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 在滑雪場遇難了呢。

1

校外教學第二天。

在遊覽車上，三代透過周圍同學的對話得知了這天的行程。這天似乎一整天都要滑雪，確實是「體驗學習」沒有錯。

三代與志乃就讀的學校位於本州的都會區，降雪程度並不大，因此大多數的在校生都對滑雪並不熟悉。安排這項行程的用意，似乎在於讓學生體驗平常體驗不到的事，藉以從中學習。

順帶一提，滑雪道具是採租借方式。

如果要各自準備滑雪道具的話，會對學生們的家庭帶來負擔，所以就用這種方式，編進了校外教學的費用之中──中岡在遊覽車上是這麼說的。

「我先以班導的立場說一句，別忘記此行的目的是爲了『體驗學習』。明天最後一天，整天都是自由活動，因爲還有讓你們維持動力，迎接畢業前最後一年的目的，所以開心玩也沒有關係。」

中岡雖然強調了學習方面的意義，但能把滑雪這項活動與學習連結的學生實在少之又少，因此在大多數學生的想法中，今天與明天實際上都是玩樂的日子。

然而，相較於同學們情緒高漲的興奮模樣，得知今天的行程是滑雪時，三代與志乃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欸，志乃，妳滑過雪嗎？」

「沒有。三代你呢？」

「我也沒有……萬一不小心受傷的話可就難過了，實在沒辦法盡情玩啊。」

「受傷了會很痛嘛。沒辦法，我們還是堆雪人玩就好了。」

「聽起來不錯。」

雖然這麼做完全抹滅了體驗學習的意義，但如果把這想成是事先預知危險並進行迴避，是不是也能算是一種「學習」呢？

就當成是這麼一回事吧，三代在心中如此發誓道。

只不過，就算再怎麼在心中發誓，那終究只是個人的行爲，實際狀況往往無法盡如人意。

除了完全自由活動的明天之外，校外教學基本上都是以組爲單位行動。也就是說，滑雪時班長與高砂也會在。

此時，坐在前方的高砂與班長的對話傳入耳中。

「體驗平常體驗不到的事，藉以從中學習……今天的滑雪活動可說完全體現了校外教學的意義。」

「哦～……是這樣啊。我本來以爲是想讓大家開心地滑雪，所以才安排這項行程，理由只是名目上的……」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一旦班長不高興，高砂也幾乎肯定會沮喪起來。

