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葉間泛起的陽光》 · 祝安 · 番外短篇 · 1.1萬 字
她從沒見過我,但她陪了我一個月,直到她死在我面前。
當時,我剛剛搬家,因爲寫不出新的故事,每天都在焦慮和失眠中度過。
在連續多日的失眠之後,我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端的孤獨與昏聵之中,隨時都可能猝死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
就是在這種狀態裏,我看見了她,那個穿着紅色毛衣在對面廚房裏做飯的女人。
我住的小區樓房都呈凹字形,我家廚房的窗戶正對着隔壁鄰居家廚房的窗戶,距離只有不到一米。
我能清楚地看到對面廚房是什麼樣子,以及裏面是什麼人在做飯。
那個女人四十歲上下,保養得宜,模樣美麗,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英氣,而且她不僅僅只是美麗,她做飯的手法更是嫺熟又精準。
每一步她都是那麼的胸有成竹又張弛有度,不一會兒就能聞到菜香四溢。
看她做飯簡直就是一種享受,能夠讓我暫時忘記自己生活上、寫作上的所有痛苦,完全沉浸在她的廚藝之中。
我知道她是在做飯給她的丈夫喫,她的丈夫是個滿臉胡茬的粗野中年男人,和她講話從來都是粗聲粗氣的,一點兒都不在乎她的美麗和賢惠。
我爲她可惜,可那終究是她的生活,我無權也無力插手。
我只是一個躲在黑暗中偷看她做飯的陌生男人。
每當我想睡又睡不着的時候,每當我想寫又寫不出的時候,每當我覺得自己已經痛苦得沒辦法活下去了的時候,我就會跑到廚房裏去看她做飯。
廚房窗口旁有一棵金黃的銀杏樹,搭配着她紅色的身影,那畫面真是美妙極了。
當然,我這邊永遠是關着燈的,我不想也不能讓她發現我的存在。
只是這樣偷偷看着她,就足夠了。
在我這樣偷看了她一個月之後,她死在了我面前。
那天是半夜,我又失眠了。
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肚子倒餓了起來,便起身想給自己煮碗麪喫。
我按亮廚房的燈,一邊拿出麪條和蔬菜,一邊習慣性地把頭轉向對面的廚房。
「我鄰居殺人了!他現在還要殺我!你們快來!」
警察在他家裏來來回回搜查了好半天,卻一無所獲。
警察看我說不通,便也不再強求,只是強調絕對不可以再隨便報警,尤其是這種半夜報假警,是對警力的極大挑釁和浪費。
我又搜索了一遍書架四周,看到左側的隱蔽處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按鈕。
他照常喫一日三餐,全天都安靜地待在臥室裏。
一樣的一室一廳,一樣的簡潔裝修,一樣的白黃色調,一樣的傢俱陳設,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差別。
突然,在那個電光石火的瞬間,我想到了。
我曾經見過那種眼神。
我跟警察說了我的地址,並一再催促他們快些出警,我不知道我還能頂多久。
如果我能找到那個女人的屍體,如果我能破解那個男人藏屍的方法,那個連警察都沒能破解的方法,
我在這套房子裏又繞了一圈,我一寸一寸地敲打每一面牆壁。
他見撞門不成,又回到他家廚房裏,試圖跨過窗戶,進入到我家裏。
在得知我是常年在家工作的小說家之後,他們顯然是把我當成了精神失常的瘋子。
曾經,在偷偷欣賞那女人做飯時,我幻想過無數次對面的家長什麼樣子。
我想反正我不會在他家裏待太久,就這麼一會兒沒有手機,也不算什麼大事。
既然他會如此兇惡地想要闖進我的家裏來,那就說明只有一個可能:
然後,他輕蔑地笑了。
那個男人,她的丈夫,看着地板上已經死去的她,愣了一會兒。
但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可警察就是沒有搜出任何屍體,隔壁甚至連有女人生活過的痕跡都沒有。
整套房裏沒有任何女人的痕跡,更不要說打鬥、殺人、藏屍的痕跡了。
到晚上八點左右,我聽到了他出門的聲音。
可我藉着我這邊廚房投過去的燈光,卻看到她的丈夫正在黑暗中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
但這怎麼可能?
