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這是關於我喜歡的人的事

『……你對這次的謠言有什麼看法？』

「以誤會來說，這實在太惡劣了。就算退一百步來說，我可以理解有人誤會我和優在交往，但同居是怎麼回事？我們還是高中生耶？」

『關於這點，真的是這樣呢……不過，同居啊……』

我隱約察覺到間宮想說什麼，但總覺得不要觸及比較好，於是回到原本的話題。

「謠言的起因，似乎是有人拍到我們兩人牽手走在路上的照片，然後在社羣網站上傳開來了。而且，還有人看到我們走進同一棟公寓。」

『好像是呢。就算是這樣，我覺得同居也太牽強了。會不會是有人想讓大家誤會我們在交往呢？』

從夏那裏聽說學校裏傳開的謠言那天晚上，我們兩人一邊通話，一邊討論謠言。

關於謠言傳開的經過，一開始似乎是社羣網站上的某篇貼文。不知道是何時拍的，我與間宮牽手走在路上的身影被從後方拍下的照片，悄悄地被散佈出去。而且，還有人目擊到我們走進同一棟公寓，因此增加了謠言的可信度。

要說我和間宮都太大意了，確實如此。但因爲牽手走進同一棟公寓，就認爲我們在交往同居……老實說，這種聯想也太跳躍了。

我再說一次，同居是怎麼回事啊。拜託大家發現這是假的。

堅決不談戀愛的優等生——間宮，以及毫不起眼的普通男學生——我。任誰都會覺得我們不相配，也因此容易引人注目。

「夏好像也是從多多良那裏聽說的。因爲之前被多多良撞見過放學後的事，她似乎有點相信，不過我拜託夏幫忙解開誤會，所以多多良那邊應該沒問題。」

『這樣啊。不過，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今天就出現這種謠言，也難怪她會相信。』

「多虧這樣，夏和多多良好像也在向認識的人否定謠言……」

『但大概沒什麼效果吧。因爲大家都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如果問大家，交往和沒交往哪個比較有趣……嗯，就會變成這樣吧。』

間宮在畫面的另一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我和間宮都很清楚。就算沒有交往的事實，看起來像在交往本身就是問題。不管哪個年級都對自己有好感的間宮有男朋友了——如果變成這樣，之前被甩的人無論如何都會在意吧。

就算不是這樣，這也是和間宮有關的話題。應該也會有……想要趁機破壞的人。雖然因爲內海的事情，我自以爲已經明白了，但還是再次認識到這一點。

「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謠言就是謠言。我們既沒有同居，也沒有交往……沒有交往。』

「前半段聽起來帶刺是我的錯覺嗎？」

我真的抬不起頭來啊。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你是老媽子嗎？」

「優你也是。就算我被瞧不起，你也不要亂說話哦？」

大概是因爲間宮喜歡上自己意中人——這種可能性消失了的緣故吧。

『散佈這種謠言，誰會得到好處？在我看來，只是因爲偶然看到我和秋人君牽手，所以捏造了這個謠言。』

「……謝謝。」

除了找麻煩之外沒有別的意思，而且目的就是找麻煩，所以才讓人難以應付。

『我知道。雖然知道……但不管是把我當成玩玩的對象，還是把秋人君當成和我有金錢關係，不管哪邊都很失禮吧？』

「……總覺得對不起。」

如果散佈謠言的人對我和間宮懷有惡意，只要視角固定，不管怎麼抵抗都傳達不到。如果一起回家，就會變成「果然在交往」，如果不一起回家，就會變成「因爲謠言是真的，所以想要矇混過去」。

電話裏傳來的聲音中，流露出憤怒的感情。

間宮對我抱有戀愛感情是事實，雖說是爲了欺騙謠言，但聽到我說『不適合當男朋友』，她心裏肯定不會好受。我用眼神告訴她這是必要的，要她忍耐，她的眼神裏雖然帶着一絲悲傷，但還是說：

……真是沒轍。

「那就好。」

什麼嘛……雖然沒辦法也是真的。

雖然我否定了在學校流傳的謠言，但事情並沒那麼簡單就平息下來。

「贊成。只是，上下學就算了……放學後的拍照還是不要比較好吧？要是被發現就無法辯解了。」

首先會引來懷疑。然後是「騙人的吧？」這種帶着嘲笑的視線。

在電話中聊過後的隔天，學校裏投向我和間宮的好奇視線依然沒有停止。

「啊……說得也是。抱歉。仔細想想的確是這樣。因爲沒聽說過間宮同學有這類傳聞，所以有點在意。」

「……你沒必要把那種謊言當真。」

「就是說啊。冷靜想想，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是你的男朋友。同居就更不用說了。不管怎麼看，我們都沒有相配的要素。」

我嘆着氣這麼說，間宮身上散發出不滿的氣息。

只要看到平時的間宮，就能知道她不可能做出不誠實的行爲，但那種謊言卻傳開了，只能認爲是有人在背後操縱。

「……我知道啦。」

夏毫不畏縮地說完，讓我感到耀眼，那句話也稍微減輕了胸口的沉重。

我知道間宮的堅強和脆弱，也知道她藏在心裏的感情。

『是你的錯覺。秋人君也不需要過度在意。這種謠言過一陣子就會平息，而且如果有人問我，我也會回答「不是」，所以放心吧。我完全沒想過要利用這種事來製造既成事實。』

「早安，宍倉學長。」

這樣一來，就可以向那些懷疑我和間宮關係很好的男生解釋，或者說是解開誤會，應該也會有人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

