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自從那個女生搬來以後，一切都失常了。

胸口深處躁動難安。不知道爲什麼就是這麼在乎她。

「欸欸欸妳聽我說，欸，妳說我到底做了什麼啊？妳幫我看一下那個女生傳給我的訊息。妳看，這明明就是她很奇怪吧？」

一開始我很開心。

我在班上沒有稱得上好友的朋友，而○○什麼都願意跟我聊，戀愛、成績，各種話題，我覺得她對我推心置腹，開心極了。而且我有什麼煩惱，她都願意跟我討論。

可是漸漸地，話題都被她的煩惱填滿了。

「那個男生喜歡我吧？」

「那個老師覺得我特別優秀對吧？」

「那個女生對我冷淡，絕對是嫉妒我吧？」

「我在班上孤立，是因爲我太特別了，凡人無法理解對吧？」

不得不附和的電話、信件、LINE，日復一日、日復一日──雖然很想逃走，卻無法忽略。

是啊，大家一定是羨慕妳，一定是不甘心，因爲○○妳真的很──像這樣稱讚她，她的話更停不住了。

看我！看我！看我！

安慰我！

稱讚我！

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

──我本來以爲可以控制的。

以爲只要敷衍地稱讚附和就行了。可是怎麼會這樣呢？漸漸地，重要的不再是她說的內容本身了。

我沒有持續稱讚她，這件事在○○心中成了愈來愈嚴重的問題。

「妳爲什麼不回應我──？」

看那篇標題是〈我們團結的這一班〉的文章。

『不好意思，你搞錯了，我寫的都是電影的感想，從來沒有寫過小說的書評。』

欸，這種男人哪裏好啊？

妳這個殺人兇手。

『與其那樣批評，你怎麼不自己創作？』

老師要我讀那篇彷彿小說般描述如何將躁動的班級團結起來的文章，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是剛纔連絡你的人。你逃不掉的，乖乖遭天譴吧！』

然而……

『現在纔想要我放過你？門都沒有。』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沒有人決定，就冒出一個班級目標「團結」，寫在紙上張貼出來。營養午餐時間不準分成小圈圈，所有的人一起喫。強調「友好」，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好像不曾發生一樣。在這個班上，別說霸凌了，不知不覺間，連吵架都被視爲不存在，某天老師把我這個班長叫去辦公桌，給我看電腦熒幕。

──欸，不覺得那個店長真的很氣人嗎？

什麼叫天譴？我又沒做錯什麼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對妳這麼好，妳這個忘恩負義的人──」

都是妳害的。

看到「小說」兩個字，我心裏「啊」了一聲。我寫的都是影評，他完全誤會了。所以我回覆：

『如果你連文字有讀者在看的想像力都沒有，就不該那樣得意洋洋地寫什麼評論。』

「虧我把妳當成最好的朋友──」

明明說好要保護妳的，卻沒有實現諾言。

『我也是賭上性命在創作小說的。』

『你家地址是△△對吧？要我再肉搜得更仔細一點嗎？你必須爲你的言論付出代價。』

我不是她正在交往的男友本人、不是好友、甚至不是朋友。

自從他點破那件事以後，一切便開始了。

我真的很沒用。

只要那個學妹在社辦，一切都不對勁了。

可是，這就是我。雖然我沒有自信，可是跟我在一起吧。

◆

自從他來了以後，一切都變了調。

但是不管發生任何事，老師都說：這個班上沒有霸凌情事。

當老師這麼一口咬定時，他的內心有什麼計劃展開了嗎？實際上，班上有人遭到排擠是家常便飯，被討厭的同學在上課中遭到惡搞也是稀鬆平常，可是在老師的心中，這些都不算霸凌嗎？

────

結果私訊接二連三。即使想要視而不見，數量驚人的訊息也如洪流般灌入，讓我無法忽視。

因爲已經說破，再也無法回到彼此祕而不宣那時候，但是明明不想做得那麼過分──

我死給妳看。

一旦被說出口，衆人就有了共同的默契，結果一眨眼之間──

自從那個人──

◆

『你寫的內容，是在說我的作品對吧？太令人意外了。我好難過。你知道你把別人傷得有多深嗎？』

跟我一起死吧。

因爲我沒能好好保護妳。

「這篇故事要如何結尾，就看你們了。我準備把這篇報告在研討會上發表。你要好好鞭策班上同學。這是班上的故事。」

沒想到大家居然把店長──

我都會在社羣網站上心血來潮地寫些電影感想，不久前確實隱去片名，寫了幾部電影的感想。但是發表感想，本來就是個人的自由，再說，沒有證據證明這則訊息是來自參與電影製作的人，因此我沒有理會。

訊息附上以前我跟朋友拍的照片。但並不是我在這個帳號公開的照片。咦！我正茫然失措，又收到了訊息：

一開始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生。她是社團經理，笑起來宛如春風吹拂，笑容迷人。大家都喜歡她，除了我以外的社員，每一個都卯起來較勁，看誰能把她追到手。可是後來我聽到，真是驚訝極了。因爲不管是約會還是告白，她對所有的人來者不拒，所以──

『別想抵賴。』

然而──

打工的同事確實都覺得店長有點愛強迫別人、沒神經，但反正又不是要在這裏打工一輩子，因此每個人都覺得算了。也不是什麼值得斤斤計較的事，所以都沒有人刻意說出口。

都是妳把我寵壞了，纔會讓我變成廢物。

然而在她心中，最無法原諒的人變成了我。

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舌頭好像貼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

萬一他遇到意外怎麼辦？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擔心地望眼欲穿，等到的卻是：

「妳討厭我嗎──？」

『我看過你以前的網站，找到這張照片。我可以丟到網路上吧？』

自從那個老師來了以後，班上就變得很奇怪。

自從收到那則私訊以後，一切都變了。

◆

『少扯謊了。』

妳應該放棄我，去尋找更好的對象。

這個班上沒有霸凌情事。

只要是爲了妳，我可以去死，可是……

就算他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被「喜歡」兩個字牢牢綁住，動彈不得。和我一起墮落吧──這話撼動心絃。

嗚嗚嗚嗚嗚，聲音之間傳來直接的狀聲詞，而不是真的哭聲。

自從那個男的來了以後，家裏就變了。

◆

我害怕起來，把對方封鎖了。結果立刻又接到陌生帳號的私訊：

不知不覺間，不知怎地，竟演變成這樣──

被他的一言一語牽着鼻子走，等待着中斷的訊息回覆，只要一有回應，就算是語言暴力般的內容也好──儘管這麼想，卻等不到他的消息，毫無音訊。

◆

明明眼前沒有任何敵人、沒有障礙，什麼都沒有，卻爲了逃離什麼，邀我一起上路。

◆

她在電話另一頭喃喃細語。

◆

我根本就不喜歡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