我這才小心地爬上了廚房的窗臺。
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嗎?
說完,他們便離開了我家,只留我自己頹然地癱坐在客廳裏。
可在害怕之餘,我卻又有一絲興奮。
卻沒想到也是它帶我走向了我命中註定的死亡。
那我就有了一個絕對精彩的故事,
我舉着手機,衝他喊:「我已經報警了,你等着被抓吧!」。
可當我現在冷靜下來,尤其是當警察已經搜查過一遍,什麼都沒有搜到,而我又確定了那一切絕不是我的幻覺之後,我身體裏突然湧上來一股澎湃的興奮。
我能看到她的眼睛裏全都是那種動物性的恐懼。
我以爲那個男人是在絕望地等待警察上門,我根本沒想到那具屍體會憑空消失。
沒錯,就是興奮。
那會兒已經是半夜,對面廚房裏自然是不可能有人的。
我當時便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這個故事牢牢抓在手裏。
在意識到我並不是瘋子的那一刻,我是害怕的。
「不要老是在家裏悶着,還是要出去多和人接觸,精神纔不會出問題。」
那個男人只是把她的屍體拖出廚房而已,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廚房裏、客廳裏、臥室裏、廁所裏,所有衣櫃,所有空隙,他們全都找了一遍。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站在燈光裏的我。
在這等待警察上門的十五分鐘裏,我一刻不停地觀察着對面的動靜。
警察搜查完後,過來我家裏教訓我。
然後,他抬起頭,看到了我。
她被他抵在牆上,雙腿早已經離地。
是混亂的,還是精緻的,是乾淨整潔的,還是骯髒不堪的。
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她死在了我面前,死在了距離我只有一米遠的、對面的廚房裏。
那我就可以重新揚眉吐氣地站到所有讀者面前,讓那些覺得我是「一篇作家」的人,從此徹底閉嘴。
不對,我隱隱約約感覺到哪裏不太對,我好像是遺漏了什麼。
「那我們可以進去看一眼嗎?」帶頭的警察問。
我站起身來,打開了我家的門。
沒有藏匿屍體的聲音,也沒有從窗口拋出屍體的聲音,當然更沒有碎屍的聲音。
她緩緩地順着牆壁滑落到地上,不再有任何一絲生命的氣息。
直到敲到臥室裏的書架時,我發現那書架後面有回聲,再用力敲下去,我發現那後面的牆壁是空心的。
我一邊死死地抵住窗戶,一邊拿出手機報了警。
那是一種渾濁、蒼白又無力的恐懼,那是生物在瀕臨死亡時纔會出現的眼神。
在今晚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我被本能的恐懼掠去了心神,纔會立刻報警。
如果下次再犯,他們絕不會像這次一樣輕易饒過我。
「希望你不要再做這種事情,報假警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我想大叫,我想呼救,我想衝過去救她,可我的身體卻像是被凍僵了一樣,根本無法動彈。
我忍不住去想象他很可能是正在處理屍體。
「我是親眼看到的啊!」
她也看到了我,她張了張嘴,試圖向我求救,可她卻沒有能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男人立刻衝出了他的家,來到我家門前,他瘋狂地撞門、踢門。
我看到他思考了片刻,然後拖着那個女人的屍體,離開了廚房。
第二天,我整整一天都透過窗戶監視着對面那男人的動靜。
我知道她正在死去。
想到這些,我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
「你們是覺得我出現幻覺了,是嗎?」
我轉身走進他們的家。
我後背發涼地想。
對面的廚房只關着紗窗,我小心地騰空把對面的紗窗割開,順利地跳進了對方的家裏。
那麼真正的問題就是,他到底把屍體藏在哪裏了?