「間宮同學，你和藍坂君……那個，同居嗎？」

『沒辦法啊，因爲我真的喜歡你嘛。』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聽到在其他座位上聊天的間宮和同學的聲音，雖然我貫徹靜觀其變的態度，但注意力還是被吸引了過去。

只要讓大家慢慢知道謠言是假的，之後時間就會解決一切。

『別在意。我覺得遲早會變成這樣。比起這個——我們應該處理的是這個謠言的出處。』

『嗯。之前的話就算了，現在我不是一個人……所以沒問題。秋人君纔是，就算被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也不要生氣哦？明明還沒回答我的告白，秋人君也太喜歡我了吧。』

這次的事情，我完全不打算讓間宮獨自承擔。畢竟我也是原因之一，就算我知道間宮很可靠，但她還是有極限。

「如果最後那句話不是開玩笑，我就能放心了。」

「上下學怎麼辦？」

我低着頭喃喃自語時，拍了拍我肩膀的，是露出爽朗笑容的夏。

「話說回來……沒想到我救了你，卻會被當成你的男朋友。雖然應該沒有人認真考慮過同居的事，但到底是誰散佈這種謠言的呢？」

「不是哦，只是謠言而已。當然我們也沒有在交往。要是傳出不實的謠言，會給藍坂君添麻煩的，希望你不要亂說話。」

「我想應該會有人直接來找你，但你可別認真理會他們。要是有什麼事就立刻叫我。」

「優你也不要一個人承擔，有什麼事要馬上找我商量。」

教室。

都已經高中生了耶？拜託你們成熟一點吧。

也許確實是這樣。

「……真的受不了。」

我一邊回想着內海那時候的記憶，一邊苦澀地回答。

「是啊，受歡迎的秋人君？」

事實上，我並沒有向間宮告白，也沒有給她錢，更沒有肉體關係。身爲當事人的我和間宮是最清楚的。所以我們可以判斷那是假的，但其他人必須考慮到我們可能一起說謊的可能性，所以無法真正地斷定謠言是假的。

『我覺得沒必要改變。如果在這個時候不一起回家，反而會被當成肯定謠言的證據。不管怎麼做，都會被解釋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

『……下次我洗完澡後會傳照片給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之後，夏和間宮稍微聊了幾句，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沒必要一下子改變大家的看法。

——『藍坂被間宮甩了，但給了錢，所以有肉體關係，間宮只是把藍坂當成玩玩的對象』，這種充滿惡意的無中生有的謠言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不可能。因爲我現在最喜歡的人就是秋人君。雖然我會盡量剋制，但如果秋人君因此受到傷害，我寧願現在就放棄當優等生。』

間宮傳來的訊息。我無法誠實回答，只能勉強掩飾表情，保持沉默。

「那種傢伙怎麼可能是間宮的男友」，男生們總是對我投以充滿嫉妒和厭惡的眼神，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女生們雖然也散發出類似的氛圍，但有一部分的人似乎鬆了口氣，讓我覺得人性真是黑暗。

昨天在電話裏，我們商量了要和間宮說的內容。其中之一就是在否定謠言的同時，把不得不牽手的內情混在真實中。

「爲什麼？」

「你沒必要自卑。我知道藍坂君是個溫柔的人。」

而那些懷疑的目光……確實地消耗着間宮的精神。

「只是輕微扭傷，沒事的。」

自從初中那件事以來，我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我可能還是承受不住吧。雖然我努力不表現出動搖和焦慮，但還是會在意。

『如果秋人君真的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

而且，這次的問題不只影響到我，也直接關係到間宮。在這種狀況下，夏和多多良依然站在我們這邊，這件事在精神上意義很大。

隔着畫面傳來的聲音中帶着怒氣。我也完全同意間宮的想法。

同時，她喜歡我到願意捨棄入學至今建立的優等生形象，這讓我感到高興——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

至今爲止從未傳出緋聞的間宮突然冒出一個疑似男友的存在，還有同居的嫌疑。如果對方是同年級或學長中很受歡迎的人，情況或許會有所不同，但對象是我這種沒什麼特徵的人。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你別太在意了。你就是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和小葵還有間宮都知道秋人是個好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

「不好意思，藍坂君。你明明在腳受傷的時候幫助了我，我卻給你添了麻煩。都怪我拜託你扶我。」

那種像是特意展示給周圍看的氣氛，大概也帶有牽制周圍的意味。她想讓大家留下「夏是間宮的同伴」的印象，讓他們別再摻和。夏在班上是類似氣氛製造者的存在，只要知道她站在間宮這邊，應該就很少有人會公開插嘴。

『總之，這種謠言沒必要當真。秋人君只要像平常一樣就行了。』

她說得沒錯。謠言是在社羣網站上流傳的。內部的話題慢慢擴散到外部，最後變成今天這樣。

初中時代，我因爲假告白而被否定人格，從此變得不相信女性。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對這次謠言中的『被甩』這個詞纔會產生過度的反應吧。

我們故意用教室裏的同學都能聽見的音量對話。

在這件事上，我完全比不上包含多多良在內的這三個人。

「間宮你不用在意。比起這個，你的傷沒事吧？」

我心想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同時意識到自己對這個話題有一種忌諱感。雖然我知道間宮沒有那種意思……但無論如何，我都會想起以前的事。

