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幕『食心魔在冷雨與血泊之中盡Q嗤笑』
《英國幻想蒸汽譚》 · 白雨蒼 · 8019 字
───叮鈴鈴鈴。
房間內響起刺耳嘈雜的鈴聲。那是蒸汽式電話的來電聲音。
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客廳兼辦公室的房間。正躺在長椅上酣然入睡的幎,很是鬱悶地緊皺起眉頭,站起身來。
他不知是該放着話筒不管,還是該拿起話筒。看了眼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現在時間爲深夜一點多。按照常識來說,打這種電話的人極其欠缺常識。但是───反過來講,也證明事情有如此緊急。更何況,知曉這間事務所的聯絡方式的人很少。
所以,幎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了話筒───
『太慢了,接電話速度───』
他立刻把電話掛斷了。假如有人深夜打來電話,還一上來就怒吼罵人,那麼換誰都會這麼做。
幎打算回沙發繼續睡覺,但電話再度響起,就像是揪住他的背不讓他走一般。他大大地嘆了口氣,再次拿起話筒。
「你很煩人誒,雷斯垂德探長。你以爲現在幾點啊。我可不覺得半夜擾人清眠,是很重禮儀的英國紳士該做的事啊?」
『
給我閉嘴
,
黃種人
。趕緊讓那個
瘋子鍊金術師
接電話!』
「不好意思,那傢伙現在不在家,
就這樣
。」
『就這樣你大爺!那你來也行!不如說,就是找你有要事!』
「───哈?找我?」
通話對象───雷斯垂德的話使得幎有些納悶。他完全想象不到這個頑石腦袋會找承包商───而且還是負責暴力活的他有事。
雷斯垂德的怒吼繼續在滿腦疑惑的幎耳邊響起:『是啊,就是找你!雖然我很不願意,也覺得很遺憾,但我需要你這個武藝高強的傢伙幫忙!趕緊過來!我已經損失四名部下了!』
「這還真危險啊。對方是誰啊,Revenant嗎?」
『比那還棘手───是食心魔。』
一聽到那個名字,幎的眼神瞬時銳利起來,並回復了一句:「馬上就到。」
言罷,他放下話筒,同時從外套架上取下常穿的大衣穿上後,迅速離開了房間。
◇◇◇
儘管夜已深,有兩名男子卻仍搖搖晃晃地大步走在路上。他們手中都拿着一個酒瓶,臉色通紅,腳步虛浮,明顯是兩個醉鬼。
「啊~啊,真是遺憾,時間到了~」
也未注意到女子嘴角揚起的殘忍微笑。
響起水滴滴落地面的聲音。
而在那三具屍體中央,蹲着一個身着白色襤褸外套的人。那就是───
「前提是別連你也掛了。」
不多時,周邊氣氛頓時一凜。
在她身後有數道氣息,全因面前的慘景而倒抽口氣。與此同時,響起數道擊錘被拉起,以及蒸汽壓被壓縮的聲響。
那是───一道白色的人影。
她嘴角上揚,仿若一枚彎月,雙眸之中綻放着璀璨的光彩,對他們露出一絲冷笑。
「兩位小哥,要不要和我一起───來做點美妙的事情呀?」
「我說,那邊的美人兒,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
