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類相食的勇者

EPISODE Ⅰ 孤獨的亡者與無依少N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 · 下等妙人 · 2.1萬 字

──不強大的話,就無法守護那時的回憶。

──不變強的話,就無法實現那天的誓言。

──所以,我殺掉了軟弱的自己。

聖都•優格斯蘭多。

雷昂•克羅斯哈特沒有九年前的記憶,因此對他而言這裏也等同於故鄉。

三更半夜,屍人獨自走在聖都裏,那副姿態簡直就像破抹布似的。

穿在身上的黑大衣刻畫着激戰痕跡,亂糟糟的頭髮因幹掉的血液而骯髒不堪。

拖着殘缺的左腿……義肢走路的模樣實在令人心痛。

然而,路上的行人絕不會憐憫雷昂。

有人立刻錯開視線,有人明顯表示侮蔑,有人在背裏指指點點,然後──

有人從頭頂潑水。

一名女子從公寓二樓的窗口朝雷昂潑水,接着朝他吐口水後說了一句話。

「去死吧,怪物!」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屍人抵達住處。

這裏是一棟真的很大的宅邸,是留給他爲數不多的遺產。

「……我回來了。」他在玄關入口如此低喃,根本沒有半個人做出回應。

然而在雷昂的紅眸之中,卻鉅細靡遺地映照出昔日一同生活的兩人的身影。

雷昂從這種幻影的身邊通過,走向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然後,他立刻倒向牀鋪。

「再過一些日子就是第四年了嗎?」

萊因哈特•克羅斯萊,是我的小小師兄,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家人之一。

雷昂對愛莉絲點點頭後,她的純真美貌上寄宿喜色。

眼前的那傢伙,漸漸遠去。

◇◆◇

那一天,一切消失,全部都變不見了。

(不過……要拎着脖子把她扔出去,就算是我也於心不忍。)

定睛一看,愛莉絲眼睛紅紅的,可以略微窺見她的疲倦感。

「……話說回來,爲何做這種事?我不記得有拜託妳這樣做。」

如此一來……就用不着品嚐這種心情了。

是我的師父,我的母親,我的存在意思,以及我的…………我的,一切。

「我會把道路指示給你看,要如何走在上面就要看你自己了。」

「我對妳的身世毫無興趣,立刻離開,別再讓我見到第二次面。」

「雷昂……萊那……我,對你們……」

雖然心中懷抱着迷惘與罪惡感,還有自我厭惡,雷昂仍是開了口。

「……吵死了。」

從這種語氣判斷,除了迷宮那件事外似乎還有某種接觸點,但雷昂卻想不起來。

回答的瞬間,不知爲何愛莉絲有如喪氣般低下頭。

正是因爲如此,不悅感變得更加強烈。

……如今,他覺得過去的自己實在愚不可及。

「沒、沒有!那我就不客氣地借住了!其、其實我啊,已經一文不名了呢……欸嘿嘿。」

等一下,別走啊。

接着,門被打開了。在那個瞬間,雷昂目睹了入侵者的樣貌,並且感到訝異。

入侵者走上二樓,距離抵達這個房間還剩下五步、四步、三步、兩步、一步──

「……真是愚蠢之徒。保險箱在一樓,拿着它離開不就好了嗎?」

無依少女與孤獨屍人(ghoul)短暫的同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請起牀~!早上了唷~!」

雷昂的耳朵,連遠處細針掉落的聲音都不會聽漏。

「就我的立場而言,妳的親切只是多管閒事。別再替我做飯了。」

「我是屍人,不喫人類的餐點。」

少女清澈的聲音與金屬互相敲擊的喧鬧巨聲響徹室內。

◇◆◇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然筆直地凝望屍人的臉龐。

「別讓我獨自一人……!」

如同地獄般孑然一身的世界裏,男人…………我與兩人相遇了。

「我、我準備了早餐。我大大努力了一番,想說一定很好喫……!」

雷昂朝她扔出拒絕話語。

第二代「救世」勇者──庫蕾雅•雷多哈特。

不論發生何事,都不能把人擺在自己身邊。

這種非人般的聽覺告知有入侵者存在。

「想要得到自身追尋之物,就只能找出自己的道路然後向前進。」

那副表情就像在說成爲弟子一事已經定案似的……不過很遺憾,事情並不會變成這樣。

「是打算要睡到進墳墓爲止嗎~!?因爲是屍人嗎!開玩笑的啦!啊哈哈哈哈哈!」

屍人閉上嘴巴,有如逃避似地將意識轉向吵醒自己的那個原因。

別讓我──

「今晚妳就使用這棟宅邸的空房間吧,如果妳要住旅館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蘊含怒氣的聲音令愛莉絲全身一震。

「起牀了~!天亮囉~!」

「……既然妳說到這個地步,我就給妳一個考驗,讓我試試妳是否配得上當我的徒弟。」

「妳是……」

「啊……!您、您在這裏呢……!」

(……手段雖然惡毒,卻也是無奈之舉。)

記憶,存在意義,社會地位,手中空無一物。

(……不應該把我身邊當成棲身之所。)

在那天,一切從掌心掉落,自己的世界也變成地獄,打從那天起已經過了四年。

「別讓我獨自一人?……真荒謬,明明一切都是自己親手毀去的。」

想被雷昂喜歡,想讓雷昂回頭注視自己──她眼中充滿這種好感。

「果然不記得了呢。」

她一大早起牀,花功夫做了餐點吧。

(這女孩都不聽別人說話的,就算繼續對話下去也只是原地踏步。)

「啊,呃,我、我叫做愛莉絲•坎貝爾。」

「對、對對對、對不起……!可、可是,您完全不肯起牀所以……」

師兄(萊因哈特)過於粗線條的聲音強硬地促使自己清醒,雷昂覺得好像回到了那樣的早晨。

我放聲大喊,明知只是徒勞無功,卻還是伸出手大叫。

我曾想過要與這傢伙一起活下去,曾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這傢伙的手足。

沒有不會結束的夢,不論那是怎樣的夢。

(只要給予足以讓心靈遭受挫折的痛苦,這個女孩就必然會離去吧。)

這個男人的人生,是從零開始的。

這個不悅感就是原因嗎?雷昂下意識地回憶當時的早晨。

聲音極其冰冷,要讓愛莉絲傷心可說是綽綽有餘。

──隔天早晨。

「我,對您──」

有保持一無所有就好了,自己應該孑然一身地從世上消失纔對。

雷昂一邊嘆氣一邊撐起上半身,愛莉絲朝這樣的他露出僵硬微笑,一邊說道:

……要說自己不開心的話,那就是騙人的了。不過,就是因爲有這種感覺。

「我是爲了當您的弟子纔來這裏的……!直到您點頭同意前,我都不打算離開這裏……!」

(不想對這種年紀尚幼的孩子使用暴力。)