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爲間宮至今爲止都沒有戀愛話題，但從第二天開始，明顯連不是那樣的謠言都傳開了。

「哦，間宮，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一開始的謠言主要針對我，但這次連秋人君也被捲入……只有我一個人就算了，但把秋人君一起捲進來是不對的。』

夏以認真的表情滿意地點頭，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即使知道間宮是個不可能做那種事的善良優等生，但誰都會抱有『說不定是那樣』的懷疑。

『是啊。這樣也很讓人火大。如果真的是男朋友，怎麼可能會覺得對方是誰都無所謂呢？』

優等生的笑容無比溫柔。

『因爲，雖然我非常不願意，但我和秋人君還是朋友，謠言是事實，所以也不需要逃避。』

「還不一定是那樣吧。」

雖然我說我知道，但如果散佈謠言的人說間宮的壞話……我應該會無法忍受。我無法對挖別人舊傷的行爲視而不見。

回到左鄰座位的間宮和夏互相打招呼。

『是啊。因爲比起我，秋人君會更困擾，所以在謠言平息之前要忍耐。真可惜，你不能看我的內褲了。』

『就是這樣，我們要像以前一樣過日子。不管被誰問，都要好好否認。要徹底否認。』

間宮的話中隱藏着堅定的意志，我明白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改變。

「這種時候管他老媽子還是什麼，你要是反應過度就正中對方下懷了。還有……別把視線從間宮身上移開。就算她認真又可靠，也不能讓她獨自承擔。」

「……這樣啊。」

所以我不能視而不見。

「也就是說，男方是誰都無所謂嗎？」

「……我知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秋人君威脅我交往——之類的說法，不是會給秋人君添麻煩嗎？不過，他們可能沒有想那麼多就是了。』

「…………」

我想要否定，但沒有可以否定的材料，只好閉上嘴。

只是無用的安慰，而且謠言也不會停止，所以沒有意義。

『真的很抱歉，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

「不只是優的錯，我也有疏忽，應該能輕易地想到如果被誰看到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我比平時更討厭被稱爲優等生的立場了。』

「別這麼說，這是間宮努力至今的證據。」

『秋人君知道我想聽的話呢，我很開心。』

聽到她含蓄的笑聲，我稍微有種奇妙的感覺。

不管誰來看，都能明白間宮在學校很努力，我只是在更近的地方知道而已。即使是爲了守護優等生的立場，間宮積累至今的日常的重量，不是誰都能嘲笑的。

我坦率地尊敬她。

但是——正因爲如此，有一件事我必須問間宮。

「我想相信優。」

『……怎麼突然這麼說？』

「簡單來說……我想確認是否真的可以相信你。」

我感受着胸口的疼痛，向間宮問道。

從畫面的另一端傳來沉默。

『繼續說。』過了一會兒，傳來平靜但微微顫抖的聲音。

「……優也知道，我還沒有治好不信任女性的毛病。我也說過成爲原因的事件，所以你應該隱約察覺到了——我很害怕。這麼『喜歡』我的間宮，其實只是玩玩而已……我忍不住這麼想。」

沉默了幾秒，應該是間宮在腦中思考的時間吧。

『不過，你一定要記住，我喜歡秋人君。因爲，明明最清楚我和秋人君在交往只是謠言，我卻還是覺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那麼，得好好收拾謠言纔行呢。」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確實很可愛……但不是那樣。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間宮不是會因爲那種事而傷害別人的人。但是，我會這麼想是因爲我太軟弱了。」

我用冷淡的聲音回答，朱音姐也收起開玩笑的氛圍，露出認真的表情。雖然一隻手拿着罐裝雞尾酒的樣子很不正經，但根據經驗，我知道這種時候的朱音姐很可靠。初中時的那件事，她也經常聽我傾訴。

沒錯，即使我明白。

大概是疲勞表現在臉上了吧。我和朱音姐一起喫晚飯的炒麪時——

「我說，朱音姐。你真的覺得我能和間宮交往嗎？」

她擠出的這句話應該是我所期望的回答，但我的胸口卻痛得不得了。

『你是在委婉地表示不想和我交往吧。』

我在做什麼啊。

但是，她的聲音很奇妙，感覺有些不安。

「……學校裏流傳着我和間宮在交往，還同居的謠言。你應該也知道那是假的，最近還出現了間宮和我玩玩交往的說法——老實說，我和間宮都覺得很困擾。」

「如果是你信任到可以帶回家的女孩子，那不是有可能嗎？」

正因爲如此，即使擔心可能會傷害到間宮，我還是坦白瞭如霧一般籠罩的迷惘。

『好啊，如果這樣能讓秋人君輕鬆一點的話。』

隔着畫面也能感受到她聲音中的喜悅，不知不覺間感受到的緊張感逐漸消散。間宮願意這麼想，身爲一個人，我覺得非常高興……但希望她能等我給出明確的答案後再這麼做。

這次間宮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

「同居什麼的先不說，阿秋和小優真的交往，不就能解決了嗎？」

經過一陣沉默，比起猶豫着該怎麼開口的我，間宮先開口了。

「……我看起來很累嗎？」

『我不是希望你道歉，秋人君沒有錯。當然，我也只是普通地和你相處而已。錯的是散佈這種謠言的人，對吧？』

而且，我和間宮身上發生的就是那種事。

『——我也很害怕。害怕因爲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而被秋人君討厭，害怕到想哭。』

