大喫一驚,她完全沒有想到眼前這名青年男子居然與那位名偵探相識。
像是在猜測着她的心中所思。
但是……
他冷哼了一聲,指了指房門,彷彿在暗示請她離開。當然,她並不打算離開。都已經說到了這份上,她無論如何也要讓他接受委託───
面對終於打開的門,她後退了一步,看向開門的人。
「啊,OK,我已經明白了,不用……再說了。」
英語、法語、意大利語、俄語、拉丁語、東洋語、遠東語等等……從書本裝訂上的文字來看,就只有與這些語言相關的書籍。不過,不難想像到,除此以外還有很多───雖只是猜測,但堆積在這間房間裏的書籍大概包涵了古今東西全部的語言。
他那方纔都還很暴躁的聲音突然柔和了些許,或者說是變得有些冷漠。他似是思忖般,把手搭在嘴邊,沉思了一會兒。
在她想這些時,青年男子沉默了下去。接着───
「友人?」
聽她這麼一說,青年男子瞥了眼便條,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這時,突然從青年男子背後傳出一道聲響。
確切來說,不是從他的背後,而是從更裏面的房間裏───位於他坐着的沙發後面的那扇門裏傳出。
接着,那扇門悠悠地打開。吱……隨着生鏽門鉸鏈獨有的聲音,一隻手從幽暗的門縫中猛然伸出,扣住了門的外沿,嚇得她不禁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與之相反───
青年男子依舊坐在她的正面,並回頭看向他身後,似無奈般嘆了口氣。
「呦,文森───文森特啊。
僱主
,好久不見你打開那扇門了呢,好像有兩週了?」
然後,他朝那隻扣着門扉邊沿的手───不對,是朝那手的主人打招呼道。
「不……是三週。」
隨着這句話,沉重的門扉徹底打開。
出現在門後的是名身材修長、梳着大背頭、很是紳士的壯年男子。他撫着灰髮,一對會令人聯想到猛禽的銳利眼眸望着青年男子。
「我也不想許久不見,一上來便講這種話,但是……幎啊───對女士的委託置之不理可一點都不紳士喔。」
「什麼嘛,你聽到了啊?」
「當然。」紳士誇張地點點頭,然後看向了她,「小姐,非常抱歉,我家員工似乎對您做出了些失禮舉動,作爲僱主,我代他向您謝罪。」
「啊,哪裏哪裏……請不要在意。」
紳士動作優雅地向她深深低下頭,她連忙搖頭,接受他的道歉。
「那便極好。」
於是,紳士似鬆口氣般,微微揚起嘴角。接着,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動作輕緩地坐到椅子上───
「那麼,關於您的委託……您是想尋找您的友人,Miss.莉德洱修塔茵可對?」
「是、是的,沒錯……您願意接受我的委託嗎?」
紳士的反應與先前那人───也就是眼前那名青年男子的反應截然不同,這使她有些詫異。
並未過太久,他們在誕生半世紀有餘後心生出的那個疑問,便徹底佔據他們的心田。不斷積攢在他們心中的不滿達到了極限。
報紙上的日期是前天的,上面寫着,三天前的深夜裏,有多人報警稱從倫敦醫院附屬研究設施裏傳來多道尖叫聲。然而,倫敦警察署經過一番調查,發現實驗樓中並無可疑之處,判斷『毫無問題』。
「我就知道會這樣……」青年男子用餘光望着紳士,含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句。
文森特的語氣簡直就像他和
蒸汽文明之父
相識一般。幎有些難以置信,開口試着詢問:「啊……文森,你和Mr.巴貝奇相識?」
這是一門研究生物體內某雙螺旋構造的高分子化合物,即所謂的
生命設計圖
的學問,在獲得誕生於蒸氣革命的高速演算裝置───『超大型演算機』的協助後,得以迅速發展。
「那是自然,幎。我可是名知識分子。既然要回歸現代社會,又怎能不熟悉那個時代的社會情況?」在遭到幎的譏諷後,文森特如此回道,並露出饒有深意的笑容,「話又說回來,蒸汽革命麼……真是佩服,正如字面意思,巴貝奇僅憑一樣發明便令世界煥然一新。啊呀,對此,我僅能讚歎一句幹得漂亮。」
「嗯。他還年輕時,我曾稍微指導過他。萬沒想到,當年那個年輕人竟然───每每憶起此事都會感慨萬千啊。」
「依據呢?」
「我讓那傢伙去寄信了,就是你存着沒寄的那些。順便,我還有拜託她去買點東西,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吧。」
不過,那僅限於身體能力方面,如果用上他自傲的鍊金術,還是不會輸給路旁的地痞流氓的,但……這次要去的地方很不妙,所以幎不能跟着不去。
他們擁有比人類更加發達的四肢或感官,戰鬥力遠非常人可比擬。即便人類擁有蒸汽技術發展所帶來的優秀機械和兵器,但只要是人在操控它們,那便存在極限。
哺乳動物、爬行動物、兩棲動物、鳥類。犬、貓、熊、蛇、禿鷲、海豚……用途不同,組合在一起的動物基因也不同。依據每個領域的需求,將他們製造了出來。他們在
基因配合培養槽
中,身體被催化成長至接近成人,然後像家畜般被接連送至相應的工作崗位上……
她很是激動地低頭致謝。紳士滿意地揚起嘴角,青年男子則是無比鬱悶地垂下了頭。
自古以來,不斷遭受壓迫的奴隸所得出的答案往往只有一個,那便是───叛亂。在工廠等作業現場被不斷任意驅使的勞動種們一齊發動了起義。
莉茲───自上個月月初起住入這家事務所的紅髮少女。與幎同爲食客,同時也是這家事務所的員工。
於是───
「話說回來───你在
研究室
裏泡了40年,但卻很瞭解世上發生的事嘛。」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這與其說是人物照,更像是風景照。」幎看着照片,忽然發現一種不協調感。
在女子離開有一陣子後。
當時,基因工程學遭到了宗教人士、部分神學家,以及那些倡導道德的人們的指責。他們稱這是一種對生命的褻瀆行爲。然而隨着科學技術的持續發展,以及工業的不斷擴大,導致工人過度勞作。該項技術則是爲解決那個問題帶來了一絲光明,最終獲得大量支持,得以實施。
一個與人類相仿,卻與人決然不同的種族。不具人身,貌似野獸的