「那麼隨我來吧,是這邊哦。」
幎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停下步伐。
「那倒也是哈。」幎對他聳了聳肩,點頭深表贊同,「───情況我都瞭解了,稍後再見吧。」
他追逐着正被雨水洗去的鐵鏽味,在勉強能供兩人並肩行走的小衚衕裏一陣左拐右轉,朝更深處走去,一步也未停歇。
「啊……果然沒意思哪~」
「呵呵。」
幎看向滿臉怒色的雷斯垂德。然後,雷斯垂德瞥向小衚衕深處。
她停頓了一會兒,轉過身去。
白影───食心魔宛若一隻兇猛的肉食猛獸,雙拳捶地,以身體前傾的姿勢───準確來說,是以四肢觸地的野獸姿勢撲出,如弄碎烤點心般,輕鬆而又簡單地粉碎掉目前剛纔所處位置上的柏油路。
食心魔嫣然一笑,笑得很開心很燦爛。
───嘀嗒。
接着,一段時間內。
悉悉索索啪嗒啪嗒……
一道紅影近在她的咫尺間。
幾乎在幎踏入小衚衕裏的同時,水滴自天上落下,輕撫他的臉頰。他停下腳步,抬頭仰望上方。
悉悉索索啪嗒啪嗒……
「───
快點出來吧
,
警官
。和我一起玩玩唄?」
這是定期飛過倫敦上空的大型蒸汽浮游艇在空中進行人工降雨,讓混有煤煙的空氣污染粒子隨雨水一起落至地面,以達到淨化空氣的目的,俗稱
空氣淨化
。
女子───
一身服裝也是白色。
她把玩着那顆心臟,就像在玩一個玩具───
接着,那道白影疑惑地站起身來───轉頭望向他。
而這也是正確的做法。
前方,在還算開闊的道路正中央,一道白影沐浴着灰色雨水,蹲在那兒。在那人影的腳旁躺着好幾具屍體,這使得幎眼神頓時銳利起來。
「我可是以最快速度趕過來的啊。」
他們並未注意到女子眼中閃爍着的兇猛光芒。
他咬牙切齒地說出那個名字,彷彿要將臼齒咬碎一般。
───兩名男子腦中僅想到這些輕率簡單的事,因此他們並未注意到兩件事。
換作平時,這種美人他們只需遠遠觀望就會感到滿足。但是,他們現在的狀態不同平時。俗話說得好,酒壯慫人膽,獲得了酒神之力相助的他們比平時更加大膽。因此……
幎看着雨水,大嘆了口氣。空氣淨化,聽上去是好事,然而雨水在吸收了空氣中的污染粒子,落至地面時,已從透明的淨化水變成了受污染的灰色水滴。在淨化水的淨化作用下,那些污染粒子的影響力遠小於在空中漂浮着時,然而街頭巷尾中甚至有傳聞稱,若是長時間沐浴這種雨水,甚至連遺傳因子都會受到影響。
因爲已有某樣事物飛撲至他剛所處的位置上。
聽到她用清脆悅耳的嗓音說出的那句話,兩名男子互相望了各自一眼,一齊露出下流好色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倫敦的天空總是佈滿灰霾、煤煙,永無放晴的一日,不過偶爾會有降雨。但這並非蒸發後的水蒸氣隨上升氣流升至高空,凝結成烏雲後降下的自然雨水。
「───呵哈。好難喫!」
◇◇◇
「我會多加註意的啦。」幎聳了聳肩,從警察間穿過。
甚至連位於海外的遠東都廣知其名。然而近數月裏,她彷彿銷聲匿跡了般,再未犯案。無人知曉她去了何處,也無人知曉她是誰,目的爲何───萬萬想不到,她竟會在這種時期再度出現。
女子嫣然一笑。
───糟了!