班長就這樣往前滑去，然而沒滑幾公尺就停了下來，轉回頭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

「志乃，小心點……」

「牽住我的手，可不能分散了。」

班長看着雪面上留下的滑雪板軌跡，似乎察覺了什麼。隨後他馬上追着那道軌跡，以極快的速度朝陡坡滑了下去。

「嗯，要是你肯教我們怎麼用滑雪杖……那就多謝了……」

然而，由於踏着不習慣的滑雪板，兩人的移動速度慢得如蛞蝓一般，找了一、二十分鐘，也完全找不到像樣的路徑。

三代與志乃決定馬上折返，回到館內向中岡說明情況。這樣做是最好的。

班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留在原地的三代與志乃一時沒搞清狀況，面面相覷。

「好痛……」

儘管臉上盡力維持着冷靜的表情，但就是沒辦法如意前進，只要稍微一失誤兩腳就會一口氣敞開……面對這個現狀，兩人的額頭不禁冒出了冷汗。

雖然要提議「我們兩個人自己玩，你們也兩個人去開心滑雪吧」很簡單，但那麼做的話，個性正經的班長恐怕會不太高興。

「什麼意思？」

2

「不……那個，你們知道高砂在哪裏嗎？」

兩人開口問道，然而班長的表情異常嚴肅。

三代與志乃疑惑地歪歪頭，班長則又伸手推了一次眼鏡。

志乃發出了平時沒聽過、完全不像女孩子的低沉嗓音。這是她完全沒有餘裕的證明，同時也將她徹底是個初學者的事實表露無遺，而三代的情況也差不多。

完全沒看見高砂的身影。

「真的假的？怎麼辦，是不是去通知老師比較好？」

眼見志乃失去重心，三代趕緊抱住了她。然而，由於穿着不習慣的滑雪板，三代沒辦法穩住腳步，最後還是跌倒，成了志乃的墊背。

「嗚呀～！」

簡單來說，要是兩人放棄滑雪自己跑去玩雪的話，就會引發連鎖效應，讓高砂的處境變得難過。

「嗯。我沒有受傷喔。因爲有三代你在下面當墊背的關係……」

「算是吧……三代你呢？」

然而，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

接着，先察覺班長髮現了什麼的是三代。

一到了滑雪場，工作人員便一一租借出了滑雪道具與滑雪衣，隨後準備好的人便自己開始體驗學習。

這次事故並不是志乃的錯，單純是運氣與時機的問題，因此三代隨口回應道歉後，轉而關心志乃。

「喔哇！」

「還大腿的觸感……色狼。」

志乃跨坐在三代身上，愧疚地說了聲「抱歉」。

「沒關係。比起那個，妳有沒有受傷？」

聽班長一問，三代隨即看了看周圍。

志乃也跟着三代一起四處張望，尋找高砂的身影，但跟三代一樣沒有找到，搖了搖頭。

「我想並不是那樣的。應該是校方想給予我們學習的機會，而偶然採用了滑雪這項活動纔對。就算不會滑雪也沒關係，因爲去嘗試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

三代安撫着快哭的志乃，動身開始尋找逃生的路線。

「……這應該爬不上去吧？」

「如果是回去館裏的話，她應該會先說一聲纔對。她就是這樣的人……高砂剛剛是在這裏……有道滑雪板的軌跡往陡坡下面的方向去……難道……」

「我想高砂恐怕是一不小心往這道陡坡下面滑了下去。坡度這麼陡的話，一旦往下滑，八成就停不下來了。而且班長也還在教高砂怎麼滑雪，既然她跟我們一樣是初學者，那就更有可能了。」

「我還以爲妳肯定會拒絕，妳怎麼了？」

爲了不要走散，三代抓起志乃的手，繼續前進。

問題就出在，他們太靠近斜坡了。由於腳下的雪松動滑落，使得兩人跟着一起往斜坡滑了下去。

高砂跟班長之間的氣氛似乎相當不錯。但正因如此，讓三代與志乃感覺到了一件事。

「班長是追着這道滑雪板的軌跡下去的……啊，是這麼回事啊！」

三代無奈地嘆了口氣，志乃也聳了聳肩。

「真的就是那樣……唔哦哦……呀啊！」

從班長顧慮志乃的心情，特別強調沒有別的意思這點來看，他應該是鼓足了勇氣纔好心提議的。

「我會滑雪喔。我教妳滑吧。」

「呃……」

只不過，要說志乃是否會接受他的好意，那恐怕是絕對不會……三代本來這麼以爲，沒想到志乃雖然表情有些不自然，卻仍然說道：

「嗯、嗯……」

「藤原同學、結崎同學，沒想到你們竟然會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摔倒啊。看來你們完全是初學者吧。我想你們至少先把滑雪杖的用法學會比較好，就讓我來教你們吧……我、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們可別誤會了。尤其是結崎同學。」

兩人都傾向幫助高砂，不想妨礙到她的感情。

既然志乃想這麼做，那奉陪就是身爲男友的職責。於是三代也決定老實接受班長的指導。

志乃瞄了距離稍遠的高砂一眼，接着用只有三代聽得見的音量答道：

「……怎麼辦？」

此時，一片陰影忽地籠罩大地。抬頭一看，太陽漸漸被雲遮住，天色陰暗了起來。天氣似乎很快就要變差了。

無論往左、往右看都是陡坡，一眼望去，就知道要找到能爬上去的地方肯定不容易，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也沒事。」

雖然事態完全出乎預料之外，但既然同組一起行動是最好的選擇，那也只能這麼做了。

剛剛的說法可能確實有點色沒錯。三代苦笑着，抱着志乃勉強站起身來。

斜坡的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茂密針葉樹林。萬一在那裏面遇難的話，恐怕很難找得到人。