雖然覺得這是自我中心的最差勁的想法，我還是向間宮坦白了真心話。

「…………對不起。」

『……因爲，好不容易纔慢慢變熟，想要在一起的人，我不想因爲這種事而疏遠。他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啊？』

從假的謠言開始流傳後，已經過了三天。

「……能說就說吧。」

「……至少現在沒辦法。」

「難道是小優的事？」

「因爲不這樣做的話，我可能會逃走。我是真的想相信優。但是，內心某處還是在懷疑。所以，要依靠不會改變的東西。只要那張照片還在，我就無法違抗優。謊言或真實都無所謂了。對吧？」

雖然我已經對每天都會投向我的視線感到厭煩，但一想到這樣已經算是減少了，就讓我感到憂鬱。我姑且……應該說，我當然不打算肯定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所以對於來問我這件事的人，我都會親切地用開玩笑的語氣告訴他們不是真的。

我還是害怕自己再次受傷，所以無法相信想要相信的人。

完全沒考慮到間宮的心情，自我中心的提案。

『但是，那些謠言是假的。我知道自己喜歡秋人君。如果想要證明的話，就告訴我你希望我做什麼吧。』

間宮的回答是贊同。

如果只是學校裏的消息，應該沒有人能聯想到我和間宮的關係吧。認爲我們完全不相配的想法纔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有人直接對我說過，我自己多少也有這種想法。

她充滿熱情的聲音讓我有種喉嚨深處被勒緊的感覺，我靜靜地等待間宮繼續說下去。

『而且啊，如果謠言變得無法收拾……那乾脆就當作我和秋人君在交往不就好了嗎？』

「朱音，你累了嗎？」

『——是啊。如果我站在秋人君的立場，應該也會這麼想。』

但是，來問我的人也不認爲是真的，只是近似於爲了施加『不是吧？』的壓力纔來確認……一想到如果真的在交往會變成怎樣，就讓我感到害怕。

考慮到間宮對我做過的事，那種謠言應該馬上就能捨棄吧。明知道會深深傷害她，明知道被背叛的痛苦，卻還是選擇了明哲保身。

我非常想這麼認爲。

◆

即使有不信任女性的過去，那也是過去，不是現在。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

「不是嫉妒嗎？戀愛關係鬧僵的原因不就是那樣嗎？小優搶走了自己喜歡的人——之類的，是誤會了的女孩子乾的吧。」

朱音姐一邊傾斜着罐裝雞尾酒，一邊露出認真思考的樣子，簡短地回答。

先不說這個，如果我不主動說明，似乎就會有人當真，實際上也有男學生在廁所逼問我，讓我有了很糟糕的體驗。

「…………是嗎？」

……我感覺朱音姐應該更正經一點的。

「……那也太單方面的誤會了吧？」

這個姐姐突然在說什麼啊。我用「怎麼可能」的眼神看着她，她立刻向我道歉。就算只是臨時想到才問的，也請不要這樣。

真的，她說得沒錯。

她把空罐子放在桌子上。

雖然不是全部都相信，但也有同意的部分。

「雖然讓別人這麼辛苦的本人這麼說有點奇怪，但你說得沒錯。」

如果結果是間宮哭泣的臉——

雖然我不想對姐姐失望……但那樣不好吧，各方面都不好。

「……是啊。」

『我知道，只是確認一下。我也不想被人認爲是抱着玩玩的心態喜歡上你。這怎麼可能只是玩玩呢？如果是玩玩，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哦……也就是說，朱音的春天終於來了嗎？那麼，你們親了嗎？」

她用認真的語氣說出了不是開玩笑的解決方法。

因爲我想相信的間宮，應該會理解我沒有傷害她的意圖。

只是謠言，只是謊言。

「畢竟小優很可愛嘛。」

「…………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有點麻煩而已。」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一擊命中。我忍不住嗆到，停下喫炒麪的筷子。朱音姐似乎也從我的反應察覺到自己猜對了。

尤其是現在的狀況。

「……那只是朋友的範疇，和交往不同。而且，要是交往了，又會變得很麻煩。搞不好會比現在更惡化。」

而且那樣的話，也無法反駁我們是玩玩交往的謠言。

朱音姐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儘可能地關心間宮的心理狀態……結果卻說了那種話，反而讓她困擾。

「如果阿希有一點點喜歡小優的心情，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相信她，支持她。要是你拋棄她，我可不會原諒你。」

「最大的問題是，我不知道散佈這種謠言的人有什麼目的。」

我個人不想懷疑間宮，也因爲知道彼此的過去，所以想相信她。

是我誤會了嗎？

更何況，間宮和那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把兩者連結起來也太牽強了。

「戀愛是盲目的。女人的嫉妒很可怕哦。爲了自己的戀愛，可以若無其事地把朋友踢下去。比男人更敏銳……應該說男人太遲鈍了。只是沒注意到而已，其實背後日夜都在發生戰爭哦。」

吸鼻子的聲音。依賴的聲音。對自己的厭惡感逐漸膨脹。

因爲間宮也牽涉其中，我猶豫着是否可以擅自說出來。

自己說着這種殘酷的理論。

『……爲什、麼？』

「……優。我有一個請求。威脅我吧。說如果不想被公開祕密，就把照片公開。」

即使知道間宮會露出爲難的表情，但缺乏自信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喜歡上某個人的心情，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割捨。

