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10月5日 男N之間的關係進展了呢。

1

志乃遵守了與三代的約定，保持近似於相遇以前的距離感，在校內完全沒有來找他。

即使如此，謠言仍然流傳不止。不過到了放學後，也有些人冷靜下來，開始認爲『會不會他們兩個今天早上在一起只是偶然，是我們誤會了……？』。

這是好現象。

三代收拾好東西之後，面無表情地走過志乃身邊，打着呵欠離開了教室。

此時，有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教師叫住了他。

那是中岡佳代子，是三代班上的班導，負責教化學課。印象中今年就要邁入三十歲……之類的。

「喂～藤原！來這邊！」

「……什麼事？」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一下。」

「幫忙？」

三代邊緣久了，對自己的隱身技能很有自信。由於他自入學以來從沒被拜託過任何事，所以有些驚訝。

不過自己最近因爲跟志乃扯上關係而變得顯眼了，所以隱身技能因此失效也不奇怪就是。

「你是回家社的對吧？所以我想你應該有時間。你就來幫忙一下吧，反正你也沒別的事要做吧？」

「我也不是完全沒事做，畢竟還要讀書之類的。」

「……這麼說來，你是全校第一名啊。不過就算這樣，我想你也不是非得死守這個名次不可吧。你讀書的進度應該還挺有餘裕的？」

「現在去考※中心試驗的話，應該至少能拿個八成分數……」（譯註：全稱爲「大學入試中心試驗」，爲日本的大學入學考試。2020年舉行最後一屆後廢除，改爲「大學入學共通考試」。）

「你一個二年級生能考那麼好，已經是菁英升學學校的頂層等級了。爲什麼你這種人會來讀我們這麼平凡的學校啊……」

「因爲我想讀離住處最近的學校，所以才選這裏。反正讀書在哪個學校讀都行。如果我想和自己同等，或更會讀書的人在同一個空間互相切磋，進行永無止境的競爭的話，那去升學學校也是個選擇，但那並不是我追求的。」

「所以是按照自己的需求，進行了合理的判斷啊……哎，你個人的選擇基準根本無關緊要就是了。」

「無關緊要……那妳幹嘛提這個話題？」

三代並不覺得志乃的性格那麼麻煩，而就算不論這點，自己也不存在那種感性。

「話說回來，藤原你最近……跟結崎感情很好的樣子嘛。其實這件事在教職員間也成爲了話題，今天也有老師在閒聊的時候提到。」

精神上疲累不堪的三代回到家，搖搖晃晃地走進自己的房間後，便立刻倒向了牀上。

於是三代從牀上起身，點開了手機上的通訊軟體。總之，先輸入志乃的ID，接着送出訊息……然而此時，三代的手停了下來。

這個軟體會顯示「已讀」，讓對方知道自己看過訊息了。因此如果不回覆，就等於無視對方。『沒看到』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

由於三代的態度始終曖昧不明，感到不耐煩的中岡最終退讓，嘆着氣說道「你考慮一下吧」，就此結束了話題。而校史資料室也順勢整理完畢了。

中岡的神情十分溫柔，那是屬於爲了學生着想的，一名教育者的面容。無論事情將如何發展，結果對兩人都好的可能性很高——這就是中岡提出建議的考量。三代此刻明白了這點。

一看時鐘，深夜動畫再過五分鐘就要播映了。雖然有點困，但動畫不能不看，於是三代在看完之後才上牀睡覺。

中岡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說出了十分不得了的話。三代嚇得瞪大了眼。

從話題的走向看來，中岡從一開始就想談志乃的話題，找三代來幫忙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與中岡的對話沒完沒了，三代一直到傍晚才得以脫身。

中岡的臉上浮現了微微的笑容。看來她除了以教師的身分爲學生擔心之外，自身也爲捉弄煩惱的青少年感到有趣。

——等好久了～

「我覺得強迫人家是不好的，而且那樣正常來說都會被討厭吧。」

後來志乃也放慢步調，讓三代有了一點餘裕，對話也因此進行得還算順利。

「……現在幾點？動畫快開播了啊。」

「那種想法是過度解讀了吧。」

三代心底湧起了這樣的衝動。但在那之前，還有件事要做。自己早上向志乃保證過，會在晚點的時候聯絡她。

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志乃回了訊息。

面對無視己方步調的火速追擊，三代一時心想幹脆當沒看見，之後再說『抱歉，我沒看訊息』搞不好會比較輕鬆。但他所使用的聊天軟體的功能令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真假？是真的假的？的縮寫，了是瞭解的縮寫喔～

「不過，這世上有一半的人都是男性，這是怎樣都無可改變的事實。從高中生到成爲大人其實沒有多少時間，甚至還沒畢業就會被法律視爲成人。畢竟十八歲就算成年了啊。雖說只要還是學生就會繼續被當小孩看，如果去讀大學，這期間也會變長……但總有一天還是要出社會的。隨着時間經過，必定會遭遇各種情況，無法再以『不擅與男生相處』爲由繼續躲避下去。能因爲『不擅長』而被原諒、擔心，或顧慮的，只有現在這段時間而已。」

「……妳是認真的嗎？」

「就是爲了幫助結崎克服對男性的不適應心理。畢竟只要熟悉男性的話，也就沒必要無端害怕了。就算最後沒辦法真的交往，只要結崎能在過程中多少習慣與男性相處，那就是好事一樁。還是怎麼着？你想對那麼可愛的結崎說『妳就在往後的人生中一直把握不了與男性的距離感，一直懼怕並痛苦下去吧！』嗎？你是這麼想的嗎？是嗎？嗯？」