那就是──要是滑雪時表現得不情不願的話，就會破壞氣氛，讓高砂與班長的關係難以進展。

兩人就這樣一路往下滾，三代先撞上樹木停了下來。志乃則隨後撞上三代，跟着停了下來。

「是累了想要休息，所以先回館裏去了嗎？」

「滑雪板會往奇怪的方向去……腳會自己打開……兩腿間……好像要裂開了……」

班長用中指推了推眼鏡之後，利用滑雪杖及滑雪板流暢地轉過身，背對兩人。

「……我想班長應該是想讓真尋看到他帥氣的一面。畢竟有很多女孩子會覺得男生教別人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帥。」

「……嗯。」

兩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互相確認平安。得知彼此都沒有受傷之後，兩人放心下來，接着緩緩往上一望，看向自己跌落下來的斜坡上方。

只不過，看一旁的高砂與班長感情融洽，玩得很開心的樣子，讓兩人覺得這樣也好。

「原來如此……順帶問問，四楓院同學你會滑雪嗎……？」

「還能怎麼辦……真尋都那麼起勁了，我們也只能奉陪了吧？」

「……好高。」

不知道背後緣由的班長，雖然因爲志乃以前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顯得有些畏手畏腳，但仍然照他自己所說，確實教會了兩人怎麼使用滑雪杖。

儘管班長的事對三代和志乃來說完全無所謂，但兩人都對高砂抱有好感。而高砂喜歡班長，想要與他變得更親近。

「啊……」

此時，或許是看不下去兩人這副模樣，班長華麗地滑了過來。

「唔呃。」

三代跟志乃一起踏着不熟悉的滑雪板，緩步在雪地上前進……但怎麼說呢，這樣感覺很累人，實在不怎麼開心。

就在這期間，天氣也漸漸變差，開始下起了暴風雪。一轉眼，天氣已經差到連前方几公尺都看不清了。

「怎麼了？突然回頭。」

「妳、妳沒受傷吧？」

就高度來說，距離頂端大約有二、三十公尺。如果坡度緩一點的話，還有可能靠登山杖爬上去，但遺憾的是坡度太陡，所以這個方法不可行。

「看、看不到前面……」

原來是這麼回事，三代理解了。志乃的意思是，她不過是爲了高砂才選擇忍耐的。

不知心境究竟是有了什麼變化，志乃居然意外地接受了班長的提議。三代於是湊近志乃耳邊，低聲詢問：

「……看來得去通知老師比較好呢。」

三代半開玩笑地說道，但志乃一聽臉瞬間紅了起來，拍了拍三代的臉頰。

「我們果然還是適合去堆雪人啊。」

「就像班長說的，沒看到高砂呢。她到哪去了？」

「也只能繞一繞，看有沒有能爬上去的地方了。」

「要怎麼辦？」

「危險！」

「這樣一來，你們應該就不會在平地摔倒了。嗯，那麼，我回去繼續指導高砂了。」

「那就好。沒事，妳真的不用在意。妳很輕，而且大腿的觸感也不錯。」

（……看來得暫時放棄回去，先找個能休息的地方呢。）

再這樣漫無目的地走下去，也只會被暴風雪消耗體力而已，三代於是轉而尋找起了能躲避暴風雪的地方。

三代努力看着前方，憑着直覺繼續前進。隨後，他發現了一間山間小屋，並且門口沒有上鎖。

「這樣擅自闖進去好嗎……？」

「這是緊急狀況，沒辦法。」

「這、這樣啊。」

小屋裏面有着一堆柴火，以及一個小火爐。仔細一看，牆壁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避難所』三個字。

「看來這間小屋就是提供給像我們這樣，在山裏遇難的人用的。」

「沒有變成非法入侵太好了……話說，我們這樣算是遇難了嗎？」

「我們又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毫無疑問是遇難了吧。」

「哭哭。」

「現在也只能聽天由命了……話說回來，我們找到這裏之前在暴風雪裏走了好久，身體很冰冷。先用火爐溫暖一下吧。」

「用火爐……可是要怎麼點火？」

「既然都寫了避難所，那這裏應該不會只有柴火，還會有點火用的東西纔對……找到了。」

三代在柴火附近翻找了一下，便在柴火間發現了火柴、打火機，以及報紙。三代以笨拙的動作點起火之後，開始往火爐內添加柴火。眼見火漸漸旺了起來，志乃擠到最溫暖的位置，坐了下來。