「是啊。你以爲我們在一起幾年了？發生什麼事了？」

即使間宮握有能對我掌握絕對優勢的照片，但有過假告白經歷的我不得不抱持懷疑。如果謠言是真的，間宮並不喜歡我的話——光是這麼想，胸口就非常難受。

就這樣，我們表面上過着和平的校園生活；可只要顧慮謠言，精神上當然也會被消耗。

嚴厲，卻也包含着身爲姐姐的溫柔。

我向自己的內心拋出問題，意識到那份心情確實多少存在後，再次決定要留在間宮身邊。

因爲輪到我值日，我和間宮一起打掃教室，然後把積存的垃圾拿到外面的垃圾場丟棄。間宮應該去辦公室交日誌了。

我忍受着從制服縫隙鑽進來的寒意，抬頭仰望被雲層覆蓋的天空。山那邊似乎開始下雪了。雖然街上還沒下，但應該很快就會下雪了吧。

「……只要忍到寒假開始就行了。」

離第二學期的結業式還有一週左右。希望寒假開始後，只要不和其他人見面，謠言自然就會消失。雖然希望解決……但目前完全沒有進展。

我能做的只有不斷否定謠言。雖然來問我謠言真假的人，應該或多或少都對間宮有好感。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丟完垃圾回到教室，發現有個陌生的女學生雙手抱胸站在教室門前。是在等人嗎？

「啊，終於來了。你是藍坂秋人對吧？」

「……是沒錯，你是？」

「水瀨美空。二年級。散佈你們謠言的人……這麼說你懂了吧？」

二年級的女學生——水瀨學姐的話讓我受到衝擊，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我對你沒興趣。只是覺得可以用來騷擾那個得意忘形的女人，所以拿來利用一下而已。」

「……你想說什麼？」

「你很遲鈍耶。我討厭間宮優。那個欺騙我喜歡的人，還把你當玩具的賤人。」

水瀨學姐用充滿憎恨與憤怒的眼神低聲說道，走進教室。

……什麼啊。這個人是因爲單方面的誤會和偏見才散佈那種謠言的嗎？也不知道間宮因此受了多少苦……不，就是因爲不知道，纔會散佈那種毫無根據的謠言吧。

我壓抑住即將爆發的怒火，跟在水瀨學姐後面走進教室。

「……水瀨學姐。可以請你立刻收回謠言嗎？」

「爲什麼？我沒理由聽你的話。」

伴隨着嘲笑說出的話語。

令人驚訝的是，間宮和水瀨學姐似乎是第一次見面。

我用優等生的面具隱藏警戒和不安，這麼問她，水瀨學姐輕輕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散佈奇怪謠言的原因是什麼？

「可以請你收回對藍坂君的惡言嗎？」

不過，就算我推測出謠言的出處，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意義。就算直接找當事人談，只要對方裝傻就完了。

水瀨學姐依序看着我和間宮，發出嘲笑。

「那是學姐的誤解。雖然你說的篠原學長向我告白了，但我鄭重地拒絕了。」

目前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鎖定謠言的出處。宍倉學長找到的社羣賬號也早就被刪除，無法鎖定。只是……最先提到我的話題的賬號，似乎是高一個年級的學生。

「真爽快。你接下來要和男朋友一起玩嗎？」

◆

「你是認真的嗎？……真是令人不愉快。你明明想搶走我的篠原同學。」

間宮以毅然的態度傳達事實後，水瀨學姐低着頭，肩膀顫抖着。

真的，事情變得很麻煩了呢。

「就算是這樣，散佈謠言也不對吧。」

水瀨學姐用強硬的語氣拒絕了我。這也是當然的。如果她的目的只是騷擾間宮，就沒理由收回謠言。

「不是的。」我正想對指着我們哈哈大笑的水瀨學姐否定時——

最近向我告白的學長——我記得是叫篠原——喜歡的女學生，就是散佈謠言的犯人。嫉妒並不稀奇，但希望她能爲單方面被誤會的我着想。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嗯。但是，他仍然是我很重要的人。你不滿的對象是我吧？請不要把其他人牽扯進來。你又不是鬧脾氣的小孩子。」

我一邊思考着是誰開始散佈謠言，一邊爲了交日誌而走在前往職員室的走廊上。

「我想確認一件事，我和水瀨學姐有見過面嗎？」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間宮。這個人——水瀨學姐似乎就是散佈謠言的人。」

「找我有什麼事嗎？」

間宮帶着懷疑歪着頭。看起來不像是在裝傻，水瀨學姐露骨地皺起眉頭。

「搶走篠原學長？」

「是嗎？」

間宮再度以比平常更強硬的語氣要求水瀨學姐。水瀨學姐雖然因爲氣氛的轉變而愣了一下，但又馬上恢復原狀，清了清喉嚨說：

也並非不會感到難受。

她的聲音明明很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像在寂靜中投下一顆石子，逐漸擴散開來。

「謠言？我還以爲那都是真的呢。」

……不過，這份感情完全沒有冷卻的跡象。

「……真是束手無策。連嘆氣都嘆不出來了。」

「間宮和學姐散佈的謠言完全無關。只要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任誰都會明白絕對不是那樣。」