那麼大一具屍體,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那東西就近在眼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我怎麼都想不到。
在跳過去之後,我才發現我的手機剛剛從睡衣淺淺的口袋裏掉了出來,掉落在我自己那邊廚房的窗臺上了。
這不符合任何意義上的常理,一定有什麼東西是被我忽略了的。
我要找到它,然後寫下它。
衛生間裏也是當真沒有任何碎屍的痕跡,就連廚房裏也沒有留下任何曾經發生過兇殺的痕跡。
唯獨沒有想過,他們家和我所住的家幾乎是一樣的。
我要靠它再次走向我人生的輝煌。
「當然可以啊。」男人很是大方地把他們讓進了家裏。
那就是我真的看到他殺人了。
他是要進來滅口。
難道真的是我在寫不出來的痛苦中,把自己生生逼瘋了?
在他出門之後,我又等了一個小時左右,確定他不是取外賣、拿快遞或者倒垃圾這種臨時出門,而是真的出門了。
如果那個女人只是我的幻覺,如果那個女人被殺也是我的幻覺,那個男人爲什麼還要試圖硬闖進我的家來?
難道……難道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是不存在的?
我在這套房子裏環顧一週,確實沒有發現任何藏屍的痕跡。
這一眼看進來,倒真嚇了我一跳。
難道那個身穿紅色毛衣、做飯嫺熟精準的女人,從頭到尾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那個警察的聲音很是渾厚,聽起來極具震懾力。
他難道真的手眼通天、技藝高超到可以讓一具屍體憑空消失?
我抓着自己的頭髮,努力回想着今晚發生的一切。
十五分鐘後,警察到了,他們直接去敲開了隔壁鄰居家的門。
看到我已經報警,他這才終於停下了動作。
我剛剛目睹了一場謀殺案,而兇手就住在我的隔壁,那是一種來自本能的恐懼。
這時,我才突然想起來,這一次是我這邊開着燈,而對面是關着燈的。
這一天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覺,一直守在廚房裏看他這邊的動靜,他絕對沒有任何時間和機會把屍體運出去。
我的腦子全都亂了。
我之所以會搬到永安花園來住,就是想要尋找一個精彩的故事。
門上是那個男人留下的腳印和被他踹出來的坑。
那男人自然是不肯承認自己殺了人的,他一再說那肯定是有人惡作劇,他怎麼可能殺人呢。
唯獨臥室比我的臥室小了一號。
我試着按上去,書架應聲緩緩移開,一個建造在臥室盡頭的密室出現在我面前。
我這才恍然大悟,爲什麼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戶型,這邊這套房子的臥室卻會比我那邊的臥室小了一號。
原來是在裏面又建造了一間密室。
那間密室裏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桌上放着紙、筆和一盞小燈,旁邊的地上還放着一根鐵棍。
那個女人的屍體就躺在椅子上面,她還是一樣美麗。
不過,我知道,這美麗持續不了多久了,再有一天,不,甚至不需要一天,再過十幾個小時,她的身體上就會出現屍斑。
然後,她就會以摧枯拉朽般的速度腐爛下去。
我太瞭解屍體腐壞的整個過程了。
可此時此刻,她依然是美麗的,甚至死亡讓她的美麗更加勾魂攝魄。
我蹲下身來,看着她美麗的臉、她纖細的身體,還有她仍舊耀眼的紅色毛衣。
我想摸摸她的臉,可又怕破壞了這動人心魄的美麗。
行了,到這裏就可以了,找到她就足夠了。
我可以回到我的房子裏去寫新的故事了,就寫這個「消失的女人」的故事。
就在我正要站起身來時,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抄起旁邊的鐵棍,向我的頭狠狠敲過來。
我應聲倒地。
她如同一個勝利女神般俯視着我。
「你還記得━━嗎?」她說。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
但我後來才意識到,其實在我把他捆起來,不,在我把他灌醉的那一刻,對我來說,他就已經死了。
我將他從生到死、喫幹抹淨,把所有這些細節全都寫進了我的小說《房間裏的遺體》中。
我現在幫他實現了這個願望,我也幫他付出了代價,他應該感謝我,不是嗎?