僞人
。
照片裏的是一名身着一席白衣,在巨型機器前露出思考神色,有着一頭及肩金髮的女性。
畢竟,這個男人───既是永劫不死的怪人,亦是傳說中的存在,鍊金術師聖日耳曼伯爵,雖經營着承包商,然而他卻只是位人如其表的壯年紳士,完全做不來暴力活。
「這是她的照片,能用作參照嗎?」
幎接過報紙,閱讀起來。
「那咱們去哪兒?」幎邊穿着衣,邊向文森特確認道。
瑪利亞抬頭面向他們,再次深深地低下頭。
是的。並無可疑之處。
即便給他們安排過量的任務,他們也不會有所怨言。
「沒錯。她說這是友人的照片,但拍攝視角卻很有趣。我認爲這並非在拍攝友人,而是她邊防止被對方察覺,邊偷拍下的。」
「報道麼。」
他注意到此處冷清無一人。雖說此處是白教堂,但並非所有居民都會出門賺取日薪。不如說,此處更多的是放棄賺錢的乞丐。若是平時,如果有他們這樣衣着整潔的人來到此地,肯定會從暗處投來無數道視線。
「この都市で最も危険な區畫───そう、ホワイトチャペルだ」
「還用問嗎?」文森特輕輕揚起嘴角說,「自然是這座都市最危險的區域───沒錯,就是白教堂區。」
「
基因組技術
之弊端,於此地暴露無疑───麼。」文森特用餘光看着那些人們怪異的模樣,小聲自語後,一臉厭惡地皺起眉頭,「自第一次工業革命起,工人的過度勞動就被視爲問題。而由於蒸汽革命,情況變得更加糟糕。這些運用基因改造製造出來的勞動種們,便是爲了改善那種情況而誕生的。這完全是人類令人厭惡的愚蠢行爲。」
但是,那種勞動現場環境並未持續很久。
「萬、萬分感謝!」
「漂亮!」文森特聽到幎的想法後,無比滿意地喝彩道。
「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幎很是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紳士的態度柔和地點點頭,很是超然地回道:「當然願意,小姐。我從不拒絕女性的請求。即便不是女性的請求,我也對此次委託的內容很感興趣。轟動現代學界的新理論,以及都市傳說中的怪物……這非常有趣,正是適合我們去調查的內容。」
───基因工程學。
在他臉上完全看不出一絲對此感到遺憾的模樣。而且,他還很隨意地要求幎與他同行。甚至,他那副語氣,聽着像是幎跟他同行屬於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於是幎半眯着眼,盯着文森特,向他進行確認。
「怪不得。」聽完文森特的解釋,幎聳了聳肩,像是理解了一切,「偷拍麼?這可不是老朋友之間會做的事。」
「你覺得這兩件事有蹊蹺?」
Ⅱ
於是,在19世紀過半時,所有的工業都由他們勞動種來支撐。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青年男子───幎。
他們勞動種簡直就像奴隸,被人任意驅使、殘忍對待。
最終,勞動種的待遇與過去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善。如今,他們已受僱於合法廠商,獲得公正的受僱員工待遇。事情也就此塵埃落地。
「───這個。」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放置於房間角落的大衣架邊,穿上長披風,拿起掛在帽子架上的禮帽,然後戴上。
這是他出門時的行頭,看來他打算外出。
他譏諷地說着,把照片扔到眼前的長桌上。與此同時,文森特將別的東西───一份打開的新聞報紙遞給了他。
「自然要去調查。」文森特立即答道。
「還請您二位儘快找到她。如果不快點,可能就爲時已晚了。」
幎對此並無異議。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除此以外的選項。集體住宅的一樓,半數房間的牆壁都被拆除,搭建了一間倉庫。倉庫裏停放着好幾輛文森特自制的蒸汽式四輪汽車和雙輪車,但如果乘坐那種蒸汽機成品───每個零件都能換成大量金錢的工具去白教堂,那麼很顯然,只要一放鬆警惕,當地居民便會一擁而上,在一分鐘內奪走所有值錢的零件,令車子直接報廢。
「……嗯……」
雖然在某處乘坐馬車或蒸汽馬也是種方法,但結局同坐自家車去相差不大,況且,根本沒有車伕願意去白教堂這類治安惡劣的區域。就算跟車伕交涉、加錢,也沒人會願意去。
周圍人羣的打扮越來越襤褸。與此同時,外貌也越來越脫離人形。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是頭上長有獸耳的少女、裸露在外的身體上長有爬行動物的鱗片的老人、身型異常龐大的男子,以及部分身體呈異形的人……這幅景象簡直就像誤闖入幻想世界一般。
Ⅲ
在那種背景下,基因工程學爲世界帶來了用來代替工人的人造新勞動力。
「呋呣。我還以爲能夠與女士一同出行……真是可惜。那麼幎,留張便籤,我們便一同出發吧。」
但是……
「她自稱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的友人,還稱自己也是學院的學生。這聽上去不似說謊。她或許是學院的學生無疑。只不過……她們是不是友人,就有待商榷了。」
他們的基因是以人類基因爲原型的。換言之,他們的原型是人類。雖眼睛和耳朵的形狀、肌膚的質感,以及五感與人類不同,四肢形狀怪異,但他們的模樣卻近似人類。而且,他們擁有智慧,具備感情。
一旦心生疑惑,接下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紳士無視掉他,問:「您能告訴我Miss.莉德洱修塔茵有那些特徵嗎?」
「我明白你要說什麼啦……那我們該怎麼做?」
雖然,國家另外還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但那事與現在並無關係。
「不僅如此,你遞給我的報紙上登載着一篇令人在意的報道。」
他們思考:爲何我們得替他們工作?