宛若在食用水潤多汁的果實般,她動作自然,一臉滿足地反覆咀嚼口中的食物,似是在細細品味───
「啊~啊,我還以爲出來走走就能遇上的,看來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心如意啊。我說───」
「───在裏面。損失了數名部下時,後面來的承包商們也全都有去無回。數分鐘前還有傳出槍聲,但就在剛纔也沒聲了。這全都得怪你來晚了。」
赤紅無比的血窪中,她開心地嗤笑着。
不多時,當他拐過一個拐角,腳下有某種事物濺起。他踩在了一處水窪裏───不對,那是血窪。
地面上也開始出現屍體數目也隨着他的前進越來越多。他們多半是雷斯垂德請來的承包商們。所有人的胸口都有一個大窟窿,其中空空如也,不見原本應有的
心臟
。
在女子的邀請下,兩名男子興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別把責任推給別人啊。
承包商
會死,全都是他們自己的責任。對於你的部下,我表示很遺憾啦,願他們安息。情況這麼糟糕,要不把你引以爲傲的朋友也叫過來怎樣?」
「───我開動了。」
「叫醫生過來還能驗下屍,叫那個推理呆子過來有屁用。」雷斯垂德回以譏諷。
在事務所所處的集體住宅一樓,停放着由文森特特製的蒸汽式摩托,幎此次便是駕駛着它趕過來的。他下了摩托,摘掉防風眼鏡,語氣無奈地回覆了怒吼着的雷斯垂德一句,環視一圈在霧中點着亮燈的警察們。所有人都垂着頭,臉上恐懼和憤怒之色參半。這些完全足以幫他理解目前情況了。
所以,倫敦市民出門在外時總是外套不離身或傘不離手,最少也會戴頂帽子。這不僅是紳士淑女的嗜好,更是爲了避免在這種時候身體直接淋到雨水。幎同樣也不例外,他將大衣的兜帽戴上,並把帽檐拉得很低,再度邁步。
───食心魔。
那些都是警察。他們都身着警服,因此他一眼便看出來了。人數也跟雷斯垂德所說一致,可喜可賀。
在他的胸口有一大窟窿,一顆仍連接着血管的鮮紅心臟被從那裏扯出來,抓在她的手中。
「偶爾我也有試着玩點新花樣,但最終還是很無聊呢。小哥你怎麼覺得?啊───已經沒法回答我了麼。喂喂,加把油啦,不努力掙扎的話,可是會死的喔?」她咯咯地笑着,用力一捏手中的事物。受其影響,男子的身體痙攣得更厲害了。她那一捏,讓血液循環起來,強行令他吊着口氣───但男子這種狀態,究竟能稱得上是活着麼……
食心魔不由得嘖了一聲,目光追尋着對方的身影,緊接着赤色雙瞳驟然一縮。
就好似有大量蟲豸自腳下往身上爬般,恐懼逐漸攀上心頭。幎強烈感受到那絲恐懼,呵呵地咧開嘴角。
令人惋惜的是他們都已死去,成了一具冰冷無言的屍體。再樂觀也不覺得他們還活着。
───不多時,兩道悽慘的哀嚎迴響在夜間迷霧之中。
她一邊把玩着掌上尚未變冷,勉強還在跳動的「那個」,一邊如她自己所言,一臉無趣地眯着眼睛,俯視着腳旁正在痙攣的男子。
她頭上罩着襤褸外套的兜帽,再加上黑暗和雨水的妨礙,幎無法從他這個角度看清其面貌。但是那襤褸外套下的赤紅雙眸,哪怕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
乍一看還以爲是名老嫗,但仔細一看,會發現青絲下面的容顏還很年輕,且美麗動人。
他們哈哈歡笑着,走在小衚衕裏,而在他們面前───有一道人影。兩名男子一齊停下步伐,凝視那道人影。
他們在那種狀態下,上前搭訕道,做出了這件後悔一生的事。
「怎麼纔來,你跑哪晃悠去了!」
「───雷斯垂德!」
就在此時。
「嗯?」
一名以倫敦爲中心活動,接連犯下殺人案件的連環殺人狂。她會先掏出受害者的心臟,再將其殺害,而這一殺人手法正是其名諱的由來。
當直覺到不妙時,幎條件反射般一踏地面,向一側躍去。他的本能告訴他必須得這樣做。
兩名男子凝視着那道身着遠東出售的奇裝異服的人影,眨了眨眼睛。
他每前進一步,周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也就隨之濃上一分。
不對,是怪物───食心魔笑容滿臉。
「───食心魔!」
那是死亡、殺戮與狂喜的氣息。
滿腦子都是不祥的預感啊……幎心中一陣抱怨。
一頭長髮是白色。
接着她咕咚一聲將其咽入腹中。
言罷,她大張開嘴,將手中的事物舉至頭上,然後緩緩讓其落向自己口中───
一名左看右看都貌美如花而又年輕的女子對自己說出那種話,那沒道理不會興奮。更何況,此處還是鮮有人跡的小衚衕,即便出現了以賣春爲目的的女子,也並非太過值得驚訝的事。
噗滋───
其嘴角高高上揚,浮現出一抹濃郁的笑意。
因爲,在他們的胸口都有一個大窟窿,裏面的東西也被掏走了。
◇◇◇
───真是倒黴啊。
他們前往小衚衕的更深處,在女子的帶領下,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嘀嗒,嘀嗒……
原以爲是獵物的紅衣青年男子在落地的同時拔出雙劍,毅然砍向了食心魔。
食心魔對此感到驚歎。
她萬沒想到他居然並未逃走,而是選擇主動出擊。面對對方這一徹底超乎意料的應對,她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與其說是迅如疾風───不如說是狂野迅猛,如不知畏懼爲何物的野獸般的進攻,接着是如迅雷般的斬擊!