我趁着他們說話,用力地試圖掙開腿上的繩結,那繩結已經很鬆,再有一分鐘,只要一分鐘,我就可以把它掙開。
「那祝你住得愉快哦,在這裏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找我哦,我也住在這個小區裏。」小靜的笑容看起來誠懇又溫暖。
我趁這個空當,站起身來,向大門口跑去。
你是否是一個專業小說家,看的是你能不能持續寫出精彩的小說。
從醫院到監獄,從警察局到火葬場,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我都去找了,可沒人願意幫我。
在那之後的兩個月裏,我只給過他很少的水和食物,我是眼睜睜看着他在我面前一點點虛弱、衰竭下去的。
「哇,好厲害,你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小說家呢。」她興奮地說,然後問了我的名字,還立刻就下單買了我的書。
「我應該早點兒進來的,我是怕他還沒進來,萬一打草驚蛇,一切就都白費了。」男人一邊看女人的傷勢,一邊溫柔地說。
他很快就喝醉了,然後我把他手腳都綁了起來,再把他整個人捆在暖氣片上,最後用強力膠帶封住了他的嘴巴。
即便確認了身份,他身上也早就已經沒有了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我殺了他。
我不斷地踹過去,我瘋狂地掙扎着,連作爲密室掩護的書架都被我踹得散了架。
我一邊站起來往外爬,一邊想要掏出手機來求救。
一年後,我在網上看到了━━的屍體被發現的消息,很理所應當地,並沒有人追查到我頭上來。
既然是任何代價,那自然也應該包括生命,我理解得沒錯吧。
他說,他在老家住的小區就叫永安花園,那裏發生過很多兇殺案件,個個都很精彩。
我沉默地點點頭,看得出來她是很想交我這個朋友的。
我用他的身份證去租了一套房子,然後用行李箱把他的屍體運到那間屋子裏。
然後,那篇小說火了。
但我當時心裏只是想着,我能遇到什麼困難,就算遇到了困難,她一箇中介又能幫到我什麼呢。
當時,我剛簽了作品合同,內容方向定了,截稿日期也定了,可我卻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
讀者們像我的編輯一樣,震驚於那些真實細緻到可怕的描寫。
當我被一個「死而復生」的女人一棍掄翻在地時,我在這座城市裏能求救的人,居然只有她。
那一年我受邀參與了這篇小說的影視劇改編,名頭是藝術顧問,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但其實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虛名。
《房間裏的遺體》發表後,我閒混了一年。
我當下就決定搬過去住一年,不爲別的,只爲找到甚至親身經歷一個精彩的故事。
裝修簡潔乾淨,朝向坐北朝南,就連傢俱都和我在北京住的房子很是相像,而且還在四樓這種黃金高度。
「我一定幫你找到滿意的房子。」她堅定地說。
我用各種各樣的東西打他,比如棍子,比如凳子,比如刀叉,然後觀察他的身體反應和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她問我是做什麼的,我說我是小說家。
在熬了兩個月之後,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認,其實我根本沒有任何虛構小說的才華,我只會也只能描寫那些我見過的真實事物。
他們驚歎於我的才華,卻不知道我其實根本不曾擁有任何才華,我只是擁有一具屍體而已。
我當晚就聯繫了那邊一個叫小靜的房產中介,她是他們公司排名第一的中介。
爲了寫小說,我曾經殺過一個人,那個人是我的讀者,名叫━━。
在我就要泄氣的時候,她帶我看了第五套,也就是後來導致我死去的那套房子。
我搜索那個小區的資料,發現那個小區已經因爲發生過太多起兇案,而導致住戶紛紛搬離,房價一跌再跌。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人會在意他的消失,他會被匆匆收殮,草草下葬。
