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二人
《古立特宇宙》 · 水澤夢 · 5971 字
戰鬥結束,裕太等人目送古立特離開之後。
就像是變得體感時間流速變得奇怪的餘震到來了那樣,日子一眨眼就過去了。直到暑假爲止的時間都如流星音速般轉瞬即逝,在這期間裕太也沒能邀六花出來玩過,即便是很自信的他也氣餒了。
內海打趣道,「古立特回去了所以夏天很快地就結束了」。
明明很早就開始準備臺高慶了,可到頭來大家還是在臺高慶開幕的那一天手忙腳亂地迎接着慶典的到來。
今天就是衆人期待許久的臺高慶的第二天,也是最後一天。
黃色治癒系吉祥物模樣的校門。擺在校園中的小攤子。掛在教學樓上的宣傳幅。
裝點着學校的一切事物都充滿着青春的熱情,不論身處校園的何方都能聽得見開心的聲音。
今年的臺高慶口號是『飛躍』。校內廣播自不必說,都在呼籲着每個同學都要飛躍,班級、年級、學校也都呼籲着同學們要重視『飛躍』。
當然,大部分的同學們都沒有意識到這麼高大上的目標,只是單純地在享受着這場慶典。
但至少有這麼一個同學,下定了決心,要在今天朝前大進一步,完成飛躍。
裕太在自己的班級企劃看店輪換結束之後,如約來到了六花她們的班級,觀看起了她們的戲劇。
六花和內海將這次狂亂根源所引發的事件、並且她們挺身對抗的一切過程爲中心——也就是以『古立特宇宙同盟』爲中心,重新撰寫了劇本中的故事情節。
爲了與劇本情節相呼應,劇目的正式標題也定爲『古立特宇宙』。
當然六花最想傳達給大家的要素,身爲神明大人的那個少女,也作爲重要角色登場了。
並且飾演古立特的內海,他所穿戴的戲服……不,按照內海所堅持的叫法,應該叫做「皮套」——也變成了宇宙鬥士的模樣。
內海所製作出的與新劇本情節相呼應的靈魂作品,質量高到讓人看不出這身東西原本竟是紙箱。這也是由於內海的熱情所導致的吧。
「把我的古立特還給我!」
而那名飾演狂亂根源,和古立特展開戰鬥的男生也在演出中投入了十足的熱情。
「古立特不是任何人的東西!」
因爲古立特此刻的身體是與裕太(戲劇角色)合體的狀態,所以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恐怕,是從用白幕遮住的側面佈景中傳出的吧。
內海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禁錮定住了一樣,但他馬上就用起了戲劇化的口吻嘗試着讓戲劇迴歸正軌。
裕太的緊張和焦躁清清楚楚地體現在了他的走路速度上,他沒有理會六花是否跟上自己,繼續快步朝前走着。
「……上吧!」
他將接收器取下,放入褲子的口袋中,大口地深呼吸。
「說得沒錯啊……」
「嗯……非常奇葩。」
「我啊,試着把實際發生的事情寫在劇本上了……。所以,我自己也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該說是自己的變化呢還是……」
裕太下了樓梯,從狹長表演臺走向體育館主場館,同時他帶着歉意觸碰了自己的左手腕。
不過另一方面,內海的聲音中也透露出隱藏不住的焦躁,開始擔心起了與他演對手戲的那名男生。
裕太猶豫不決地將感想說出口,內海聞言不由得朝他露出苦笑。
迎着夜風朝前走着的六花很開心,裕太的心中也不由得回了她一句「是啊」。
只有從窗戶中流出的月光淡淡照射着這間穿堂,就連寂靜也成爲了特別的氛圍感,裝點起了穿堂。
「你是來看我們班的戲劇的,對吧。」
對於裕太來說,他終於尋得了寂照着他的滿月。百感交集的裕太一邊顫抖着,一邊費力地開口說道。
而且,他也將自己想要成爲古立特的那份願望一同實現了,雖說是以小心謹慎的方式——。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咕啊——————!!」
在體育館所舉辦的企劃節目是混合了不同班級的舞蹈。現場的主持人也在強調,本次學園慶是很罕見的、高三學生也會參加的學園慶。
「時機?」
「我看了,你們班演的戲劇。」