「啊……好溫暖……」

「太好了，看來這下不會凍死了。」

三代側眼看着正流着鼻水取暖的志乃，從滑雪裝的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得聯絡消防局或警察，還有中岡纔行……本來是這麼想的，但也許是因爲在山裏，或是由於暴風雪的緣故，手機沒有訊號。

看來，在天氣好起來之前什麼也做不到。

三代簡明地陳述事實之後，觀察起高砂的模樣。高砂看起來非常不舒服的樣子，不僅臉色發紅，呼吸也十分急促。

「哎，算了。問我對高砂是怎麼想的，是嗎？簡單來說……雖然意識到她是異性，但又覺得把她當成女孩子來看好像有點不太恰當，大概是這樣。」

「我要躺。」

志乃一臉安心的樣子，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三代伸手摸着她的頭，望向了窗外。

此時，三代不經意地望向窗外，結果發現暴風雪已經停歇，能看見夕陽正朝着地平線西沉。

「班長，快對高砂說『我也喜歡妳』。」

「四楓院……同學……」

「沒有骨折。雖然會痛但還是能走……我無所謂，比起這個，我更想趕快把高砂送到醫院去。」

「是、是嗎？抱歉，畢竟我是邊緣人，溝通能力不太好嘛。你就饒了我吧。」

似乎是感受到狀況有多不妙，志乃絲毫不見平時對班長的厭惡，只表現出純粹的擔心。

不過，既然說了有意識到是異性，表示班長至少沒有否定與高砂成爲男女朋友的可能性。

「那妳睡吧。我負責醒着。」

等到日落，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之後，中岡跟滑雪場的人員們一起來到了小屋。

『我不小心遇難了，現在在一間山間小屋裏。裏面有一張紙寫着「避難所」。我想應該離滑雪場不遠纔對。』

「謝謝……你的腳借我。」

──這樣的話，校外教學可能會中止嗎？

「我本來想聯絡搜索隊或是救難隊，但手機因爲暴風雪的關係沒有訊號。你的手機有訊號嗎？」

「喜歡……四楓院……同學……」

「……看來不送她到醫院去不行啊。」

那是揹着高砂的班長。

「有一點。」

如果不聊點什麼轉移注意力的話，自己就會被不安壓垮──班長的眼神這麼訴說着。三代不是察覺了這點還能狠心無視的人，所以答應了他。

「……我在找高砂的途中，一不小心扭到了。」

「我醒了……」

正因如此，他並沒有錯過該推最後一把的時機。

『不是，我跟志乃在一起。還有班長跟高砂也在。我跟志乃沒什麼事，但班長扭到腳受傷了，高砂則是在發燒。』

看着高砂安穩睡着的模樣，班長似乎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隨後說聲「我也稍微休息一下」，便躺下來閉上眼睛。

班長打開小屋的門走進來，看見三代與志乃已經在裏面，隨即「嗯？」一聲停下了腳步。

「……真令人焦急啊。」

「高砂……」

言語經常與心意產生連結，因此三代確信如果班長將『喜歡』說出口，就會成爲確立他對高砂心意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們遇難了。比起那個……你背上的高砂，她還好嗎？」