僅僅只是那一篇小說給我帶來的收入就不下幾十萬,而且很快那篇小說就賣掉了所有的改編版權,這也就意味着我又拿到了一大筆錢。
我的編輯楊曉璐震驚於這篇小說中那些真實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一字不改地幫我發了出來。
我發誓這是他的原話,我絕對沒有一字篡改。
他們不斷地就文中的劇情走向展開無休無止的爭論,爭論全都是熱度,而熱度又全都是錢。
最後,我放了兩隻貓進去,它們會幫我啃食掉他身上所有可能被我忽略掉的證據。
他說,是我以前的小說給了他活下去的動力,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趕來北京見我一面。
那是一篇關於屍體的小說,我整天頭腦空空,寫不出任何真實可信的細節。
即便我是一個不常運動、久坐工作的小說家,但我終究還是一個男人。
他說,他剛滿十八歲。
但目前在永安花園裏狀況好的房子已經不多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我是無法靠自己寫出精彩的小說的。
他死了之後,我繼續觀察他身體的變化,何時出現硬化,何時出現屍斑,何時開始腐爛,何時開始生蛆。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每次寫作都去殺一個人,所以我試了很多方法,甚至低聲下氣地去請教了很多前輩。
我藏在「小說」這個題材背後,把我的所有罪惡全都換成了錢。
他說,他從小父母雙亡,一直生活困苦。
他看起來如此粗野,此刻卻比任何男人都還要溫柔。
他當時還沒死。
於是,我找遍了我所有的關係,希望能找到一個地方,讓我近距離地觀察到真正的屍體。
小靜是個很利落的女生,先是帶我看了看永安花園的環境,綠化狀況都還是很不錯的。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想過他的話裏還有「說謊」這個可能。
等到半年以後,收不到房租的中介就會找上門來,到時候他們就會發現早已經化爲白骨、殘缺不全的━━。
━━就是這個時候找到我的,那是個英氣十足的男孩。
「不過,我平時下班都很晚,常常是半夜才能回家。」
到了那個時候,━━看起來就會像北京這個城市裏常會出現的那些死於孤獨和猝死的年輕人一樣,光只是確認身份,就已經是難上加難了。
眼看截稿日一天比一天近,那段時間我簡直天天都絕望到想立刻去死。
當晚,我就留他住在了我家,我說,他難得來到北京,我們當然應該一醉方休。
在我捆住他的第九天,他停止了呼吸。
我當場便提供了我的身份信息給她,當天便籤好了租賃合同。
畢竟我只是一個沒有名氣也沒有才華的作者,所有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將我拒之門外。
她先帶我看了四套,不是朝向不好,就是裝修太差,要麼就是格局糟糕。
他說過,如果能出現在我的小說裏,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我這才突然想起來我根本沒把手機帶過來,它還在我那邊廚房的窗臺上。
我把房租交到半年以後,水電費也全都用他的手機預交到充足,這樣就不會有中介等人發現他。
我被那個女人砸到眼冒金星,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說過,他在老家所住的小區永安花園裏曾經發生過許多駭人聽聞的兇案。
兩個月過後,━━的屍體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用處。
我假裝自己很忙,我假裝自己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假裝聽不到那些認爲我只是個「一篇作家」的質疑聲。
但好在我還沒有暈過去,我還有力氣把她推開。
「還好,不怎麼疼。」女人輕聲說。
我立刻買了機票,收拾好行李,訂好酒店,隔天便飛了過去。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他那抹輕蔑的笑容是什麼意思了。
