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家人
《暗祓》 · 辻村深月 · 3.7萬 字

「已經不在這裏了。」
站在無人的圖書室中央、仰望着天花板的白石要唐突地說。
他就像鳥兒展翅那樣張開修長的雙手,閉着眼睛,就像在確定什麼一般,維持這個姿勢良久,彷彿在獻上某種祈禱。很像少年漫畫角色在封面擺出的帥氣姿勢。這要是同齡的男生做出這種姿勢和動作,一定會讓人退避三舍,但是由他來做──絕對笑不出來。
也許是因爲看過一次他那敏捷的動作的關係。她已經見識過他舉着銀色的鈴鐺,迅捷地追逐逃離的目標,以媲美少年漫畫的戰鬥擊退「敵人」的場面。
「不在了?」
聽到要的話,原野澪反問。
要的說明還是一樣不得要領。說話方式不按條理,突然直指核心般切入要點,這應該就像是他的毛病吧。澪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要慢慢地合攏張開的雙手,「嗯」地點點頭。
「之前好像在這裏──但已經不在了。」
區立楠道小學──這是這所圖書室所在的小學名稱。澪被要帶來這裏時,看到了校門上的校名。
小學?澪納悶,但要沒有任何說明,不斷地往校舍裏面走。隨便進來沒關係嗎?「欸!」澪叫住要,要卻不回答,就這樣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地走到目的地──這間圖書室。
「欸,隨便進來沒關係嗎?校外人士不能跑進來吧──」
放學後的小學裏,已經看不到學童的身影,校舍中一片寂靜。橘色的夕照射入校舍,開始瀰漫出介於傍晚與黑夜之間的幻想氛圍,幾乎感覺不到人的動靜。玄關門開着,而且老師們應該也還留在學校裏,所以應該並非完全沒有人,然而建築物卻奇妙地感覺不到活力。
「沒關係。他們來過的地方,多半都會變得荒廢,沒心思去管外人那些。」
要頭也不回地應答。一如往常,是單方面的語氣。
澪問:
「你說不在,是指花果不在嗎?」
「──不,是所有的人。」
總覺得問題和回答有點文不對題。見澪不滿的樣子,要緩緩地搖頭。薄大衣底下的立領制服,異樣地適合這個場所。是因爲這裏雖然是小學,但畢竟是「學校」嗎?
要放下仰頭對着天花板的臉,又默默地走出圖書室。偶爾停下腳步左右巡視,或是眯眼,注視着走廊深處。接着彷彿循着透明箭頭記號般,腳步順暢地再次往前走去。
要應聲,沒有再說話。他還是老樣子,似乎很不擅長與人對話。
既然會回話,表示要也具備什麼叫「普通話題」的常識。所以澪順帶又問:
「原野同學。」
「嗯。」
澪愣住不解,要又說:
『聽說昨天在三重縣的深山裏,找到了一具身分不明的男屍──我覺得是神原一太。』
那是個非常大、而且相當時髦的集合住宅,完全沒有「集合住宅」這個詞彙讓人聯想到的一羣單調建築物的枯燥無味,發揮混凝土牆面的特色,部分改嵌玻璃牆等等,設計帶有適度的新潮。玄關、房門、建築物上的文字字體相當古典,看上去就好像在電影等看到的外國飯店。
一看到他的臉,當時的記憶便在耳邊嘩嘩馳騁而過──看到要的臉,就好像實際聽到風吹過自家後院、自小玩耍的竹林時的嘩嘩聲。
◆
「我可以問件事嗎?」
說出這個名字時,胸口一陣絞痛。
接着他忽然輕笑了一下──澪覺得。咦?他有「笑」這種感情嗎?澪驚訝地仰望要的臉。結果他說:
對於澪的要求,要停頓了幾拍,明確地點了點頭:
澪折起圍裙,收起三角頭巾,背後忽然傳來聲音。是剛換班的三年級學長,正驚慌失措地看着她。剛加入這個社團的時候,澪就好幾次感覺到學長的這種態度。雖然沒有直接明說什麼,但也許是對自己自信十足,學長老是想要強硬地帶入那種氣氛,但每一次澪都委婉地閃躲。這次學長也用露骨猜疑的眼神看着突然現身的要。
澪整個一頭霧水。但應該有什麼只有他才感應得到──看得到的東西吧,因爲高二的那天應該也是如此。憑澪的常識無法捉摸的某種事物,那個時候只有白石要看見了。
「原來你也會喫東西。」
要突然現身,澪並不感到驚訝,但如果說有哪裏奇怪,就是那身制服。她們應該已經從高中畢業了,但是要那身米白色的薄大衣底下,穿着第一次見面時的同一套制服。轉學到澪她們的高中,還沒有換上西裝式的新制服就再次轉走的要,結果在同一間教室的期間,一直都穿着這套立領制服。
澪錢包裏的鈔票夾層中,現在也夾着竹葉。
要慢慢地走到教室後方。他細長的手臂慢慢地舉到教室後方的牆壁前面,直盯着一點。
「咦,原野,妳要走了?」
掛着五年二班牌子的教室裏,就如同小學這個場所,並排着相較於大人的低矮了許多的課桌椅。每一個座位都掛着像是手作的座墊和束口袋,牆上貼着小朋友的圖畫和書法字──印象就是隨處可見的小學生教室,澪看不出有任何特別之處。
學長不快的眼神突然變得開心:
「他特地來找我,不好意思我要走了。我的班到今天就結束了,明天開始也不會來校慶了,所以攤子就交給大家了。啊,還有我的份,我拿走了。」
最後一次見到他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兩年。在同一間教室共學,大概只有不到一個月的短暫期間。
「不是,是我高中的男朋友。」
聽到「男朋友」三個字,學長──還有意料之外地,要的眼睛瞪得老大。尤其是要,就像受驚嚇的貓一樣,眼睛睜得渾圓。澪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她自己也清楚地意識到,仰望的眼睛甚至忘了眨眼,完全靜止了。
到底是怎麼了?
聽到這話,澪心想「什麼啊」,忍不住笑了出來,結果要看着澪問:
他彷彿被吸入其中一間教室,走了進去。
「找到花果了嗎?」
「這個人是誰啊?啊,我知道了。」
「我來接妳了,因爲知道他們在哪裏了。」
笑意忽然湧上心頭,要的信守諾言讓她莞爾。他特地跑到金澤來接澪,但如果澪說她不去,要應該也不會介意。只是因爲答應過澪了,所以他還是來了。雖然以前只在教室裏當過短暫的同學,但他這種異於常人的思維,還是讓澪感到懷念。
「會啊。」
要回答:
「哦──」
『好。』
花果,以爲是手帕交的我的朋友。這近兩年之間,自己不曉得想到她多少次。她好幾次看到花果的母親在車站和學校前面發傳單,請民衆提供失蹤女兒的消息。雖然別人都說花果是自己離家出走的,但花果的母親站在街頭,淚訴女兒不是那種會默默丟下家人的孩子。
要一定會來接她。
「妳好像變堅強了,原野同學。」
「什麼事?」
「怎麼了?」
「……我不討厭。」
要定定地注視着澪:
要如此告知,澪拜託他『帶我一起去』。如果你要去找花果她們的話。我是她的朋友,所以我也要一起去。
「沒事,只是想說你意外地也會聊普通話題。」
『我跟三年級的神原學長在一起,不用擔心我。』
「是妳弟弟對吧?妳說過妳有弟弟嘛。記得是叫雫?你來參加我們校慶嗎?」
但是她沒想到從那之後,竟然經過了這麼久。
隔月,白石要就從澪就讀的高中消失了。
但是她並不驚訝。要出現得確實唐突,但澪覺得只要是與他有關的事,她的心早已失去了驚訝這個概念。
如今澪認爲,自己會選擇離家遙遠的大學做爲第一志願,應該是因爲想要離開故鄉。澪和沙穗放學回家去車站,或是在學校前面等公車時,都會看到花果的母親在發傳單。每回花果的母親用有些空洞的眼神說「大家差不多要大考了呢,真好」,就感覺內心冒出一片毛刺。
澪留下呆呆地看着她的三年級學長走了出去,旁邊的要遲疑地咬了一口可麗餅。澪見狀忍不住說:
當時是她就讀的大學的春季校慶,她來幫忙擺攤。
以前完全沒有意識到,但人實在很現實,被他搭救之後再仔細觀察,澪發現要手腳修長,風采翩翩。包括那修長而過度纖瘦的不平衡感,都營造出一種奇妙的魅力,就像是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獨特危險感覺。包括那圓滑的眉毛線條,澪覺得他的表情似乎比以前更沉穩了。
澪覺得有點好笑,一口氣說下去:
隔天,兩人從金澤搭新幹線前往東京車站。接着換乘地下鐵,來到東京都內的這個地區,這裏是澪第一次造訪的地點。
「──原來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要同學……」
白石要。
所以當要突然出現在大學校慶攤位時,澪並沒有太驚訝。
澪從旁邊看過去,那似乎是一張表。上面寫着「小花貼紙表」。一組、二組、三組……各組旁邊貼滿了許許多多的紅色圓貼紙,幾乎要溢出表外。
總覺得昏昏暗暗。明明有物理性的陽光,整個街區卻彷彿罩上了某些陰影。明明沒這個可能,但就像是天空罩着一片巨大的屋頂或是蓋子。
「咦?」
感覺是個悠閒的街區。也有大型公園和超市,馬路旁的路樹也整齊美觀,感覺是也很適合家庭和小孩居住的地方。
『那片竹林很棒,和妳融爲一體。』
他在學校裏待了一陣子。雖然不會積極地向澪攀談,但彼此都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在消失不久前,要對澪這麼說:
澪說,同時心想:爲什麼這種男生都會記住我弟的名字,愛把雫的名字搬出來呢?
「嗯。」
雖然要並沒有微笑,但澪覺得他這麼說時,似乎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像是表情的柔和感情,忍不住點了點頭。
「大概找到了。」
「我只有這套衣服。」
以前要種種唐突的言行、對話的方式,讓澪覺得「恐怖」、「噁心」,但現在已經不這麼感覺了。她很開心:他遵守諾言了。
離開區立楠道小學後,要帶着澪,接着走向小學附近一處大型集合住宅社區。
「就是這裏。已經不在了,但本來在這裏。」
要慢慢地搖了搖頭。看到他這個動作,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時光的流逝,教人身陷一種錯覺,彷彿只有他一個人不老不死,毫無變化地突然現身。──澪覺得就算他真的不老不死,她也不覺得驚訝,但是要回答了。十分簡短:
看到留下的便條那句話時的衝擊和痛楚──
周圍人這麼多,怎麼會聽得出來?──事後澪覺得很奇妙,但那是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聲音,所以一定是耳朵記住了那聲音,做出了反應。
「妳還想一起來嗎?」
後來過了快兩年,澪已經從高中畢業,搬出千葉的老家,到金澤讀大學。就算要毫無前兆、理所當然地跑來找她──她也覺得總有一天會如此。
他眯起眼睛,就像近視的人爲了看得更清楚的動作。就和當時注視着神原一太時一樣,眼神看不出感情。
可是──怎麼回事呢?