「那更惡劣啊……那你覺得她是什麼來頭?」
幎大感無奈,再次深深嘆氣,並站起身來,跟他一樣,拿起自己常穿的猩紅色大衣。
幎他們用作據點的集體住宅位於倫敦東端附近,與目的地白教堂區間可以說是近在咫尺。因此,他們二人選用的移動手段爲徒步。
自那次事件以來,世間對基因工程的譴責遠猛烈於其發展之初。現如今,法律已將基因工程定爲禁忌事項,全面禁止任何人進行任何相關實驗。
報紙上有一篇用小號標題的文章───『倫敦醫院裏的黑暗。實驗樓連續傳出的慘叫,其真相究竟是?』
最後,兩人悠悠然步行前往白教堂。他們隨着主道上的人流,漸漸離開衣着整潔的人羣。
說着,文森特將東西遞給了幎。幎一言不發地將之接下。文森特想給他看的,是剛纔那位女子留下的照片。
然而,文森特依舊是那副遊刃有餘的態度,邊悠然地走向辦公桌邊說:「我自然並不是在開玩笑哦,幎。我是認真的。」
他們想到:爲何我們得如此受罪?
「當然的吧。一名研究界內爭論不止的新理論的研究者去了倫敦醫院,隨後不知去向。會懷疑這兩件事之間有所關聯也是理所當然的。」
哪怕他們時而死於事故,人們也會以立刻能找到替代品爲由,對其不聞不問。
這是極爲正常的疑惑。
「───到最後,她基本上都沒說過自己的來歷,就連她那名字,我都懷疑有可能不是真名。」
「怎麼?你難道不去?」
「說起來,我們事務所之花莉茲去哪兒了?」
「那麼,給您這個───」她站起身,從手邊的包中取出一枚照片,放至辦公桌上。
乍一看,這張照片並無可疑之處,是一名十多歲的女子───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的單人照片。
他這話的潛臺詞是在問:要完成這份委託嗎?
而且,她肯定會在路上閒逛吧,但幎並未將這事說出。畢竟她交際很廣,熟人很多。一出門,晚飯前肯定回不來。
聽聞此言,幎聳了聳肩說:「真的很離譜。」
勞動種都擁有身軀強悍或身手敏捷的動物的基因。運動能力方面,人類與他們相差極爲懸殊,他們還有無與倫比的夜視能力或聽覺,人類想用武力壓制住他們,簡直難如登天。而且,一旦失去他們這些勞動力,整個工業界都將癱瘓。於是工業界幾乎毫未做抵抗,便接受了他們的要求。
「還真是萬能哈你……」在感慨過去的初老紳士旁邊,幎隨口感嘆了一句,快速環視四周。
「非常感謝您,小姐。那麼事不宜遲,我們立刻着手調查吧。」
幎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背靠在沙發上,旁觀着他的樣子。紳士拿起牆邊他常用的手杖,回頭看向他───
若是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不,去還是會去啦。」看着面帶不解的文森特,幎如是說道,並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文森,你這話說得就像是我肯定會去一樣。」
以人類基因爲基礎,將各種動物基因互相組合,創造出
人造人類
。這便是他們
勞動種
。
「呋呣,來歷不明的美人學者……
神祕
,何等美妙的詞彙。」紳士───文森特如在唸戲劇臺詞般,滔滔不絕地說着。
然而不知爲何,今日在此處卻連一個人影都見不着,也沒有窺伺二人破綻的視線。
───總感覺……有點詭異。
幎加強了對周圍的戒備。
.