她被我猛地踹到一旁,一時還沒緩過勁兒來。
我只看了一眼,便決定要定下這房子,因爲它實在很像我在北京住的房子了。
當然,還有他肌肉的變化,他臉頰的變化,他雙腿的變化,甚至連他左邊鎖骨的那顆痣我都沒有放過。
但在看到他的名字的那一刻,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句話。
他很顯然是個沒有什麼社會經驗的小朋友,不知道面對陌生人——即便這個陌生人是你喜歡已久的作家——也不應該隨便喝醉。
我參加了很多活動,跟着他們開了很多次劇本會,我看起來很忙,但我再也沒有寫過小說。
後來的事情證明,我實在是太過天真,不僅天真,而且愚蠢。
那些說我是「一篇作家」的聲音漸漸越來越大,我的焦慮和痛苦也隨之越來越大。
我再把所有門窗縫隙全都密封,盡最大可能地不讓他的屍臭味流散出去,這樣就不會有鄰居發現他。
那個男人正站在門外,衝我輕蔑地笑着。
那個女人在後面死死拽住我的一條腿,我便用另一條腿狠狠踹向她那張分明剛剛還美麗無比、此刻卻扭曲猙獰的臉。
因爲我仍舊是那個沒有才華的、不知道要寫什麼的小說家。
更沒有想過,就是他的謊話最後殺死了我。
「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男人綁住我之後,便語氣很是着急心疼地過去查看女人是否受傷。
在寫作這個行業裏,你能寫出一篇精彩的小說並不算本事,畢竟很有可能那只是曇花一現。
他用他早已經渾濁不堪的眼神,最後看了我一眼。
他一開始還會求救,但很快他就放棄了,因爲他根本沒有力氣。
那裏如今早已經不再是昂貴的高端小區,而是一個極其平價的小區,所有的獨棟別墅都被改造成了平價公寓。
他說,如果能出現在我的小說裏,哪怕只是跑龍套,他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們把我雙手雙腳都捆上,然後扔到一旁。
我的編輯很着急,她希望我能趁熱打鐵,再出新作。
我說好了我的需求,拜託她幫我快些找好房子。
可這些都毫無用處,我仍舊寫不出來。
然後,他就死了。
我昏昏沉沉地跑到他家門口,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氣猛地打開門。
那男人突然轉過身來,看到了正在試圖用力掙脫繩結的我。
「你想跑啊?」他笑着說。
我沒說話,我也不敢說話。
「剛剛你就是用這條腿踹傷我老婆的?」他又說。
他說着便撿起了剛剛掉落在地板上的鐵棍,然後抬起我的右腿,騰空放在茶几上,拿起鐵棍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的小腿骨向後反折了九十度。
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小腿處傳了過來,我鬼哭狼嚎地叫了起來,嗓子立刻就被我喊啞了。
在那種極端的恐懼中,原來嗓子是可以一下就啞掉的。
但他並沒有停手,他又抬起我的左腿
「不要!不要啊!你就不怕我的叫聲引來鄰居嗎!有事情我們好商量啊!」
「你覺得我會在一套沒有做好隔音的房子殺人嗎?」
說完,他抬手把我的另一條腿也砸斷了。
我的叫聲再次響徹整套房子。
我在和那個女人打鬥的過程中,踹壞了他們用來做機關和掩護的書架,他們當晚沒能立刻修好它。
於是,他們就暫且把我綁在客廳裏,然後便去休息了。
我的雙腿已經被男人砸斷,稍一動彈,就是鑽心的疼,已經幾乎失去行動能力,所以他們很放心地沒有再去捆綁我的雙腿。
但即便如此之疼,我也還是得爬起來。
我摸着黑,用被捆着的兩隻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動到廚房。
我要去拿我的手機。
如果我現在打開大門出去,不僅可能會驚動他們,而且還會因無法及時報警,而被他們兩個追上來。
在下一個瞬間,我看到那個男人走進了廚房。
這一切讓他們越發堅定我就是看着━━的屍體才寫出來的那篇小說。
她的家要比我的家小得多,但好在就在旁邊那棟的一樓。
他們早已經把那間密室的隔音做到最好,我即便在裏面大吼大叫,也絕不會有人聽見。
可我的嗓子早就已經喊啞了,根本發不出多大的聲音。