「當然會啊。還有,我喫是因爲鮮奶油快流下去了,我不想弄髒手。」
浮腫惺忪的眼皮、亂糟糟的頭髮。
澪參加的教育系志工社團,這天製作可麗餅販賣。澪結束顧攤的值班,正要交接給二年級的學生。攤位生意很好,她離開排隊客人的隊伍,在帳篷角落正要解下圍裙和三角頭巾時,聽到了那聲音。
被叫到名字,澪驚訝抬頭,看到白石要就站在她面前。
如此交代的隔週──要就消失了,真的是不知不覺間就沒來學校了。一天沒來,澪猜想他是感冒了嗎?但隔天和再隔天也沒來,澪慌忙嚮導師南野詢問,老師說:「白石的話,他又轉學了。」澪茫然自失。被拋下了──她這麼想,但奇妙的是,內心某處似乎有着這樣的確信:
在學期中來到澪以前就讀的高中的轉學生。
澪拿起插在攤位前面架子上的一個可麗餅。社團規定,每個社員可以拿一份可麗餅當餐點。她把淋了巧克力醬的香蕉和鮮奶油滿出來的可麗餅塞進杵在原地的要手中。
但是仰望天空,理所當然,沒有任何遮蔽物。
◆
澪毫不猶豫。她一邊解開圍裙,一邊思考。現在剛好正值校慶期間,大學暫時沒有課。
『往後不管妳去哪裏,都一定要把妳們家後面那片竹林的竹子帶在身上,竹葉也可以。千萬不能忘記。』
「爲什麼你還穿着制服?」
──同一個社團裏崇拜的學長、第一次交到男朋友的歡喜──過去不斷地和姐妹們熱烈討論的快樂戀愛話題,沙穗、花果……消失不見的花果。
上個星期,澪突然被熟悉的聲音叫住。
「給你喫,如果你不討厭巧克力香蕉的話。」
要在竹林前對神原一太說的話。雖然不知道要對神原做了什麼,但學長的臉在轉瞬間就變得傷痕累累、鮮血淋漓。神原一太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落荒而逃──
房租一定也很貴吧──但是不知爲何,來到入口時,澪裹足不前了。她不明白爲什麼。這個社區非常棒,但自己不想住在這裏──絕對不會住在這裏,她強烈地湧出這樣的念頭。
夕陽餘暉照射下,建築物的牆面應該一片明亮,卻感覺昏昏暗暗。就和街上的印象一樣。
「妳在那裏等我一下。」
要指着社區中央的公園。澪依言坐在長椅上等待,要消失到南側的大樓去了。一會兒後他回來時,看到他手上提着的東西,澪忍不住驚呼:「咦?」
要提在手上的,是裝貓狗的那種寵物外出籠。澪忍不住站起來跑過去,要說:
「我借來的,接下來可能會需要。」
「借?借狗嗎?」
雖然可能是貓,但澪從外出籠的大小如此推測,這時籠裏傳來輕叫聲:汪!聽到那聲音,澪發出融化般的尖叫。一直到小學以前,澪的家裏也有養狗。她回想起狗兒的毛皮和興奮時快速的呼吸,覺得心動死了。
「這孩子好像有點興奮,可能平常很少進外出籠吧?我覺得牠不太習慣待在裏面。」
澪這麼說,要喃喃說:「也許吧。」籠裏不停地傳出急促的踏步聲,讓澪有些在意。
「不能把牠放出來嗎?」
澪問,要小聲喃喃了一聲「唔……」,思考片刻後說「等一下好了」。
「放出來也可以,但萬一跑掉就糟了,晚點好嗎?牠是室內犬,等去了我租的那一戶再放出來吧。」
「你租的那一戶?」
「嗯,我住在這裏。房間很多,妳也可以住。」
確實,澪正在擔心如果要待上很多天,住宿要怎麼辦?要不肯說明重點,澪也習慣他的步調了,所以也沒有特別詢問,但──
「你租這個社區的房子住嗎?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是爲了尋找他說的「那些人」而這麼做嗎?要點點頭,彷彿理所當然。
「我租了幾個地方。這處集合住宅的持有人三角地產委託我,說我要住哪裏都行。」
「三角地產……」
澪的眼睛就這麼睜大著,忘了眨眼。
地圖各處顯示着許多小小的蠟燭。無數支蠟燭排列的景象,就宛如神社或祠堂執行的儀式。
「那家人一來,就會死人。他們就是這樣的一家人。」
後來佐藤課長被調到旗下公司的倉庫,卻又犯下傷害案。可能是易怒的個性招來惡果,他爲了工作與部下發生爭吵,打了對方,這回真的被公司開除了。可是後來不曉得是不是自暴自棄,跑到公司來向上司申訴是非法解僱,鬧了一陣,被警衛攆出去了。
「這個社區是怎麼回事?」
「準備給妳休息的地方,已經先請業者把寢具和窗簾送過去了。雖然其實也可以讓妳睡在傢俱都還留着的地方。」
「然後這是他們來到這裏之後。」
『我們也要這樣做,纔不會輸給一課。』
睦美的反應,公司高層也聽說了,勸她就醫休養,結果她大鬧說:「一口咬定我有憂鬱症,這是權勢欺壓!」然後可能真的是累了,在回家途中從車站階梯滑倒,撞到了頭──住院了。似乎傷得很重,意識尚未恢復。
◆
網站資料似乎是以數年爲區間來顯示。熒幕上有許多蠟燭記號點點散佈。每一支蠟燭,似乎意味着某個人的「死」。衆多的蠟燭確實讓人聯想到死者。只要點選其中之一,就能看到關於該物件的詳細死亡資訊。
要滑動熒幕操作,結果畫面上出現特別巨大──大上好幾倍的蠟燭記號。格外碩大的蠟燭就插在這個社區上──點選其中一支大蜡燭,便顯示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列出一長串門號、門號、門號。『南棟五一五號前走廊,跳樓自殺』、『屋頂墜樓意外』、『北棟六○一號,命案』、『北棟七○一號陽臺,命案』──
『欸,神原和一課的課長很好嗎?大家,神原是一課的間諜,絕對不能把他當自己人!』
要斬釘截鐵地說。
門上的門牌寫着「澤渡」,掛着乾燥花花圈。花圈上凋零的花朵和葉子散落一地。
要表情不變地這麼說。
三角地產是一家大型不動產公司,經常可以在大樓廣告和商業設施的電視廣告上看到它的名字。
聽起來實在太可怕了。澪忍不住閉口不語,這時要慢慢地站了起來。被抱起來的哈奇舔了舔要的手指。要應該是認爲不必擔心狗會跑掉,沒有放進外出籠裏,而是抱着牠走向門口。
「是啊,當時我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我聽說過,但沒有看過。」
要接着帶澪去的地方,是社區另一邊的北棟──北棟的頂樓。
「他們好像也在這個家出入。雖然傳聞真僞不明,但他們滲透學校活動和主婦之間,應該是一點一滴地,把黑暗加諸到別人身上。」
「有個主婦失蹤了。」
澪想起她們剛纔進來的門上號碼。發生命案的「七○一號」,難道……她忍不住差點轉頭要看陽臺。「命案」二字令人胸口一涼。
「老是遇上這種事,神原大哥也實在辛苦。」
要租的地方該說不出所料嗎?單調得近乎詭異。唯一看得出生活感的,就只有寢具和洗臉檯周圍的牙刷和洗面乳,廚房裏連冰箱都沒有。不過似乎已經準備好哈奇使用的物品,廁所裏放着預先從飼主那裏要來的哈奇的飼料。
鈴井喜孜孜地哼着歌,心想「讓女人來當營業課的課長,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回想起幾個月前的事。
不光是這處社區而已。
「沒錯。神原香織。」
要說。手上的外出籠裏不斷地傳出前腳輕快踏步的聲音。
「對,因爲有很多住戶就像跑路一樣,丟下家當搬走了。不過我想妳應該不想睡在不認識的人留下的牀上。」
「幾個地方……你是說幾戶嗎?你的意思不是一戶裏面有很多房間,而是我跟你住不同戶?」
四宮食品史上第一個從基層一路爬上來的女性營業課長。鈴井這些營業二課成員對此非常興奮,也對她寄與莫大的期待,然而丸山睦美卻教人失望。也許是承受不了「第一個女課長」頭銜的壓力,她開始把隔壁的營業一課視爲眼中釘,處處針鋒相對。
「我在尋找的那夥人,他們會把自己的黑暗加諸於人,來引出對方內心的黑暗,將對方拖進相同的領域。他們逼迫對方,剝奪對方的思考和精力,讓對方無法辨別是非對錯。讓對方的視野變得狹隘,滋養心中的黑暗,讓盯上的對象也變成討厭的樣子。」
『神原,虧我還那麼相信你!你不是跟我說,我絕對不會有問題的嗎!』
「沒錯,討人厭、感覺很差、會攻擊別人、用自己內心的黑暗污染別人的那種人。像這樣更進一步把周圍的人拖進死亡或黑暗的深淵。這處社區大概已經發生過這種事,都結束了。」
後來佐藤課長在家裏自殺了。還帶着妻子一起上路,遺書裏似乎寫滿了對四宮食品的怨恨。
在無人的會議室裏,睦美緊緊地抓住一臉困惑的神原逼問。那副景象很不尋常。神原個子挺拔,外表也是個紳士,因此看上去簡直就像兩人是男女關係,正爲了不倫之戀而爭吵──鈴井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場面。
「牠叫什麼名字?」
「是你說的『那些人』乾的嗎?」
當時鈴井雖然尷尬,仍出面制止。課長,妳那樣說不好吧,這裏是公司啊,請冷靜下來──
那天聽到「滅門」兩個字,只覺得荒誕無稽、難以置信,但現在身處這個保留着傢俱和生活感的住處,重新回想起那些話,卻帶有逼真的重量。難道就像神原差點把她逼上絕路那樣,同樣的事也發生在這個家?
同事濱田神情陰鬱地說,鈴井也點頭附和「就是說啊」,卻也覺得大快人心。因爲他已經受夠在公司聽到睦美那些唉聲嘆氣了。
要就像今天在楠道小學的圖書室做的那樣,雙手像翅膀一樣展開來。閉上眼睛,深呼吸。
最近公司的主管體制有了新變革,他們第一線人員的意見更容易往上呈了。在過去,公司充滿了封建的權勢欺壓風氣,有蠻橫的上司要求先會喝酒應酬再談溝通,也有無能的女上司認爲要顧小孩沒辦法,想要極端縮短工時,導致現場遇到許多困難,壓力重重。
當時要注視着神原,這麼告訴澪。
『滅門──先對家庭中的其中一人下手,籠絡對方,不知不覺間滲透到整個家裏面。用你那套理論洗腦,讓對方相信自己是錯的,把你口中的正確套在對方頭上。滲透到家庭當中,不知不覺間支配所有的成員。』
「趁今天再去看一戶吧。」
但一課和二課負責的產品根本不同。一課負責生鮮食品,二課負責冷凍食品這類加工食品。二課和客戶談生意的時候,受到對方要求,幫忙介紹一課人員,或是協助連繫其他部門,這類情況司空見慣,反之亦然。然而卻計較什麼「功勞」、指控部下是「間諜」,鈴井覺得真是夠了。
感覺毫無生活感的這個人,也是好好在過生活的啊──她爲了奇妙的地方感動,環顧房間,一會兒後要說:
哈奇從要的懷裏跳下來,小聲「汪!」了一聲。
「和一太學長同姓嗎?」
要似乎拿到了鑰匙,打開了「澤渡」家的門。
「哈奇。」
澪瞠目結舌。神原,和學長同姓──她正這麼想,只見要定定地回視着她。澪立下決心問:
「這是神原一家搬到這裏之前的這一帶的地圖。」
鈴井啞口無言。什麼間諜?這發言教人傻眼,但睦美本人卻是正經八百,好像真心認爲二課的業績不振,都是神原和一課害的。
「討厭的樣子?」
聽到佐藤課長這樣的死去,鈴井和公司同事都震驚極了,尤其是睦美,她氣急敗壞,在上班時間悲愴地大叫:
要回答。
「你說把黑暗加諸於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像神原一太對我做的那樣,這戶人家還有你說的主婦,也遇到了一樣的事嗎?」
如果出借狗的人家也住在同一個社區,那麼就算格局有些不同,或許也有相同的建築物氣味,所以哈奇才能感到安心也說不定。意外的是,要似乎也很熟悉跟狗打交道,以自然的動作和哈奇相處。哈奇靠近要的手,抽動鼻子,對他似乎也沒有戒心。
「聽到不必再接課長的電話,我心想:啊,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已經沒事了,整個人安心了。」
把黑暗加諸到別人身上,這句話刺激了記憶。
「其他也死了好幾個人,如果要循線找到他們,我認爲就要從這處社區開始。」
「我們公司是被詛咒了嗎?」
「嗯,很多戶都是空的,想睡哪裏都行。」
「意思是我逼死他的嗎?你們都這樣想對吧?你們都覺得是我害死他的!」
這個家是怎麼回事?因爲予人的印象就像型錄一樣完美,因此沒有任何人影,便顯得格外陰森。由於平常絕對不會隨便踏進不認識的人家裏,因此更覺得渾身不對勁了。
一踏進裏面,澪便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無數支新的蠟燭出現在先前沒有的地點。
外頭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要應該也不是第一次來這裏,他熟門熟路地打開玄關旁邊的鞋櫃,扳起上方的電源總開關。鞋架上擺着應該是小孩子的運動鞋。啊,這戶人家本來有小孩嗎?一想到這裏,胸口就一陣疼痛。
◆◆◆
「這一戶的人呢……?」
「沒錯,因爲他們是一家人。」
他到底來自何方?是個怎樣的人?