「感覺如何啊?」
「我要上了。」
■
雖然發生了意外事件,但戲劇還是平安無事的結束了,不過內海對於戲劇仍是依依不捨,所以他只摘掉了皮套的頭部,身上依舊穿着古立特的皮套。
附近掛着許多完成任務的裝飾道具。裕太此時還沒有餘裕去享受慶典結束所醞釀出的情緒。
「……我到現在爲止,都總是在錯過時機。嘛啊,雖然這都怪我自己就是了……」
「嗯?」
但是,只有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必須是專屬於裕太自己的回憶。
「但是,我笑得很開心啊。」
「但是,我感覺我想要寫出來的東西……我想要表達的東西,沒能傳達給大家。」
「……喂,你沒事吧……」
「這個宇宙也不是任何人的東西!我也不會委身於你!!」
裕太將這番話語傳達給內海,內海滿足地低聲回答道。
聽取戲劇的感想當然也很重要,但他們兩人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聊這個的。
她們看向站在舞臺上的女子部員們,女孩子們的尖叫聲、歡呼聲飛散在主場館的四處中。
自己真的是經歷過了一次奇葩,而又不可思議的體驗啊。
那麼,就選屋頂可以嗎。不行,那裏肯定也有人吧。自己現在所處班級的教室嗎……?還是說連接屋頂的樓梯平臺?乾脆去游泳池那邊?裕太的腦海中浮現出越來越多他和六花有着共同回憶的地方,腳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兩人從體育館中出來,爲了進入教學樓而換掉了運動鞋,穿上了室內鞋。
「……我試着寫了古立特的故事之後……就感覺比起之前,更加了解響君了。」
「哇,好涼快啊——」
「那麼,我做的事情就是有意義的了。」
這個傳單,好像也是內海在不知不覺中寫下的東西。
也許古立特也透過這枚玻璃球,看到了相同的景色吧。
臺高慶迎來了後夜慶。
「……我,我沒事,的……我纔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給打敗……!!」
「嗯。非常有趣。」
裕太將視線落在體育館主場館的某一處上,握緊了手中的玻璃球。
「怎樣的事情?」
裕太默默地走在燈熄滅了的、除了緊急照明燈之外幾乎沒有光源的昏暗教學樓中。
裕太和內海並沒有認真地在觀看舞蹈,而是在體育館的狹長表演臺處休息着。
裕太所在的2年B班的班級企劃『從人類吸塵器中逃出』也遭遇到了因準備不足而導致佈景損壞之類的小問題,但出現這種大場面果然還是戲劇獨有的意外事件。
看來好像是出事故了。觀衆們一片喧譁,但過後卻又變成了笑聲。
觀衆席的邊緣,六花抱着劇本,注視着內海和其他同學們的熱情演出。茶道部的企劃節目結束之後,沒來得及換衣服,身上還穿着和服的南夢子也在她的身旁看着戲劇。
裕太也笑了。捧腹大笑。
「…………哎呀,看來剛纔做得有些過了……不過我之後會使用修復光束將佈景修復的,所以沒有問題!」
演出告一段落進入MC環節的時候,裕太開口說道。
當內海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裕太又拿起了那枚玻璃球看了起來。
也許是在思考着迴歸正軌之後的展開是怎樣的,內海連續幾次地重新擺出了戰鬥姿勢。看到那樣的內海,裕太的心中朝他投去了「加油啊!」的聲援。
也許是因爲裕太所說的話和之前他跟內海所說的一樣,六花的回答也和內海基本一樣。
第一次知道飾演自己的是一名女孩子的裕太對此感到十分震驚,但拋卻這一點,他也十分開心。
在此之前一直和六花交談甚歡的南夢子突然擺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轉頭看向六花和裕太所處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
正巧這附近沒有學生們的身影,很適合說些錯綜複雜的話語。
裕太和古立特分享了很多回憶。
「那就太好了。」