◆

也就是說，我和秋人君只能一邊否定謠言，一邊忍耐到大家厭倦爲止。

對誰都很方便的優等生。所有人都被我無法脫下的演技所欺騙。我明明知道大家想要看到真正的我，卻還是繼續演下去，或許我也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說到底，我有好感的異性只有一個人。只要這份感情沒有冷卻，我就不可能對秋人君以外的人有好感。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也不能成爲傷害別人的理由。

「什……你在說什麼？」

水瀨學姐用幾乎要撕裂喉嚨的音量大喊。

但是，如果不明確地否定的話，今後也會留下禍根。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停不下來了。

社羣網站的賬號可以輕易重開，只要對方說「是別人擅自用我的名字」就完了。雖然只要報警就能調查資料出處，但沒有確切證據的話，警方也不會行動吧。

間宮聽到這句話後，雖然真的有點驚訝，但還是壓抑住表情，正面面對她。

於是，我心中浮現一個假設。

水瀨學姐加強語氣，但我覺得她的話裏透着悲傷。

「沒有啊。」

我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自言自語，嘆了口氣。連我自己都清楚感受到精神上的疲勞。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爲是我記錯了。」

的確，就算說客套話，我的個性也稱不上開朗，外表也遠遠比不上水瀨學姐所說的篠原學長。我並不打算否定這些客觀的事實。

「你不會懂吧？喜歡的人被搶走的心情。」

「什……你這是對學姐說話的態度嗎!? 」

「如果你希望我把你當成學姐尊敬，能不能請你先做出相應的行爲呢？」

「什麼嘛。難道說，他真的是你男朋友？你挑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吧？」

間宮以不容分說的語氣逼問着，水瀨學姐漸漸無法反駁。水瀨學姐大概以爲自己可以單方面地批判間宮吧。間宮在學校裏只展現出優等生的一面，沒有表現出強勢的一面。

不過，我從入學開始就建立了優等生的形象。不能隨便鬆懈，雖然選擇當優等生的人是我，但還是覺得有點拘束。

「你說你喜歡的人被我搶走了對吧？但是，那不是因爲你本身沒有足以讓篠原學長回頭的魅力嗎？」

我也對這種挖開間宮傷口的行爲感到怒火中燒。

對間宮來說，她過去已經遭遇過無數次這類惡意與言語，某種程度上已經產生了抗性。

不知爲何和秋人君一起待在教室裏的同年級女生，散發出絕對稱不上友好的氛圍，露出讓人不快的笑容看着我。

她並非不會感到疼痛。

害怕真正的我被人知道。

面對情緒越來越激動的水瀨學姐，間宮依然維持着極爲冷淡的應對。但是，我察覺到她的話語背後存在着熊熊燃燒的熾熱情感。水瀨學姐用力吊起眼角瞪着間宮，間宮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地四兩撥千斤。

「說到底，先出手的是你吧？」

然而，間宮卻爲了我而表現出憤怒，即使有預感自己可能會因此受傷，她依然勇往直前。

「……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再說一次，篠原學長向我告白，而我拒絕了。你知道爲什麼嗎？很簡單，因爲我有其他喜歡的人——秋人君。」

「我懂。我能夠感同身受。」

「——終於來了。你就是間宮優？」

光是這樣，間宮應該就理解水瀨學姐就是散佈那個謠言的本人了吧。水瀨學姐是打算挑釁，才說出間宮應該會在意的話。

「是你散佈謠言的吧？」

「這個女人，只有外表好看而已。所以你纔會被她騙了吧？真好笑。」

「你只是想把篠原學長沒有喜歡上你的原因歸咎於我而已吧？」

「反正沒人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是嗎？根本沒辦法確認那個人的心意。」

「真的嗎？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吧？那個囂張的學妹，只是不爲人知的一面是玩男人而已。」

間宮的優等生形象只是面具，面具之下隱藏着堅定的堅強與溫柔。

間宮平靜卻隱含着不容忽視的壓力的一句話撕裂了笑聲。間宮往前踏出一步，縮短與水瀨學姐之間的距離。在裙子旁緊握的手正在顫抖。

但是，把間宮拿來和我相提並論就大錯特錯了。

「——可以請你收回那句話嗎？」

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其實你很清楚吧，錯的是你自己。我只是很正常地生活，而你雖然喜歡篠原學長，卻怠於努力讓他回頭。我說得不對嗎？」

「我沒有說謊。」

「……！」

雖然要一笑置之，說她找碴也太過分了很簡單，但要是她惱羞成怒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既然如此！！你又怎麼會懂我的心情!? 」