『他們會把自己的黑暗加諸在別人身上。』
雖然希望由神原來擔任二課的新課長,但神原並非一畢業就進來的,而且公司作風老派,或許相當困難──明明這陣子二課的業績幾乎都不是睦美的功勞,而是神原掌握了客戶的心,才能拿到訂單──鈴井想到這裏,爲神原抱屈不已。
雖然不同房間,但是要和同齡的男生在同一個家過夜,澪也覺得有些抗拒。對於這個問題,要乾脆地點點頭:
聽到鈴井的話,神原微笑地說。
在鈴井不知道的情況下,神原受到許多客戶的倚重。似乎也有許多人有着和佐藤課長相同的發想,不知不覺間,客戶會用「神桑」這個懷念的綽號叫他。神桑,上次跟你討論的店裏的事──關於我女兒啊──說到我丈夫啊──我那個男朋友啊──不知不覺間,許多人的知心話和祕密都集中到神原那裏了。鈴井覺得神原真是太得人心了。
光是看到戴着紅色項圈的粗圓脖子,澪就已經滿心疼愛。她想起小學以前家裏養的柴犬洛庫。洛庫過世以後,母親難過死了,說不想再經歷這種悲傷,後來家裏沒有再養新的狗,但澪一直打定主意,等到哪天自己開始工作賺錢,還想再養狗。
這時,要取出手機,搜尋了一下,把熒幕轉向澪:
高中時期自己的手機,令她害怕的各種LINE訊息,對方無休無止的騷擾言論,陷入錯在自己的扭曲想法中,不斷地自我檢討反省的那種感覺──
「要看嗎?」
看到那表情,鈴井回想起前任佐藤課長不停地打電話給神原,公司命令神原「不要再接佐藤課長的電話」的事。聽說當時神原露出大鬆一口氣的表情。
『喂,你現在在做的事,搞到最後不是會變成一課的功勞嗎?』
按下牆上的開關,燈亮了起來,室內變得明亮。要在燈光下爲她說明:
應該也不是感應到她這種想法,以初次見面來說,放出來的小狗相當平靜,沒什麼提防澪和要的樣子。
那是一隻眼睛圓滾、感覺很親人的豆柴。
「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大家都說,可能和失蹤的主婦有關。」
雖然沒有微笑這麼大的反應,但是像這樣與哈奇相處的要,面露前所未見的沉靜表情。在金澤的大學重逢時,他穿着和以前一樣的立領制服,澪覺得就算他是不老不死之身,她也不會感到驚奇,但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比起高中那時候,要看起來成熟了許多,感覺確實增長了年歲。雖然穿起高中生的立領制服完全不突兀,但還是變得比那時候更可靠,更有氣勢。
鈴井俊哉心情好極了。
「好囉~可以出來囉~」
「妳知道整理凶宅資訊的網站嗎?這個網站把意外死亡或自殺過世的人家,和死因還有日期一起整理在上面。」
這戶人家就像雜誌上看到的住家一樣時髦,品味絕佳,令人讚歎。牆上的畫作、木紋美麗的大衣掛勾、餐桌、椅子、一點刮痕或污漬都沒有的冰箱。而且室內非常寬敞,格局和其他戶顯然不同,一看就知道是特別的一戶。
看到鈴井制止,神原雖然不知所措,但露出了再溫柔不過的安心表情。啊,鈴井,太好了,讓課長休息一下吧──
看到鏡子前面的牙刷和洗面乳,澪有種很奇妙的感受。
澪把外出籠放到地上打開來,一隻褐色尾巴的小狗便從籠裏跑了出來。牠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活力十足地在地上奔跑。
但現在不同了。
「傢俱都還留着?」
仔細想想,鈴井自己也覺得神原可以信任,不知不覺經常向他傾吐私密的事,或向他求助。對現任上司的不滿、希望公司風氣改變、老家生病的祖母、忘不了學生時期分手的女友、女友不該甩了他──
「我懂,我完全理解。」神原都會聽他訴說,並鼓勵他。「你的前女友放棄你,真的是她的損失。」
即使是連自己都覺得一講再講的相同內容,神原也願意耐性十足、設身處地地聆聽。鈴井覺得神原真的就像個活菩薩。
「神原大哥也有煩惱嗎?」
問出口之後,鈴井後悔了。這麼說來,神原的妻子過世了,他驚覺自己問了個白癡問題,但神原柔和的微笑依舊。
「我上面的孩子現在變成繭居族了。說到煩惱,這確實是個煩惱吧。但我覺得只要時候到了,那孩子自己會想通,所以我也不打算催他就是了。」
他一定是個理想的父親──鈴井想。
就在前些日子,這個「理想的」神原獲得了破格的拔擢。
神原結束他基層員工的職位,即將以經營顧問的身分,成爲四宮食品的常務。這驚人的升遷不只是鈴井跌破眼鏡,全公司都爲之譁然,但似乎是在社長熱烈的支持下實現的。
「也因爲內子的事,我原本打算辭職,但受到社長大力慰留……」
神原既靦腆又爲難地說。原來神原原本打算不告訴鈴井,默默離職嗎?想到這裏,內心掠過一抹疙瘩,但幸好神原願意留下來。
據說是社長從神原那裏聽說他以前在其他公司擔任經營顧問的經歷,親自拔擢他加入高層。
「你願意接受常務的職位,我太開心了。」
鈴井在公司裏看到社長這麼對神原說。進入公司以後,鈴井和社長沒說過幾句話,但神原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和社長變得相當熟稔。
鈴井不知道神原以前是當經營顧問的。神原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漸漸地發酵爲不滿,在內心悶燒着。理智明白根本沒必要在乎這種事,但鈴井就是覺得神原被搶走了,很不是滋味。現在神原成了上司,值得欣喜,但他會離自己遠去,這樣下去不行,我希望他可以更多地傾聽我的煩惱啊!
──是不是有人說過他以前是醫生?
鈴井試着回想,但那是誰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都變得一片模糊。
某天,一名女子拜訪成爲董事的神原。似乎是來送中午的便當,女子看到鈴井,攀談說:「啊,你是不是鈴井先生?」
「是,我就是。」
「哎呀,我常聽說你的事。說有個還很年輕、卻很優秀的同事。如果你不嫌棄,請收下這個。請大家一起嚐嚐吧。」
「那幅畫是原畫嗎?」
「嗯,差不多。」
香織微笑說。
「是啊。」
所以她覺得那個叫神原香織的主婦是新來乍到,纔會不知道。她不清楚我是何等人物,所以纔敢邀我喝什麼茶。
◆◆◆
「什麼?」
「咦,這樣啊。原來不是原畫。」
「那件裙子滿貴的呢,我覺得款式滿奇特的。我也來模仿看看好了。」
「這麼說來,香織太太的先生是做什麼的去了?」
他抬頭,環顧全班同學的臉。
「哥哥多大了?聽說已經很大了,是不是已經讀大學,去外地念書了?」
女子遞過來一盒東西,打開來一看,裏面裝着漂亮地擠上鮮奶油的南瓜塔。糕點賣相完美,就像外面買來的一樣。
翔子忍不住動氣了,還沒來得及思考,話便脫口而出:
◆◆◆
「這幅畫對吧?」
「咦,好奇怪。」
什麼啊,原來是上班族啊──翔子志得意滿地看香織,太太們繼續說下去:
因爲她不知道她家跟我家地位相差多懸殊。
「喔,那是內子。」
香織含糊地回應,不停地打開自己的手機操作着,不曉得是不是在傳簡訊。來參加別人家的茶會,那是什麼態度?這也教人不耐煩。
香織放下正在喝的紅茶杯,難得主動看向翔子。
「這件事只跟妳說喔,其實我也是。」
在邀請神原香織的茶會上,翔子首先告訴她:
「這是用每年家裏收到的南瓜做的,請大家一起喫。」香織說。
宮嶋翔子站在衣櫃前,爲了無法決定穿哪件衣服而焦急。
神原二子在新的班級,背對黑板打招呼:
叮咚──玄關門鈴響了。
女子回去以後,鈴井問在辦公室擦身而過的神原:
這天的茶會成員都已經到齊了。那個讓人不爽的香織也已經來了,今天也把聲稱是她做的南瓜塔遞給翔子。
都是因爲那個人──神原香織來了。
內心雖然暴跳如雷,但更教人氣惱的是,翔子端出來的手工糕點,香織連一口都沒喫。
香織微笑。聽到「董事」,翔子有點不爽,但四宮食品只是摔下大公司排名的中堅小公司而已,不算什麼。而且,既然別人都稱讚妳「好厲害」了,妳也該禮貌地承認別人「厲害」吧?──翔子不耐煩地想。
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了,翔子也目不轉睛地回視對方。這個人,是不是哪裏怪怪的?
「好像很好喫呢。」香織只這麼說,卻完全沒碰。然而卻一直暗示自己喜歡做菜、也常做糕點。簡直就像在挑釁。
香織亮出來的熒幕上,是張貼在翔子家的那幅畫。
所以我反過來邀請她。
翔子今天做了香蕉蛋糕,她就沒想到會跟主人家的蛋糕重複嗎?
「妳那樣說不會有點沒禮貌嗎?」
沒有人。
「咦?」
「咦……?」
終於被我等到了,她想。
熒幕另一頭沒有人影。
翔子天生爭強好勝,這一點她有所自覺。但是沒辦法,實際上她就是沒有任何一點輸人,這已經是翔子的天性了。只要進入新的環境或團體,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周圍的人「我是第一名」。因爲這樣辦起事來比較方便,也不會讓其他人不必要地出糗。
我一直在等妳像這樣炫耀,以我爲對手,使盡全力而滑稽地炫耀──我一直在等扳回一城的機會。欸,妳剛纔那是露骨地自誇吧?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個人向我炫耀了,對吧?
「來了。」她應着,按下對講機按鈕,想要看看訪客是誰,又再次一陣訝異。
只要香織在場,她就會成爲場子的話題中心,讓人很不是滋味。反正接下來一定會發展成那個「哥哥」在讀哪一所知名大學吧。不過反正不可能是醫學院。我已經決定我家小孩要讀醫學院了──
香織一臉裝模作樣,兩種糕點都沒喫。她不喫翔子做的東西。
「啊,茶會的話,我家常辦喔。神原太太不嫌棄的話,請來參加吧。」
這件不行,這件太正式了,好像要去教學參觀,這件洋裝很可愛,但是會被人以爲是卯起來打扮,這件裙子又太土氣──
天真無邪地歡呼「哇!好像很好喫!」的其他太太,也不曉得她們在想什麼。翔子煩躁地把香蕉蛋糕和南瓜塔都擺上桌。衆人盤子上的南瓜塔好像消失得比較快,這件事也讓她氣得牙癢癢的。
叮咚──這時門鈴聲響起了。
「我建議可以做一張表格,把小組列在上面,表現優秀的組別就貼上貼紙獎勵。」
既然對方出招,我自然要接招。我就是不爽妳。翔子正要回嘴的時候──
聲音──表情僵硬了,但翔子內心一部分雀躍起來。
自從青少女時期和喜歡的男生約會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像這樣爲打扮苦惱了,但這陣子每星期都得像這樣絞盡腦汁。茶會開始前,從衣櫃裏挖出來的衣服都把房間裏鋪得連踏腳的地方都沒有。
如果不爽這個人,不要再邀請她就好了──明明這麼想,爲什麼卻一直邀請香織來家裏,翔子自己也搞不懂。
看看時鐘,已經一點半了。差不多得開始正式準備茶會纔行了──
香織從剛纔就一直在操作手機,原來是在查這種東西?