他們知道我爲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可以殺死━━,那我也肯定會爲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去鋌而走險。
就這樣,我一步步邁進了他們設好的陷阱中。
然後,他們讓我親眼看到她被殺死了。
等我醒過來,天居然已經大亮了。
所以這份手稿究竟是真實的記錄,還是一篇虛構的小說,根本無從判定。
他們越發憤怒,我殺掉━━居然真的只是爲了一篇小說,他們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居然是爲此而枉死的事實,他們決定要親手殺掉我。
說着,她便把我扶了起來。
密室裏被他們重新放好了桌椅,桌上仍舊放着紙、筆和一盞小燈。
先是讓小靜帶我看了幾套很糟糕的房子,然後再帶我去那套我最後簽下來的房子。
我轉過頭,看到了對面沙發上坐着的人。
正是因爲他那麼說,我纔敢對他下手的啊。
我實在太冷了,整個人的重量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費力地把我扶回了她的家。
他們又在《房間裏的遺體》裏面看到了如此詳細的關於屍體的描寫,尤其是「左邊鎖骨上的痣」這種幾乎是一比一的真實細節描寫。
尤其是在警察都沒有找到「那具消失的女人屍體」的情況下,由我來親自找到,必定能極大地滿足我作爲小說家的虛榮心,更能極大地滿足我想要再寫出一個精彩故事的慾望。
「只是你再也沒有機會把這故事拿出去給別人看了。」━━爸爸說。
「━先生,不要鬧了,好不好,我們警察不會每次都陪你玩過家家的。」
我被捆住的雙手在墜落中間被掛住、鬆開了。
等我住進去之後,他們就會按照計劃,讓我看到那個紅色毛衣的女人,也就是━━的媽媽。
「好的好的,━先生你別急,我這就幫你叫救護車。」她說着便拿出了電話。
我無言以對。
「你就在這裏面慢慢地死去吧,你會孤獨,會痛苦,會絕望,會看到死亡一點一點地降臨到你的身上,就像我兒子所遭受過的那樣。」
「你怎麼了?」她看到我的慘狀,連忙走上前來。
我必須得先拿到我的手機。
在發現我要搬往永安花園之後,他們便開始做這一切準備。
我終於可以用兩隻手向外爬,一邊爬,一邊用盡力氣呼救。
從客廳到廚房,短短不到十米的距離,我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挪過去。
「嗨。」男人語氣輕鬆地說。
男人是━━的爸爸,女人是━━的媽媽,小靜則是━━的姐姐,全名是張靜。
說完,他沒有等我再說話,便立刻掛斷了電話。
「報警!幫我報警!還有救護車!快!救護車!」我語無倫次地說着。
「你不是喜歡精彩的故事嗎?我們現在給你一個精彩的故事,你大可以把這故事寫下來,紙筆我們都給你準備好了。」小靜說。
他在聽完我報地址和名字之後,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嘲笑。
從地面上再忍着劇痛攀上窗臺,又是半個多小時。
當然,那根鐵棍是肯定不在了的。
再然後,我報警,我被警察訓斥,我看到那男人輕蔑的笑。
等我鮮血淋漓地坐到廚房窗臺上,已經是接近午夜十二點。
還好只有四樓。
三個月後,所有人都聯繫不上━━,更糟糕的是,沒人知道他如今的居住地址。
一陣反差、兩相對比之下,我肯定會立刻簽下那套我無比親切的房子,這都是房產中介的老套路了。
叫完救護車之後,她看着我滿腿的血說:「你就這麼待着也不是個事兒,我們先回我家等吧,我還能幫你簡單處理一下傷口。」
「什麼?這次是你被綁架了?還有人要殺你?」
我只能一點一點向着大門口爬去,那裏還有保安。
旁邊還有一棵銀杏樹幫我緩衝了一下,我摔在了鬆軟的落葉和草坪上面。
我兩隻小腿都是斷掉的,所以我只能大腿卡住窗戶,前半身伸出去,用被捆着的兩隻手去夠我的手機。
他們花了大價錢,通過各種黑色渠道調查,最終確認了我就是兇手。
正是那個把我雙腿打斷的男人和那個身穿紅色毛衣的女人。
我還要投訴那個不作爲的警察……
那是前兩天上門警告我不要半夜報假警的警察的聲音。
最終,警方沒有立案偵查,認定━━的死亡是自殺身亡。