當然裕太也事先閱讀了修改後的最新劇本,但親耳聽到他人說出這句話的感覺又有所不同。每次聽到飾演自己的同學說出他曾說過的臺詞時,裕太都會害羞地說「我是說過,我是說過這句話沒錯!」。
那個男生身體搖晃的程度比預想中來的還要劇烈,他盛大地摔倒在了地上,連同他身後的佈景也一塊兒被壓倒。
比任何人都充滿着氣魄的內海熱情地飾演着古立特,使出渾身解數朝敵人揮出拳頭。按照事先的安排,這一拳不會實際打中人,飾演狂亂根源的男生要演出被打中的樣子,但是——
看到這兒的裕太也不得不爆笑了起來。正因爲故事的結局是大團圓,所以這個場景纔是一副能讓人盡情歡笑的場面。
拜此所賜,六花沒能注意到裕太已經走到了離她很近的地方,於是裕太用指尖輕點了六花的肩膀。
內海看了很多英雄劇,也曾目擊過現場公演纔會出現的意外事件,這是隻有他才能夠作出的臨場應對。
「現在嗎?……嗯。」
和內海演對手戲的男生以顫抖的聲音回覆內海,貫徹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性格。這是很了不起的演員精神。
內海的願望,一直都是將自己和朋友們所度過的每一天以有趣的方式傳達給其他人。雖然不夠完美,但他得償所願了。
六花岔開話題,背對着看向她的裕太,將後輩靠在柱子上。
戲劇『古立特宇宙』中所使用的臺詞,都是古立特與狂亂根源的戰鬥過程中裕太本人所說出的話語。
「誰知道呢?」
慶典結束了。喧囂之中,溫柔的寂寞開始滲透,裕太和內海將身體託付給這淡淡的寂寞。
「但是,大家笑得很開心啊。」
「是,是嗎。那我們就進入到下一個橋段吧……呃——啊……!」
裕太想要遵守約定,對着這位一直陪伴着他到最後的最後的好友——一直支持着他,使他得以下定這份決心的好友,說出那句話。
六花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過頭,開始說道。
當然,他們能做到的也就是歡送着裕太離開。從現在開始,就是非裕太自己不可,只有裕太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了。
他本來打算將去年和六花一起度過的、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六花產生了愛慕之情的充滿回憶的地方——1年E班的教室當做告白的地點,但是裏面還有很多學生在,所以他放棄了。
六花只說了這些,之後便沉默不語,寂靜將四周包圍。
奇葩的故事——結果到頭來,裕太的感想和他閱讀最初的劇本時是一樣的,即便裕太這次有了親身的體驗,但他的感想還是和一開始一樣。
穿着古立特戲服的內海露出堅強的笑容朝裕太回道。
就連節目引導的傳單上寫着的『最後一分鐘會將一切都顛覆』也是——明明這部作品的高帽戴的這麼高——卻哪哪看得都讓人摸不着頭腦,有種讓人空歡喜一場的感覺。
這場景就像是好友和古立特兩個人同時歡送着他,十分可靠。
因爲六花在和那位重要的神明大人分別時,六花的臉上直到最後也都掛着笑容。
沒有其他任何的聲音在,沒有其他任何的人在。這裏,就是隻屬於他們二人的宇宙。
六花一眼就看出走在她前方的裕太的背部十分僵硬,有些不自在地玩弄着自己頭髮的六花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六花和她的朋友南夢子一起,正在體育館主場館中看着其他年級同學們的舞蹈演出。
從她的舉止中很容易地就看得出她在爲這兩人着想,不過,這也是她獨特的、爲朋友送行的方式。
六花小跑着追上了裕太的步伐,與他並肩走了起來。
古立特擔心起了狂亂根源的身體狀況,這實在是一副超現實的光景。
他要穿到直到迎來慶典完全結束的那個瞬間……不管怎麼說,內海現在的心情很好,好到他可以穿着這身衣服穿回家。內海笑着說道。
不知什麼時候,六花的身位超越了步伐開始迷失的裕太,裕太就像是被她引導着那樣,來到了之前他買戲劇部的入場門票時的那個穿堂。
如果能讓大家綻放笑顏,六花想,那就說明自己的想法已經傳達給大家了。
「內海。」