此處
的居民大多都是遭到基因突變的半人半獸。被編入他們基因中的動物本能,令他們有着遠超人類的警戒心。
如同發生災害時,狗子會大聲遠吠,鳥兒們會一齊飛離當地一般。
───應該……不會吧。
雖然他有這麼想,但又覺得最好還是有所警惕。
他將插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拿出來,伸向藏於大衣後的腰帶,與文森特並肩齊行。
然而,文森特完全注意到他的這種變化,訝異地皺起眉頭,甚至還說:「幎,怎麼了?神情那麼嚴肅,稍微放鬆點啦。」
幎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嘴角掛上一絲邪笑,說:「
老闆
,您可真是輕鬆哈。」
鍊金術師無畏無懼地微微一笑,神色得意地說:「那是自然。我自負身邊有最強的護衛護送着。哪怕
這條街
被稱爲魑魅魍魎橫行的魔窟,我也無須擔心。」
對此,幎大感傻眼,聳了聳肩:「那可真是多謝誇讚。」
不過,他們也只有在抵達倫敦醫院前才這樣子閒聊。
Ⅳ
───白教堂區,倫敦醫院。
準確講,是倫敦醫院附屬研究設施。自蒸汽革命以來,醫療得到飛躍提升。此處則是爲了進行醫療研究而增建的設施,俗稱───實驗樓。該設施專用於進行與醫療等相關的各種治療及研究,故而得名,但該設施內究竟具體在做些什麼,據說除了相關人員,就連維多利亞女王也不曾知曉。
兩人此時正並肩站在那棟實驗樓的正面大門前。
他們一齊看向周圍,然後文森特緩緩開口問:「貿然一問……呃,幎啊,此處守備本就如此鬆懈?」
「不啊……這兒的守備應該非常森嚴纔對啊?」幎回道,並回憶自己以前來這附近時的情況。平時,在這座設施前應該有強壯的警備人員,裝備着
重裝蒸汽兵器
,嚴加守備,甚至會令人覺得他們有些森嚴過度了。
然而現在呢?別提警備人員了,就連人影都見不着一個───簡直就像一座空城。
儘管他身處黑暗中,但幎卻能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樣。那是名尚且年輕的女性,身着入院患者所穿的病服,有一頭及肩金髮。
即便立於他面前的是永劫不滅的怪物。
這……怎麼看,都是陷阱啊。幎心生懷疑。
這是Revenant。這一點,文森特是最清楚的。新理論的基礎是在保留一定程度人形的同時將之機械化。
它俯視着眼前的幎,彷彿正在怒視着他───
正如字面意思,她的身體從內向外大幅翻開。
簡直就像神話故事中登場的怪物。
亦或是───
他也並未戰慄。
那是鋼鐵異形。
「───幎,你打算睡到幾時?」
那是鉻之怪物。
普通人不可能在遭受鋼鐵怪物的一擊後還存活。
一般來講的話,用常識來思考的話,他應該已經命喪黃泉了。
幎大感傻眼,發着牢騷,無奈地垂下肩膀,嘆息道說也是白說。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他是被橫掃擊飛了。
這個男人爲何能如此平靜地向這種渾身上下都很可疑的人搭話呢?
那是───承受了能將常人轟成肉泥的一擊的那人的名字。
故而───
若要爲眼前的威脅───鋼鐵怪物取名,那便是『
人花
㊟
』吧。
文森特・聖日爾曼大笑不止。
即便他正身陷於走投無路的絕境之中。
「你倒是稍微有點警惕心啊。不管怎麼看,這情況都很可疑吧……」
不管換誰來,怎麼去看,這都無比可疑。
文森特拄着手杖,悠悠地朝少女走去。幎打算出聲提醒他小心,然而就在這時。
「───哈哈,這可真『壯觀』。」
究竟哪個世界會有人願意待在這種無比恐怖的設施內?更何況,她本人不但兩眼空洞無神,還腳步踉蹌,且身上的衣物各處都染有赤黑色。
但是,他不一樣。
該如何表述呢?若要用語言來表達,那便是如同將滴着鮮血的新鮮血肉,放至空腹的肉食野獸面前時一般。
這是對人類這個種族的反叛,意欲由人類誕生出人類最爲恐懼的存在。
文森特遙望着被埋在因衝擊而崩塌的瓦礫下的友人,不禁驚歎道:「噢……萬沒想到,竟能如此輕鬆地便擊飛
我的護衛
,着實教人喫驚。看來,新理論造出了一樣相當有趣的事物。」
在那兒的,正是一朵鋼鐵之花。
───嘎吱……
在建築物的大門大廳裏,僅僅是站那兒,濃郁的鐵鏽味及混雜其中的腐臭味便會撲鼻而來,刺激鼻腔。原本潔白的地板,現已一片漆黑。天花板、牆壁以及整片地面上,全都有肉片。這簡直就像地獄,令人根本不願去想象此處究竟發生過什麼。
這還是別調查了,先回去要更好些吧?幎這麼想着,並打算向文森特提案撤退。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出現在他視野邊緣。
在看到昏暗的實驗樓內的情景後,他呵呵一笑。
「哦呀,那邊那位難不成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
不論看多少遍,此處的情況都與「慘不忍睹」一詞相符。進門第一間房間都是這般了,那深處究竟會是怎樣呢?連去思考這件事都很蠢。
入口大門微開,頗有請人自己入坑的味道。
他透過她搖擺着的金髮的縫隙,看見她雙眼閃爍着怪異的光芒。
曾爲人類之物。
然而不知爲何,幎的僱主,文森特・聖日爾曼卻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極爲紳士地向對方搭話。
下個瞬間,爲庇護自己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男子忽然消失了。不對,並非如此。
常人在看到這個現場的瞬間,肯定要麼會立即作嘔想吐,要麼就是會被嚇昏過去,然而───幎雖有感到不快,皺起眉頭,卻並不太在意這血腥場面,平靜地走向站在房間中央的僱主身旁。
花根迅如閃電,猶如一條鐵鞭般被揮下,輕易擊碎堅硬的地板!