這麼胡思亂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報警電話接通之後,我卻聽到一個熟悉的渾厚的聲音。
「還想跑?」他臉上仍舊是那輕蔑的笑,彷彿我是一隻正在努力求生的螞蟻,而他是那頭無所顧忌的大象。
「我」拿到了這份手稿,取名爲《小說家》,並將其發表了出來,是爲━━遺作。
那房子他們是根據我在北京所住的房子來裝修的,我自然會覺得親切。
這是我唯一的求救機會,我已經沒有力氣大吼大叫,以引起鄰居的注意了。
「你先休息下,我再打電話催一下救護車。」她表情很是着急,看得出來是真把我當成朋友了。
可我居然還躺在小靜家的沙發上,我並沒有被送到醫院裏。
更妙的是,這套房子本身也是用我的名字租下來的,小靜拿到我的身份信息之後,便用我的名義租下了這套房子。
看到我的傷勢,他們一定會再幫我報警的,到時候警察就一定會相信我的。
「這對你來說,是個精彩的故事,可對我們一家來說,卻是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的痛苦。」
我果然如他們所料地越過了窗戶,並找到了他們故意留下線索的密室,然後我自投羅網地進到了密室裏。
她幫我倒了熱水,又幫我清洗了手上的傷口,斷掉的兩條腿她暫時還不敢碰。
「所有那些痛苦,你現在來一一品嚐吧。」
「故事,小說,就那麼重要嗎?值得你爲之殺了我的兒子,值得你爲之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媽媽說。
他們日復一日地監視着我。
可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證據對手稿內容予以佐證。
他們對兩套房子進行了徹底的搜查,發現了那個隱藏在書架後面的密室。
說着,他們緩緩關上了密室的大門,真正的黑暗終於降臨。
我能透過窗戶看見黑暗中被殺害的她,她自然也能透過窗戶看見我,只是她裝作沒有看到躲在黑暗中的我罷了。
沒錯,她是說過她常常都會半夜下班。
最後,他們才找到了我頭上。
我悚然一驚,兩條腿都失去了力氣,倒頭從廚房窗口墜了下去。
我的雙腳已經被他們徹底砍斷,就扔在我身邊,他們還貼心地把我小腿截斷處的傷口細緻地做了止血,讓我不至於因失血過多而死。
這樣一來,即便有一天我被人發現了,大家也只會把我當成一個自殺而死的古怪作家。
他們堅持━━是被人殺害的,可沒有直接證據能證明━━是被人殺害的,於是他們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去調查。
我坐在她的沙發上,精神終於不再緊繃,救護車很快就會來了。
警察調查發現,在━━的名下,租住了永安花園相鄰的兩套房子。
那份手稿上詳細敘述了他從殺人到被殺的全過程。
「爲什麼啊,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啊!你們是━━什麼人啊!」我絕望地看着他們三個做好這一切。
我被他們重新帶回了家裏,他們的密室已經修復好了,可以把我牢牢關在裏面了。
「可他說他父母雙亡了啊。」
「他只是跟我吵了架,然後離家出走了,青春期的孩子總是這麼任性的,說父母雙亡怕是能讓你這個他一直喜歡的作家印象更深刻吧。」紅色毛衣女人說。
「━先生?」是個女生的聲音。
午夜的小區甬路上空無一人,小城市裏的人們早就已經入睡了。
可他們仍舊沒有直接證據能夠證明這一切,他們無法通過法律來制裁我,於是他們就決定自己動手。
我幾乎要急得哭出聲音來,正想着還能向誰求救,突然聽到客廳裏傳來了腳步聲。
━━早已經在裏面死去多時,但在他面前的書桌上,留下了一份手稿。
「我們是他的家人」
他們發現我在《房間裏的遺體》之後,便再沒有寫出過像樣的小說,他們發現我陷入了痛苦的瓶頸期。
他們在得知━━死後,始終不肯相信━━是猝死,更不願意相信━━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是爲了自殺。
我轉過頭,看到了下班歸來的小靜。
只有因要給他寄新年禮盒的編輯楊曉璐知道他最後的住址,在始終聯繫不上━━之後,她終於報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