「……不可以想太多，該把老師說的話徹底忘掉纔對，愈多想只會愈不敢聯絡她而已。」

「搞不好對結崎來說……你是第一個她完全不覺得抗拒的男生喔？也搞不好……她其實在等你主動接近她。不，也有可能她正打算主動採取行動。」

由於想快點弄完回家，三代連開口回應也沒有，便默默地開始整理。然而中岡接着又說了句莫名的話，令他的手停了下來。

「戀愛無關理由或時間。在戀愛中尋求這種東西就是處男的壞習慣。聽到『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這句話，你難道會高興嗎？這明明就表示對方沒有喜歡到立即採取行動，也就是隻把你當備胎罷了。然後隨便找個以前發生的事穿鑿附會一下，還以爲『這樣啊，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就……』呆呆被騙。」

既然提議的本人這麼說的話，那肯定沒問題吧。關於讓她來家裏這件事，畢竟之前已經有過兩次，因此三代並不感到排斥。

隨後兩人到達了校史資料室，裏面雜亂不堪地擺著文件和各式各樣的東西。而中岡就是想叫三代一起整理這裏。

「真是麻煩的傢伙……你就沒有點積極性嗎？給我拿出要硬逼對方愛上你的氣概啊。營造美好的氣氛，展現你想強勢佔有對方的慾望啊。當一匹狼吧！啊嗚——啊嗚啊嗚！」

「要說感情好……畢竟她就坐在我後面。比起那個，還是快點把這裏整理完吧。」

而就在對話進行途中，志乃突然提出，想要在下週日造訪三代的家。

「認真的。」

「這樣就行了……嗯。」

「你討厭結崎嗎？」

經考慮之後，三代決定老實地傳達自己現在的狀況。這種時候誠實才是上策。大概。

「哦，原來如此，是縮寫啊。」

「因爲你總是獨來獨往，一臉覺得學校無趣的樣子啊。我從講臺上看得很清楚。只要採取行動引起人生的化學反應，把灰色的青春轉變爲薔薇色的話，你也會開始覺得上學很開心的。」

三代隨口回應，想就此避開這個話題，但中岡沒有讓他得逞。

「『不討厭就是喜歡』這種理論未免太奇怪了吧？」

三代強行放空自己的腦袋。隨後，手指總算緩緩動了起來。

隨後——

「哎，畢竟她長得那麼可愛，也不是不能理解。想必她爲此有過不好的經驗。那也算是一種自我防衛吧。」

最後由於時間也晚了，兩人互相傳一句『晚安』之後，結束了對話。

儘管想把不理解的詞語無視掉，但一直不懂的話之後恐怕會很難溝通，所以三代無奈只好傳訊詢問那是什麼意思。

「什……」

2

——真假？了！

「就算妳這麼說，這也太突然了……」

「理……理由？」

「你那什麼表情？像被打撈到陸地上的魚一樣。我先說，我這可不是爲了好玩，而是有正經的理由才這麼建議你的。」

——話說，只傳名字好好笑喔。你真有品味。

「該怎麼辦啊……對了……總之先告訴她我還不熟悉這種軟體吧。」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要簡單下結論的話，我就是想對你說這句話——你去跟結崎在一起吧。」

「纔沒那回事。還有，認爲有理由才能喜歡也很糟糕。人類是很多面向的生物，正因爲真正喜歡對方，愛着對方的各種面向，所以才更難找出其中的理由。能夠明白說出理由的喜歡，我認爲太過膚淺了。畢竟那也就表示『只喜歡那一點』啊。」

「呃……『不好意思，因爲我沒有朋友，這是我第一次跟人傳訊息。所以我可能會回覆比較慢，或是有點脫線，還請見諒』……好了。」

中岡說的那些話在腦中一閃而過，三代感到自己正站在十分重要的岔路上，導致手指一時動彈不得。

中岡抓住三代制服的衣領，將他強行拖走。儘管三代想逃，但中岡的力氣意外地大，根本甩不開。

「書讀太多對身體也不好。我就是想說這個。來，走吧。」

「妳說的那種感性，我實在理解不了……無論如何，不管妳怎麼煽動我，我對她都沒有那個意思。就算她多少跟我有點接觸，我認爲她心底還是會抗拒我。結崎不擅跟男生相處的事，我是知道的，所以……」

「……我得回覆結崎的回覆對吧？」

不過，這也不是能毫不考慮地說句『好，我明白了』就乾脆同意的事。

「我明白老師的意思了……但這事也得取決於結崎的想法。而且，我並沒有想跟她成爲那種關係。」

三代就這樣笨拙地與志乃來回傳訊，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三代焦急地開始考慮回覆的內容，然而在他的字句送出之前，志乃的訊息又如追擊般接連傳來。

首先只要讓她知道發訊息的人是自己就行了，於是三代決定先送出一則只寫了自己名字的訊息。

「咦？等……」

「爲我着想……？」

中岡所說的話很明顯脫離了一般常識。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聽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竟然莫名地有說服力。

「這會依據事前的好感度而定。摸清對方是很重要的。複雜的女人心不能用道理來解釋，要用感性去掌握。」

——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聯絡我，好緊張呢～

「說什麼搞不好、搞不好的……說到底，我開始跟結崎有交流是最近的事，彼此都沒有喜歡上對方的理由和時間……」

按下傳送鍵之後，三代感到一陣莫名的滿足感和疲勞感同時襲來。

「別這麼冷淡啊。我只是覺得，結崎會接近男生還挺稀奇的。我不知道沒朋友的你知不知道，不過結崎會躲避男性，甚至敵視他們。不只男學生，連男性教師也是……只要在關係親近之前，察覺自己被當成女性看待，就會立刻築起高牆。雖然她看似不太在意周圍的眼光，但其實是對異性十分敏感的女孩子。」