「所以，我是在說我的喜歡的人。我想要的是秋人君的喜歡。爲此，我願意付出所有能付出的時間、勞力和勇氣。」

只是習慣了痛苦，變得能夠隱藏起來。

我對向我告白的學長沒有任何想法，也不在乎有人喜歡他。

水瀨學姐似乎跟不上突然轉變的話題，用難以置信的眼神來回看着我和間宮。間宮明明被散佈假消息，說她和我交往只是玩玩，現在卻說她真的喜歡我，這似乎讓她感到混亂。

最近我很少和秋人君在一起，放學後當然也沒有拍照。拜此所賜，我消除壓力的方法有限，躲起來嘆氣的次數也增加了。

「唉……爲了當你的男朋友，甚至願意付錢的男人也真可憐。不過，或許很適合你呢。那個土氣、看起來很遲鈍的陰沉男。」

今天也早點兩個人一起回去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穿過教室的門。

我甩開憂鬱的思考，擺出表情後進入辦公室，把日誌放在班導的桌上後離開。在教室裏應該還有同樣負責值日生工作的秋人君在等我。

我單純只是害怕。

「籃球社的二年級王牌！還有其他人嗎？是你誘惑篠原同學，想要搶走他吧!? 」

裝傻的笑容。我很久以前就感覺到那笑容背後的惡意。

「……吵死了。你就是像這樣裝成好孩子，欺騙了什麼都不知道的男人吧？你身邊聚集的男人多到吐出來都還有剩，所以你纔會得意忘形吧，騙子？」

「因爲我討厭那個女人。她搶走我喜歡的人，身邊卻有你這種不起眼的男人？當然會覺得別開玩笑了。」

水瀨學姐歇斯底里地叫喊。

但是，間宮沒有理會水瀨學姐，而是將視線轉向我，微微一笑，然後又重新轉向她。

「可是，秋人君一點都不坦率。我邀請他一起上學，一開始也被拒絕了。所以我決定強行跟着他走。最後他大概是拗不過我，願意和我一起上學，讓我很開心。牽手也費了我一番功夫。如果不拿天氣冷或會走散當理由，秋人君就不會和我牽手。但他很溫柔，最後還是會牽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讓我非常非常安心。就算一直牽着也不會膩。還有，他非常溫柔。他總是自然地走在靠車道的那一側，我拿重物時會幫我，理解我的辛苦，肯定我的努力。對他本人來說，那可能只是無心的一句話，但那句話救了我好幾次。」

「間、間宮？你是不是打開了奇怪的開關？」

「我很正常哦？只是在訴說我對秋人君的愛。」

「很丟臉，拜託你別說了……」

「我不要。這樣正好可以給水瀨學姐一點顏色瞧瞧吧？」

間宮以異常快的速度滔滔不絕，我從她身上感覺到危機，試圖阻止她，得到的回應卻是牛頭不對馬嘴。啊啊，這下可能沒救了。

訴說愛意是什麼意思？又不是在講經。還有，你剛纔說要秀恩愛對吧？那不是你的目的嗎？

我們的關係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祕密。間宮應該也知道暴露這件事的壞處。可是……她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已經瞞不住了。

「沒問題的。我會確實封住她的口。請不用擔心。我絕對不是想讓水瀨學姐知道我喜歡秋人君，藉此斷了秋人君的退路。」

「你是故意這麼說，讓我感到不安的吧？」

「誰知道呢？」我抽搐着臉頰反問，她卻只是留下一個模棱兩可的微笑。

「不好意思，稍微離題了。總之，秋人君對我來說是很重要——很喜歡的人。就算說再多讚美都不夠。啊，不過，有點遲鈍算是美中不足之處吧。就算我用身體貼着秋人君，他也會叫我『放開』哦？很過分吧？不過，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所以並不討厭。」

間宮一口氣說完，表情豁然開朗。

我的臉很燙。熱意從體內源源不絕地湧出。

我感到既害羞又高興，又覺得好害羞，甚至覺得自己的感情被拋到廣闊的天空中，迷失了方向。

我聽過好幾次「喜歡」這個詞，也被告白過。可是，我心中某處卻懷疑着——間宮不可能會喜歡上我這種人。

那或許是在某種意義上，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爲了不讓自己再次受傷，本能的自我防衛。只要保持內心的距離，自己就不會受傷。

可是，聽到粉碎那種想法的話語……聽到一連串的「喜歡」，我就已經束手無策了。

因爲，那一定是我在無意識中追求的東西。

「啊，對了。我有可以讓水瀨學姐也相信我的魔法咒語，要聽嗎？」

「……秋人君，不可以惹女孩子哭哦？」

「……抱歉，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明明是我喜歡篠原同學，卻得不到篠原同學的喜歡。可是……因此扭曲的，是我的責任。篠原同學也是，那邊的你——」

「……又不是你的錯。全都是我不好。該道歉的人是我。」

「我知道了。擦屁股這種事我會自己做。不過，真的只要這樣就好嗎？你們不會想把我吊起來嗎？」

雖然我無法治好不信任女性的毛病，但被間宮告白的我多少能夠理解。如果自己追求的好感被投注在其他人身上……就算不被允許，做出像這次的行爲也不奇怪。

「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現在……我因爲嫉妒而身心俱疲，做了這種事。」

「……是啊。至少看起來比你輕鬆。」

水瀨學姐果斷地擦掉眼淚，如此斷言。

「……你的個性真的很不錯。」

初中時，間宮包容了不被他人認同的我，那是她認同、接受我的證據。

她用力握緊雙手，猛地抬起的臉龐因悲痛而扭曲。

「水瀨學姐要不要也試着向篠原同學傳達心意？因爲是人類，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而且也不必一次就決定。」

「就是這樣。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雖然不是我的菜，但重新一看，他長得挺可愛的。」