咦?翔子錯愕。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媽媽取的,和『微笑』同音,也就是『微笑』的意思。請大家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請多指教。」
「同一個社區裏,有滿多同班同學的母親呢。大家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辦個茶會?」
結果神原笑了。他沒什麼地說:
聽到那聲音,翔子一陣訝異。
「不只是外子而已,其實我以前也是醫生。但因爲生了小孩,所以現在暫時離開了職場。」
「這樣嗎?太謝謝妳邀請了。」
「那個,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好奇……」
香織也不會說上什麼話,就只是坐在那裏笑,然而不知爲何,卻搞得翔子方寸大亂。爲什麼這個女人不稱讚我好厲害?爲什麼不照我的心意走?或許就是爲了讓她承認自己了不起、讓她見識自己的厲害,翔子今天才會又邀請她來家裏。
像王牌一樣亮出這個事實,每次都讓她爽快無比。不只是丈夫,我本人也是一號人物,妳們這些平凡的主婦一定無法想像吧──懷着這樣的心情宣告的這句話,卻未能引起香織任何驚訝的反應。
今天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翔子懷着這樣的心情問,但香織沒有回答。其他太太替她回答:「我記得是在食品公司上班對吧?」
儘管怨懟「爲什麼會淪落到這種田地」,但理由一清二楚。
「妳在哪家醫院上班?」「是哪家大學的醫學院?」翔子追問,香織也只是含糊地應聲,打馬虎眼。那副態度,就彷彿想要追根究柢的翔子品性低俗,讓翔子火冒三丈。妳也是醫生?見鬼了。妳以爲我一路以來付出了多少努力?妳以爲那種露骨又牽強的謊言能行得通嗎?
嗄?翔子詫異。這幅畫太有名了,有名到根本不會想到什麼「原畫」。她不知道原畫在哪裏,但不是畫家自己保存着,就是收藏在某家美術館吧。翔子家貼的是海報。
「啊……神原大哥,剛纔那位女士是?她拿了蛋糕請我。」
香織亮出別的畫面,上面呈現的是翔子現在身上穿的花朵圖案的裙子。不是多昂貴的衣服,是她喜愛的品牌這一季的新款式。香織打開了那個品牌的官網,模特兒穿着同一件裙子,底下甚至顯示了三萬七千圓的價格──
翔子的丈夫是大學醫院的醫生,她並沒有特別想要炫耀的心態,但都會在第一次見面的場合上,儘快把這件事告訴在場的人。因爲如果不快點說,當其他人炫耀自己並不怎麼樣的丈夫或職業時,感覺就好像故意在讓她們出糗,那樣就太可憐了。
「哦?什麼建議,二子同學?」
「還好啦。」
怎麼可能?她細細打量香織,但香織喝着茶,沒有說話。
「是四宮食品的董事對吧?好厲害。」
茶會成員都已經到齊了,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到底是誰──她這麼想着抬起頭。
「哦,那位畫家是我朋友,所以我以爲妳也是。」
聽到那聲音,翔子一陣訝異。
「對了,還有這個。」
他推起銀框眼鏡,拿着做好帶來的「小花貼紙表」,開始嚮導師解釋。
「啊,我也是。」
烤箱傳來香蕉蛋糕烤好的香味。在充滿誘人甜香的住處裏,翔子卻一個人快哭出來了。
香織指的是貼在客廳牆上的一張海報。是翔子還在唸書的時候,登上暢銷排行榜的書本封面。那幅海邊街景,記得是出自英國畫家筆下。是相當知名的畫作。
他望向教室後方的公佈欄,總共有六組。太好了,表格欄位足夠。
「香織太太家,二子上面還有個哥哥對吧?」
那個太太很像電視上看到的某某──身邊的人私下議論這件事,也讓翔子很不是滋味。但是看在翔子眼中,香織穿的衣服很老舊,人看起來也很憔悴、蒼老。頭髮也亂糟糟的,讓她覺得:怎麼不會打理一下外表?
不知何時,香織掏出了手機。不是智慧型手機,而是傳統手機。這年頭還有人在用這種手機?雖然很令人驚訝,但香織真的是用傳統手機,而且熒幕還裂開了。
在以前,社區裏的媽媽朋友都是以翔子爲中心聚會。
「老師,我有個建議。」
「不是原畫……是海報。」
以前偶爾也有些媽媽朋友的丈夫也是醫生,但那些人說穿了就只是小診所的開業醫生,或即使是在綜合醫院上班,也是等級完全比不上她丈夫的醫院。丈夫上班的醫院不是一般的大學醫院,而是C大學附屬醫院,而且還是外科醫師。不僅如此,他更是下任主管候選人之一。同樣是醫生,等級也是天差地遠。
翔子刻意說出聲音歪起頭,下一秒──
她清楚地聽見在場所有的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房間裏有個不認識的人。
穿立領制服的年輕男子。是高中生嗎?這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進家裏來了。無聲無息,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
「咦?」
翔子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男子站在午茶的桌子前,倏地舉起了右手。「鈴……」下一秒,一道清涼的鈴聲響徹了全場。在理解力無法跟上的翔子面前,鈴聲再次響起。
鈴……
男子手中拿着一個像銀色鈴鐺的東西。
依稀有股氣味。和翔子家玫瑰花香基底的室內芳香劑不同,是更青澀的──像竹子般的氣味。
在場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尷尬地交互看着突然現身的他和屋主翔子。這時──
在場的人裏面,只有一個人整個僵硬,無法動彈。
神原香織瞪大了兩眼,凝視着年輕男子手上的鈴鐺,就好像看到了什麼無法置信的東西。
鈴……清涼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讓翔子回過神來,逼近男子。
「喂,你……」
怎麼隨便跑進來──說到一半,下文被另一道慘叫聲給蓋過去了。
嘎啊啊啊啊啊!是這樣的慘叫。
幾乎要撕裂空氣般、教人不敢相信真的聽到了這種聲音。
瞪着年輕男子一動不動的香織,突然用頭去撞桌子。紅茶杯破裂,附在蛋糕旁邊的鮮奶油沾滿了她的額頭和頭髮。
咦!咦!咦!周圍的人驚慌失措,喊着她的名字:「香織太太!」然而香織按着自己的頭,劇烈地甩頭,就像在強烈地表達抗拒。
目睹那駭人的情狀,坐在旁邊的一名主婦跑近香織,碰到她的肩膀,「噫」了一聲,縮起了手。是碰到滾燙的東西,怕被燙傷的反應。
梨津按住頭。空氣變稀薄了,呼吸不過來。
「另一個是──柏崎惠子。」
迷霧中央爆出了火焰。從以爲是空洞的綿花的芯開始,彷彿竹子般的東西爆裂一般,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燃燒的迷霧從體內開始,逐漸燒得焦黑。因爲太痛太苦了,梨津發出慘叫,同時醒悟到:啊,這片迷霧和綿花,從一開始就是這種顏色,是黑色的。
鈴……鈴……
聽到兒子的名字而發出的拉長慘叫聲,直到吐出聲音的胸口疼痛不已,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梨津忍不住打開了屋門。開門,衝出通道──
香織那雙睜大的眼睛捕捉到狗兒的身影,焦點總算凝結的雙眼滾出了淚水。
汪!
年輕男子忽然開口。
可是──
香織不在那裏。下一秒,梨津驚愕地看向旁邊。
汪!汪!一次又一次高聲吠叫。
小狗跳到桌上,穿過一片狼藉的餐具之間,目不斜視地奔向香織。
「最好不要碰她。」
墜落的聲音。
──啊,掉下去了。
那天晚上,在我的眼前,神原香織翻越走廊扶手,墜落樓下。
汪!
在門外呼喊的聲音。
狗叫聲。
「也得告訴奏人才行,畢竟朝陽的媽媽死掉了嘛。他一定很傷心,想要去跟阿姨道別。我可以去告訴他,我去說好了,梨津。我去說好了。」
去~見~她~一~面~嘛~
她對着狗兒這麼呼喚。
周圍──痛苦倒地的「她」的周圍,其他女人都睜大眼睛觀望着現場。
在叫的這隻小狗是哈奇。
汪!
翔子都快暈了。她從小就討厭貓狗這些動物,怎麼會有狗跑進這個家?翔子纔剛這麼想,除了狗以外,年輕男子後方又走進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女子。女子不像男子那麼鎮定,提心吊膽地窺看着室內狀況。
鈴……鈴聲再次響起。
年輕男子高舉鈴鐺說。聲音從容平靜。
磅!炸開來般的聲響。
◆◆◆
香織的聲音繼續着:
啊……一道聲音響起。聲音絕不算大,像是悄聲嘆息。是倒在桌上、哈奇湊近鼻子的「三木島梨津」口中傳出的聲音。一旁的哈奇在鳴叫。憐愛地、憂心地輕聲汪汪叫。
丈夫是三木島雄基,兒子是三木島奏人。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什麼東西在拍打的聲音。在逐漸稀薄的意識當中,梨津得知了那是什麼。周圍是藍色的保護墊。
──汪!
還有鈴鐺的清脆鈴聲。
「……哈……奇……」
「哇!」
──汪!墜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聽見哈奇吠叫的聲音。
鈴鐺的聲音,讓那片迷霧燃燒起來。
一聲大喊,香織──從門後衝了出來。梨津尖叫,閃身躲開,使盡渾身的力氣躲開。
神原香織──在眼前掉下去了。
梨津的腳軟了下來。接着──
◆◆◆
「過世的柏崎惠子住在社區的南棟二○一號,對周圍的人自稱『神原香織』。」
小狗又叫了。嗚……叫聲轉爲微弱的低鳴,依偎在她的臉頰旁邊,不停地哼哼唧唧:嗚……嗚……
梨津茫茫然地以全身承受着那衝擊。身體使不上力,也不想往下看。她想閉上眼睛,卻連這都辦不到。然而視野卻忽然落入一片漆黑。
隨着鈴聲和強烈的痛楚,迷霧逐漸消失。黑暗逐漸被祓除。
不──!
梨~津~
「這個人──是誰?」
汪……
丈夫和奏人外出喫飯不在家,我一個人在家休息,門鈴卻死纏爛打地響個不停。神原香織找上門來──
──梨~津~
牠一定是要攻擊趴在桌上的香織──翔子這麼以爲,反射性地想要轉頭不敢看。然而小狗就這樣衝到香織的手邊,把臉湊近她的指頭。
梨津聽着那聲音,意識一口氣遠離了。
汪!汪!
狗兒吠叫着,就像在傾訴。吠叫聲聽起來像聲聲呼喚,不是要攻擊,而像是真切地在呼喚對方的名字。
那天也聽到了這聲音。
香織仍痛苦萬分。從她手上掉下來的手機摔在地上,熒幕的裂痕可能又增加了。低着頭的香織頭髮亂成一團,狂甩的頭漸漸平靜下來。
一片死寂的客廳裏,只聽得到小狗的聲音,以及香織紊亂的呼吸聲。她痛苦地急促喘氣,小狗擔心地舔着她的手和頭髮。
這個名字澪也不認識。
狗從她的懷裏跳了下來,是一隻褐色的小狗。狗兒毫不怕生的樣子,迅速跑進屋內。牠戴着紅色的項圈。
他是在叫誰?──翔子疑惑,但他的眼睛注視着倒伏在桌上的神原香織。他在對香織說話。
汪!