「距離我發訊息還沒過一分鐘耶……」

「『真假？』跟『了』是什麼意思？搞不懂。拜託妳說日文吧。」

「好想就這樣睡了……」

「……」

見三代皺起眉頭，中岡刻意地聳了聳肩。

「那就是喜歡了。沒什麼問題啊。」

此時三代打算休息一下，去拿飲料來喝——卻因手機的響聲嚇了一跳。

在三代凍結的期間，時間轉瞬即逝，一回神已是晚上九點。

「還有，要你跟結崎親近也是爲了你着想。」

「妳說的……嗯……應該是沒錯。」

——我下星期天可以去你家嗎？我打工的地方要做點心，我想練習一下。陪我一起做吧。

由於沒有製作點心的經驗，三代懷疑自己能否派上用場，以防萬一，他向志乃再度確認，隨後得到了她『沒問題』的回覆。

「是不討厭……」

——謝謝你遵守約定～

「……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的話可能會弄到傍晚。你來真是幫大忙了。」

三代沒料想到回覆會來得這麼快，緊張地抹了抹額頭的汗，嚥下口水。

3

直到下週日之前的期間，兩人持續着在學校互相裝作不認識，但回家後在晚上互相傳訊的日子。

來自其他學生的注目明顯減少，當時說了一大堆的中岡則似乎在觀察情況，儘管會投注視線，但並沒有出手干涉。

就這樣，星期日到來。三代換上外出服前往車站，坐在月臺的長椅上等待志乃出現。

不久之後，一班電車到站，志乃從車上走了下來。

三代揮了揮手，志乃發現之後，小跑步到了三代面前。

「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纔剛到。」

「太好了～」

因爲是假日，志乃理所當然地穿着便服。褲管較短的七分褲加上圓點花紋的白上衣，腳下則踩着花朵圖案的涼鞋，是很輕便的裝扮。另外，她手上還拿着一個偏大的藤籃，裏面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儘管時間已進入九月下旬，但還是有不少天氣熱的日子。而今天也是如此，所以志乃才選擇了夏裝的打扮。

由於三代從沒見過穿制服以外的志乃，因此眼前的便服令他感到相當新鮮。

「……走吧。」

三代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志乃卻說句「等一下」阻止了他。

「那個……不好意思，事情有點突然……」

志乃一臉愧疚地搔了搔臉頰，此時她的身後忽然出現一位嬌小的女孩子。面對謎樣小女孩的登場，三代不禁歪了歪頭。

「那個……我出門的時候，她突然說想跟來。」

「咦……出門的時候跟來？難道結崎……妳已經是孩子的媽……？」

「不、不是啦！我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孩子啊！而且我還是處女，哪會——沒、沒什麼，當我沒說。」

志乃揮着雙手，連忙否認道。

看來小女孩並非志乃的女兒。仔細一想，志乃還是個高中生，而且不擅跟男性相處。這種人不可能會有孩子。

就三代看來，美希是個與外表年齡相符的純真女孩子。然而，一旁看着的志乃卻是一副有口難言的表情。

「我們走過玄關的時候她還在，所以我想應該是在家裏的某個地方……我去那邊找找。」

——妳說要去朋友家，結果不是女生朋友的家嗎？

走進大門口之後，美希突然開始左顧右盼，觀察起了周圍。看來結崎家附近並沒有這種公寓大廈，所以讓她很感興趣的樣子。

——那種關係？還不是？嗯……呵呵……雖然不太懂，但既然妳說要保密，美希就先保密。不過有個條件，姐姐妳要在美希面前跟那個大哥哥啾啾。

「OK～！」

就算看到小孩子靜不下來的模樣，也不會有人因此不滿。

「……姐姐、姐姐。」

進入家中之後，志乃來到廚房，邊哼着歌邊把藤籃裏面的各種調理器具拿了出來。

志乃敲了敲位於廚房角落的箱子。根據三代的記憶，那個箱子已經放在那裏很久了。

「嗯。美希喜歡姐姐。」

「因爲姐姐的魔鬼身材……」

——咦？

「烤箱？我們家沒有喔。」

「很高興您能理解。」

「妳怎麼知道？」

「唔？」

不過三代並不確定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的，並且對它的認知僅限於「外觀很像微波爐，但好像有哪裏不同的不知名箱子」……

雖然不知道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麼，但美希看來滿臉笑容，而志乃則是面紅耳赤地在玩弄自己的瀏海。

——應該對爸爸媽媽保密比較好嗎？妳沒對美希說，就表示也沒有告訴他們吧？

此時，三代感覺兩人似乎已結束了爭執，於是把手從耳朵上移開。

「我也跟她說過這樣會給人添麻煩，所以叫她乖乖待在家跟爸爸媽媽玩，可是……」

志乃這麼一說，美希的視線於是遊移了起來，接着說道：

——嗯？咦，那個大哥哥把耳朵捂住了。不過這樣正好。欸，姐姐，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美希，妳在這裏啊。」

大致能看出來的差別，除了志乃因染髮而不同的髮色之外，就只有眼睛的形狀了。

——……

「我沒看到美希，她跑去哪裏了？」

「請多指教了，美希。」

「與其說是大樓，應該說是公寓大廈吧。」

「感覺好興奮喔，我們家附近都沒有這種大樓。」

——要說的話……是喜歡……吧？

「真的耶。跑去哪裏了？」

「電視上說的。」

「我之前不是在這裏做過早餐嗎？那個時候就有看到烤箱，所以我知道有。就是這個。」

——喜、喜歡。喜歡啦！這樣可以了嗎？

志乃有着一雙圓潤有神的雙眼皮大眼，而美希雖然也有着漂亮的雙眼皮，但形狀比較偏下垂眼。

「嗯。麻煩你了。」

「美希在這裏喔——」

「……初次見面。我叫美希。」

（爲什麼結崎的臉那麼紅——啊啊，雖然對胸罩那件事的怒氣平息了，但還是覺得有點害羞吧。八成是這樣。）

「嗯、嗯……」

「……我先說，美希她只要一跟人熟起來，就會變得很愛惡作劇。她最會裝乖了，所以你別被騙。」

——……應該是喜歡。

「來，快點跟大哥哥打招呼。」

——……我又沒說是要去女生朋友家。

「藤原，真的不好意思……」

「啾啾的話……那個……」

「咦？你不知道嗎……啊、這麼說來，你好像不下廚的對不對？既然沒在用的話，不知道也沒辦法啊……」

「原來那是烤箱啊……」

——我、我打算之後再告訴他們啦，我跟他又還不是那種關係……那個……可以的話希望妳先保密。

「會被誰罵？大哥哥看起來沒有很生氣的樣子啊？既然這樣，那我看一下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三代做出如此推論之後，在心中發了誓，要自己儘可能別說出會讓她聯想到那件事的關鍵字。如果有以讓人不快爲樂的興趣的話，倒還另當別論，但三代並沒有那種扭曲的癖好。