「這可真有夠慘的。看到這場景,還能判斷這裏『毫無疑問』,那些警官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當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Revenant不同。硬要說的話,
Revenant
與新理論截然相反。
那模樣很像那個女孩───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
───至於爲何……
伴隨着哈哈大笑聲,她───被稱爲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的少女開始變換模樣。
啊!我受夠了……真的是越來越看不懂他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樓中的景象極慘,「悽慘」一詞都不足以用來形容。
[*譯註:吸血妖花,又譯愛娜溫,出身於德國。德國浪漫主義文學中經常出現的角色,由在被處死刑的男性流出的鮮血所培育,一般生長在刑場特別是斷頭臺之下。本來,她是德國民間傳說中被血染成深紅,像蘭花一樣的幻花妖精。名字有「祕密私通」的意味。把這種花植於花盆裏放在屋內,如果在這間屋裏睡覺,她就每夜每夜地上牀來,吸取男性的精氣。在這種妖花身上,有時還能看到另一種妖草——曼陀羅草的影子。]
他輕輕一蹬地面,然而卻大幅遠離人花身旁。人花的根狠狠抽打在他先前所站之處。
那是他憑感覺捕捉到的氣息變化。
當然,他不覺得這種玩意兒是新理論孕育出來的成果。
眼前的怪物使出快到無法目視的超高速一擊。別說閃避,黑髮青年男子甚至無法及時防禦,如一顆出膛炮彈,被擊飛至牆上,並撞破牆壁。
───然後。
它是造成這棟實驗樓裏的慘狀的罪魁禍首。是將這座設施裏的所有人盡數屠戮,化爲無法言語的肉泥的極兇窮惡之徒。
當然,那並非物理變化。
那人影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
若是人類,若是常人,僅此一擊,便將化作一堆肉泥。
「───呋哈哈。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那麼,我們進去吧。」
文森特亦是如此。
如今已是非人之物。
幎甚至都想懷疑,所謂「紳士」並非一種精神,而是一種病。
───名副其實的怪物。
「哈哈。竟能將硬地板如烤點心般擊碎嗎?威力着實出色。」
Ⅴ
銳利如猛禽的雙眸中流露出好奇之色,文森特興致盎然地注視着眼前的怪物。
既未因恐懼而膽怯,亦未因死亡而發顫。
幎感覺自己聽到一聲空氣摩擦的聲音。
它擁有點綴着赤黑色的鋼鐵花瓣,那顏色會令人聯想到氧化後的鮮血。少女的頭部佔據着雌蕊位置,主張着最後一絲人形。鋼骨如紮根般刺入地面,粗壯的莖部噴出大量蒸汽。那副模樣簡直就像一臺形如長於人身的花朵般的機器。
啊,見鬼……越糟糕的預感就越容易應驗啊。
在昏暗的建築物中,有條通往大門大廳,異常漆黑,無法看清深處的走廊。幎眯起雙眼,眼神銳利地注視着站在那條走廊的入口處的那人。
那猛力一擊,十分危險。如果他選擇防禦,無疑會被瞬間殺死。即便他是傳聞中存活了千年的鍊金術師,可身體能力卻與常人相差無幾。若說有誰在承受人花一擊後還能存活,那也就只有與人花相同的鉻之異形。
腥紅無比的雙眼,死死地盯着文森特───
即便在那面前,文森特依舊保持從容。
「嗯,想都不用想,定是被收買了吧。若不然便是見到這一幕,精神出現異常,從而喪失判斷能力了。」
他───封神幎與衆不同。
沒錯───那正是橫行於倫敦的、都市傳說中的怪物。
曾經的少女在幎的眼前,變成應當稱之爲異形之物!
.