那是一名年輕的少女。她有着一頭及腰白髮,沒有曲線的身軀,大大的深綠色眼瞳,相貌端整,稱得上是一名美少女,與盜賊的印象相去甚遠。

爲了欺騙眼前這名稚氣少女。

「別擔心,我們會保護你的。」

「……是在修塞利亞迷宮被犬人們襲擊的衆人其中之一嗎?」

「欸,夥伴,拜託你了。下次見面時,到那個時候──」

男人對自身的現況感到無比恐懼,正是因爲如此,他渴求着一切。

雷昂沒把後面的話說出口,而是閉上眼瞼,爲了逃避痛苦的現實。

「…………對不起,我多事了呢。」

眼前的那個人,漸漸遠去。

讓弟子隨侍在側離譜至極。雷昂•克羅斯哈特決定自己要獨自活下去,並且孤零零地死去。這是無法違背的誓約,是不成文的規定,因此屍人下定決心。

她的眼瞳裏寄宿着怒氣,就是那種責難任性雙親般的眼神。

話雖如此,也不能被對方的熱情折服。

然而──

「全部,都是,我害的……」

「……我沒資格得到原諒。不過,即使如此,如果能實現的話,我──」

然而,這種存在並不一定是絕無僅有。

「……我介紹其他勇者給妳,就這樣說定了。」

在那之後也進行了數次問答……卻真的很徒勞無功。

她連想都沒想過自己被說成這樣吧。

愛莉絲雖然生硬、卻確實很開朗的表情,漸漸染上悲嘆色彩。

「我、我想要成爲您的弟子!非您不可!」

「收、收我,當徒弟……!?」

因爲這名屍人誰也守護不了。

她道歉後離去,眼瞳因淚水而溼潤。

心好痛,不過……這也是爲了她好。

「我採取了正確的行動,並沒有錯。」

雷昂如此自我暗示,就像要讓自己不被罪惡感壓扁似的。

無法順心如意的自身現況,讓屍人深深嘆息。

──在那之後,確認愛莉絲喫完早餐後,雷昂向她搭話。

「全副武裝後跟我過來,要外出了。」

雷昂話剛出口,愛莉絲的嬌小身軀就倏地一震。

「哇啊啊啊啊啊……!」

簡直像是九死一生後產生的那種強烈的安心感。

「……那種反應是怎樣?」

「因、因爲……!因爲……!你對我搭話了……!」

愛莉絲如此說道,就像在說「沒被你討厭真是太好了」似的。

「剛纔做了多餘之舉讓你不悅……所以我很不安……」

撫胸鬆一口氣的模樣令雷昂心痛。

剛纔的對話不管怎麼思考,錯的人都是自己這邊纔對,但這個女孩卻──

罪惡感變強的同時……這種感覺,以及愛莉絲望向這邊的視線也讓雷昂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

只要再略微前進一步,就能喚醒遺忘的記憶吧。

如此一來,自己與她的關係就會明朗化……進而產生緣分。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雷昂言歸正傳。

「我、我說,把話收回去!那、人,纔不是什麼,怪物呢!」

威爾哥如此述說。他表示如果待在雷昂身邊,不論是何方神聖都會遭遇不幸。

「不,要去的地方不是迷宮,而是公會。」

「嗯、嗯,是吶。完全沒有證據表明是雷昂殺掉他們的。然而……世人卻認爲那起慘劇是醜惡屍人因私心私利所引發的吶。畢竟那些傢伙死掉後,雷昂是唯一的受益者呢。」

「猛、『猛禽』威爾哥……!」

離開宅邸後,兩人並肩而行,前住大街。

「……說到底這只是謠言吧?」

威爾哥粗大嘴脣浮現的笑容轉向屍人,然後說出一句話。

總而言之,這裏只能插手了。

「欸?公、公會嗎?」

「你也對他……!」

(只要曉得待在我身邊這件事會帶來何種痛苦,這個女孩一定也會……)

威爾哥看穿了一切,看穿愛莉絲的目的是爲了自身的幸福與自我救贖。

在這樣的他身邊,愛莉絲雖然感到遲疑,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問道:

就雷昂的角度而論,這種情況一如往常,所以他並不介意。然而愛莉絲卻對突如其來的寂靜感到困惑,深綠色眼眸也在此時因不安而搖曳。

雷昂刻意不發一語,走向公佈欄。將貼在那兒的數張委託書看過一輪後──

……正是因爲如此,一想到她的下場就令雷昂心痛。

雷昂一邊望向愛莉絲──

「……別停下腳步,跟我過來。」

「噫!?有、有有有、有什麼事嗎……!?」

「…………哼。」

屍人將臉轉向一旁。

「是我乾的,我毀掉了一切,而且──」

「嘖!居然露出那副討人厭的臉孔……!」

打從剛纔愛莉絲就一直指着窗外大叫,她覺得自己很貼心,不讓雷昂感到無聊吧。然而應該說是可悲嗎?對當事人而言這隻能說是多管閒事。

應付這些情況也是冒險者的職責。

「那、那個,也就是說……是在擔心我嗎……!?」

有如在表示話題結束般,碩大背部轉向這邊。

威爾哥對這個回應露出笑容,雷昂則是在心裏露出不悅表情。

因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一感到欣喜的這名女孩,看起來也很可愛。

「……小姐,妳剛纔說了什麼?」

不論他人怎麼說,心都不會動搖。因爲愛莉絲並不相信這種事。

「我、我不要……!只、只有他身邊……纔是我的,棲身之所……!」

「請收回那些話。」

「等等吶,小姐。」

霧不只對產生霧的土地帶來災厄,甚至會波及周遭的區域。

「是騙人的吧?剛纔說的事情。居然說你對過去的同伴下手,這謊言真是過分呢。」

那是讓人感受到「唯有此事絕不讓步」這種強烈情感的聲音。

「達成委託書的任務所能得到的報酬不多,也很難取得勇者的稱號。然而,與探索迷宮所伴隨的死亡率相比,接委託書的死亡率不到一半,因此新人應該腳踏實地地完成委託書的任務,累積經驗後再去探索迷宮纔對,我是這樣認爲的。正是因爲如此……我決定這次要給妳的考驗,就用委託書來進行。」

然而雷昂並不在意,徹底乾枯的屍人心靈沒激起半片漣漪。

愛莉絲停下腳步,堂堂正正地放聲說道。

「冒險者的職責,並不只是從迷宮帶回『生證石』或是『異變遺物』。」

「……算是吧。」

第二代「救世」勇者──庫蕾雅•雷多哈特,以及她的大徒弟,被視爲未來繼承者的男人──萊因哈特•克羅斯萊,外號光輝的萊因哈特。

在那場慘劇後大約過了四年,雷昂一直是這樣想的,然而──

雷昂拖着殘缺的左腿,朝貼着委託書的佈告欄前進,在途中──

粗野聲音迴響在公會里。

朝屍人「哇哈哈」地送出豪氣笑聲後,他再次轉向愛莉絲。

雷昂準備投身介入巨漢與愛莉絲之間──就在那個瞬間。

「──把師父跟萊那殺掉的人,就是我。」

自從四年前發生慘劇後,就一直沒人袒護自己。

低喃聲中摻雜了嘆息,雷昂感到裏面有着自嘲之意。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是──

「我是不在乎啦,不管會迎接何種死法,我都不會後悔與這傢伙(雷昂)扯上關係。不過……小姐妳又如何呢?如果那個瞬間到來的話,妳能不要後悔嗎?」

「我也不信唷。不論是出自何種動機,那傢伙都不可能殺死他們兩人。不過吶……我想說的並非雷昂是不是犯人,而是那傢伙所擁有的、存在的本質吶,小姐。我想表達的是,小姐妳跟那傢伙是徹頭徹尾地合不來唷。」

「……總之,在十分鐘內做好準備,不會等更久喔。」

同行朝這邊吐出厭惡與侮蔑情感。

雷昂的話語是謊言,而且也是真相。

「很有膽量嘛,我很欣賞妳喔,小姐。」

「……威爾哥述說的內容並非虛言,關於那件事有九成九與世人的認知是一樣的。四年前人們在享受聖靈祭時,大羣『魔物』突然出現,牠們動手進行的虐殺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雷昂也有如回應此舉般,再次邁開步伐離開公會。

對面的巨漢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別誤會吶,小姐。我只是提出忠告而已。」

「欸我說雷昂吶,某處的某位仁兄也是這種感覺呢。」

本來很吵鬧的公會變得鴉雀無聲。

「不過,你會擔心我,所以選擇了安全的委託書任務……!好、好溫柔唷……!」

「快點消失吧,怪物(freak9;s)。」

是察覺到了這件事吧,威爾哥將嘴脣扭曲成苦笑的形狀。

她小跑步前往自己房間,穿上整套裝備,然後朝玄關入口前進,雷昂就等在那邊。

(也太過執着了,這簡直就像是……)