「我不覺得麻煩，所以沒關係的……我想美希只是因爲喜歡姐姐，所以想跟姐姐待在一起對吧？」

「……妳從哪裏學到這個詞的？」

「那種事無所謂。比起這個，我有點在意一件事……」

「姐姐妳還在爲昨天的事生氣嗎……？」

三代還記得自己聽說過，到結崎家要搭一個小時的電車。就這個距離來說，應該是郊區再往外一點……可以說已經接近鄉下了。

「都是姐姐的胸部太大的錯……」

「別那麼生氣嘛……因爲，美希想說姐姐的胸罩應該裝得下哈密瓜……然後結果真的裝得下，所以……」

「嗯？那當然。」

——吧？那是怎樣？美希要跟爸爸媽媽說囉？

「姐姐跟外表看起來不一樣，很死腦筋耶……唉……看來啾啾是沒希望了。」

「妳怎麼了，結崎？幹嘛那種表情？」

由於距離車站並不遠，三人走了幾分鐘之後便抵達了。

美希的推論沒錯。由於住在這棟大廈的居民都有着互不干涉的默契，所以三代對美希的行爲也並不介意。

就道德和對小孩子的教育而言，志乃說的都是正確的。由於實在無可反駁，感覺再堅持下去只會產生不必要的衝突，三代於是閉上了嘴。

志乃之前的確說過她有個妹妹。三代想起這件事，理解了狀況。

冷靜想想就知道的事，自己竟然還誤會。三代於是搔了搔臉頰，暗自反省。

——應該？

來到廚房之後，三代就注意到美希不知爲何不見蹤影了。而志乃經三代一說才發覺，歪頭「咦？」了一聲。

「那種節目別看了。」

竟然把胸罩拿來玩，真是不得了的話題。看來真如志乃所說，外表乖巧的美希只是在裝乖，本性其實相當自由奔放。

「……不可以東張西望，美希。這裏跟家附近不一樣，可能會被罵喔？」

「是啊。再來還需要烤箱。」

然而，在三代出言袒護美希的舉止之前，志乃說了句「就算這樣也不行」，同時伸手彈了美希的額頭。

「呃……我之前應該有稍微提過，我有個妹妹吧？她就是我妹妹。我也知道應該在搭電車的時候先跟你說一聲纔對……但就是說不太出口。」

「纔不是。」

掌握了對話時的應注意事項之後，三代想起不能一直在此處呆呆站着，於是帶着她們兩人前往住處。

——美希在連續劇上看到有人親親，然後就很好奇真的親親是什麼樣子，很想看看。所以，只要姐姐跟他啾啾，美希就保密。妳不討厭那個大哥哥吧？美希第一次看到妳跟爸爸以外的男生正常說話，所以更應該說是喜歡？

「有啊。」

「……什麼事？」

「好痛……姐姐妳做什麼啦？」

美希閉上眼低下了頭。感覺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害羞。

雖然不明白志乃和美希從途中開始討論起了什麼話題——啾啾還是什麼的——但三代還是晚些將自己不介意美希行爲的理由告訴了志乃。

「態度怎麼突然變了？」

「怎麼了？」

「沒有必要道歉。」

——果然喜歡嘛。美希有聽說過，這種事要靠氣勢，所以姐姐妳就趁今天快上吧。

——什麼？

「就算沒有人介意或生氣，也不能這麼沒規矩。」

而對於年紀還小，大概沒什麼機會在都市走動的美希來說，這裏的一切似乎相當新奇。

「就算這樣，也不會直接拿來甩吧！結果肩帶跟釦子都被妳弄壞了！」

三代蹲下來露出微笑，美希於是笑着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開始分頭尋找美希的下落。

儘管有好幾個房間，但這裏畢竟不像獨棟房屋那麼大，所以很快就找到美希了。三代發現她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由於感到這不是自己該聽的話題，三代總之先用雙手捂住了耳朵。

「哦……這是做點心用的道具啊，種類還真多呢。」

志乃的妹妹——美希畏縮地來到三代面前說道。兩人不愧是姐妹，長得十分相像。

然而，聽了三代的話後志乃仍不退讓，搖了搖頭說「就算沒人介意，沒規矩就是不好」。

聽見三代的報告，志乃慌忙趕了過來。隨後，她一看見美希就不悅地眯起了眼。

——她生氣了。

「美希……」

「姐姐，妳的表情好可怕……」

「我說，這裏可不是美希妳的家，而是這個大哥哥的家。要是當自己家隨便跑來跑去，不但很失禮，而且會給人添麻煩的。」

「就算妳這麼說……」

「就算我這麼說……怎樣？」

「沒什麼。比起那個，美希只負責喫，所以做點心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見美希毫不畏懼的天真模樣，志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然而下一刻，志乃卻無力地垂下了頭，一副快哭的模樣。

「……搞什麼啊。美希這副樣子，要是讓人家覺得我這個姐姐也是任性的女孩子怎麼辦？要是害我被藤原討厭，妳要怎麼賠我？」

志乃有些顫抖地說着，而且由於音量太小的關係，所以三代聽不清楚。

不過儘管不知道志乃說了些什麼，但還是看得出她很沮喪。因此三代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幫助志乃打起精神。