紅影手中的兩柄短劍巧妙地攻向敵方要害。面對斬向脖頸和腿肚子───有着人體重要血管之處的劍刃,食心魔暗暗感嘆,並擰腰轉身,避過這致命的攻擊───再回敬他一擊。
她身體向後倒去,同時橫向旋轉,然後順勢向上踢出一腳。
他嘁了一聲,身體向一旁傾,並往一旁躍出一大步。食心魔心中讚歎了一句明智的選擇。如果他選擇防禦,她有信心將他連人帶武器全都踢碎,如果只是小範圍閃避,她也有自信立即追擊將他殺死。
他大概是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危機吧。正因如此,他才大幅傾斜身體,並向一旁躍去,拉開距離。看來他對殺意特別敏感,直覺也不錯,值得稱讚。
看來與躺在那地上的警察,還有剛纔讓自己殺掉的承包商們相比,他的本領要出色很多。
食心魔爲此深感欣喜。脖子上類似灼燒的感覺使得她揚起了嘴角,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已有很久不曾體驗到這種感覺了───沒錯,這是名爲愉悅的感覺。全身血液在加速、沸騰、躁動───接着在目視到、確認到、認知到是何人爲自己帶來那種感受後,食心魔大笑出聲。
「───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愉樂。愉悅。愉快!
食心魔哈哈笑着,心中如是大喊。她目不轉睛地看着身披猩紅色外套、頭戴兜帽的黑髮年輕人,滿心歡愉。
「等得好苦啊!我真的等得好苦啊!我把脖子揚得長長,一直都在等着你啊。我聽了那傢伙的廢話,難得出來散次步,就是因爲會發生這種好事啊!」
自從背井離鄉,飄洋過海來到遙遠的異國他鄉後,她就一直在戕殺遠比自己要弱的傢伙,從未遇到過像樣的抵抗,每天除了無聊還是無聊。她渴望與強者一戰,渴求力量、技巧之間的較量,追求與人搏命廝殺───在這次
機會
中,出現了一名最合適的對手。
這一
展開
實在是太棒了!