「……這麼說，也只能等暴風雪停了啊。」

「我的也一樣沒訊號。」

「只能這樣了。」

班長的回答十分模棱兩可。光這樣聽來，實在搞不清楚到底是哪樣。

「人們都說山裏天氣變化很快，應該一下子就會停了吧？反正柴火還有不少，就算稍微拖久一點我們也還能保暖，沒問題的。」

三代胸中不禁升起了焦慮的情緒，但他也明白，再怎麼焦急也只會無謂地消耗體力，不會讓事態有任何好轉。

──受傷跟發燒……真是的。

『中岡老師？』

聽三代一問，班長又馬上把右腳踝遮了起來。

三代緊盯着動搖的班長，再說了一次。

「快對高砂說『我也喜歡妳』。」

三代聽見躺在火爐前的高砂如此囈語道，直直望向了班長。

然而，現在這麼做反而正好。

在身體狀況差、或是難受的時候，如果有重要的人鼓勵，就能夠堅持下去。就算耳朵沒有聽見，心靈也能感受到。

順帶一提，三代認爲這麼做還有附帶的作用，就是可以讓發燒到迷糊的高砂稍微好過一點。

「……晚安。」

──聽說藤原同學、結崎同學，還有班長和高砂同學可能遇難了……

見三代邊說邊搔了搔臉頰，班長嘆了口氣。

「……天氣什麼時候纔會變好啊？」

他這麼說道。

儘管班長平時被高砂逼近，往往展現出一副想逃的樣子，但似乎仍然對主動接近的她抱有好感的樣子。

「我沒有開玩笑。高砂現在因爲發燒很痛苦，這種時候安撫心靈是很重要的，得讓她安心下來纔行。」

明明自己也在與疼痛對抗，班長卻展現了以高砂爲優先的態度。

「……妳很困嗎？」

一時間，周圍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過了一陣子之後，志乃忽然爬了起來。

「也是……班長，你對高砂是怎麼想的？」

或許是因爲高砂發高燒，自己也受了傷的關係，看得出班長心中充滿着不安。

「……」

「那、那是怎麼了？」

「藤原同學，你還是多學一點常識比較好吧？」

儘管不知道意識朦朧的高砂是否聽得見，但這句話似乎確實傳遞到她的心底，令她原本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表情也跟着放鬆了下來。

「他們在妳睡着的期間過來的。高砂似乎在發高燒，班長的腳也受傷了。」

「別開玩笑……」

「這樣啊。」

「早安。」

雖然三代缺乏一般常識，但他畢竟是有女朋友的人，所以有時對這類戀愛情感的運作反而相當敏感。

「藤原同學，還有結崎同學……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三代十分認真，而這樣的態度似乎令班長的心境產生了變化。班長稍微煩惱一下之後，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湊到高砂耳邊小聲說道：

三代煩惱着不知該聊些什麼，最後出於邊緣人溝通能力不足的緣故，直接問出了想問的事。

「畢竟我這個旁人一看就知道，高砂明顯對你抱有好感啊。所以我很好奇你本人對她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話，或許……）

由於暴風雪的關係，人影一開始還相當模糊。但隨着人影愈來愈接近小屋，輪廓也隨之清晰了起來。

他坐到了志乃身邊，望着發出劈啪聲的柴火。

三代理解地點點頭後，志乃便把三代的腳當作枕頭，躺了下來。

三代這麼想着，拿出了手機確認。或許是多虧暴風雪過去的關係，手機有了一格訊號。三代趕緊撥號打給中岡。

「真、真突然呢。」

三代與志乃就這樣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等待天氣好轉。然而，經過一、兩個小時之後，天氣仍然沒有好轉的跡象，志乃則開始打起了瞌睡。

「……我喜歡妳。所以，我會想辦法的。放心吧。」

「應該沒有骨折吧？」

「嗯……咦？真尋還有班長？」

結果，他看見有人影朝這邊走了過來。

滑雪場人員到達之後動作十分迅速，很快把班長與高砂送往了醫院。中岡身爲班導雖然很想陪班長與高砂去醫院，但還是先交給了滑雪場的人員們，自己則選擇優先帶學生們前往旅館。

「爲什麼不說話？我應該提出了能轉移注意力的話題纔對……」

「真糟糕……」

──是藤原嗎？你現在在哪!?