然而——不知爲何，先動起來的並不是嘴巴，而是手。

三代的手下意識舉起，一回過神已經在摸着志乃的頭。這項舉動，三代真的毫無自覺。

「咦……等……」

突然被摸了頭，志乃自然十分驚訝，立刻紅着臉垂下了視線。

她並沒有抵抗的跡象。

「……」

——真是的……妳安分一點嘛。求求妳了。

——咦？真假？

能夠這麼回應，已經是盡了全力。

而且——

★

「別那麼任性。我也沒那麼多錢好嗎。」

★

要說這麼做不利於教育確實是沒錯，但三代實在覺得美希那樣很可憐。

「要妳多嘴……」

但三代也感覺，一旦得知答案將會再也無法回頭，於是心生畏縮，沒能問出口。

「感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吧。」

——我、我知道了。妳說的也有道理……我就聽妳的。拖拖拉拉的也不符我的個性，我會認真上的。我做好覺悟了。

一看見各種閃閃發光的機臺，美希立即發出了歡呼。

「給錢。」

「……姐姐她啊，意外地很冒失喔，上下樓梯的時候偶爾會踩空。所以，到時候大哥哥你要抱緊姐姐保護她，不能讓她受傷喔。美希猜她今天應該也會踩空。」

「耳朵靠過來。」

「話說回來——沒有做點心的材料喔！」

「五百圓啊……玩幾次夾娃娃機就沒了耶。這樣不玩賭博機臺根本打發不了多少時間嘛。不對，玩那種機臺應該也不夠。」

然而，就算三代再怎麼遲鈍，當心情轉變爲實際行動時，他也就非明白不可了。

「……嗯。」

志乃眯起眼，一副又像窺伺、又像刺探的表情。其視線所對準的是三代的嘴脣，不過被看着的本人並沒有察覺。

「就算是邊緣人，也有人交到女朋友跟結婚的吧？再說，藤原你明明就有邂逅啊。你不覺得……那個對象就在離你很近的地方嗎？」

4

——然後，美希有件「好消息」要告訴姐姐……大哥哥剛剛已經快淪陷了喔。他摸妳的頭的時候，一臉快迷上妳的樣子。所以，這是進攻的好時機。妳就假裝是意外，「啾」他一下。沒什麼好怕的，這種事就是要靠氣勢喔？

美希在一旁端詳着兩人的距離感，聳聳肩小聲說道。

「喔呵呵，那麼，在你們兩個買完東西回來之前，美希就自己在這裏玩了。」

同時，也不想因奇怪的誤會而造成志乃的困擾。

三代並沒有那麼認真看待中岡的話。

「就算妳這麼說，但別說結婚了，我覺得我連戀人都交不到啊。我可是個邊緣人，連一點邂逅的機會都沒有。」

三代嚥了口口水，盯向自己的手掌，腦中忽然浮現中岡所說的話。

——真。

「是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雖然多少有受到一些影響沒錯，即使如此，自己也不想就這樣受她煽動，做出會成爲黑歷史的行爲。

——嗯。

——哼、哼～……？

這下幾乎能肯定美希會把錢用光，然後只能乾等……想像那副模樣，三代覺得有些可憐，於是從自己的錢包掏出了五百圓，交給美希。

——剛剛那個氣氛很棒呢。美希隨便亂來，結果大哥哥看到姐姐妳沮喪，就摸摸妳的頭了對吧？

「那是……有理由的……」

「謝謝！……呵呵呵。好，那麼爲了答謝，美希就告訴大哥哥一件好事。」

然而，這場爭執並沒有造成兩人決裂，一回過神，志乃已經與美希和好，開始說起了悄悄話。

明明是如此，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

那是句意味深遠的發言，令三代不禁想探問背後的意義。

畢竟志乃說過，要參考三代的喜好邊挑選。也就是說，志乃並沒有事先決定好要買些什麼材料，所以不可能一下子就買完。

「反正又不是每天給，而且結崎妳自己不是也給了美希零用錢嗎？」

只要改變話題，氣氛就會隨之改變。氣氛改變的話，也就不會再去想多餘的事。這樣一來，自己應該就能恢復平常的樣子纔對。

「……你不用給美希錢的。這樣會讓她覺得鬧脾氣就有得拿。」

「理由？雖然不太懂，不過既然妳自己也給了，那就沒有立場說我吧。畢竟小孩子出門就是會想玩，所以就今天一天而已，無所謂吧。」

志乃抬眼看向了三代。面對那對水汪汪的溼潤眼眸，三代「唔」了一聲，趕緊別開了臉。

「是嗎？」

爲了購買做點心的材料而走出家門後，三代感覺到氣氛轉變，於是冷靜了下來。

「……明明就只差一點了。大哥哥意外地很有自制力呢。不對，應該是勉強忍住了？」

要是繼續直視下去的話，感覺自己會無法保持理智。

——美希……妳是不是隻想看好戲？

——……

「這樣啊！那得出門買材料纔行了！」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但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藤原你要是有了小孩，八成會很寵他們。」

「知道了啦……」

「我……」

「明明還沒喫點心，美希卻覺得很滿足……這樣的話，應該很簡單就能啾啾了吧？」

——要是想太久的話，大哥哥會不耐煩的，不想被討厭的話，趕快下決定比較好喔。

在位於上層的烘焙材料店，兩人邊逛邊聊着味道與形狀等點心製作方面的話題，花費約三十分鐘完成了採買。

——哼～？

——幹、幹嘛啦。

美希皺起眉哀怨道，看來志乃提供的零用錢金額令她不太滿意。不過說起來，五百圓能遊玩的時間確實相當有限。

三代更加困惑地歪起頭，但美希說完就跑進了電子游樂場。

「大哥哥……？」

美希抽了抽鼻子，這時三代總算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於是慌忙把手從志乃的頭上移開。