正對着愛莉絲髮飆的巨漢額頭浮現冷汗,人也縮了起來。

「庫蕾雅•雷多哈特,萊因哈特•克羅斯萊。這個名字就算是妳也曉得吧?」

那是一名巨軀直達天花板、滿臉傷痕相貌兇惡的大漢。與愛莉絲對峙的對手也是身形壯碩……然而那個男人卻有着一副連他看起來都像是小孩的軀體。

「嗯、嗯,說到冒險者的職務,很多人都會認爲是探索迷宮,特別是你們這種新人吶。」

「哎,好好保重吧,小姐。改變心意的話,就過來我這邊囉。」

雷昂做出告白,說出自己犯下的最大罪行。

威爾哥•薩巴吉──是以聖都爲據點的勇者之一,也是以「猛禽」之名爲衆人知悉的老練冒險者。對雷昂而言,從很久以前他就已經是熟人了,然而……

「忠告?」愛莉絲歪頭露出困惑表情。朝她點點頭後,威爾哥說出兩人的名字。

「……多此一舉。」

雷昂朝提及這些名字的舊友送出銳利目光……然而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個,所謂的考驗,在迷宮也能做到吧……?」

而這種人就在眼前,雖然只有一點點,仍是令雷昂感到欣喜,這樣想的自己真的很噁心。

他開啓門扉,在愛莉絲的伴隨下踏入室內。今天公會里也擠滿冒險者,人聲鼎沸,飄散着活絡氛圍與外面截然不同……然而在目睹屍人身影的瞬間。

「那個,是要去迷宮嗎?是怎樣的地方呢?」

即使被粗魯對待,愛莉絲仍不改她的忠實態度。

「希望自己幸福的話,最好從那傢伙身邊離去。那傢伙啊,可是死神唷。」

雷昂努力地不去對將來的離別抱持任何想法,一邊肅穆地走着路……抵達了目的地。

男人話剛說完,愛莉絲就停止顫抖。

襲向優格斯蘭多的悲劇,以及民衆的悲哀,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

「最好別站在那傢伙身邊唷,對妳沒好處的。」

她擅自理解,自作主張地感動,那副姿態實在是沒救了。

自己撿了一個怪女孩回家,雷昂感到喪氣,但另一方面。

「好、好的!」

實際上正是如此,不過表示肯定的話會被對方親近,因此雷昂決定無視。

「這次選這個比較適合吶。」

雷昂帶着愛莉絲離開公會,就在他接近出入口的那個時候。

與愛莉絲一同坐上馬車後……如今雷昂正在旅途的半路上。

「啊!請、請快看!有馬兒耶!野生的馬兒!」

◇◆◇

撕下一張委託書後,雷昂帶着它走向櫃檯,然後在委託書上簽名。如此一來,在這裏已無事可做了。

「四年前發生的聖靈祭慘劇中,那些傢伙在那兒喪命了。沒錯……小姐,就是站在妳旁邊的那個男人一手造成的。」

語氣中雖然略帶苦澀之意,威爾哥仍是毫不猶豫地說出後半段的話語。

「……妳能安靜下來嗎?」

「嗚,對、對不起。不過也沒有其他乘客在嘛……」

「我不是說會給別人帶來困擾,而是我覺得很煩。」

「欸!那、那個,我是想說該不會啦……我妙語如珠的閒談讓你感到不悅了嗎?」

哪裏是妙語如珠的閒談啊……雷昂甚至無心如此吐槽,只是聳了聳肩。他的這副模樣令愛莉絲露出複雜表情,一邊喃喃低語。

「真的變得不會笑了呢。」

「屍人不會改變表情,所以也不曾笑過。」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這個。」

緩緩抬起臉龐後,愛莉絲一邊注視雷昂的紅眸一邊繼續說道: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曉得過去的你。當時的你與庫蕾雅大人還有萊因哈特先生並肩而行……而且一直是笑着的。」

是與自己這羣人在過去有一面之緣嗎?雷昂如此心想,但另一方面。

狀似暗雲的情緒在屍人心中激烈地打轉着。

而且回過神時,雷昂已經下意識地張開嘴……將那些情感狠狠摔在愛莉絲身上。

「不論我以前會笑或是現在變得不會笑,那又怎樣了?會對妳造成什麼壞處嗎?不會,沒有的事。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因爲我的現況與妳毫不相關。」

話剛說完,雷昂就感到自我厭惡。

我是在做什麼啊,居然對童言童語生氣,再難看也要有個限度。

「……抱歉,我說得過分了。」

「不、不會的。我纔是,對不起。說了像是會挖開舊傷的話。」

沉默的帷帳拉下,然而卻也只維持數瞬。愛莉絲立刻開口說道:

「我想這樣講雖然也會讓你不悅,不過還是容我說出口……我想讓你露出笑容,不想看你露出現在這種不斷哭泣着的模樣。」

「我想成爲能夠治癒你心靈的存在,因爲我希望你能露出笑容。所以……我要替你的心靈取回笑容,總有一天,一定會。」

雷昂舉起握在左手的短槍(rifle),瞄準照亮衆哥布林視野的火把。

這種希望在過去確實存在過。

「最近這裏在後山的洞窟裏定居了許多哥布林吶……出門採野菜的人們都陸續被擄走了……」

「不,不一樣。前者是爲了達成繼承的使命,是自動進行的舉動。相對的,後者是在明確的自我意志下進行的行爲。因此我……不會守護任何人。」

◇◆◇

「那、那個,雷昂,先生?你突然這樣幹麼啊?」

那是蓋在路邊的一棟民宅。它朝周圍散發惡臭,四處都有破損。

「……嗯嗯,是吶。得前往救贖纔行吶。」

那邊重視舊時代流傳下來的傳統,因此其生活形態與景觀極爲古老。

只要放眼望向周圍的那片田園,就能看到村人們辛勤耕作的身影。

「父母沒教你們不要接近外來者嗎!如果被病傳染要怎麼辦!?」

然而,希望已經喪失,永遠不會回來了。

「『魔物』數量三十八,生存者……七。」

「沒錯,前者是被霧吞噬的人類變異而成的,所以牠們智能低下,但另一方面力量卻很強大。後者是罹患『青眼病』變成『魔物』的存在,與被霧變成的相比,牠們的智能較高,另一方面力量卻很弱。而且霧變成的『魔物』不會離開住處半步,因此危害人類世界的『魔物』全部都是得病變成的。」

「安靜,我會分神的。」

「好、好滴!」

大人們臉上寄宿着村莊這個封閉環境特有的排外氣息。

「不準頂嘴!你們這些臭小鬼!給我滾去其他地方!」

因此,雷昂無視了所有提問……然而說到愛莉絲。

因此,巢穴對牠們來說不如說是墓場。

沒過多久,確認到有三個哥布林站在轉角前方。

因此這次只要旁觀就行了──雷昂補上這句話,然而愛莉絲果然還是無法理解雷昂的意圖。看她這副模樣,雷昂開始覺得自己犯了錯。

拳頭掉落至身邊男孩的頭上,在那個瞬間,他們就哭哭啼啼地跑開了。

「──願汝等安息,永遠得到救贖。」

「你們是冒險者吧?外面的事情講來聽聽嘛!」

不但被潑糞尿,還被丟石頭吧。動手的不是別人,就是同胞們。

接着像是爆裂聲的聲音響徹四周,視野也同時變成一片黑暗色彩。

「姐姐妳們要去村長那邊嗎?」

在田裏工作的一名大人如此怒吼,一邊氣憤地聳起雙肩走向這邊。

雷昂垂着頭邁開步伐。在他身邊,愛莉絲毅然撂下話語。

「呃……救跟守護不是同一件事嗎?」

屍人沒有味覺,視覺觸覺還有嗅覺也不如常人。然而聽覺性能卻是人類所無法比較的,因此在洞窟這種聲音容易迴響的空間裏能夠發揮出高度的探測能力。

「……過去師父曾言,愛情有時候會讓人發狂。」

就在雷昂品嚐着奇妙的焦躁感時,走在旁邊的愛莉絲突然開了口。

「欸欸欸,哥哥~,姐姐~」

距離勝負分曉爲止大約是三秒。一切結束後,他俯視三人份的腐汁一邊說道:

「得病的人,與病患家人的待遇,不管在哪裏都一樣吶。」

他們臉上有着親切笑容。話雖如此,就算與他們交流也是白費功夫。

「嗯、嗯,不過這不是爲了要看實技,而是要考驗妳的心。」

再次步行後,兩人立刻目睹足以象徵此言的光景,所以停下了步伐。

然而另一方面,說到孩子們。

我沒有那種資格──打從失去一切的那天起,屍人就如此自我告誡着。

「明明是過來幫助我們的,爲什麼要生氣呢!?」

愛莉絲明白那個村民並不是憎恨孩子才使用暴力的,不如說正是爲了保護他們才做出那種事。然而也正是因爲如此,大人們的笨拙才悲哀吧。

孩子畢竟只是孩子,無法反抗大人的蠻橫不講理。

石壁上裝着火把,其燈火照亮兩人前進的道路,可以清楚地看到深處。

「妳待在這邊看。」

村民們十之八九會繼續迫害吧,而且對自己的行徑毫不懷疑。

「嘖……」

有數不清的人可以忍受自己可能會變成非人者的不安,然而一想到重要之人或許也會變成這樣的話……人,就會被瘋狂侵蝕。

「……一般認爲,『青眼病』跟一般病症相同,是藉由人傳染給人的病。明明至今爲止都沒有提出這種根據的說。」

冷冷如此回應後,雷昂將所有神經集中至聽覺……捕捉在洞窟裏擴散的音波。

雷昂躺在地上,以單耳貼在地面的形式。

「……要進去囉。」

「……屍人不會流淚,因此我,沒有哭。」

「……爲何大人都不肯好好正視小孩呢?」

這正是一條血路,雷昂以壓倒性的力量不停屠殺哥布林,此時她向雷昂問道:

「想要消除這種光景,就必須驅散濃霧,趕走『魔物』,找出克服疾病的方法纔行……只不過,這種事情不可能做到就是了。」

獻上祈禱後,雷昂朝愛莉絲望了一眼,簡短地命令「跟過來」後再次邁開步伐。

他接着說出自己捨棄威嚴,擺出低姿態的緣由。

「不能想想辦法嗎?」

離開房子後,兩人立刻前往後山。在途中,雷昂對走在旁邊的愛莉絲丟出話語。

「罹病而成的哥布林,其身體能力與不使用『聖源』操縱技術的成年男性相去不遠,而且五感也沒超越人類,在暗處什麼都看不見。」

孩子們的心總是潔白無瑕又美麗,然而……卻沒有足以貫徹其意志的力量。

「我們來帶路吧!做爲交換,工作結束後說說外面的事──」

對雷昂與愛莉絲髮出咂舌聲後,男村民也快步離去。

結束這種對話的同時,兩人抵達洞窟的前方。

將它當成接下來那番宣言的開場白。

「唔……!快、快點去救他們吧!」

眼前的這個悲劇,是我的罪孽。

「呃,是被霧變成的,還有得病變成的吧?」

如果師父(庫蕾雅)跟好友(萊因哈特)如今依然健在,就能拯救遭遇如此不幸的人們吧。

不論是誰都對外來者(雷昂與愛莉絲)表現出不悅感。

哥布林們慌張一片,死神接近牠們準備收割其性命。

「話說回來,雷昂先生真的很強呢。跟我知道的屍人完全不同。」

「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你總有一天會拯救世界。」

「正如我以前所說,新進冒險者不該探索迷宮,而是應該要達成委託書累積經驗纔對。其理由就在於『魔物』們的性質,牠們可以分成兩個種類──」

變成「魔物」的病──「青眼病」,其發生原因與霧一樣全然不明,也沒有治療法。

距離目的地洞窟僅剩下一小段路,在這種狀況中,雷昂不厭其煩地重複說道:

平常懦怯的她蕩然無存。與小孩子混在一起,似乎讓她呈現出心靈深處的開朗個性。對雷昂而言,這真的是很麻煩的狀況。

「讓衆人暫時停手是有可能的……不過我們離去後會變得如何呢?」

「爲什麼要說這種過分的話啊!」

──卡爾那村是位於山間地帶、總人口數不足千人的農村。

即使不想惹惱雷昂,愛莉絲仍是如此說道。

光就字義的話,這番話語是在自吹自擂,然而在話語內側的情感卻是──

村子遭到的損失大都是外人帶來的,這是住在村莊裏的大人特有的價值觀。

「我會妥善處理的。」

「那、那個,我只是在旁觀看着行嗎……?這次的工作是要考驗我是否能當弟子吧?」

「我女兒在前陣子也被囚禁了……!請務必救出女兒!」

聲音中充滿期待感,就在孩子說得正起勁時。

「從那傢伙身邊離開!」

「不,你在哭,在心裏一直哭着……就像以前的我。」

「我就坦白說吧,這位先生就是『救世』的勇者大人!是爲了拯救村子纔不遠千里前來的!」

話語中寄宿着強烈情緒,然而雷昂卻將它視爲戲言,繼續向前邁進。

村長態度謙卑,眼中寄宿着討好神色。那是尋求救贖者特有的態度。

「跟委託書上記載的一樣,想請兩位幫忙驅離哥布林(goblin)……」

「……嗯嗯,是吶。我跟其他屍人不一樣。沒有智能的同族被劃分至第四級,在一般認知裏頂多只在哥布林之上……不過,我是特別的。」

就這樣,兩人抵達了委託者村長的房子。

「我認爲這次的工作自己挑了簡單的案子,不過如果妳陷入危機的話,就算要用生命交換我也會救妳的。不過……妳要把一件事銘記在心,我雖然會救妳,卻不會守護妳。」

雖然雙腿喀噠喀噠地發着抖,愛莉絲仍是一腳踏進洞窟。隨即──

除了自卑與自嘲外什麼都不是。

「能瞬間治癒致命傷的再生力,將人類肉體有如破抹布般撕裂的腕力,還有如同文字敘述般的非人聽力,我能用高度智慧操控這些技能……沒錯,我擁有做爲強者的才能。然而……心卻腐化了這些能力。」

「心嗎?」

「嗯、嗯……過去的我很膽小,只能躲在師父跟師兄背後發抖。就是這種不堪入目的愚昧懦夫。」

講到這裏時,雷昂嘆了一口氣中斷話題。他不想繼續說下去挖穿過去的舊傷。

「話說回來,我說妳有點鬆懈喔,給我繃緊神經。」

「好、好的,對不起。可、可是……這裏有比你還要強大的『魔物』嗎?」

「冒險中沒有絕對,這次的工作也隱約散發着臭味。」

「唉,說到臭味,打從剛纔就有一點臭吧?」

「……那些傢伙無一例外,會在巢穴裏進行創作,那個就是這股惡臭的原因吧。」

「創作嗎?是陷阱還是武器之類的東西嗎?」

「妳馬上就知道答案了,眼下重要的果然還是統率者的詳細情報。」

如果只是略爲優秀的同種哥布林,那就不成問題,然而……

「對冒險者而言,情報是非常重要的要素之一。做爲對手的『魔物』是何等存在,光是能掌握其強弱,工作的危險度就會出現很大的差別。」

「這麼一說,那兩人還活着時,你擔任的就是解析參謀(mentor)呢。」

「……嗯嗯,是吶。」

「具體地說,要如何知道對手的情報呢?」

「一般而言是以『魔物』的痕跡爲基礎進行推測……有的手法會使用藥品檢測糞尿調查其主成分,藉此正確地掌握種族,再加上──」

有的人能借由特異個性得知敵方的情報。

就在雷昂打算如此說下去之前。

──在那個瞬間,流入腦海的記憶遠去,意識迴歸現實。

所有人都被剝去衣物,赤身裸體着。

一邊看着愛莉絲令人心痛的模樣,雷昂一邊開了口。

當然,這裏她會表示拒絕之意吧,雷昂如此確信。

「……一般而言,哥布林進行這種創作時,經常會使用自己的排泄物。人們認爲這就像是貓狗劃定地盤般的行動。不過使用血液的話……那就不是劃定地盤,而是興趣之類的行爲。喜好這種行爲的代表性種族是──」