她雖不信神明,但那稱得上神明的存在似乎偶爾也會做些善解人意的事情。
「───我好想見你,我一直都好想見你啊,我心愛的
表弟
!」
沒錯,眼前的那人───他是食心魔的表弟。
流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頓時變得凝重肅殺,響起兩人身上的殺氣互相碰撞、摩擦的聲音。感受着那股令後背發涼的硝煙味,食心魔險些衝上去繼續與他廝殺。她拼命壓抑住那份衝動,笑着回答:「那當然。」
「拜拜,My brother。下次我們找個不會受到打攪的地方好好玩一場吧。」
緊隨而來的……並非身體某處一涼,而是堅硬金屬互碰產生的衝擊。年輕人訝異地一縮瞳孔,食心魔則是在嘴角勾勒起一道嗤笑的弧度。
聽到表弟蘊含殺意的話語,食心魔哈哈大笑一聲,接着似是想起某事般揚起嘴角。
「這纔是我認識的那個幎嘛。還是那麼天真幼稚呢。」
「All right,My sister。下次我一定宰了你。」
看到那身影的瞬間───一股想立刻蹬壁躍上屋頂,揮劍砍上去的衝動在他的胸口劇烈翻湧。
反正你肯定會救他的吧───用很刻意的譏諷語氣。
但是───
「謝謝你的精緻邀請函。我會用短劍在你那臉上來幾下,以作謝禮的。」幎衝着早已聽不到他說話的食心魔獨自撒着狠話───然後他調整好心態,重新看向那名警員,「喂,還活着吧?雖然可能疼得要死,但你可千萬保持住清醒哈。」
以那名殺人者的能力,不可能會發生這種失態。那名食心魔常以強大的暴力將手插入他人心臟,再用蠻力將其拔出。按她的性格,不可能出現現在這種情況───那麼,她讓他活着是有所目的的:拖住他,以及挑釁。
食心魔這麼想着,揚起了嘴角。
幎看了一會兒那名警員,最終深深地嘆一口氣。
在幎的正面,自小衚衕現出身形的是鋼鐵怪物,是蒸汽之異形、食人的怪物───沒錯,那是Revenant。
一記好似以爬在死角處───地面上的姿勢撲上來般的上挑,劃破白色襤褸外套,斬向她的身體!
幎一邊向他搭話,一邊做着應急處理,並環顧四周。除去他眼前這名因劇烈疼痛而呻吟的警員,其他人全被拔出了心臟,一命嗚呼了。看着鮮血自死屍胸口的大洞流出,隨着飄落而下的灰色雨水一同流向下水道,幎皺起了眉頭。
───嗶嗞嗶嗞嗶嗞……
然後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就像是刀刃劃在堅硬的牆壁上,並無切裂血肉的手感。緊接着,對方揮出的反擊之刃襲向她。
不管是誰,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會覺得他已經精神失常了吧。不過,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也確實如此。親眼目睹同僚們被拔出心臟殺害掉,會變成這樣也實屬正常吧。
「你也真不走運啊。」幎說了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話語,拿起掛在警員胸前的對講機呼叫雷斯垂德。
怪物的視線不偏不倚地落於站在屍體前的幎身上。那像是在打量獵物的模樣───但在幎看來,它的出現當真是教人無比失望。
───GRRRRRRRRRRRRRR……
「───吵死了。」幎聽到那令人不快的聲音,皺起眉頭,不爽地罵了一句,並高舉起右臂。隨咔鏘一聲重型機器運作的聲響,蒸汽機械爪覆住他的右臂。他抬起嗡鳴着發出赤光的五根爪子───啃噬者,毫不仁慈地宣告道:「碎。」
還是說你要對這名警員見死不救───懷着令人不快的惡意。
年輕人不爽地嘖了一聲,並後撤三步,與她拉開距離。食心魔並未選擇追擊,而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微微揚起嘴角,並摘去頭上的兜帽。
這句回敬挺像他會說的話。糟糕透頂,這個詞非常適合用來形容現在的情況。食心魔咯咯笑着,轉身往回走去。
它爬在牆壁上,兩眼咕嚕咕嚕地轉動,吐着長長的鐵舌,那副模樣讓人聯想到蜥蜴。但它的皮膚與鐵皮不同,看上去像是在模仿它爬着的牆壁的花紋。如果要嚴格分類,那這多半是
皮膚會變色的蜥蜴
吧。
───GRRRRRRRRRRRRRR……
其證據就是躺在他腳邊上的一精緻事物。
「───啊,你小心點,有隻餓鬼過來了喔?可千萬別丟了性命。」
有低吼聲混跡在雨聲中傳來。是被屍體的氣味吸引過來了,還是被某種行爲所招來的?