相對於安心下來的三代，由於志乃打算去專門的烘焙材料店，美希卻提議想去附設電子游樂場的大地方——也就是大型複合式商場，導致姐妹兩人再次爭吵了起來。

「旁邊的櫃檯就有人在，沒事的。擔心美希之前，不如先擔心妳自己。」

——要這麼想也沒關係，反正做選擇的是姐姐。可是……大一點的地方纔能讓意外看起來更自然喔？而且美希也會跑去電子游樂場，不會在你們旁邊。不過玩遊戲的錢要妳出就是了。

儘管他確實體會到志乃散發的氛圍有所改變，但也僅止如此。

對於兩人到底悄悄談了什麼，三代完全沒有頭緒。不過三代倒是得到告知，最終的決定是聽從美希的要求。

「這樣就有一千圓了。應該能多玩一下了吧？」

三代開始有些混亂。儘管他拚命思考，想找出自己做出這個舉動的理由，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出正確答案。

三代困惑地歪了歪頭，但還是照她說的把耳朵靠了過去。

「是啊～我能想像你婚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感覺會是個溫柔的爸爸。」

「來，五百圓。」

三代沒有辦法，只好強制轉變話題以逃避這個疑問。

到達大型商場之後，美希馬上開始尋找起電子游樂場。電子游樂場位於商場的二樓。

——是故意的啊？

「好事……？」

儘管三代也不打算買太久，但是要五到十分鐘就解決恐怕並不容易。

改變話題氣氛就會隨之改變的判斷，看來是正確的。

「……我是打算參考你的喜好，跟你一起去買的。」

「是、是啊。就是這樣。」

「……哼～？」

——……聽妳這麼說，妳好像是故意的？

此時志乃走到三代身旁，嘆了口氣。

『真是麻煩的傢伙……你就沒有點積極性嗎？給我拿出要硬逼對方愛上你的氣概啊。營造美好的氣氛，展現你想強勢佔有對方的慾望啊。當一匹狼吧！啊嗚——啊嗚啊嗚！』

5

她的建議莫名具體——要說的話，簡直就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一般。

接下來只要去接美希就行了——然而不幸的是，兩人此時被人羣困住了。手扶梯和電梯都排滿了人，要到達美希所在的二樓，恐怕要耗費不少時間。

儘管兩人姑且排進了隊伍裏，但每當隊伍前進一點，前方某處又會有人插隊，導致後面的人被往後擠，結果到最後還是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爲是星期日，所以人潮多是理所當然的，只能認命。儘管頭腦理解這點，這種情況還是令人煩躁。

三代的表情逐漸不悅了起來。就在這時，志乃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們走樓梯吧。就在那邊而已。」

志乃小聲說道，指了指樓層的角落處。樓梯就位於那人跡罕至的地方。

「……樓梯啊。」

「嗯。」

「隊列看起來沒有要前進的樣子，也好，就走樓梯吧。」

畢竟再排下去肯定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於是三代同意了志乃的提議。

兩人從無人的寂靜樓梯上往下走。隨着「噠、噠」的腳步聲，三代率先抵達了二樓。

就在下個瞬間——

「呀！」

志乃發出了尖叫。

三代嚇得回過頭，隨即看見似乎是重心不穩的志乃朝他撲了過來。

「哇～要跌倒了～」

儘管這句話說得十分生硬，但三代並沒有餘力察覺這件事。爲了保護志乃，三代慌忙抱住了她。

「——危險！」

然後——

「碰」地一聲，他的背狠狠撞到了地面上。

應該說，其實根本沒必要煩惱，答案從最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就是，沒想到妳連告白都做了。

（……能不能一直不給答覆，等到彼此都忘記這件事，就這樣當作告白沒發生過？）

窗戶上映照出的志乃疑惑地歪了歪頭，拿起手機，在看見畫面的瞬間瞪大了眼。

——在三代決定答案之前，我先不聯絡你喔。因爲好像在催你一樣，很不好意思。

——……咦？

季節的腳步正式踏入秋天。制服也在十月的時候換季，由夏服轉爲了冬服。

——美希沒想到姐姐竟然笨到這種地步。

三代抱着高漲不已的情緒鑽進被窩，此時才終於發現志乃傳了一則訊息給他。

——妳指什麼？

只不過，他因害怕而不敢承認。

無論何種形式，志乃都希望得到明確的答覆。既然如此，要是期望以自然消失的方式解決，那就違背了志乃的心意。

搖搖晃晃地送志乃與美希到車站，看着兩人搭乘的電車遠去之後，三代坐到了月臺的長椅上。

在那之後的事，三代記不太清楚了。雖然是回到住處，一同完成了製作點心這項最初的目的，但意識卻一直模糊不清。

「不要叫我結崎，叫我志乃。」

雙脣再次重疊。

——妳看，大哥哥整個人都一片空白了，像壞掉的機器人一樣。就算配上「咿咿——」、「喀鏘」的音效也一點都不奇怪喔。姐姐妳要考慮大哥哥的承受力纔行。

「一點都不輕率喔？這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告白，很需要勇氣。那麼，你得到我的初吻跟告白，感覺怎麼樣？」

一用中指觸碰自己的嘴脣，體溫便急遽上升。心跳的聲音也瞬間變得無比清楚。

——妳在說什麼啊？這種事就是要靠氣勢，不是妳自己說的嗎？

「美希想說你們應該快回來了，所以邊閒晃邊等你們……結果……搞得還真誇張呢。你們沒事吧？」

這是多虧三代從以前就持續執行「在校內互不干涉」這項固有的信條，所以就算躲避志乃躲得有些刻意，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