「雷、雷昂,先生?」

自己說出的話語並非此意就是了。話雖如此,實際上飄散着的臭氣每走一步都會變得更加嚴重,對於擁有正常嗅覺的愛莉絲而言就像是拷問吧。

「雷、雷昂,先生?」

映照在眼前的一切全是紅色。

「──嗚!」

這樣的她們,身軀上並沒有手腳。

因爲對他們而言,碩大身材便是淺顯易懂的強大寫照。

「特、特異個性嗎?」

──雷昂的身軀倏地一震。

兩人一邊維持最高水準的戒備,一邊朝目的地突進。

他們是極少數的存在,擁有人心與異能。

回憶替他帶來激烈的怒火。

單方面地殲滅剛好在場的哥布林們後,他再次望向那幅光景,然後沉思。

如此一來,自己與她的關係就會──

「一般而言會是這樣吧,羣居『魔物』的統率者通常都是同種族的上位存在。話雖如此,什麼事都會有例外,這次的案件也是如此吧……不論如何,食人魔是第二級的『魔物』,其威脅等級遠在高位哥布林之上。」

爲何會做出不離開的結論呢?歸納出這個結論的邏輯與情感,雷昂完全無法判讀。

不能直接讓愛莉絲目睹這幅光景。不多加註意的話,她的心會壞掉的。雷昂先狙擊了火把,用暗暗面紗遮住四周,接着──

理解這個事實後,妳還是能夠繼續站在我身邊嗎?

「……要知道這幅壁畫的繪畫者情報,使用力量是最快的方式嗎?」

「雖然跟我希望的一樣,卻超出我的預料嗎?」

愈是幼小的孩子,愈是會對高大之人產生憧憬。

「那傢伙已經不是人類了唷!」

就在那個瞬間──

「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維爾哥說過吶,我是將不幸散佈給周遭之人的存在。這句話並沒有錯。」

然而──就在此時。

兩人起了爭執,奪下小刀,亢奮,利刃的兇芒。

「過一陣子我都沒回來的話,就搖搖我的身體。」

就像母親那樣,在淪落前。

雷昂一邊肅穆地編織話語……一邊環視女人們。

而它們讓雷昂身爲解析參謀的地位變成不可動搖之物。

一個女人發出孱弱聲音,那是她們全體的意見。

「欸?」這是什麼意思──愛莉絲用視線如此詢問,他卻加以無視觸碰壁畫。

「父親,之前有說過不是嗎……!說哥哥是守護妹妹的存在!」

「果然很臭吶。」

某人的記憶流進屍人的腦海。

普通「魔物」是有着藍白色眼瞳的青眼。

「這幅壁畫的繪畫者原本是幼小的孩童,淪爲『魔物』時懷抱着守護妹妹的情感。在實務上,這種對手經常會巨大化。」

爲了做確認,雷昂走近壁畫,然後。

父親如此說道。

「殺掉,我。」

相對的,擁有紅眸者則會被稱作紅眼。

「……之所以擔任解析參謀,就是因爲我擁有特異個性。」

回過神時,雷昂已將給予對方救贖做爲逃避的理由加以利用了。

「……繼承『救世』之名的人,必須比誰都還要尊敬生命,拯救的性命必須比任何人都還要多才行。如此一來,就必定得投身於悲劇之中。」

屍人只有如此回應。

散落一地的許多亡骸,它們全部都是人類女性。

用子彈從地獄般的世界中解放了她們。

「食人魔嗎?不是高位哥布林(hobgoblin)?」

愛莉絲不由得感到噁心想吐。

「我對那種東西,不感興趣。」

會這樣也很正常。愛莉絲是一名健全的少女,不可能聞過這種東西。

「哇啊!?這、這個是什麼啊!?」

爲何雷昂會擁有這種力量呢,因爲他是紅眼「魔物」。

是哥布林們切下的。對牠們而言,那些東西一定只會礙事吧。

「……要繼續前進囉。」

「是看上我繼承的財產嗎?」

他的臉上依舊浮現着虛無,然而在下個瞬間,從口中說出的話語卻滲出動搖情緒。

「……嗯嗯,我贏得了。」

她一邊屏住呼吸,一邊瞪大雙眼。

只要妳待在我身邊,今後也會一直品嚐到這種痛苦。

「…………父,親。」

「無法,理解。」

「嗯、嗯,我可以讀取『魔物』的思念,藉此得知牠們被何種過去束縛,被何種情感所困。」

面對沒把人當成人類對待,只是將其看成道具的那股惡意……

畫着兄妹和和睦睦手牽手的模樣。

女人們的嗚咽聲在石室內迴響,雷昂對這道也像是在祈求般的聲音點頭回應──

「是呢……我的鼻子都快被燻掉了……」

「掉,我。」

一路上真的很一帆風順。對小羣哥布林發動偷襲,將牠們變成腐敗肉汁,再回收「生證石」。話題中的那個「魔物」甚至沒有存在過的氛圍……這一點令人起疑。

聲音中蘊含着害怕與困惑,屍人猛然一驚,之後他吐出一口氣取回平靜,接着說道:

「我不會離開的,絕不。」

「嗚……啊……」

也就是說,這是接近目的地的證據──

會讓鼻子扭曲的惡臭,那是哥布林們的體味跟排泄物,而且還摻雜了一種氣味。雖然如此思考,然而直到最後,愛莉絲都沒能察覺它的真面目。

「無法成爲守護者的小孩,用血液進行創作的種族,從這些情報判斷……統率者的真面目很有可能是食人魔(ogre)。」

充滿洞窟的惡臭元兇,最後一道氣味就是──哥布林們射出的精液臭味。

「別礙事,艾倫。病是治不好的,既然如此,乾脆……由我這個父親殺掉纔對吧。」

「那、那還真是可怕。不過…………如果是雷昂先生的話,就贏得了吧?」

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紅。

吸血人(vampire),腦海浮現這個名稱的瞬間。

就算說得再好聽,也不能說它畫得很好。有如孩童在油畫布上隨意塗鴉般的那幅畫……

她忍不住嘔吐,全身顫抖,眼瞳因淚水而溼潤。

──紅色。

雷昂呼喚愛莉絲。果不其然,她走進的是一間寬敞的石室。是大自然創造出巨大空洞,哥布林們又動手改良過吧。愛莉絲朝那邊踏入一步,同時。

「我等於是沒有社會上的權力喔?」

「……拉下黑暗帷帳的現在,看起來稍微好了一些嗎?」

「救救我,哥哥……」

我站在喀噠喀噠發着抖的妹妹面前。

「……畫了壁畫嗎?用人類血液代替墨水。」

「父、父親在做什麼啊?」

接近到一定的距離後,此時雷昂停下腳步。

既然如此,究竟是爲什麼?過於出乎意料的結果讓雷昂完全停止思考。

雷昂將她獨自留下,朝前方前進……來到空曠地區的同時,他如此低喃。

尖細苦悶聲傳來,那恐怕是位於遠處的最後一名生還者發出的聲音吧。

「妳在這邊等,在我叫妳前都絕對不準動。」

「………………嗚!」

「嗚……!」

「……前往生還者那邊吧。」

雷昂沒等徒弟回應,逕自邁開步伐,就像要脫離思緒迷宮似的。

愛莉絲宛如忠犬般走在他身邊,此時她開了口。

「那個,我有計算你打敗的對手數量……在剛纔那個房間裏,是第三十七名對手。也就是說,我想這洞窟裏還有一個『魔物』。只剩下統率者而已吧?換言之,接下來我們要跟食人魔──」