「古立特,就只有現在不能讓你陪我一起,抱歉了啊。」
「然後,即便錯過了時機,和六花的關係也依舊可以繼續下去,我曾經覺得這麼下去也可以……但是,現在我的想法不一樣了……」
裕太抬起頭來,朝前邁出一步,將他心中珍惜重視培育起的光,託付在了他的話語上。
「——我從高一開始,就一直喜歡六花了。」
六花如同阻止裕太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那般,微妙地嘆息了起來,同時她的嘆息中也夾雜着低語。
「太遲,了呢。」
「——啊。」
聽到六花回答的裕太微微屏住了呼吸,而六花則像是反覆強調那般又重複了一次。
「嗯……太遲了。」
裕太的頭就像是點頭一樣無力地垂下。
「……是嗎……嗯。」
雖然裕太也冷靜地令他自己喫驚,但這並不是因爲什麼「這下就了無遺憾了」「只要我表白了就滿足了」之類乾脆利落的清爽理由。他只是單純地,還沒能產生實感罷了。
現在的氣氛很好,肯定能行的——之類的想法,只不過是我在擅自開心罷了。
他心中的各種感情如同星星一樣瞬間消失了。
如果在決定表白的那一天就馬上行動的話,結果會有所不同嗎。
……應該還會是一樣的吧。那個時候,都被內海說已經錯過最佳時機了。
對於十六歲的裕太來說,幾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卻又很漫長。正如六花所說的,他太遲了。
明明裕太之前在內海面前哭成那個樣子,現在卻一滴淚都擠不出來。不過在這之後,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會一點一點地湧出來吧。
所以,當六花緊接着開口說出「但是」的時候。
裕太被她的話嚇了一跳,抽噎地抬起頭來。
「……但是……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太好了。」
可是,兩個人並沒有碰在一起,而是像緊繃的絃斷開了一樣,同時摟住了各自的身體。
裕太下定決心,挪動自己僵硬的身體朝六花靠近。
六花,也需要花時間去面對自己的感情。
如果她在那個從和裕太一起度過的非日常回到日常的瞬間,正面承認了裕太的這份感情的話。
然後,他們同時發出了苦悶的,卻又十分要好的,不成聲音的害羞聲。
背靠着柱子的六花已經不能再背過臉去了,不過她就像是想着「至少稍微抵抗一下吧」那樣,輕輕握着手,蒙上自己的眼睛,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
「這麼長的時間,也讓我喜歡上了裕太——」
如果在七個月之前——在古立特向她坦白「裕太對你的感情並沒有改變」的那個時候。
六花用撒嬌般的步伐,朝着裕太邁出了一小步。
正因爲時間長到足夠發生這些事,所以這一次六花才能相信自己的感情。
但是她決定把裕太忘記的那段非日常寫成劇本,決定重新面對過去。
六花才能接受裕太的感情。
現在,六花和裕太之間的距離非常靠近,只要裕太也和她邁出相同的步伐,他們就可以相互觸碰到。
(全文完)
裕太像是被六花這番話點醒一般,將他剛纔沒能繼續道出的請求說出口。
新的故事,自此開始。
「請你和我交往吧!!」
「…………好的。請多關照。」
那麼,吊橋效應之類的各種各樣的無趣字眼,肯定會在那時的六花的腦海中掠過,說不定她並不會相信自己對裕太的感情。她會忘記古立特和新條茜的事情,與變回普通高中生的裕太交朋友,度過剩下的歲月。
而且,在這次發生的事件中,她也理解到了,對於奔赴戰鬥的裕太,她抱有的心情並不只有擔心。
某個宇宙中。某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的,某個城市中——
「「~~~~~~~~~~~~~」」
六花那就像是找着藉口般聲音顫抖着的回答,實在是太可愛了。
六花用手指撥弄着自己的六花,用上快要消失的聲音輕輕地點頭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