「……嗯。」

無法再保持曖昧，但也無法保證能得到自己期望的答案。因此，往往令人害怕得不能自已。

三代心中湧起一股莫名酥癢又酸甜的感覺，令他不禁扭動身體大叫。即使路過的人們都嚇得看向了他，但他根本無暇去在意。

「是感覺有點甜……」

「……我真是個糟糕透頂的男人啊。」

即使喫下做好的點心，也喫不出任何味道。甚至連志乃和美希在聽得見的距離內進行的對話，都沒能傳進他的耳內。

「窩、窩知道了。知道了……自、自乃。」

「爲……爲什麼……」

（我不想看到那麼悲傷的表情，我想看到的是妳的笑容——）

美希壞笑着說道。志乃朝她瞄了一眼之後，瞳孔立刻瞪得像夜晚的貓咪一樣大，臉頰也染上如桃花一般的桃紅色。接着，她又將視線轉回來，朝幾乎停止思考的三代追加了一擊。

「……嗯。」

「我說你……最近給人的感覺變了呢。」

志乃確實那麼說了。不是朋友之間或是爲人方面的好感，而是異性之間的『喜歡』。

三代的視線緊緊盯着志乃的嘴脣不放。每當那嘴脣一動，腦海中就會回想起親吻的觸感，令他的腦袋再次化爲一片空白。

第二次的親吻很短暫。隨着『啾』的一聲嘴脣分開，志乃的臉很快退了開來。

「有沒有感覺甜甜的？我剛剛偷偷塗了帶甜味的脣膏，我想應該會有點甜吧？」

三代在課堂上望着窗外如此想着，但又立刻察覺到這個想法實在過於卑鄙。

理解跟不上現實。明明只是想救人，所以才抱住她的——但不知爲何，自己竟然在跟志乃接吻。

三代苦笑着自嘲道，隨後躲避着老師的視線，在課桌下操作起了手機。

這告白來得實在過於突然。三代的腦袋瞬間化爲一片空白，不知不覺間呈現靈魂出竅一般的呆滯表情。

儘管他採取了連旁人看來都十分明顯的躲避方式，但並未因此產生問題，沒有學生再次在意起他們之間的關係。

「……」

他終於察覺，自己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美希真是嚇了一跳。

「是嗎？」

「大哥哥，再見～」

「沒辦法嘛。理由……我也說不太清楚……但我就是覺得，你是個很棒的人。」

「這樣纔對。」

因爲總是獨自一人，所以三代不擅面對將帶來巨大變化的決斷，最終習慣了逃避，習慣了掩蓋。

「呵呵呵，那就好。要是初吻的味道不好的話，那就太糟糕了。」

「她、她說喜歡……親了……我……說了喜歡我……」

三代不打算再逃避，心臟怦怦狂跳的他，激動的心情透過電波傳遞給了志乃。

三代支支吾吾地吐着隻字片語，志乃於是露出有些不滿的樣子，伸手拉了拉三代的臉頰。

「問題不在那裏……結崎妳……那個……」

忽然，窗戶映照出後方座位上志乃的臉龐。志乃緊咬下脣，毫無自信地低垂着頭。

就像志乃鼓起了勇氣一樣，自己也鼓起勇氣就好了。只要竭盡全力，儘自己所能就好了。

「……怎麼樣是……」

愈是把回覆延後，等待答案的志乃就會愈痛苦。那副表情讓三代深深理解了這件事。

然而沒有用，心情依舊靜不下來。

志乃親吻時的臉龐與表情，在腦中忽隱忽現。在這不斷來回重複的過程中，那便深深地印在了腦海，揮之不去。

「……唔？」

三代忍着疼痛，緩緩睜開眼——接着訝異地瞪大了眼。因爲，志乃閉着雙眼的臉龐就近在咫尺。

——難道……我搞砸了……？

——三代頓時明白了。

「……你不用想得太嚴肅沒關係，我只是想對你說出我的心意而已，當然如果你也喜歡我的話，我會很開心，但要是你拒絕，我到時也會乖乖放棄的。雖然……我大概會大哭一場就是了。可是我不想當個沉重的女人，所以會接受這個結果。」

志乃笑着這麼說道，嘴脣卻有些顫抖。很明顯是在壓抑心中的不安。

儘管不知道身爲邊緣人的自己究竟能不能當好一位戀人，但三代已經下定了決心，告訴自己沒必要再膽怯。

而就在某天的放學後，三代偶然與中岡擦身而過時，被她開口叫住。中岡就像在審視一般，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三代一番，隨後說道：

志乃這麼說，給予他獨自考慮的時間。她這份體貼相當令人感激，三代也因此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晚了一拍，他才感受到一陣柔軟而香甜的觸感從嘴脣傳來。三代小心翼翼地確認，發現那是來自志乃的嘴脣。

「叫～志～乃～」

「再見，三代。」

——美希指的是親吻，沒有要妳連告白都做啊……

（我……）

——少、少囉嗦！這、這樣不是還不錯嗎！既然會一片空白，就表示他心裏也有在意我嘛……大概。

只不過，就算停止互相傳訊，由於兩人平日在學校就坐在前後座位，物理上的距離相當接近，所以無論如何都會見到面。

「……謝謝你救了我。雖然是偶然，但我們接吻了呢。我們做了……只有戀人才能做的事。藤原……嗯，這樣叫感覺有點疏遠，所以我以後就用名字叫你了。三代……我喜歡你。」

然後——日子一天天過去。

他沒有這份勇氣。

「這發展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樣？」

「看來……沒辦法馬上得到答覆呢。」

——就是因爲這樣，沒有戀愛經驗的人才可怕……

所以人們才經常這麼說——告白是需要勇氣的。

三代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於是在學校徹底躲着志乃。

得想辦法冷靜下來纔行——三代回到住處之後也沒有休息，靠着讀書與連續觀看深夜動畫，打算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斜、斜席……」

「這麼輕率就……」

然後，她的表情漸漸放鬆——最後化爲滿面的笑容。

高中二年級那年，秋天剛開始的九月下旬。原本只是個單純的邊緣人的藤原三代，成爲了有女朋友的邊緣人。

6

身爲被告白一方，三代並不明白，所謂告白是殘酷且令人膽怯的行爲。接受、拒絕、保留、無視……無論是哪一種，最終都必須面對結果。

志乃在告白時說過，就算被拒絕也會乖乖放棄。也說了不想當個沉重的女人，所以會接受結果。

兩人的雙脣重疊，就這樣經過了整整十秒。這時，三代看見了美希趕過來的身影。

三代一直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但隨着時間的經過，他也慢慢找回冷靜，有了一些思考的餘裕。