是黑暗。
要不理會她們的視線,繼續說道:
「三木島梨津,從那個集合住宅失蹤的主婦。」
赫然屏息。
她回想起來。
「半年前,澤渡集合住宅有兩名女子在當天過世了。一個是澤渡博美,負責翻修那處集合住宅的設計師之妻。據信她是被兒子推落自家陽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梨~津~、咚咚咚咚、這次總是妳認識的人了吧~、叮咚……
只要試着去思考,或是回想自己是誰,那片迷霧就會變得宛如千斤重。迷霧本身不知不覺間變成彷彿具備質量的綿花般,只要稍加抵抗,那片霧就像吸了水似地變得更加沉重,緊緊地貼附在腦內和全身。
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聽到聲音。她第一次聽到這聲音,感覺卻非常懷念。
緊接着──
感覺腦袋一直被迷霧所籠罩着。
「梨津女士,請妳回來,梨津女士。」
狗叫聲更大了。
覆蓋了整個澤渡集合住宅的搬家用保護墊,同時在風中拍打起來。就彷彿一個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一般。
「澤渡博美過世的當天深夜,柏崎惠子從南棟走廊墜樓死亡。她墜樓的走廊正對的那一戶,同一天晚上,有一名主婦失蹤了。就是飼養這隻狗的五一五號的主婦,附近居民目擊到在她失蹤前,過世的柏崎惠子激烈地敲打她家的門,大聲叫喚。」
哈奇對着門叫。
三木島梨津。
丈夫雄基形容爲「咚」的聲音。聽到的瞬間,一切聲音都遠離了。聲音逐漸消失。
我──我是梨津。
鈴……鈴……鈴……
汪!
要沒有回頭看澪,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三木島梨津女士。」
結果香織收勢不住,身體衝向走廊扶手,接着──身體整個傾斜了。
「三木島梨津女士。」
哈奇狂吠着。梨津很害怕,實在太害怕了,緊緊地抱住了哈奇小小的身體。
聽到澪的問話,要表情不變,維持舉起鈴鐺的姿勢回答。
而現在,她清楚地聽見哈奇的聲音。
「梨津女士,請妳回來,梨津女士。」
汪汪!
啊!這聲驚叫是自己的聲音,還是香織的聲音?不知道。
在呆若木雞的衆人面前,被稱爲「梨津」的香織的側臉微微動了。她一邊臉頰貼在桌上,眼睛茫茫然地張着。頭髮沾滿了鮮奶油。
好……梨津喃喃道。
自己的嘴脣總算可以靠着自己的意志,顫動般地微微掀動。
梨津拚命地點頭。她對着愛犬呼喚:哈奇。
我是三木島梨津。
我不是神原香織,我是三木島梨津。
◆◆◆
「這些傢伙會補充『家人』。」
要毅然宣告說。他沒有回頭看澪,不待她應聲又繼續說:
「只要家中成員少了一個,就會納入當時往來的外人之一,讓那個人來扮演缺少的『家人』角色。讓年紀相近的人扛起母親或小孩這些缺少的角色,繼續維持『一家人』。這家人就像這樣,更進一步散播黑暗與死亡。」
澪一時無法理解要所說的話。她拚命想要咀嚼,但感情追趕不上。要若無其事地說:
「那家人把這位女士變成了神原香織,以代替死在澤渡集合住宅的『神原香織』。」
哈奇仍擔心地看着倒下的女子的臉,不肯離開。就彷彿在保護她一般。看到牠那模樣,即使無法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也忍不住爲了牠的忠心耿耿而感動。
「梨津女士,已經沒事了。」
要說,總算停止搖鈴。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氣,伸出手掌覆蓋在倒下的女子眼部。
女子的眼睛倏地滑下兩行清淚。要以極盡溫柔的聲音呼喚:
「妳可以睡了。」
女子的嘴脣微微痙攣地動了。如果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是以沙啞的聲音在輕聲回應「好」。
「喂!」緊接着響起了急迫的聲音。
由於要和澪出現,圍在客廳桌旁的婦人們就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其中站着一個神情格外險惡的女子。她穿着花朵圖案的裙子,是個五官鮮明的美女。
「你們是誰?怎麼會跑進我家?還有,神原太太,妳怎麼了?什麼失蹤、被推下樓,這是在說什麼?」
不知道是出於憤怒還是害怕,她的聲音顫抖着。可能是這一戶的主人。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要轉向婦人說:
緩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白色的天花板矇矓地映入眼中。往旁邊看去,白色的牆壁在搖晃。壁紙包住風似地膨脹起來──那動作讓她悟出是布簾。
你都警告我了,我都叫自己不要拖累你了,明明不可以這麼做的,我卻老是──
說出聲音來了。在思緒一團亂的狀況下,不知不覺間脫口叫出了這個名字。一股錐心的痛楚強烈地衝上心頭。澪喊着那名字,膽戰心驚、一步一步地,確定對方不會動,同時慢慢走近。
對不起,要。
三○二號,神原家。
恢復意識的時候,澪聞到酒精的氣味。不是酒,像消毒水般刺痛鼻腔深處的那種氣味逐漸消散。
◆
聲音響起,布簾拉開了。探頭進來的是白石要。看到他不動如山、一如往常的模樣,澪鬆了一口氣。
「──這裏是哪裏?醫院嗎?」
花果大叫,原本一動不動的身體大大地彈跳起來,她抱住頭,撓抓胸口。聽到花果的慘叫聲,澪忍不住行動了。
不是生物的氣息,硬要形容的話,是一股寒氣嗎?就像打開冷凍室的瞬間,冷氣外泄一般,彷彿可以看見那白霧狀的某種可厭之物──可厭到了極點的事物,滲透到外面來。這戶人家裏面充滿了這樣的氣息。
我老是這樣──
「妳們得救了。」
「要同學──」
澪之所以敢跑過去,是因爲花果的臉比剛纔在那個房間看到時更安詳許多,看上去真的只是普通地睡着了一樣。長得異樣的頭髮依然蓬亂,人也消瘦了,彷彿變了個人,但蒼白的臉頰和剛纔不同,稍微恢復了血色。感覺是活生生的,似乎變得和澪所認識的花果相當接近了。服裝也不是剛纔的睡衣,換成了像是這家醫院的病人服。
「咦?」
花果的身體燙得像燒起來一樣,碰到的瞬間澪就後悔了。
客廳深處有一道關上的紙門,裏面似乎是和室。
「我有事拜託各位。請告訴我這位神原女士現在的家人是哪些人,以及她家在哪裏。」
因爲妳很好心,因爲妳是模範生,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妳就是要對別人好,纔會招來誤會──因爲妳不知道拒絕──我說這些是爲了妳好。
神原一太的臉和聲音在腦海中復甦。對不起,學長。澪道歉說。她不由自主要道歉。
「花果!」
看見室內景象的瞬間,澪尖叫出來:「呀!」因爲她嚇了一大跳。
澪不懂這是爲什麼、又代表了什麼意義,不知所措地看向要。她幾乎快哭了。
感覺一片雜亂,卻奇妙地缺乏生活感。或者說完全無法想像住在這裏的人開着燈,在其中用餐聊天的景象。
要說道。
──大家差不多要大考了呢,真好……
那聲音冰冷到了極點,毫無感情,與上一刻對梨津說話的口氣截然不同。只說這樣,別人也覺得莫名其妙吧?──澪這麼想,然而那些太太們都嚇住了。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要,彷彿被他所震懾。
牀上的花果穿着睡衣,青色與黃色的格紋睡衣。澪覺得哪裏怪怪的,很快便察覺是哪裏不對勁。鈕釦的方向和澪所熟悉的不同,她發現花果身上的睡衣鈕釦不同邊,是男用睡衣。
要掛了電話,對澪說:
髮色是黑的,應該是黑的。眼中看到的確實是黑色,然而在房間的陰暗當中,花果的頭髮卻綻放出異樣的存在感,就彷彿頂着一頭髮亮的白髮。感覺就像槁木死灰,一口氣老了好幾十歲。
然而自己的身體和花果的身體就像磁鐵的兩極般吸在了一起,無法分開。
「對,是這次協助我們的片桐綜合醫院。」
對於澪的呼喚,花果沒有反應。看到那面目全非的容貌,澪也不曉得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原野同學,鞋子。」
要毫不猶豫。他彷彿被一道隱形的力量牽引,筆直朝紙門走去。手上不知不覺間又舉起了那個像鈴鐺的東西。
「要,花果她……」
自己怎麼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瞬間澪整個迷糊──但是一看到要的臉便想起來了。
要簡短地回答。看到那張臉,澪決定還是要說。她看了一眼沉睡的花果比剛纔平靜了許多的面容,說:
白色的布簾。有這種布簾的地方──
眼神空洞地坐在牀上的花果。
澪說到一半,驚覺了一件事。打開布簾俯視着這裏的要的背後──熒光燈刺眼的燈光另一頭,還有另一張牀。看到躺在上面的人,這次澪真的跳了起來。
「謝謝你。」
儘管不解其意,但澪點了點頭。她和要一起來到社區的這一戶。
「花果!」
「不會。」
「澪,妳就是有這種壞毛病呢。」
接下來,轉瞬間發生了許多事。
好可怕。
剛纔的主婦們說,神原家有兩個孩子。
要輕輕點頭,搖動手中的鈴鐺,瞬間,花果面無表情的臉猛烈地扭曲,就彷彿裂開來似的。
「是你把我送來的?」
公寓樓上──剛纔正在舉行茶會的婦人們說,「神原香織」兩個月前剛搬進這戶三○二號。搬來應該還沒有多久,屋子裏卻亂成一團。明明東西也不多,怎麼會呢?──澪四下張望,發現了原因。
花果躺在那裏。
「對不起,我──」
約大學生年紀的哥哥,和讀小學的弟弟。哥哥讀哪所學校,從來沒聽說過所以不知道,也有傳聞說他是繭居族。弟弟則是讀附近的小學。聽到這些,要打電話到某處,這是澪第一次看到他打手機連絡什麼人。
明明有好多想說的話。
──我需要支援。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直到上一刻,身體還因爲恐懼和緊張而動彈不得,現在澪卻放開要的衣服了。她在近處探頭觀察那個人的臉。
打開那戶人家門口的瞬間──澪明確地感受到,有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流泄而出。
「走吧。愈快愈好。」
因爲澪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明白。被神原一太耍得團團轉的那時候,她確實感覺到有什麼一點一滴逐漸失常了。當時她確實有所預感:若是再這樣繼續下去,一定會陷入更恐怖的深淵。眼前這些人一定也是如此。
「嗯。」
室內有人。
現場的緊張感透過空氣熱辣辣地傳來,澪好想拔腿逃走。她拚命地跟在要的後方一步,感覺稍一鬆懈,就會因爲恐懼而抱住他的背,她拚命振奮這樣的自己。
◆
那樣可怕的遭遇,明明就只有短短几天的時間而已,自己的心卻一直都忘不了他,還有他對自己的所做所爲。對此,她卻是無能爲力。
妳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嗎?從妳消失的那一天開始、將近兩年的歲月裏。在我高中畢業,進入大學,展開新生活的期間。
之前完全感覺不到屋內有任何生物,然而卻突然冒出了一個人。房間深處有一張低矮的牀。牀上有個坐起上半身的人,維持着相同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瞬間,澪以爲那不是人,而是擺了一尊人型模特兒之類的東西。那人的臉被一頭蓬亂的長髮覆蓋住,一動不動地只是瞪着虛空。澪不知不覺間抓住了要的立領制服衣袖。她使勁抓着,心跳卻逐漸加速。難道難道難道──這兩個字不停地在腦中打轉。難道那是──
「花果!」她呼喚名字,按住牀上的身體。抱住那變成皮包骨、又硬又單薄的身體,一顆心都絞成了一團。反射性地抱住花果,是因爲那道慘叫聲毫無疑問就是花果本人、是高中三年每天聽到的她的聲音。
──從這裏一口氣解決。
頭髮真的──真的很長。從她消失的那天開始,是不是就連一次也沒有剪過?澪唐突地想起童話故事裏的長髮公主。被囚禁在高塔的形象,和現在一動也不動的花果的形姿重疊在一起。
眨了兩下眼睛。不知何時,澪躺在某處的牀上。她連忙爬起來俯視身體,衣服和剛纔一樣。
她們心裏有底──澪想。
窗外是黑的,已經入夜了。
澪問,要抿緊嘴脣:
這荒廢的氛圍究竟是怎麼回事?