三代與志乃在中岡的帶領下回到滑雪場的接待處之後，看見同學們聚集在大廳，周圍充滿着沉悶的氣氛。

從三代這樣提起話題的方式就能得知，邊緣人這種生物有多麼缺乏世間常識。

「……爲了轉移一點注意力，我們來聊聊吧，藤原同學。」

「……」

──擔心校外教學會不會中止之前，應該先擔心他們四個人能不能平安回來纔對吧？

班長放下高砂，讓她躺到火爐邊之後，脫下滑雪裝蓋在她身上。

也就是說，這是需要推最後一把的情況。

──寫着避難所的山間小屋是嗎？我知道了。在那等着，我會跟滑雪場的人一起去找你。還有……你是一個人嗎？

「腳？」

「她的狀況不太好，發燒了。」

班長因動搖而別開了視線，但這同時也表示，三代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班長說着坐下來，表情有些扭曲地拉起褲管，看了看自己的右腳踝。三代一看，發現班長右腳踝腫了起來，有些發紅。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偶然聽到中岡在講電話，他們四個好像都平安的樣子，但只有藤原和結崎沒事，班長跟高砂一個受傷，一個發燒了。

──班長雖然有時候傻傻的，但感覺在重要的事情上應該很可靠纔對，所以會遇難還滿讓人意外的。

──啊，中岡老師帶藤原同學和結崎同學回來了！

──沒看到班長和高砂耶……

──如果他們真的受傷跟發燒了，那應該是直接去醫院了吧。

同學們看見三代與志乃之後，氣氛立刻和緩了下來。

或許是因爲某種程度上已經掌握住情況，中岡多少安心下來，大大地嘆了口氣，不過她並沒有忘記身爲班導的職責，馬上指示大家搭上前往旅館的遊覽車。

「快上車！校外教學就剩下明天最後一天了！」

雖然校外教學要就此中止也在情理之中，但中岡似乎是考慮到只剩下明天的自由活動，因此下了繼續進行的判斷。

或許是爲這件事擔憂了許久的緣故，許多同學們一回到旅館，便露出了筋疲力盡的模樣。

「……總覺得好累喔。」

雖然還有些擔心班長和高砂，但志乃今天似乎也想早點休息的樣子，在洗過澡、喫完晚餐之後很快便回了自己的房間。而三代今天也打算早點睡，於是鑽進被窩閉上了眼。

只不過，他怎麼樣都睡不着，終究醒了過來。

「齁齁齁齁！」

三代對同房打着鼾呼呼大睡的梅田感到一絲羨慕，隨後決定先喝點溫暖的東西喘息一下，便前往設置了自動販賣機的大廳。

時間是午夜零時。三代一到達深夜寂靜籠罩下的大廳，便看見了一位熟悉的人物。

是中岡。

「……唉。」

中岡一臉憔悴的樣子，癱坐在大廳的沙發上。

「我還沒跟你道謝。謝謝你聯絡我。」

「你們也不是故意要遇難的，沒有必要道歉。首先，你該爲確實聯絡了我這件事感到自豪。世上多的是因爲太晚聯絡，導致應對遲了一步，最後發生憾事的例子。確實聯絡這件事，可是連許多大人都做不到的。」

只是，他與對方還稱不上朋友。

「別想太多了，我就只是想稍微聊聊往事而已……我年輕的時候，看到有人特別疼外甥或侄子還覺得很不可思議，現在卻多少能理解那種心情了。因爲就是很可愛嘛……好了。」

「……」

得知這層關係，讓三代不禁感到驚訝。中岡早就以這種形式與雙親認識的事實，對他來說非常震撼。

那時候三代的父母知名度還很低，時常如候鳥一般來往於各大學之間。因此，能精準說出父母當時的居住地，除了真的知道以外別無可能。

正因爲如此，他連在與初成爲朋友的時候，也充分發揮了溝通障礙的一面。

「那個，妳說跟我有關的往事是指……？」

中岡指了指自己眼前的沙發，示意三代坐下。三代搞不太清楚，但聽她說來，她似乎是想聊與三代有關的往事。

聽中岡這麼說之後，三代覺得自己受過中岡照顧這件事本身應該是確有其事。但關於當時發生了什麼，中岡應該有開玩笑的成分。

日本自不用說，在三代自己的認知中，他在國外的時候也沒有任何能稱作朋友的對象。

這時，三代想起志乃還在擔心班長與高砂，決定傳訊息把從中岡那裏聽說的消息告訴志乃。雖然三代也知道這時間志乃已經睡了，但只要她早上起來能看到就好了。

「──不是那種意義上的『認識』。具體來說，是受過他們照顧。我大學的時候，參加了一年的短期留學，到英國倫敦的姐妹校就讀。那是大概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藤原教授夫婦倆就在那所學校擔任講師，尤其夫人因爲跟我同樣是女性，所以對我特別好。」