「……不,從傳來耳中的聲音判斷,對方是哥布林吧。」

「欸?那、那麼食人魔在哪裏呢?」

「……包含這一點在內,打從剛纔就有地方讓我感到不自然。首先我要問妳一個問題,當初在入口告知敵人數量時,妳不覺得奇怪嗎?」

「是、是的,我覺得數量有點少。」

「這個想法很正確。僅僅是三十八隻,這個數量實在是太少了。牠們如果羣聚起來的話,至少也要預判會有兩百隻左右再採取行動纔對,一般而言是這樣認爲的。」

「不過,洞窟裏只有這數量的五分之一呢……是爲什麼呢?」

「最常見的情況就是同類相食吧。『魔物』基本上不會同類相殘,但哥布林(goblin)卻是其中一個例外。在許多案例中,牠們會爲了減少喫飯的人口而同室操戈,同類相食。不過……如果有強大的統率者在場,就不可能會這樣。」

「因爲在同類相食前,統率者就會出面制止嗎?」

「沒錯,會成爲羣體統率者的『魔物』有很強烈的團結心,因此不會允許同伴之間發生鬥爭,總是會待在自己的地盤裏。」

「欸?可、可是如今洞窟裏沒有看起來像是統率者的『魔物』呢?」

「嗯、嗯,所以這次的工作臭得很。」

衆『魔物』數量過少,統率者不在自己應該要待着的場所。

這究竟表示着什麼呢?

雷昂一邊動腦思索,一邊走着路,最終與愛莉絲一同抵達巢穴最深處。

在那兒,兩人目擊了新的慘狀。

「啊,咯,嘰。」

衆女身爲人類的尊嚴遭受踐踏,只能仰賴死亡做爲救贖。

一定直到最後一刻,他仍是爲了守護他人而勇敢地挺身而出吧。

雷昂用右手拎起哥布林的後頸,將牠從女人身上剝下,接着摔向壁面。

「是察覺到我的存在而故意消失的嗎?還是說……」

(勝算不大……即使如此還是非討伐不可。)

她發出悲鳴般的喘息聲,爲了解放她,雷昂朝那邊接近……

也就是說……那傢伙不在這裏。

確認到那個存在的同時,記憶再次流進腦海。

然而,卻能像石塊在水面彈跳直線前進般實現高速移動。

哥布林沐浴在激烈衝擊下,其矮軀頓時四分五裂朝四處飛散,一命嗚呼。

「……那股勇氣是打哪兒來啊。」

「拜,託了……!守護,我的,故鄉……!」

(犧牲自己的生命,保留應該要留下的人,爲了編織出最佳的未來而成爲墊腳石。)

他覺得能夠治好妹妹,他認爲都市有小村莊所沒有的驚人知識與技術。

收下道謝話語後,雷昂瞄準她的眉心……

無數哥布林襲擊村民們,自衛團雖然試圖掃蕩,卻是寡不敵衆。

女人也想像了愛莉絲浮現在腦海裏的光景吧。

女人的心還沒壞掉嗎?眼神雖然空洞,聲音中卻殘存一點點力量。

又一道悲哀的靈魂昇天了。

「接下來我要前往西方,討伐統率者。妳在路上幫助村民,專心引導他們前往避難。戰鬥行動由我擔任,聽懂沒?」

想成爲守護妹妹的巨漢。

「哥哥……我們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啊……」

我們被趕到山裏……然後,變得虛弱。

如果師父(庫蕾雅)在這裏的話,如果師兄(萊因哈特)在這裏的話。

「啊,啊啊,啊……」

女人重複孱弱呼吸,一邊發出聲音,就像要絞盡最後一絲力氣似的。

「妳說的人是誰?有看見長相嗎?」

那邊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救,救命,啊……」

「那、那麼,村子現在就──」

雷昂如此斷言,一邊回想自己在洞窟裏動手解決的生命。

雖然無法判斷那傢伙的意圖,不過如此一來該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雷昂一邊感受壓力,一邊將視線望向亡骸的更前方。

「就算沒有力量,也不會放棄完成使命。是這樣子,對吧?」

雷昂發揮非人聽覺,特定出感覺像是目標「魔物」的位置。

「村長……」

……然而。

「魔物」們失去還是人類時確實擁有過的尊貴心靈,失去控制。

「村子,有……危,險……幾天,前,有人,來,這裏……煽動,牠們……要牠們,挖洞……襲擊,村子……」

聲音乾渴至極,然而其心靈卻洋溢着熱度。

「嗯、嗯,這是繼承『救世』名號之人的責任。我絕不會逃避這個使命。」

「沒錯,受村長所託,前來討伐哥布林們。」

數量過少的哥布林,不在場的統率者,這些都是某個存在安排的。

◇◆◇

愛莉絲扶起老爺爺,將他引導至衆人前往的方向。在這個世道,不論是哪座村莊都有避難用的大倉庫。它蓋得很堅固,應該可以暫時抵擋「魔物」的襲擊吧。

是察覺到此事嗎?愛莉絲的白皙臉龐也寄宿着熱情。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對無力的自己感到憤怒。」

(女人口中吐出了某人的情報。「魔物」羣與煽動其頭目的那個存在,該不會是──)

「沒事的,因爲我會保護妳。」

雷昂以駭人速度從山路下山,抵達山腳,順着這股氣勢朝村莊突進。

「等着,我馬上就去摘一些東西回來。」

屍人在心中點燃決心火焰,用力踢向地面。

『救世』勇者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絕不讓這股志氣白費。)

(這就是我昔日應該要露出的死法。)

在這樣的路途盡頭處,雷昂與愛莉絲在某個村民的亡骸前方停下腳步。

「唔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肉,肉,肉。」

「揹負『救世』稱號,行使虛僞的救贖。啊啊,真是過分的事吶。」

「當然是騙人的啊。『青眼病』啊,一旦得病就玩完囉。」

(應該把意識放在腳上纔對,不過……果然還是在意到不行。)

「怎、怎麼這樣,不是說只要付錢就會治療嗎?」

「去城鎮上吧,如果是那邊的話,一定能……」

在他們眼前的是,有如體現黑夜暗暗般的漆黑巨軀。

雖然在嘆息中投入複雜情緒,屍人(雷昂)仍是舉起左手握住的短槍……

──想要變大,就跟以前在繪本上看到的英雄一樣。

「謝,謝。」

雷昂望向最深處的石室,地上有一個隧道。

這起事件一定會有完美的大團圓結局吧。

殺敵,救人,朝西方前進。

「咕,嘰,啊!」

是用好奇目光望向雷昂與愛莉絲,親切地開口搭話的那四名少年少女們。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苟活至今的。)