「我還沒有殺掉那傢伙哦。趕緊帶他去看醫生,還有得救哦?不過你要是覺得他的命無關緊要,想繼續和我玩,我也是非常歡迎的啦。」
幎也不再去管停止機能的Revenant,直接轉身,抬頭仰望上空。
「答案很簡單啦。」說着,食心魔抬起一隻手指向某物。
◇◇◇
「你覺得自己還回得去?」
生者的聲音讓他收住了那一步。
幎強行把藥水塞警員嘴裏,讓他喝下去,同時他不禁嘆了口氣。眼前這名警員的眼睛並未聚焦,全身瑟瑟發抖,嘴裏不停地小聲發出些不明含義的聲音。
───滋滋。
年輕人一邊警戒着,一邊看向她指向的東西───然後瞳孔驟然收縮。
幎將之拾起,念出印在上面的字:「───霍恩海穆工業麼……」
「───……咳……哈……」
「是啊,真的好久不久了,鮮華,你個王八蛋。」
這是沸騰的血液自毛細血管噴出至皮膚上,然後逐漸硬化的感覺。她感受着指尖逐漸化作利刃───然後朝着眼前的敵人,既是被喚作『浴血狂魔』的承包商,又是自己表弟的年輕人衝出一步,欺近其身,接着全力橫向一揮手臂。
一道聲音───
「你丫的也還是那麼惡趣味。不管是殺人的方法,還是這種小花招,全部都糟糕透頂。我的爛人
表姐
。」
留下這句話,食心魔高高躍起,數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幎輕鬆避過那一擊,一翻衣襬,自腰上的劍鞘中拔出兩柄短劍───隨手一揮。從幎身旁擦過的蜥蜴舌頭鐺鐺鐺地滾落在堅硬的柏油路上,同時Revenant在喫痛下大聲慘叫!
兜帽下,他大嘆了口氣───與此同時,Revenant行動了起來。從它那巨大的嘴裏時不時吐出的鐵舌如用
攻城弩
射出的大箭般,呼嘯着襲向幎。
───選吧,你打算怎麼做呢?
「───這樣啊。說起來,我聽說過一個傳聞呢。說是有名來自遠東的Revenant殺手───『浴血狂魔』。當時我就在猜會不會是你……哈哈哈!太棒了啊。不愧是你啊。我好高興啊,真的非常謝謝你能在這裏,能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啊,幎!」
「來,止疼的。」
───看吧,和我想的一樣。
轉眼望去,在遍地的屍體中,有一人尚有生息───那是鮮華剛說的倖存下來的警員。儘管遍體鱗傷,渾身出血,但都不是致命傷。只要處理妥當,完全能活下來───她對他造成的就是這種傷害。
在他所望向的地方,有一道白影在一棟高聳建築旁微微擺動。雖距離不近,但那道
人影
在夜雨中清晰可見。可以預見在那遮住整個頭部的、來自遠東的兜帽下,她正咧嘴笑着。她甚至還很有禮貌地朝他揮了揮手。
同一刻,他揮下右臂。伴隨着落雷般的轟鳴聲,五根爪子似蹂躪獵物的野獸般劃過Revenant的身體,無情地將它粉碎。
從兜帽下傳出的聲音比記憶中的要低沉些許。但毫無疑問,這是他───封神幎的聲音。既是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屬,又是唯一能與自己抗衡的高手。是食心魔───咎咬鮮華所認可的對手。
不多時,年輕人似死心般深吐口氣,將雙劍納入腰上的劍鞘。
食心魔她───咎咬鮮華問道:
一頭及地的純白長髮暴露在倫敦的黑暗之中。食心魔絲毫不在乎雨水中含有的污染物,笑着說:「幎,我真想和你多玩會兒,但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鋒銳的視線直指鮮華。那眼神非常不錯,其中包含有深深的敵意,彷彿他隨時可能提劍砍上來,更重要的是有着意圖斷絕她生命的殺氣,以及能令普通人喪失意識的壓力。但是,不論那殺氣多麼濃郁也無需恐懼,因爲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他接下來會採取的行動。
還特地留下「我就在此處喔~」的線索,她這人的性格可真夠惡劣的。
「真是惡趣味啊……」
「……真煩,我要找的可不是你啊。」
「憑什麼?」
那裏有一名倒地的警員,雖被人弄碎了手骨及腿骨,但人還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