「怎麼說呢？感覺你一副很從容，或說很泰然的樣子……難道說你……？」

雖然三代與志乃的關係依舊沒有在學校公開，但似乎還是被時不時觀察着他們的中岡察覺到了。

三代輕輕搔了搔臉頰，說道：

「我想……妳猜得沒錯。」

「這樣啊，所以你才變了一個人啊！因爲我之前建議你的時候，你一直反對推託，我本來還以爲沒希望了……看來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了啊。」

三代苦笑着，回了句「算是吧」。

「你就好好歌頌青春吧，少年。雖說讀書也是身爲學生很重要的本分，但兼顧除此之外的事也無不可。只不過，要確實做好避孕纔行喔？」

「避、避孕……」

自從與志乃開始交往，已經過了兩週。兩人的關係確實一步步加深，而雖然還很笨拙，但三代也已經能夠主動親吻了。

但兩人之間也僅止於純潔互動的範疇，還未考慮更進一步的關係。

三代於是漲紅了臉。

「你那什麼表情啊……難道你還是處男？」

「不、不行嗎？我不能是處男嗎？」

「你下面真的有那個嗎？」

「當然有啊！」

「那一般來說都會忍不住吧。」

「你把高中男生都當作什麼了啊？」

「性慾怪物。」

「那是偏見！」

「不，這不是偏見是事實。今早的教職員會議上，也有輔導老師說他發現有學生在用手機看色情影片，所以就把手機沒收了。」

「我……就算不上牀，也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之後你就會變得無法滿足了。而且，結崎也有可能追求比親吻更進一步的行爲。心靈的連結跟肉體的連結是密不可分的。雖然也有人重視柏拉圖式的關係，但那大多是基於宗教信仰，或是像過度潔癖這類精神不安要素等個人的情況。除去那一類人，愛情最高級的表現與確認行爲就是肉體關係……一直對你囉嗦個不停也不好。總之，我想說的就是，你要好好爲對方着想。」

三代正坐在玄關等着，不久後門鈴便響了。來的是志乃。三代於是興奮地前往公寓大門口。

「等妳好久了。」

「那你難道就沒買過色情書刊，或是看過色情動畫嗎？」

志乃笑着說道，伸手翻找起了自己的化妝包。看來她打算馬上重新塗過。

「把實物處理掉了？聽你這麼說，你好像還有不是實物的東西嘛？喔？」

「OK～」

「別那麼冷淡啊……算了，最後再聽我說一句。」

「我也想喜歡上妳喜歡的味道……但要是這麼說的話，感覺會沒完沒了啊……那麼，脣膏就照我的喜好吧。我選草莓。」

然而，中岡斷定三代這種狀態『僅限於現在』。

——我再一下就到了，等我喔～

「你可別去賣情趣用品那類店家買保險套喔。我聽說那種地方會刻意賣容易破掉的套子。要是不小心買了那種的……你就要在這個年紀當爸爸了喔？」

「嗯……是橘子？」

在這之前志乃都是搭晚上九點的電車回家，但交往之後便推延了一小時，把多出來的這段時間作爲男女朋友之間的相處時間。

「沒錯。這之前的是草莓，然後在那之前是香草，你覺得哪個比較好？我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所以就都試了一下。」

志乃的嘴脣是清爽的柑橘味。跟平常的味道有些不太一樣，不過志乃偶爾會換脣膏，想必就是那個緣故。

看了眼時鐘確認時間之後，三代收拾好讀書用具，拿起手機一看，看見志乃傳來了一封訊息。

「我也等不及了！嘿！」

草莓的味道與香氣給人一種在親吻的實感，三代喜歡那種感覺。

7

「那、那只是一部分的學生……」

「不，這確實是教師該跟學生談的話題。關於這種性方面的問題，儘管法規沒有直接禁止高中生之間的性行爲，但那是出於對青少年正常慾望的理解，明白青少年會對年紀相仿的異性抱有戀愛情感，並渴求對方的身體。然而，凡是行爲都伴隨着責任。我身爲教師必須確實提醒你。我不會要你不要做，只是希望你有點責任感。可千萬別成了不做任何措施，只爲了舒服而做，結果讓人懷孕的渣男。」

然而——

來到玄關時，志乃這麼說道。三代感到有些害羞，但還是緩緩將嘴脣貼了上去。儘管動作依舊有些生硬，但爲了傳達心意，裏面盛放了滿滿的感情。

「呀喝～」

雖然知道她在說很正經的事，但這畢竟不是馬上要面對的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很令人羞恥，於是三代轉身背對着中岡。

「……時間差不多了啊。」

就算謊稱「從來沒有過」，這句謊言本身也相當不可信。面對這棘手的提問，三代於是皺起眉別開了臉。

「你有發現味道不一樣嗎？」

要是沒回頭就好了。三代在心中這麼後悔着，離開了學校。

三代回家後的行動跟以前沒有多大差別。只不過，新增了一項與至今爲止不同的要素。

「……我已經把實物都處理掉了。」

聽到最後一句，三代忍不住回過頭。

「……」

也因爲兩人在學校隱瞞着彼此間的關係，除了假日之外，他們平日能作爲情侶相處的時間就只有這一個小時，所以是很珍貴的一小時。

那項與至今爲止不同的要素，就是志乃每晚結束打工後，會來到三代的住處。

雖然三代對肉體上的關係並非沒有興趣，但光是與志乃親吻或牽手，就讓他感到十分滿足了。

「……別再說了。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再說下去很羞恥，而且這也不是教師該跟學生談的話題。」

「用妳喜歡的就可以了。」

「我想喜歡上男朋友喜歡的味道嘛！」

「還有，一定要確實戴上保險套喔？絕不能因爲不知道哪裏有賣就算了，藥局之類的地方都有在賣，給我去找找。」

「……親一個。」

中岡撫着下巴，以十分懷疑的眼神看着三代。

三代緊緊抱住飛撲而來的志乃，隨後用公主抱將她抱回了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