「你當時可是出了名的，據說無論誰去照顧你都會馬上逃跑。我從前一個人手上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他還對我說『Sandai is scared of everything.（三代看到什麼都怕）』。實際上也真的是這樣。」

事情就是這樣。

另外，也因爲三代誰都不親近，所以只留下了沒有好好受到照顧的回憶。

雖然要將那視爲以教師立場做出的行動也沒有問題，但另一方面，同樣也可以看作那是爲了不讓三代的負擔更大，才提前出言警告。

「這沒什麼好謝的……反而是我添了麻煩，應該向妳道歉纔對。對不起。」

此外，她有時會較爲嚴厲地告誡志乃這點也是。

當時，中岡巧妙地找了個很有那麼一回事的理由，但就算那些理由是真的，她本來也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志乃打算與三代親近那時候，中岡確實有些涉入過深。

雖說有些人能夠清楚記得懂事之前的記憶，但也有人並非如此。三代屬於後者。

不過，這也沒辦法。

「就算我向你搭話，你也完全不回應，只是呆呆地盯着我，然後拔腿就逃。我還追在你後面跑。後來，就在你快要跌進泰晤士河的時候，我抓住你的領子阻止了你……這麼說來，好像還有另外一個孩子經常黏在你身邊啊。」

「……」

──英國的。三代說到一半，忽然閉上了嘴。因爲他感到疑惑，爲什麼中岡會知道自己跟父母一起在國外住過的事情呢？

看來是訊息的通知音吵醒了她。

「身爲班導，認識學生的監護人很正常──」

「我照顧過你。不過時間不是很長，大概兩個星期左右……吧。好像就這麼短。」

例如找三代陪她打發時間那次，如果是其他學生的話，她恐怕就不會那麼做了。

剛進入三月，初春的函館。

「……最近累人的事情太多了，我想聊點往事轉換一下心情。你來陪我一下。就聊聊跟你有關的往事吧。」

結果，志乃很快就回覆了。

然而，中岡開玩笑的可能性非常低。因爲她具體地說出了「倫敦」這個城市名。

就立場來說，能想像今天最累的人就是中岡。於是三代決定不去打擾她，沒有向她搭話，只是悄悄買了飲料就準備回去。

那不過是基於偶然，只於短時間內待在一起的淺薄關係罷了。三代不僅不記得與對方說過什麼話，甚至也不記得對方的長相。

畢竟他從來沒聽父母提過這件事。

「我在你與結崎的事上推了你一把。如果結崎的對象不是你……我沒有自信會做同樣的事。不過我自認也有一部分是以教師的身分，在幫助學生抓住更好的未來就是了。」

不過……三代再度努力追溯記憶後，卻覺得好像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內，真的有個偶然跟自己玩在一起的對象。

「啊，等一下。」

「還有另一個人在」的這部分尤其如此。

那是片遼闊無際的夜空。

只不過，現在三代努力回想起來……好像確實有個像中岡的人物。

「哦？藤原？」

中岡果然還是中岡。最後總是會補上一句多餘的話，或者說是讓前面的一切都白費的話。

「哎，我並不是因爲想要才住在──」

「哈哈哈！什麼啊，原來你現在才注意到啊？」

「你小時候跟着藤原夫婦在英國住過，所以這方面似乎很能感同身受啊。」

「呃……有什麼事？」

「從你跟結崎之間的氛圍，我就大概知道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所以我要說一下，你可要確實做好避孕喔？哈哈！」