「老爺爺,走這邊!」

腦海浮現某人的身影。那起慘劇後已經過了四年,雷昂一直在等待與對方重逢的瞬間。如果這起事件有那傢伙在背地操縱,而且又碰上對方的話,在那個時候。

「你們,是……冒險,者……?」

父親在紅色水窪裏變得一動也不動後,我帶着妹妹離開了故鄉。

「哥哥……肚子,好餓……」

雷昂懷抱着複雜情感持續踢擊地面,然後……抵達了慘叫悲鳴不絕於耳的地獄現場。

老爺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哥布林正要揮落斧頭,他爲了拯救老爺爺而扣下扳機,銀彈撕裂虛空前進,精準地正中紅心貫穿哥布林的頭頂,將牠化爲腐敗肉汁。

「不再讓弱者悲傷,不再讓『魔物』犯下罪行。」

只不過當第一級「魔物」來襲時,它一點意義都沒有吧……

「……謝謝。託妳的福,謎團解開了。」

──雷昂的左腳是鐵製義肢,已經無法像昔日那樣奔馳了。

「我一定會拯救村子,所以……妳就放心地睡吧。」

「真是一頭熱呢,居然走到那麼近都沒察覺到。」

在那副矮軀下方,有着受害者的可悲身影。

他背上沒有傷痕,就算死了手中仍是緊握柴刀,整個人朝前方栽倒。

她一邊流淚一邊懇求。面對她的情感,雷昂毫無遲疑地回答:

然而,她心中卻有着覺悟。不論發生任何事都會跟隨他,能救多少人就要救多少人的那種徹頭徹尾的覺悟。

城鎮對我們很冷漠,城鎮給我們的只有絕望。

「好、好的……!」簡短回答後,愛莉絲臉上出現強烈的恐懼神色。

可以認定它的前方會通往卡爾那村,不會有誤。

「把判斷會礙手礙腳的拖油瓶留在巢穴裏,然後襲擊村莊……恐怕剛好跟我們擦身而過吧。」

在小小的石室裏,一個哥布林正扭着腰。

「只能,聽見……聲,音……是非常美麗……有如天使般的,聲音……」

「不妙吶,這樣下去是會被擊潰的喔。」

「哥布林是非常膽小的種族,只要擊斃族羣領導者,牠們就會潰敗吧。」

在洞窟中,我只能看着妹妹一天天變小的模樣。

在這種日子裏,我也變得又瘦又小……正是因爲這樣嗎?記憶頻繁地出現空白。

「該、該怎麼做才……!?」

話雖如此,目前還是無法確認到襲擊這座村莊的「魔物」中有這種程度的存在。

是深信疾病是由外界傳入,正是因爲如此才讓兩人沐浴在排外視線下……試圖守護村內孩童的那個男人。

只要活着肚子就會餓,我總是感到飢餓,因爲喫的東西幾乎都分給妹妹了。

「嗚,嘰,啊……」

不過那天不同,在不斷跳躍的記憶中,我肚子飽飽地喫了某物。

非常非常地好喫,感覺不像是這世上的東西似的。

「哥,哥……」

在曖味的意識裏,我聽見妹妹孱弱的聲音。

然後──清醒時妹妹已經不在了。

以前喫過的無花果的甜味,在嘴裏擴散。

「在,哪,裏啊啊啊啊啊!」

我如此大吼,喊着妹妹的名字。

不過,沒有聲音回覆。

我,離開了那邊。

我踩過水窪,映照在鮮紅水面上的眼眸變成了青藍色。

跟妹妹的顏色一樣,我有些開心。不過,好寂寞。啊啊……

「──得去找妹妹纔行。」

就在此時,流進腦海的記憶與現實光景疊合。

「雷昂先生!」

愛莉絲的叫聲敲擊耳朵。瞬間,屍人的肉體有如被電到般動了。

那是反射神經般的射擊。銀色子彈果然命中了前方即將要襲擊孩子們的漆黑巨軀……然而,它卻無法弄破暗色皮膚。

「嗚,啊,啊啊啊啊啊。」

「沒事吧……?」

雷昂擺出架勢,在紅眸中映照出堅決意志。

也就是因爲如此,無論他達成何等成就,在人世都只能受到厭惡。

「……結束了,嗎?」

「──貫穿吧。」

雷昂身軀微微一晃。

無數氣息急速遠離村莊。

就算腹部遭到撕裂,親眼目睹自己的腸子被大口吞食,依舊無法死去。

食人魔來襲。

然而,屍人卻沒將緊逼而來的殺意認定成威脅,不如說他──

「不、不,對嗚嗚嗚嗚嗚……!不是,妳,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雷昂緩緩睜開眼皮,望向緊逼而來的食人魔。

「庫蘿,蘿蘿,蘿蘿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因此雷昂沒要愛莉絲引導小孩們去避難,只叫她在旁邊觀戰。

「勇者哥哥!」

「吾以悲嘆斬斷,阿波羅凱斯之拳,灼火的閃光,赤羅猿之眼。」

看到他的模樣,不管是誰都會這樣想吧,看起來簡直就像重複自殺似的。

拳頭如同鐵錘般揮落,雷昂躍向一旁躲開攻擊──接着閉上眼皮。

雷昂可以觸碰聖劍,卻無法做到更進一步的事情。觸碰劍柄的瞬間,卡利特=凱利烏斯無一例外地會否定他的意志。

「……看起來真好喫吶。」

寄宿於義手與義腳的力量雖然龐大無比,做爲代價卻會激烈地消耗「聖源」。

牠正在哭泣。

「──願汝等安息,永遠得到救贖。」

雷昂拾起那顆青藍色的石子……

「不行,妳不準出手。以妳的裝備連半道傷痕都弄不出來,擅自行動是會死的喔。」

非人者屍人的再生能力,正面對上這股威脅。

在大水窪中心處,有着一顆發出強烈光輝的「生證石」。

簡直像是在喝斥「別撒嬌,甪自己的力量想辦法解決」似的。

是對雷昂給予的麻癢感到不悅嗎?盈滿食人魔面容上的哀慼頓時化爲憤怒。

果敢攻擊斬裂雷昂一部分的黑大衣,在蒼白肌膚上刻畫裂傷。

「…………這是啥啊?」

然而,他卻毫不在意流下的鮮血。

哥布林單手握劍,立刻來到身旁,就在此時。

「庫蘿啊啊啊啊『我得』啊啊啊啊『守護纔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閃亮幾何學圖案覆蓋的它,是由無數圓環構成的──

「嘰!咯,啊!」

「蘿蘿,蘿蘿蘿蘿『跑去哪裏了?』蘿蘿蘿蘿蘿!」

「蘿喔啊啊啊『我得』啊啊啊啊『保護』啊啊啊啊『妹妹』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它沒能貫穿宛如山岩般的皮膚,命中的同時子彈被彈開了。

雷昂拿掉蓋在嘴上的鐵面具,猛然拉近抓在手中的獵物。

如今,祕藏在黑鋼裏的力量之一,在暗夜中顯現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屍人踢向大地,一邊躲開接連發出的無數攻擊,一邊深入理解發出的聲音。當他這樣做後──祕藏在聲音中的真實開始傳入耳中。

在兇暴聲音與鼓動之中。

話中有話如此暗示後,雷昂離開愛莉絲身邊──將銀色子彈擊入敵方的剛體。

吊在皮帶下的一柄劍──聖劍•卡利特=凱利烏斯。

展露絕不退卻的意志後,在下個瞬間。

「庫蘿喔喔喔喔喔喔喔『妳在哪裏?』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視野被暗暗覆蓋,視覺喪失。然而,這個舉動卻讓非人者的聽覺變得更加敏銳──