蠢貨
卻不管他,說着便直接抓向實驗樓的大門。幎朝他喊了一聲,想要阻止他,然而他充耳不聞,徹底拉開大門,再回頭問道:「你在做什麼?」
在清晰地看見她的模樣時,幎滿腦子都是那種預感。嚴密來講,從收到這份工作時起,他便已有這種預感……而在看到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的模樣後,他的那份預感幾乎化爲確信。
「───文森!」幎大聲喊一聲,一個箭步朝文森特衝去,並朝他伸臂。他好似一支離弦之箭般跑出,並伸手抓住紳士的後頸。同時,他猛力轉身,全力揮臂,把文森特往身後甩去。在二人的站位互換的瞬間,『那個』現身了。
那是模仿出最接近人類的容貌,卻最偏離人道的
機械食人獸
。
沒錯───Revenant所追求的,是如何將人類改造成機械怪物,如何創造出超凡的異形。
他也並未膽怯。
平凡之人不可能對抗得了這隻脫離常識的怪物。
文森特毫不猶豫地進入實驗樓。幎跟在他身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踏入建築物內。
沒錯,簡直就像是鮮花怒放一般。
───儘管如此。
那是鋼鐵與鋼鐵重疊,會令人聯想到大型花朵的鋼鐵花朵異形。
喪失靈魂、彷徨於世者,即───Revenant。
文森特・聖日爾曼在那異形物面前,露出繞有深意的笑容說:「簡直匪夷所思。爲何能如此平靜地做出褻瀆人類───褻瀆生命的行爲?爲何會由人誕生出這種異形……即便詢問,你這個被造物也無法回答我吧。而且,並無將化爲Revenant的人類恢復原樣的辦法。如果說怎樣做才能救贖你們,那便是───送你們一程吧。」
幎很隨意地調侃着,然而文森特卻極爲嚴肅。
「───……你很煩啊。」幎很是不爽地回覆文森特,緩緩從瓦礫中現身。
他雖渾身是灰,但身上卻並無顯眼外傷。儘管遭受了連地板都破碎掉的猛擊,然而他卻一副超然的模樣,僅僅是不快地皺着眉。
文森特很隨意地朝他走去,刻意般地張開雙臂,並刻意般地爲他的生還而喜悅。
「原來你沒事啊,這可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擔心你若是死了,我該如何是好。」
「少說些有口無心的話。那種時候,無非就是友好地一起上路吧。」
「那可不行。我對這世界還有許多迷戀。」
「你都活了上千年了,還這麼渴望活着啊?」
「我是人類嘛,慾望可是無窮盡的。」
「───然後,慾望的盡頭就是你身後的那傢伙?」
幎譏諷一笑,盯着Revenant───人花。
文森特回頭,瞥了一眼人花,大大方方地點點頭。
「確實。這也是人之業所導致的結果。屬於追求人體與機械的融合的下場之一吧。雖然,我對這種事物毫無興趣。」
「那你打算怎麼辦,僱主?」
遠東青年靈巧地僅揚起嘴角,露出無畏無懼的笑容。
那是無畏而又充滿挑釁的笑容。文森特無比理解那一笑容,以及其中所蘊含的意思,他再次看向Revenant人花。
擁有鋼鐵花瓣的怪物───
揮舞着鉻之根的怪物───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如此吼叫起來。
咆哮響徹四周。
用『啃噬者』破解掉敵方猛攻,時而用左手中的短劍將之卸開。
這是一種會直接對所有不具抗性者造成精神支配的吼叫,無一例外。
───斬!斬!斬!
「想也是。看來,不論是規格還是性能,它都遠超你至今獵殺掉的那些Revenant。雖說是遠東利刃,但想斬斷鋼鐵,還是差點強度吧。」
「我先前有講過吧,幎。世間並無方法將化作Revenant的人恢復原樣。能給予他們救贖的方法,有且僅有一種,那就是───送他們一程。」
他有聽見被囚禁於鋼鐵之軀內的哀傷之聲。
實際上,文森特・聖日爾曼確實有聽到。
蒸汽式武裝、裝備於幎右臂上的五根鋼鐵利爪,一擊便將打算刺穿他後背的花根徹底撕碎!
高聲嘲笑狂吼着的Revenant的恐懼幽音。
但是,他所劈砍的僅僅是其表面的鋼鐵裝甲,根本攻擊不到Revenant的內側。
於此同時───無數鐵雨降下,如名醫手中的手術刀般,精準地射穿幎方纔落下的地點。那是無數根如同成束的鋼索般的花根。它們追着後退中的幎,刺穿地面,或是從地下刺出進行追擊。
破壞掉驅動其身體的心臟───
蒸汽核
。
他那句話並未得到回應。
他聽着那尖叫,目不轉睛地望着透過鏡片所能看見的事物。
他兩臂快速一揮,握在手中的兩把短劍斬向鉻之怪物!
文森特真心覺得,這話簡直沒耳聽……世上大概再無如此過分、輕率的祈禱語了吧。
那悲痛的叫喊猶如阿鼻叫喚!
驚人的衝刺!
會這樣也正常。對方是鋼鐵怪物,全身覆有鉻之裝甲,體內裝着大量大型蒸汽機的生體兵器。再強壯的士兵,再勇猛的英傑,以血肉之軀對Revenant發起近身戰也是種愚蠢透頂的行爲。將那稱爲自殺也毫不言過吧。
話語剛落,他便已來到人花面前。
「───真慢。」
他高高躍起。
「幎。既是吾友,又持有浴血狂魔之稱的你啊。
「我能看到。看見那縱使變成這等模樣,也仍爲肉體所囚禁的靈魂。我能聽見。聽見那爲化作異形的肉體所束縛,渴望解放的靈魂的吶喊。」
「───AMEN!」
───出色的一擊。
緊接着……
自然落下。
響起像是重型設備運轉般的聲響。
文森特觀察着人花的狀況,雙眸稍稍變得銳利起來。
伴隨着裂帛之聲,幎如陀螺般於空中擰轉身體,攻擊如疾風驟雨般接連不斷地全力落向敵人。
右臂一揮!