看着相視而笑的兩人，我感到一絲寒意，覺得「女生好可怕」。真的，還是別惹她們生氣吧。

「每個人都是從淡薄的感情開始的。問題在於，要怎麼面對它。只要誠實、認真地思考，感情不就會一點一滴地變濃了嗎？」

我覺得這不全都是我的錯哦，間宮同學？

「我很榮幸。」

自嘲的表情和聲音中，似乎帶着反省的意思。

她用哽咽的聲音叫道，又無力地垂下頭，開始啜泣。

「我沒有那個意思……」

她夾雜着嘆息，喃喃說道。

我只不過是被誤認爲跟間宮同居的男朋友，爲了確認和施壓，幾十個人一起湧上來逼問而已。幾乎沒有實際損害，只要好好解釋，對方也會說「果然不可能啊」，然後就接受。

「……你沒騙我吧？」

間宮從後面把嘴湊到我耳邊，用傻眼的語氣說道。

「……不對。別讓我說這麼多次。全都是我的被害妄想。會覺得篠原同學被搶走，其實只是篠原同學喜歡上你而已。我之所以無法讓你回頭看我，是因爲害怕被拒絕，所以沒有主動接近你。我把這些全部推到你身上……不管怎麼掩飾，都是最差勁的行爲。」

那個微笑與其說是信賴，更像是爲了不讓她背叛的楔子。

「…………我知道啦。」

「嗯，我從你的氛圍就明白了……是嗎？你也是某種意義上跟我一樣……吧。只是你先傳達了而已。」

「沒關係。不過，我相信水瀨學姐不會再做出這種事。」

「我會銘記在心。你也可以接受嗎？」

「我知道啦！！那種事！只是沒有意義的遷怒而已！！」

我和間宮兩人合力安撫水瀨學姐，過了一會兒，她停止哭泣，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也拜託你。」

「因爲，不是嗎？如果真的喜歡，應該還有更多事情可以做……雖然不想承認，但你的話讓我清醒了。我的喜歡，很淡。」

人類的感情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割捨的。更何況是戀愛感情……甚至有人說會讓人瘋狂的強烈感情。

她彎下腰，低頭道歉。

「是啊。比起任何人、任何事，我都會選擇藍坂秋人君。我正賭上我的一切，面對秋人君這個異性。雖然不是非常嚴重，但我沒有餘裕去注意其他人。」

間宮和水瀨學姐露出淺笑，一起看向我——不知爲何同時嘆了口氣。

水瀨學姐聳聳肩，嘆了口氣。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剛纔平靜了幾分，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她盯着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一樣聳了聳肩，用不情不願的表情回握。

「正確來說，是知道你不是敵人了。不過，如果你說希望今後也能好好相處，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藍坂也是，雖然我也不喜歡被篠原同學喜歡的你，但你們一點錯都沒有。」

表面上用「我相信你」這種聽起來很好的話，間宮試圖控制水瀨學姐。不過，水瀨學姐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無奈地苦笑。

「——兩位，真的很抱歉。」

「…………間宮，麻煩你說明。」

「……你真是個討人厭的學弟。感覺你是在指責我的戀愛不夠認真。」

「我叫藍坂秋人。」

「請多指教。」

「……雖然對你做的事也很差勁，但把無關的人捲進來更是差勁。對不起。」

水瀨學姐則是一言不發地低着頭。肩膀也微微顫抖着。

「…………你真的喜歡那傢伙嗎？」

「總覺得，很抱歉。」

「我也是這麼想，而且我也不打算讓你再做出這種事。」

「……我做了什麼嗎？」

「……那麼，你不要原諒我。爲了讓我不會再做出這種事。」

水瀨學姐接受我和間宮的要求，但還是困惑地問。

「……說來聽聽。」

水瀨學姐沮喪地向我道歉，間宮也用「怎麼樣？」的眼神看着我——

「我沒理由說這種謊。」

我希望的是改善因爲謠言而產生的疑慮和意識。而且，如果要冷酷地說，把水瀨學姐當作犯人來批鬥，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好處。反而考慮到間宮的優等生形象可能會受損，用消去法來看，這是不可能的。

「沒什麼。只是在意識上互相磨合，覺得彼此都很辛苦而已。」

間宮向水瀨學姐伸出手。

間宮說得像是好主意一樣，水瀨學姐則一臉訝異地接受。間宮湊近她的耳邊，用我聽不見的音量說了什麼——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我們和好了，只有這樣。對吧，水瀨學姐？」

水瀨學姐像是擺脫了附身的邪靈一般，站起身來，輪流看着我和間宮。然後，她露出有些猶豫的神情，臉頰泛紅，但那不只是因爲哭泣的緣故。

這次，最受傷的是被散佈莫須有謠言的間宮。一想到搞不好會在學校被孤立，受害程度比我還要嚴重。

間宮像是在確認……又像是想把事情當作這樣而收場，我讀出了她的話中之意，但抬起頭的水瀨學姐緩緩地搖了搖頭。

「請抬起頭來。沒事的。這是不幸的誤會……對吧？」

在看不見水瀨學姐表情的期間，我和間宮交換了眼神，她輕輕點頭。

對於有犯罪意識的水瀨學姐來說，真的只要幫忙否定謠言就好嗎……說得更明白點，她應該是在想背後是不是還有什麼企圖，而感到不安吧。不過，我和間宮都沒有那種意圖。

「……既然如此，這次的事件，我只對水瀨學姐要求一件事。希望你幫忙否定散佈的謠言。」

「……我也沒關係。不過，我覺得用無情的話和行動傷害間宮這件事無法原諒。」

間宮稍微展現出真實的自己，堅定地斷言道。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迷惘。

「我先說清楚，這次的事情不管別人對我說什麼我都無所謂。原本就有謠言說我跟男性有關係，而且看到那個樣子，會誤以爲我在跟藍坂君交往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只有把藍坂君捲進來這件事我無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