要喊道:「放開她!」澪也覺得必須放開花果纔行。
長髮之間,茫茫然地注視着虛空的那張臉雖然變了許多,但她確實就是花果。澪呼喚,花果也不看她。雖然會眨眼,但也就只是眨眼,心思彷彿不在這裏。眼睛似乎焦點渙散,她的眼睛真的看得見嗎?澪擔心起來。
和神原一太那時候一樣。當時學長的身體彷彿燒紅的鐵般灼熱。澪想起要當時的勸告:「不要碰他比較好。」
「抱歉,結果我礙事了──」
主婦們的茶會、跑向痛苦掙扎的女子的哈奇,接着兩人拜訪女子在社區另一戶的住處「三○二號」,打開紙門後看見的景象。
她忽然想起了花果母親的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他指的方向擺着澪的運動鞋。被他這麼一說,澪才發現自己光着腳,向要道了聲謝。她穿上運動鞋,重新環顧四周。
傢俱和物品都很少,但物品擺放的位置和內容都亂無章法。平底鍋、香草精、麪粉的空罐放在客廳桌上,像是從娃娃機夾來的大布偶從沙發上的紙箱裏露出來。應該是小學學童的文具類也沒有收在架子上,散落一地,衣物有男有女還有小孩子的,都掛在衣架上堆在房間角落。窗簾完全拉上,是個非常陰暗的空間。
「花果……」
要對電話另一頭這麼說時,澪在驚訝之餘,也有種恍然大悟之感,原來他也有同伴。要把弟弟就讀的小學校名,以及這處社區的名字告訴了某人。他立下決心似地告訴對方:
是醫院。
明明是澪自己拜託要帶她一起去、說想見證到最後的,她卻裹足不前,不敢入內。
啊──她忍不住反省。
要把紙門打開了。開門的瞬間,先前也感覺到的黴味和下雨的氣味變得濃烈無比,完全不是同一個等級。除此之外,其中還摻雜着某種像是零食的甜膩氣味。
澪望向要。要回視她,指着澪先前躺的牀鋪下方。
「快?什麼意思?」
要默默地進入屋內。實際上不光是氣息而已,室內還瀰漫着一股黴臭味。也許不光是黴味而已。戶外天氣晴朗,屋子裏卻彷彿一直下着綿綿細雨。
「妳醒了?」
「對方發現了。說來丟臉,但過去也好幾次在最後階段被他們逃走。」
「你信守承諾,讓我見到花果了。你救了她。」
「不會。」
要畏縮地回答。也不是害臊,似乎純粹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
「花果已經沒事了嗎?」
「應該。」
「連絡花果的父母了嗎?」
「連絡了,但我請他們過一陣子再見面。因爲今晚之前還有事情要辦。」
「有事情要辦?」
這話聽起來別有深意,澪追問,但要沒有更多的解釋。
站在花果父母的立場,他們一定想要儘快見到女兒吧。想到他們一直以來有多擔心,由於曾經目睹,所以澪也替他們焦急,但她認爲現在只能照着要說的做。
她已經差不多明瞭了。光是今天,就已經發生了許多常識無法想像的事。
窗外看得到路燈,還有霓紅燈的店名和景色,澪想:不認識的地方。
是花果和其他人所在的剛纔那處社區的附近嗎?或者是澤渡集合住宅的附近?要告訴她的「片桐綜合醫院」,她也沒有印象。
病房裏有兩張病牀。花果躺的窗邊病牀,和另一張剛纔澪躺的病牀。
看着病牀上花果的臉,一股哀傷忽然湧上心頭。
「花果醒來後,還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話嗎?」
「嗯,但應該需要一點時間。」
「她記得之前的事嗎?像是她做了什麼……」
澪說着,呼吸困難起來。啊……說起來……
「花果在那個家做什麼?」
要看着連接花果的病牀的點滴瓶,低聲喃喃道:
要默默地看着澪,接着取出自己的手機操作。他打開搜尋結果畫面,遞給澪讓她看。
「妳還記得在三重縣過世的之前的神原一太嗎?」
要說。
要吸了一口氣,接着說:
「嗯。」
「我沒發現神原也盯上了妳以外的人。由於我造成的傷勢,神原一太應該是在逃亡途中就斃命了。因爲他悟出死期將近,纔會把花果同學一起帶走,爲了讓她取代自己。」
「父親和母親,兩個孩子,總共四人。這就是神原家現在全部的家庭成員。」
「她可以恢復過來吧?兩三年的時間罷了,不算什麼。」
「咦?」
家人之間也會生下孩子──這句話讓她聽了耳朵一陣悚然。在被補充、操縱的狀態下生下的孩子,「娶妻」這個說法也讓人覺得赤裸裸。還有,自己差點被曾是「大兒子」的神原一太帶走這件事也是。
「扮演神原家的一員,或許光是這樣就讓人疲倦,想要逃離。對於因爲神原一太而喫足了苦頭的妳或許是無妄之災,但是雖然像那樣逼迫對方、把對方推進黑暗深淵、加諸語言暴力,但本人卻也是不由自主。那不是他的意志。他們像那樣被迫扮演『家人』,自己也不斷地靠近死亡。」
「你說不知何時出現……」
澪難受極了,接着說:
「也就是說,變成『家人』的人,原本也都是普通人嗎?」
澪爲他喫足了苦頭,千鈞一髮之際被要搭救了。即使這麼想,但明確地聽到他「死了」,胸口深處依然一陣沉痛。已經不喜歡了,但聽到他的名字、想起他的臉,還是忍不住會難過。
「還有父親。」
「咦……」
「你說『家人』會改變,這是怎麼一回事?」
「替身?」
要走近花果的病牀,注視着沉睡的她的臉。
「這只是猜想,但她應該一直都是那樣。」
外面的警笛聲仍持續着。
報導沒有附上死者照片,但她想像自己認識的「學長」應該還稚氣未脫的小學生時的長相。她幾乎快無法呼吸了。
「是自殺?」
「嗯。」
「她一直一個人像那樣待在房間裏嗎?將近兩年的時間裏──」
「這太殘忍了。這兩年之間,我們從高中畢業,或是上了大學,然而這段期間花果卻一直被關在那裏,就這樣白白糟蹋青春嗎?這太過分了,是無可挽回的損失啊!」
「柏崎惠子──之前的『神原香織』,在秋田縣殺害生母,遭到警方通緝。旁人似乎認爲她是受不了照護的辛苦,原本想要殺掉母親再自殺,但最後自殺未遂。」
「二子是神原家的小兒子。負責這個角色的實際上也是男孩,但或許最早是女孩──若從二子這個名字來聯想的話。底下的孩子可能發生了和花果相反的狀況,妹妹就這樣變成了弟弟,繼續生活下去。他適應了那一家。」
病房外面,救護車的警笛聲仍在作響。剛纔好像也遠遠地聽見。警笛聲逐漸靠近。要筆直地看着澪的眼睛:
「原來他本來是打棒球的。」
「是我失敗了。」
說出口來,聲音有些顫抖,澪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覺得想哭。
「──會嗎?」
「爲什麼?」
澪默默地睜大了眼睛。那樣?她想起那個黑暗、瀰漫着雨水味、黴臭味,以及一絲零食氣味的房間。在孤單一人的房間裏,以相同的姿勢注視着虛空的那模樣──
要點了點頭。靜謐地。
「神原家一直延續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出現,有時家人之間也會生下孩子,他們就像普通的家庭換代那樣,也會年老、成長。神原家的孩子娶妻生子的話,生下來的嬰兒也會長大。長大之後,變成小學生、國中生、高中生,繼續把其他人牽扯進來,散播黑暗。讓身邊的人失常、死亡。」
「這個人就是學長?其實是安田雪哉的這個人就是學長?」
「哦──」
「今天下午,我們把梨津女士和花果同學從那處社區救出來的時候,我的同伴把『神原二子』從他就讀的學校帶出來了。」
曾是神原學長的安田雪哉,「神原家」裏面找上他的,是參加小學生棒球隊的小孩。「家人」長大了。
「我不是說了?那家人會補充失去的家人。就像他們把三木島梨津變成『神原香織』,當做妻子和母親,他們大概是把年紀相近的花果變成了家中的『大兒子』。」
「比方說我今天祓除了黑暗的三木島梨津,在她成爲『神原香織』以前,扮演『神原香織』的是柏崎惠子,她從澤渡集合住宅的走廊墜樓死亡。那應該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打算在自己死後,讓梨津女士代替她自己而這麼做。」
「只能說他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麼,她想聽聽他自己的故事。她回想起神原學長在社團裏運動神經也非常好,頓時難過痛苦到不行。
澪一時無法理解要說的內容。與其說她陷入混亂,倒不如說這教人一時難以置信。
澪瀏覽報導內容。似乎是發現遺體後過了約一個月的報導。
但是澪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也無法釋然。因爲她覺得感同身受。因爲一步差錯,現在的花果,可能就是澪自己。神原一太原本相中的目標是澪,因爲要救了她,她才能僥倖無事,但自己也有可能落得花果的下場。
「沒錯,不知道第幾代的神原家大兒子──神原一太。」
「上面說自殺,可是怎麼會……?」
「原本我打算從神原一太順藤摸瓜追溯上去,把那一家子斬草除根。那個時候,我讓他受了超出必要的重傷,而且我沒料到神原家竟會那麼迅速地逃亡。因爲我預測失準,給妳和花果同學造成了麻煩。」
說屋內一片雜亂,實在看不出有人在那裏住過。每個人都說,是不是因爲就像跑路一樣,東西隨便拿了就搬走了,纔會變成那樣,但應該就和澪看到的那個家一樣,是那種狀態。
「──田徑隊的我的學長嗎?」
「柏崎惠子這個人,似乎不管自己有多大的煩惱,都把自己的需要擺在最後,勉強自己,最後喫虧。她總是戒慎恐懼,看周圍的臉色過活,所以或許更是被逼到喘不過氣來了──當時的新聞報導這麼說,但是在她失蹤前,神原家也出現在她居住的地區。當時的神原家有個母親,對別人的任何煩惱,都會共鳴說『我也是』『其實我也是』,也有人說,那個母親對柏崎惠子這麼說:『其實我也是。我也殺了我媽,沒事的。』『只是掐脖子罷了,沒什麼啦。大家都是這樣的。安啦。我也是。』」
明明強烈地憤慨不已,然而說出口來,感覺就像陳腔濫調,澪咬住下脣。
「──那個家不斷地更換成員,一直延續着嗎?像那樣把一般人牽扯進來。」
「大兒子──」
澪盯着手機熒幕顯示的「安田雪哉」這個名字問,她刻意用了「普通人」這種說法。要在彷彿遲疑的短暫沉默之後,點了點頭:
安田雪哉,本來是個普通的孩子。
「就算周圍的人覺得有些奇怪,他們也會硬幹到底。即使旁人心想:這太奇怪了,年紀不合,性別也不對,但他們仍會賣弄歪理,強迫別人接受他們的理論,說他們就是這樣的,把不通的硬是弄成通的。周圍也被他們扭曲,相信就是這樣的,所以才麻煩。」
要困惑地說,搖了搖頭:
「原野同學,我們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
那個家有兩個孩子。大學生年紀的哥哥,和讀小學的弟弟──
「──進入那一家,扮演自己以外的人,四處散播黑暗和死亡,這個角色非常累人。」
要爲她解釋:
要說。語氣斬釘截鐵。
她回想起剛纔聽到的內容。
咦!澪轉頭盯着要看。要還是老樣子,眼神看不出感情。
要自言自語地喃喃說完後,隨即將浮現的笑容抹去,又正色說:
「這……」
問出這個問題,讓心跳猛烈加速。澪只知道學長死在三重縣。就算聽到要剛纔說的「斃命」,依然沒什麼真實感。
上面是新聞網站的頁面:
神原二子這個名字,澪第一次聽到。但是她從聽到的名字聯想到數字的「二」,覺得和長男「一太」有共通之處。要說:
雞皮疙瘩爬滿了手臂。
「戶籍?怎麼可能,就算換了個人,也可以用別人的戶籍活下去嗎?」
「因爲他們完全融入扭曲的環境,一旦追丟了,想要再次把他們揪出來,對我們也相當困難。」
「我想妳遇到的『神原一太』,原本也是個普通的孩子。我聽說他之前的神原一太轉學到安田雪哉在北海道的住家附近的棒球隊,安田就是在那裏被趁虛而入。安田是隊長,原本個性開朗,卻漸漸地在隊上設下嚴格的規矩,愈來愈失控,在一年之間,包括隊上的教練和畢業隊友,他的身邊死了近十個人,最後安田雪哉從當地消失了。」
要眯起眼睛。聲音變得像在沉靜地細語:
澪的眼睛盯在「安田雪哉」這個陌生的名字上。
「『神原家』到底是什麼?有兩個孩子,還有母親和──」
「應該。」
澪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神原家第一次一口氣失去三個人,所以那傢伙應該會來搶人。我們現在就在等他。」
面對沉睡的花果,居然能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澪無法理解那種神經。但是──這或許是沒辦法的事。就算現在在這裏責怪他,或是爲此爭執,也無濟於事,而且在這些方面,他的感性本來就有些異於常人。
被這個想法觸發,澪忽然回想起來。
──上月七日於三重縣山中發現的男屍,經警方追查,發現是七年前離家出走後下落不明的北海道小學男童(當時)安田雪哉──
澪想起找到花果的那個徹底荒廢的大樓住處。她不認爲在那個住處,會有「家人」的對話和時光。他們──據說是家人的他們,在那樣的空間裏,過着怎樣的每一天呢?