普通來講,這是種胡來的武裝。
那是機械臂鎧。
不過,擁有鋼鐵利爪的浴血狂魔揮動手臂,赤光一閃,兇狠地轟向人花!
幎跳至Revenant頭頂上,面色兇狠地咧嘴一笑。
實際上,文森特・聖日爾曼確實有看見。
兩道白銀之刃如受吸引般,狠狠斬中人花,火花四濺!
「來吧───用你那沾滿獻血的利爪。
Horror Voice。恐懼幽音。
[*譯註1:上帝說的是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意思是不要與惡人作對。]
但是,他不同。
鐺───!
同時,幎的右臂發生變化。從他身上大衣的袖口露出深灰色的機械。不知何時,一副覆有鉻之外裝,內裝精巧緻密的蒸汽機,鋒銳且冰冷的鋼鐵之爪戴在了他方纔還空無一物的右臂上。
而回應那渴望解放的聲音的方法,僅有一種。
「───接招!」
故而───
他甚至都未回頭,僅僅是一揮手臂,便防住常人大概連察覺都察覺不到的突然襲擊───
他───封神幎不一樣。那種常識唯獨不適用於自遠東島國而來的他。
「───
收到,僱主。
」
說着,他將右手中的短劍收入大衣,接着慢慢抬起空無一物的右臂,快速地輕輕一揮。
擊殺Revenant的方法有且僅有一種。
隨之,金屬相撞聲響起,震盪於空氣之中。
這種級別的攻擊根本無法斬殺鉻之怪物。
他有看見死後仍未能獲得解脫的靈魂的慟哭。
───名爲『
啃噬者
』。
「冷酷無情、毫無顧慮地,以蠻不講理的暴力與蹂躪───將之摧毀。」
───但是,還不夠麼……
啃噬者內部的蒸汽機運轉,五根爪刃閃爍着耀眼的赤輝───
那是蒸汽武裝臂爪。
踏着舞步般輕快的步伐,逼近Revenant!
「喂喂,上帝可從未講過那種話喔。」
刃花綻放,欲將鐵花徹底斬除。
對於他那句話……
「與鋼鐵之花相抗衡的是劍刃之花麼……」
人花唯一保留人類模樣的部分───少女的五官因劇痛而扭曲。紅影乘勝追擊,朝其頭部躍去。
當然,那聲音對文森特無效。故而,他手持手杖,超然地守望着事情的發展。
幎揮動的利爪───啃噬者的鋒刃冷酷無情地將那些───自四面八方襲來的無數枝幹鞭打、由鋼絲花根形成的矛雨盡數撕裂!
「居然作壁上觀,在一旁說風涼話,你可真行。我真想向你學學。」幎邊譏諷着,邊緩緩地站起身來。
「───疾!」
怪物厲聲尖叫!
攜撕裂萬物之勢,他躍至半空中,全力揮下右臂鐵爪!
───嘎鏘!
那正是文森特的傑作。爲對抗Revenant而開發出來的近身格鬥型蒸汽武裝。不但能應對Revenant那猛力攻勢,更能擊穿它堅不可摧的裝甲。
幎以微釐之差避開人花的猛攻,時而用短劍招架住,時而將之卸開,並如滑行般同人花拉開距離。他一臉厭惡地皺起眉頭,咒罵出聲。
無盡劍影接連閃過,銀刃盡情地飛舞於空中。真紅之影所揮出的無數銀芒,令文森特聯想到一種與人花不同的花。
正常來說,這是種荒唐的兵器。
他箭步衝出,於身後留下一道深紅殘影,如是回道───
「來吧───用你那無比銳利的獠牙。
───GRUUUUUUUUUUUUUUUUUUUUUU!
幎不斷揮舞的劍刃,結結實實地劈砍着人花的軀體。
恐怖的反應速度。
怪物痛苦怨嘆!
那一擊,徹底詮釋了何爲『一擊必殺』。
文森特儘管嘴上如此反駁道,但心中卻是輕輕一笑,補了一句:雖然我個人更喜歡這種說法。
證據便是,一身真紅的他,身披鮮血色大衣的他,大聲地咂舌,大步後退。
不,他有在聽那聲音。
恐怖的腳力!