假如父母真的會向別人提起三代，那也只有在對方與三代有直接關聯的情況下……

明明三代的父母也有可能沒帶他一起去英國，而是寄養在祖父母家之類的，但中岡卻十分確信三代跟父母一起住在英國。

「寵我……我不記得自己有受到這樣的對待。」

白天時遮蔽了天空的厚厚雲層已經完全消失，能感受到清新的空氣，以及看見閃耀的美麗星空。

三代幼年住在英國的時候，有好幾次接受父母的熟人照顧。

三代對中岡來說是某種「特別」的存在。仔細回想起來，從她在那之後的一些行動中也能窺見這一點。

「如果是旅行的話倒還好，但要長期在國外生活還是讓我有點害怕。所以得知留學的學校有日本人教授的時候，真的讓我安心了不少。」

「哎，你那時候還很小，不記得是當然的。就算要我回想幼稚園時候的自己，我也什麼都不記得了……話說回來，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個人啊，多少有點在寵你的自覺。」

「……我只是出來買飲料而已，馬上就回去。」

三代察覺了不想察覺的事實，嘴脣不禁扭曲了起來。中岡見狀，伸手拉了三代的耳朵。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我纔沒有笨到會跌進泰晤士河。而且，我也沒有印象有個孩子黏着我。」

「……怎麼了？」

中岡邁步離去──然後又不知爲何回過了頭。

「……我稍微換個話題。」

或許是因爲睡迷糊了的關係，志乃的回覆充滿缺字與錯字，但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大礙太好了』的意思。

中岡說着放開三代的耳朵，隨即站起身。

「他們沒有大礙太好了。我放心了……熄燈時間也已經過了，那我回房間去了。告辭了。」

然而，飲料從販賣機落下時發出了『碰！』的聲響，讓中岡發現了他。

雖然要想像班長與高砂的心情並不容易，但他們都不像三代和志乃，而是跟其他同學一樣很期待校外教學的樣子，所以大概會覺得很不甘心吧。

「怎麼了？」

三代試探性地問道，中岡聽了先是挑起一邊眉毛，隨後大笑了出來。

三代向中岡微微鞠躬之後，隨即向右轉背對了她。這時中岡說了聲「等等」，叫住了他。

然而，如果是基於過去的緣分而摻入私情的話，那就能夠理解了。雖然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她個人想看好戲就是了……

「……住在國外的時候，因爲各方面都跟自己的國家不同而感到不安或不知所措，是很正常的事，中岡老師妳辛苦了呢。」

「痛、痛痛痛痛……！」

也只能告訴自己，這是青春時光中微苦的一頁了。不過就這方面來說，班長跟高砂的個性都比較溫和，所以應該能處理好心情纔對。

三代把要說的內容整理成簡潔的句子之後，傳了出去。

不過，來照顧三代的不是都同一個人，而是經常換人，所以三代並不記得到底有哪些人照顧過他。

「萬一這種場面讓結崎撞見了，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我話說完了。加油吧，年輕人。」

三代傻眼地目送中岡的背影離去。在那之後，他決定到外面吹吹晚風。

「把你們帶回旅館之後，我就去醫院問了他們的情況。他們都沒有什麼大礙。班長的腳沒有骨折，只是扭傷而已，高砂打過點滴之後，燒也很快就退了的樣子。只不過，他們沒辦法參加明天的自由活動了。等到他們康復之後，就會各自回家。」

「難道說，我跟中岡老師妳以前見過嗎？」

雖然三代跟父母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但他至少知道，他的父母並不是會頻繁向他人提起自己家庭狀況的人。

中岡說着聳了聳肩。雖然動作輕巧，但感覺並沒有要把話岔開的意思，可以得知她說的是真心話。

三代再度傳訊爲吵醒志乃的事情道歉，並說『既然班長和高砂沒事的話，那我們也別在意，保持平常的樣子吧』。志乃則回覆『知道了』。

看這氣氛，實在沒辦法簡單就拒絕，更重要的是，「跟自己有關的往事」這個說法讓人有些好奇，於是三代決定乖乖坐到沙發上，聽聽中岡要說些什麼。

那似乎對中岡來說是感觸很深的記憶，但三代真的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了。

在殘留着冬天氣息的冷風吹拂下，三代抬頭望向夜空。

「聽妳這麼說，我心情輕鬆多了。話說回來……班長和高砂他們怎麼樣了……？」

「我認識藤原二代教授與夫人──也就是你的雙親。」

「咦咦……是什麼時候……？」

大約十年前，三代的父母當時任教的大學，確實就在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