「把身邊的人拉近死亡,自己也會接近死亡。因此『他們』將身邊的人拉進黑暗和死亡的同時,也隨時在尋找可以『取代』自己的人。」
「現在?」
要的視線落在花果的臉上說。「累人」這個詞,好似就這樣被眼眶凹陷、臉頰削瘦的花果的身影給吸了進去。
「神原學長爲什麼要帶走花果?」
「花果同學應該是『神原一太』的替身。」
『警方查明三重縣山中上吊自殺男子的身分』。
「這是我的推測,花果同學對神原家來說,也算是緊急狀況下的補充。因爲我造成的創傷太大,神原家比預定中更早失去了『大兒子』,在無計可施之下,只好把花果同學帶走。他們想要的是『大兒子』,然而由於性別不同,肯定無法讓花果同學好好地扮演『神原一太』的角色。結果只好讓她關在家裏。」
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
「我的同伴帶來的神原二子,現在也躺在這家醫院的其他病房,和梨津女士不同的病房,三個人現在都在這裏了。所以──他應該會來搶回他們。」
花果和學長消失後,去神原家查看的老師們提到,神原家裏似乎「亂成一團」。
「學長的死因是什麼?」
「繼承神原家的人,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神原家也有戶籍,一直延續着,在我們的周圍散播黑暗。」
要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回答總是簡短又冷淡,但只要問他,他還是願意回答。澪耐着性子等他開口,他終於說了:
「不算什麼──」
「這豈不是把人當成免洗筷一樣嗎?這怎麼能夠原諒!」
「對。」
「等誰?」
「等『父親』。」
他的聲音讓人感覺到氣魄和緊張。澪張大了眼睛,要接着說:
「若是照一般做法,可能又會讓他跑了。所以我們設了陷阱。」
「他就是一切的根源嗎?」
「根源」兩個字很自然地脫口而出,澪想到的是「萬惡的根源」這個說法。隨時補充缺少的家人,讓一家人永遠維繫下去,它的根源。
「都是那個父親乾的嗎?爲什麼他這麼執着於要有『家』、要有『家人』?想要玩家家酒,爲什麼不自己一個人去玩就好了!」
害花果和學長遇到那種事、支配他們的,就是那傢伙嗎?
要的嘴脣微張,似要回話,但就在這個時候──
一道巨大的聲響同時竄過天空和地面。
咚!某種東西猛地往上衝的聲音。地板震動、搖晃,感覺到空氣在窗外搖晃的震動。就好像發生了大地震,但不太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手機震動了。
不是澪的,是澪手上剛纔要遞給她看新聞的手機在震動。
顯示安田雪哉名字的網路新聞消失,冒出通知來電的黑色畫面。上面出現「夢子」這個名字。
「要同學,電話──」
搖晃的衝擊仍在持續,還在搖晃嗎?還是已經停下來了?現在的狀況真的是「搖晃」嗎?還是別的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衝擊太巨大了,澪搞不清楚狀況。就像坐了很久的船,平衡感一時無法恢復正常。
要迅速從澪手中取回手機接聽,很快地對着手機說起來:「我是要。是,是。」他的側臉變得險峻。
他打開病房裏澪先前躺的病牀旁邊的電視機。看到要以毫不猶豫的動作按下遙控器按鈕,澪瞬間擔心會吵醒花果,但也只有一下子而已。
電視熒幕亮了起來。似乎正在播放晚間十點的新聞。
上面出現熊熊燃燒的大樓。
她聽到聲音,轉頭一看,要就在她身邊。
叩、叩。
要切換頻道,其他電視臺也以緊急轉播在報導事件。紅色的火舌衝上夜空。
警笛聲中斷了。
「……這個男生就是『小兒子』?」
「爲什麼?」
這是一家大醫院。穿過迷宮般的通道,走樓梯上去──經過靜止不動的電梯前,再手動穿過許多道自動門。
叩、叩。
被黑暗纏身、被補充的家人,扮演角色,也有適合和不適合嗎?
房間比剛纔花果休息的那間還要小,只有一張病牀,躺着一個孩子,周圍沒有人陪伴。
人才──這個詞讓澪的心凍結了。
完全感覺不到窗外的光線。
一道低悶的聲響後,緊急照明昏暗的橘紅色燈光照亮了澪和要的臉。其他病房似乎也切換成緊急照明瞭。窗外醫院前的馬路也一樣染成了橘色。
影像回到攝影棚。表情僵硬的主播在畫面正中央開口。「重複一次,」聲音非常緊迫。
身體動彈不得。
臉龐稚氣未脫,雙眼緊閉,齊剪的瀏海格外地光澤滑順。枕邊放着鏡片很厚的眼鏡。看到附近的椅子上立放著書包,澪想:是小學生啊。
叩,叩。
離開陷入黑暗的房間,把花果一個人留在那裏,讓澪感到不安。她本來想對要說「不能丟下她」,但爆炸的新聞和停電讓她陷入混亂,一時沒能說出口。
記者來到事發現場,現場就像各位觀衆看到的──火勢非常嚴重。
無法和現場攝影師取得連絡。
一個人開口,是個年約五旬的男子。另一名女子招呼:「要。」這是個約四十五歲的女子──穿着護理師的白色制服。其他數人也看着這裏。在這樣的緊急狀況中,每個人卻都十分冷靜,看不出任何驚慌的樣子。
要總算停下腳步的那個房間,前面已經有幾個人了。
「他來了。」
也聽到喧囂和喊叫聲,警笛聲也連續不斷。但是,有一道與這些明確不同的聲音。澪的耳朵一清二楚地聽見了那腳步聲。
熒幕上的畫面聲音中斷,像是實況轉播的影像斜歪着靜止了。
「除了『父親』以外,現在的『家人』裏面,這個孩子做得最久也最好。他很適合扮演『神原二子』,也讓周圍的人付出了大量的犧牲。是個難得的人才。」
「對,四宮食品是『父親』的公司。」
磅!一道巨響,視野瞬間陷入漆黑。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感覺到頭頂有細碎的物體散落,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疑問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因爲纔剛一口氣聽到「補充家人」「代替」這些內容,她忍不住擔心起來。雖然不知道正確的年齡,但要和花果還有澪年紀相仿,符合「大兒子」的年紀。
房間裏異常地寒冷。
「花果同學應該不會有事。就算父親想要把人搶回去,花果同學的優先順位也很低。因爲就算把她帶回去,她能不能再次扮演好『大兒子』的角色,也很難說。」
「對,神原二子。如果『父親』會來把人搶回去,應該會是這孩子。」
她聽到尖叫聲,像是陷入恐慌的某人聲音,還有驚慌失措的說話聲。
◆
周圍化成了一片火海。
要應該要接着說「回去吧」。
「別怕。」
叩。
「計劃生變了。原本要請這家醫院協助,但這裏接下來應該會需要收治許多傷者,所以妳先──」
叩、叩。
「就算──」
澪喫了一驚,驀地抬起頭看要。但要沒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遠方一片幽亮。不知爲何,那顏色──窗外的光景,和電視畫面中熊熊燃燒的烈火,在澪的腦中無法合爲一體。電視中燃燒的大樓,玻璃窗全部震破了。畫面上是抱着頭倒在路上的行人和電視臺人員。
「要。」
他怎麼會和那種黑暗的一家人對峙,並能夠祓除他們呢?這是他的職責嗎?如果能平安歸來,澪想要好好地向他問個究竟。這時的澪打從心底這麼想。
「沒事的。」
要打從心底喫驚似地看澪。他應該發現澪是真心在爲他擔心,立刻又轉向前方,聲音嚴肅地回答:
掛斷電話的要旋即地說:
明明是同一家醫院,氣溫卻和剛纔截然不同了。冷到連牙關都咬不緊,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處了。
好冷──澪明明是想要這麼說的,她想說的明明是這句話,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變成了「好怕」。
「咦?」
熒光燈爆裂的不光是澪等三人所在的病房而已,整棟醫院的熒光燈都曝露在隱形的衝擊中,一瞬間同時爆裂了。
腳步聲彷彿正確地敲出四分音符,步步進逼。
是房間熒光燈爆裂了。要的反應很快,將澪的身體摟進了懷裏。澪知道要以不容分說的強大力量,抱住她護住她的身體。
要緊握着澪的手前進,腳步毫不遲疑。他左手牽着澪的手,右手打電話出去。
聽到要這番話,衆人對望點點頭。
一道聲音響起。
要掛斷電話,對着澪說:
「我在裏面等。『父親』來了的話,通知我。」
要總算放開澪的手了,被握了很久的手有點發麻。現在是緊急狀況,然而牽手的害羞和尷尬,還是讓澪一時開不了口。她做了個深呼吸,問:
「──看到了。」
要準備前往的地點,似乎是另一棟大樓。
與此同時,地板再次震動。澪驚叫一聲,蹲下身體,看見窗外又爆出新的火焰。這次很近,比剛纔更近。會不會是同一所醫院裏面?比方說花果所在的、他們剛纔待的那間病房……
「原野同學,抱歉,妳可以現在立刻回去澤渡集合住宅過夜的地方嗎?回去以後,今天晚上絕對不要再外出了。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用擔心。我現在就安排車子。」
「沒事的。謝謝妳爲我擔心,但不會發生這種事。我變成兒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也是神原家的『父親』乾的嗎?」
她聽到這聲響。
可是,這時候──
『重複一次,今天晚上七點左右,神奈川縣橫濱市的食品公司,四宮食品的三樓被一名男性員工佔據。消息指出男子持有爆炸物,是這家食品公司營業二課的員工。男子向前女友要求複合,遭到拒絕,打電話向警方和媒體威脅,若前女友不願意複合,就要殺害上司與同事。警方正在和男子持續溝通,但剛纔三樓似乎突然發生爆炸。在現場進行轉播的節目小組當中,有些同仁仍無法取得連繫,安危不明──』
「停電應該是從變電室對所有的房間一口氣釋放出高壓電,熒光燈纔會承受不住爆裂而已,只是用這種手法讓醫院跳電罷了。」
嘎嘎嘎──
白袍職員手中射出的手電筒圓形光束,在橘色照明中雜亂交錯着。
「喂,換房間吧,澤田花果同學可以交給你們嗎?」
要抱着澪,在喘息之中說。
砰!