這樣可不行。
「啊……該死的畜牲。賊硬啊這傢伙。」
他穿過人花迅如閃電的鐵鞭抽打。
「───如果別人打了你的右臉,那你就狠狠地去揍他的左臉,好像是這樣吧!」
㊟
文森特感覺自己目睹到了決不能在教會里虔誠且善良的信徒或牧師面前做出的野蠻行爲。不過,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宗教裏的神明───但這事並不重要,暫且不提吧。
那既非比喻,亦非玩笑。
既然人花是Revenant,那麼它也不例外。但是,它與文森特他們至今打過的Revenant───蜘蛛或跳躍者等個體很不相同。文森特曾感覺在短短數月裏,Revenant的模樣變得多樣,像是化爲了異種存在……在看到眼前狂暴的人花後,他堅信自己的那一推測多半並未出錯。
他如一顆子彈,於一息之間拉近自身與人花之間的距離,緊接着以快於衝刺時的速度拔劍猛攻。
「哈───行吧。許久未曾遇上這種給勁的對手了……就稍微動點真格吧!」
他雖看上去很不滿,但臉上卻並無針對文森特的焦躁之色。不僅如此,他甚至有些愉悅地揚起嘴角,失笑起來。
儘管如此,它仍從目力敏銳的幎的死角───身後的地面擊出花根,攻其後背。
「我等應行之事相同。正如你在與我相遇前便一直做的那般───
那一擊不但將人花的悲鳴徹底打斷,還將其頭顱轟碎,撕開堅硬的鉻之花瓣,大概還抓住了被護在深處的Revenant的鋼鐵心臟吧。
如同要證明文森特的那一推測般,在幎拔出的右手中握着一塊連着大量配線,不斷搏動着的鐵塊───Revenant的核。
在被拔掉相當於心臟的核後,人花如失去了動力的機械般倒下。幎則是悠然地落至地面,如拿着一顆球,將蒸汽核拿在手中把玩着說:「名字是什麼來着?嗯……『啃噬者』?這玩意兒挺不錯的嘛。」
「之前的『遠東型機械刀』幾近於消耗品,不過此兵器卻有補足那一缺陷,將刀刃分做五分,減輕每把刀刃的負擔。也不會再發出之前那種令人不快的聲響。若說有什麼稱得上缺陷的缺點,那便是此兵器唯有你能用吧。」
「我覺得,想用這種玩意兒的人才更稀奇。」
幎輕輕一笑,咻地把人花的核丟向文森特。文森特單手將之接住,仔細觀察起來。
鋼鐵心臟本應無比冰冷,但他確實有隔着手套感受到了溫度。這一絲溫度是人花、艾爾希尼亞・莉德洱修塔茵所殘留下來的殘渣?還是單純只是機器運轉過後的餘熱?
不論是哪樣,都頗爲有趣。
「───喂,文森。這要咋整啊?」在他觀察着核時,幎向他問道。
他望去視線,幎正蹲在不再動彈的Revenant前回頭看着他。
文森特收起蒸汽核,朝幎走去,然後站在他鄰旁,俯視Revenant。
幎徹底擊碎的人花的頭部───她唯一保留着人形的部位,如今已完全化作鐵屑。
「委託是叫我們找到這女的……我們現在怎麼證明這就是她要找的人?」
「嗯,只能報告說此人已逝世了。雖有辦法將人變爲Revenant,但我不覺得有辦法將Revenant變回人。」
「她會願意付報酬不?」
「只好交涉看看了。」
兩名男子面對面,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交談着。
「───所有人,通通不許動!」
這時,從他們身後傳來一粗獷渾厚的聲音。
文森特和幎一齊回頭,望向聲音的主人。也不知該算幸運還是倒黴,對方是他們的熟人。
「給我閉嘴,你們兩個瘟神。既然事辦完了,那就趕緊給我消失。要不然,信不信我把你們關牢裏去!」
「你可真熱心於工作,真不愧是倫敦警察署的名警。」幎面露譏諷,嘿嘿笑着,調侃道。
廢墟之上,煤煙籠罩的天空之下,少女颯爽地轉身離去。
「該死,所以我才討厭承包商……只留下一堆麻煩事就走人,這方面比福爾摩斯他們更操蛋。」
「您這話說得可真失禮。我們只是接下您朋友拋來的委託,然後來到此處,因爲遭到襲擊,於是採取了自衛而已。竟然這都會被您責備,還真教人傷心啊,探長。」文森特滑溜地閃躲着氣憤的雷斯垂德的提問,聳了聳肩,「───不過話說回來……爲何
您幾位
會來此處?前些日子來調查時,不是說毫無異常嗎?」
二人就如在商業街碰巧遇上熟人般,很是隨意地打着招呼。帶着一支警官隊伍的魁梧大漢───雷斯垂德頓時瞪圓雙眼,看着他們。
而留於她身後的───僅有一枚花瓣。
被他們留在現場的,是化作巨型鐵塊的Revenant的屍骸,以及呆站在那前面的警員們,還有……
一道人影俯視着兩名男子離開實驗樓。
「那麼,工作辛苦啦。」幎也拍了一下雷斯垂德的肩膀,打着毫無誠意的招呼,和文森特一同離開現場。
「……那種程度的Revenant倒是能輕易解決掉麼。嗯,看來本事確實不錯。」
「這不是雷斯垂德探長嗎?您貴安。」
那枚花瓣從裝飾於她青絲上的藍色薔薇上凋落,隨風飄舞。
「我嚴厲責問了一遍做出那份報告的蠢貨,結果不出我所料,他竟然被人收買,做了份假報告。」
「可不是,對您的勤勞精神,我深表欽佩,雷斯垂德探長。」
彷彿在說此地的事已辦完。
頭疼着該如何處理眼前這一狀況的雷斯垂德。
◇◇◇
金色雙眸如打量他們般,俯視着他們。
「───呦,探長,工作辛苦啦。」
文森特也跟着說出慰勞之言,但雷斯垂德卻是厭惡地皺起眉頭,怒視着二人。
他這麼一問,雷斯垂德摘下帽子,很是火大地撓了撓頭。
聽到雷斯垂德的話,文森特摘帽,輕輕點頭,從探長身旁走過,對看着現場的慘狀,呆愣着的警官們說了句「告辭」,並從他們之間穿過。
「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
───然後。
「又、又是你倆嗎……這次搞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