「放馬過來吧,同族啊。」

「唔!從右邊過來了!」

「庫蘿蘿蘿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牠命喪黃泉,全身緩緩溶解化爲腐敗肉汁。

「汝,於激情之末迎來靜寂,蒙主寵召。如此一來,汝之魂魄便會在福音下得到淨化,接着得到主的赦免吧。萬般罪行均會因主而染白──因此汝會得救。」

就這樣──在不曉得已經是第幾次的迴避後,雷昂閉着眼皮,就這樣編織出話語。

「喔喔!?臭哥布林都逃走了耶!」

「啊,啊……」

「你很悲哀,不過也就是因爲這樣……我非討伐你不可。」

巨大「魔物」一邊發出粗野吼聲,一邊緩緩望向這邊。

巨軀產生暴力聲響,產生令人恐懼的節奏。

「……如果結結實實地命中,就會當場結束,嗎?」

食人魔仍是來回揮舞着豪腕,屍人朝牠眯起雙眼。

──雷昂•克羅斯哈特是人類,同時也是「魔物」。

裸露的鋼鐵右臂轟然刺出,一把抓住對方的頭。

就在雷昂打算講話回應他們的那個時候。

肌膚如同鋼鐵般漆黑,但超高熱卻輕而易舉地弄破它。

愛莉絲響起聲音的同時,小個子哥布林從一旁衝出發動奇襲。

「庫蘿蘿蘿蘿,蘿蘿蘿蘿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師父(庫蕾雅)昔日愛用的這柄劍,祕藏着足以屠滅特級「魔物」的力量。

雷昂將敵方釋出的所有聲音刻進自己的內側。

他一邊祈禱,一邊如此心想。想着悲哀兄妹在異界樂土重逢,相視而笑的模樣。

然而,牠卻連這件事都沒有察覺到。

成功保護下來的孩子們露出擔心表情,一邊朝這邊走近。

「鋼武術式展開,第貳魔裝:炎天王的淨火(shinning•finger)。」

屍人連站都站不住,單膝脆地。

剎那間,鐵之右腕做出呼應,有如要覆蓋整隻手臂似地浮現幾何學圖案。

「後、後援就交給我──」

夾帶這股力量的現在。

衆村民茫然地低喃,他們眼中映照着屍人貪婪地啃食哥布林身軀的模樣。

宛如要呼應編織出來的名諱似的,鐵義手變成液態,變形成另一個姿態。

曾是少年的牠,因父親的鮮紅而失去棲身之所,而如今則是因屍人的赤紅而喪命。

隱藏着牠的悲哀。

張大的血盆大嘴漏出聲音,食人魔果然流出血淚──

雷昂感受到駭人重壓。此時此刻,待雷昂回過神時,他已經將手伸向那邊了。

這是聖句中的一段說法,是獻給悲哀罪人的葬送禱詞。

指尖發顫,然而雷昂•克羅斯哈特卻不後退。

他至今仍在追尋着,追尋着妹妹的下落,卻永遠不可能找得到。

哥哥爲了守護妹妹而尋求力量,最終得到自己想要的軀體……同時也失去了她。

「嗚……!」

「……嗯嗯,我會做給你看的吶。這次也會用自己的力量做到。」

藉由非人者之手,用來討伐非人者的自殺道具。

村民們望向他的目光便是其證據。

雷昂義手祕藏的力量就是這個,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

然而,觸碰劍柄的瞬間,漆黑劍鞘就迸射紫電……彈開他的手。

聖劍•卡利特=凱利烏斯里寄宿着明確的自我意志,因此它會選擇使用者,甚至不會讓沒有資格的人觸碰它。

食人魔(ogre),就是牠如今的稱呼,是淪落而成的姿態。

牠在瞬間縮短距離──揮出豪腕發出低吼,雷昂躍向後方避開這一擊。敵人的一擊雖然連邊都沒擦到,卻在屍人心中確實地刻下其威脅。

果不其然,那是一根巨大的鐵樁。

不久後超高溫產生熱浪,讓使用者的肌膚產生水泡,試圖灼燒血肉與骨頭。

牠從那張嘴巴不停發出苦悶叫聲,簡直像是在懇求「快點殺掉我」似的。

那副光景悽慘至極,連對牠們感到憎惡的村民都不由得心生同情。

在下個瞬間,它們一起迴轉。在摩擦生熱而提高的溫度下,整根鐵樁開始染上灼熱色彩。

「庫蘿麗亞……」

哥布林們都本能地察覺到統率者死亡了吧。

有幾個人嘔吐了,屍人在這種情況下將獵物盡情飽食一番──就在他喫到三分之一的那個時候。

哥布林喪命,殘留的身軀化爲腐敗肉汁。

「啊啊……真好喫……」

肉片從染成赤紅的嘴角掉落,他抬起臉龐。

屍人移動閃動妖異光彩的紅眸,望向年幼少女的身影。

是抵達村子後,向自己與愛莉絲搭話的衆孩童之一。

是被哥布林的奇襲嚇了一大跳吧,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喀噠喀噠地發着抖。

真可憐。

雷昂同情少女,緩步走近至她身邊伸出手。

這個舉動沒有惡意,屍人只是想扶起少女而已。

然而那副姿態。

對大人們而言理所當然會如此。

就連抵達這裏後總是對自己表現出好感的孩子們都一樣。

看起來就只是怪物要襲擊幼小少女的光景。

「住、住手啊!」

孩子們插入兩者之中。

雖然牙關喀噠作響,雙腳痙攣發抖,他們仍然狠狠瞪着雷昂。

「不、不準對亞多莉出手……!」

他們露出拚死也要拯救朋友的模樣,看到這種令人心痛的面貌,雷昂產生自嘲的念頭。

「……我是在幹麼啊。」

「……蠢材。」

屍人發出冷哼,拖着左腿走向她身邊。

雷昂不打算同意收她爲徒,原本應該要這樣拒絕才對。

是對做出錯誤選擇的少女說的?……不,應該如此稱呼的人,無疑就是。

「妳,還能……繼續站在我這種怪物身邊嗎?」

「我不介意。」

雷昂無法壓抑住從心靈裂痕漏出的情感。

所以雷昂搞錯了。

愛莉絲把這個舉動視爲肯定之意吧,而且同時也是……合格的證明。

牽起沾滿鮮血的手。

捕食後的異常情感,揮去了對這種現實的認知。

而是對新敵人感到的畏懼與憎惡。

雷昂打算要努力地用平淡語調編織出話語。

雷昂一邊沐浴在這種漆黑色的情緒之中,一邊撿起掉落的面具掩去嘴巴。

她一邊這樣做,一邊牽起屍人的手。

「你不是怪物,而是救世英雄。」

即使如此──胸口裏仍是久違地充滿着暖意。

「這次的工作到頭來都是你一手包辦呢。不過,下次我絕對會幫上忙的。愛莉絲要加油!」

是察覺到這一點了吧,愛莉絲浮現滿面笑容,一邊做出斷言。

「妳,還能……」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1 同類相食的勇者 EPISODE Ⅰ 孤獨的亡者與無依少N插圖(1)
《只有我知道屍人拯救了世界》 · 1 同類相食的勇者 · EPISODE Ⅰ 孤獨的亡者與無依少N · 第1張插圖

雷昂沒有甩開握住自己的手。

想跟人共存的這種愚昧想法,微微探出了臉龐。

然而。

雷昂重複同樣的話語,一邊嘆息。屍人沒有體溫,所以那道嘆息極其寒冷。

誰也不會牽起非人者的手。

雷昂沒能否定甜美微笑與那句話語。

愛莉絲配合拖着腳步的雷昂,用緩慢步調前進着。

「從今天起就請多多指教囉──師父。」

「……要回去囉。」

沉穩笑容表示了她的意志。

明明不能跟任何人建立關係的說,即使如此雷昂仍是。

向孩子們道歉後,雷昂離開現場。

投向他的情感,並非對英雄拯救村莊後表示的那種感激之情。

就算伸出手,也沒有任何人會開心。

「……抱歉。」

「是的!」

這究竟是在對何人所言呢?

「……蠢材。」

牽起每個人都拒絕的手。

兩人,並肩而行。

「……很髒喔。」

他沒能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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