要握着澪的那隻手很溫暖。澪從剛纔就一直在想,她一直以爲要看起來感情淡泊,難以捉摸,但要確實是「這邊」的人。
要的手仍扶在澪的背上,明確地說:
「自己小心。」一人簡短地說,拍了一下要的肩膀,讓要和澪進入房間。要說:
「別怕。那一家人確實超乎想像,但他們能運用的完全只有語言和行動,和我們能夠做到的事一樣。就算是他們,也並非無所不能。」
「──你不擔心你被帶去取代嗎?」
明明聽得到騷動,房間裏、這個空間裏卻寂靜得嚇人,就彷彿與門外的世界徹底隔絕了一般。
爆炸聲非常驚人,記者的耳朵到現在都還聽不見。
澪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冰冷的蛇在背部竄爬的想像唐突地擴散來,明明從來沒摸過蛇,卻連那乾燥的鱗片觸感都真實地傳遞到皮膚上。澪再也承受不住,好想搔抓背部,拔腿逃離──明明只是內心這麼想,要卻彷彿看透了一般,手輕輕地按了一下澪的背。
叩、叩。
聽不出是救護車、消防車還是警車。許許多多的警笛聲在夜晚擴散開來,共鳴般響徹四下。
衆人點點頭說「好」。
澪仰望他的臉,表情木然的那張臉只看着前方。
「三木島梨津女士和澤田花果同學就交給你們了。」
叩,腳步聲再次響起。
「我好怕……」
他是活生生的人。
是皮鞋在走廊上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前進的聲音。
要對着電話另一頭說,點點頭應「是」,接着說:
花果。
要默默地點頭。窗外的警笛聲逐漸拔高。聽得出正在靠近。
要的手機響了。
警笛聲傳來。
這間病房沒有號碼,也沒有病患的名字,什麼資料都沒有。
要拉着澪的手,穿過陷入恐慌的醫院跑出走廊的人羣間前進。緊急照明燈底下,許多護士和醫生四處在問:「沒事吧?」走廊上也有許多像是病患的人。
要不知不覺間來到她的身旁,背對着陌生孩子沉睡的牀鋪,站在肩膀幾乎相觸的距離。他陪在澪的身邊,以明確的聲音安撫着她。
但他的聲音被蓋過了。
不只一道,而是許多道。
同時,又一道輕微的、什麼東西爆開來的聲音,尖叫聲響起。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確實有什麼在逐步逼近。
光線一口氣消失了,消失得太徹底了。
叩、叩。
「就算他已經找到了『家人』所在的每一個房間,也只是在停電前先查到的而已,並不是使用了什麼超能力辦到的。」
叩、
叩。
一聲大似一聲。腳步聲就像在凌遲耳朵一般,愈來愈慢。明明相當規則,然而那節奏的變化、音量,卻幾乎要教人發瘋。
澪無法停止想像,想像有上百隻什麼東西鑽進衣物袖口的景象。宛如鐵絲般、甲冑般蠕動的觸感──
好想放聲尖叫。
澪逼真地感受到有蜈蚣躲藏在衣物內側,腳在皮膚上爬來爬去。背上的蛇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兩隻。身體無法動彈。
上千只蚯蚓從腳下鑽進我的體內──
要的手從澪的背部移動到衣服袖子。他用力抓住澪的兩邊手腕,就像要封住袖口一般,力道大得幾乎讓人疼痛。
「如果妳現在看到什麼可怕的幻覺,那是因爲妳感受到的恐懼導致。是妳自己製造出來的。沒事的,別怕。」
叩,腳步聲停了。
病房異常的冰寒不知何時消散了。
房門打開來了。明明不是多重的門,卻發出誇張的聲響。
門縫間露出一名戴眼鏡的男子的臉。
穿着感覺陳舊的西裝。眼鏡反光,無法真切地看出眼神和表情。清瘦的身體散發出近乎奇妙的氣勢與壓迫感。
房間外的要的同伴們沒有制止他嗎?要說的陷阱沒有發揮功能嗎?雷鳴般的警笛聲在外頭響着。在那聲音的迴響中,房間裏的空氣猛地被劈裂開來。
要對那名看不出長相的男子開口了──伴隨着一道彷彿說着「總算見到你了」的沉重嘆息。
「好久不見了──爸。」
閃電──乍然亮起。
「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了,在那個年紀。」
「這個人是你的『父親』嗎?」
想起要的話。
不久後,確定對方完全不動了,要奔近過去。把他抱起來的時候,虛脫的「父親」那張臉──已經不再可怕了。沒有開門進來時那種神祕的威懾感,澪覺得他真的變成了一個隨處可見的、單純的「普通人」。
無法解釋的是,當時要的父親看起來只是發出了慘叫,他身上的西裝卻沾滿了煤灰,就彷彿燒焦了一般。就像是被看不見的火焰籠罩,猛烈灼燒過似的。
『好久不見了──爸。』
「我可以問是怎麼回事嗎?難道你曾經被抓進那個『神原家』,後來又逃走了?」
澪睜大了眼睛。
「大家都沒事嗎?」
「回來!」
慘叫迸發而出。
「要。」
『謝謝妳爲我擔心,但不會發生這種事。我變成兒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鈴聲渾厚,音量愈來愈大。不只一道,而是許許多多道鈴聲重疊在一起,響起復又迸散,一度重疊在一起的鈴聲四散碎裂。
聽到澪的問題,要的表情忽然放鬆了。如此一來,就變成了符合年紀、半大不小、毫無疑問與自己同齡的男生表情。澪忍不住希望,他這樣的表情往後可以永遠持續下去。這麼一想,胸口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他們能運用的完全只有語言和行動,並非超能力。剛纔要這麼說明,但是剛纔突然的落雷,澪依然不認爲是巧合。澪清楚地知道,他們和要都是超越自己常識的存在。
應該無風無雨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遲了一些,雷聲轟然響起。震耳欲聾。
雖然與讓人想要逃離現場的威懾感互相矛盾,但──
要的表情猛烈地扭曲了,彷彿就要哭出來了。
「他和這家醫院的院長是大學同學──所以這次才能請院長協助我們。雖然也因此害醫院蒙受了損失。」
之前澪擔心地問要:你會不會變成『大兒子』?會不會被帶走?要是這麼回答的。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正色說:
要出聲。手從澪的肩上放開,呼應病房外的鈴聲一般,身體猛烈地後仰。他仰起背脊,彷彿以全身進行深呼吸,再次直立時,手上已經握着鈴鐺了。
──是個普通的、年紀和我父親差不多的人。
立刻有人從外面進來。是直到剛纔還在房門前,請要「自己小心」的人。他們關心要的狀況,也詢問澪:「妳也沒事吧?」
「神原仁說他失眠,我父親爲他治療,給他建議,接着他的妻子也開始來讓我父親看診了。半年的時間裏,結果我家裏,祖父母、姐姐和母親都死了,周圍也死了不少人,或是失蹤。雖然或許沒有這次災情這麼慘重。」
『對,四宮食品是「父親」的公司。』
那場爆炸和這個人──現在眼前沉睡的白石稔或許有關,一想到這裏,澪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醫生──」
對於發出慘叫頹倒在地的「父親」,要好半晌只是茫茫然地注視着。
──就像個普通的、某人的慈父。
他剛纔也說了。對這個突然現身的男子,他明確地這麼呼喚:
一道宛如樹木被劈開的駭人巨響震動四下,窗外烈焰沖天,可能是附近的樹木被雷擊中了。但比起火焰,澪更無法從眼前的男子臉上移開目光。
他還說過。
竹葉青澀的氣味,以及彷彿它燃燒般強烈的焦臭味籠罩了整間病房。
聲音響起。
警笛聲響個不停。
情勢使然,澪也留在要的身旁。她不認爲自己這個局外人可以留下,卻也想要了解內情──還有,這或許是她的自以爲是,但這時她只是純粹地覺得不能把要一個人丟在這裏。
「『祓暗者』。他們找出散播黑暗的那類『家庭』,從他們手中保護世人。有些原本是那類家庭出生的人,但現在也有不少人是因爲失去了家人、未婚妻或未婚夫,而加入我們──就像我這樣,爲了奪回自己的家人。」
澪回想起來,逐漸回想出來。
是送來那家食品公司爆炸事故的傷者的救護車警笛聲。但醫院自己今晚也發生了停電和火災等緊急狀況。有許多救護車正在尋找其他收容傷者的地方吧。夜晚的警笛聲連綿不絕。
現在這家醫院的警笛聲,是消防車的聲音。
「爸。」
「他們是什麼人?」
是如假包換的父子。
比方說,要是學長之前的「神原一太」?或是他們原本就有血緣關係,要是神原家真正的「大兒子」?
「爸!」
要大喊。
鈴聲在腦中作響。
枕邊放着鏡片破裂、鏡框扭曲的眼鏡,房間裏的焦臭味仍未消散。或者這是外頭火災的氣味?
父親。
◇◇◇
跪在父親身邊的要擔心地開口詢問:
──大家注意!請不要離開醫院建築物!醫院外面的樹木被雷劈中,燒起來了。請不要離開建築物!醫院裏面很安全。剛纔院內因爲鍋爐爆炸,發生小火災,但火勢已經撲滅了,不會有更進一步的災情。請大家不要驚慌!戶外的火勢也很快就會撲滅了!
「沒有人逃走吧?『母親』和『大兒子』都在嗎?」
她離開窗邊,回望病房,要仍守在「父親」身邊,寸步不離。
院內廣播因停電而無法使用,所以有人取出災害時使用的大聲公通知衆人。
她覺得必須有人陪着她。
空氣倏地變得稀薄。現在閉着眼睛昏睡的他的父親──白石稔,他的表情看起來彷彿充滿了苦悶。
醫院的庭院燒起來了。
院內的鍋爐火災又是怎麼回事呢?是「父親」動手腳引發的嗎?或者是向什麼人喃喃細語,逼迫、操縱對方去做的──?
──稱對方爲「父親」時的口氣。
「都在,放心。」
『這是神原家第一次一口氣失去三個人,所以那傢伙應該會來搶人。我們現在就在等他。』
澪看了一下新聞,覺得鬱悶,馬上就關掉了。
「不是,這個人是我真正的父親。他被神原家帶走了,他叫白石稔,原本是身心科的醫生。」
電視新聞進行街頭採訪時,記者在車站攔住喝得微醺的中高年男子問:這位爸爸,方便訪問一下嗎?這位爸爸,你這樣說,不會被太太罵嗎?這位爸爸,這位爸爸,這位爸爸──中高年男性稱呼的代名詞。符合這個代名詞的,普通的某人的「爸爸」──
「那樣下去,連我都性命難保,是剛纔的夢子女士她們救了我。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就代替我的父母,教導我一切,並且鍛鍊我、栽培我。」
──好普通的人,澪想。
要。
兩人的相貌非常、非常地相似。浮腫而有些沉重的眼皮、鷹鉤鼻、線條圓滑的眉毛。
啊──
聲音聽起來很迫切。他以急切的眼神看着周圍的人。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低聲說道,觸摸父親無力地擱在牀上、袖口焦黑的手。
請不要離開醫院!請大家冷靜!──同樣的內容不斷重複。許多病房窗戶打開,病患探身出來觀看庭院燃燒的樹木。也有人指指點點,拿起手機拍照。被落雷劈中的大樹從正中央裂成了兩半,消防車正在噴水滅火,衆人興奮地看着這一幕。
『等父親。』
一陣竹子在風中嘩嘩撓彎的聲響,是澪在老家無時無刻不會聽到的那聲音。
在依舊混亂的醫院裏,要的「父親」也和花果一樣,被安置在準備好的病房裏。要的同伴把要和「父親」留在那裏,再次回到混亂中的醫院某處。
隨着要那句話,眼前的男子的表情緩慢地扭曲了,眼鏡深處的表情顯露出來。
剛纔打開電視看了一下,正在播報新聞。今晚四宮食品的爆炸事故,目前已經死了十一人,輕重傷者的正確數字還不清楚。引發爆炸的營業二課的鈴井俊哉已經確認身亡。
要的眼神寂寞地陰翳。
鈴……鈴聲響起。
結束了,澪心想。
鈴……!
「火勢很快就會撲滅」並非讓衆人安心的謊言,實際上就是如此。火焰逐漸消失無蹤。
「原野同學,」他對着澪說了起來。「『神原家』出現,是我剛上小學的時候。神原家的父親『神原仁』到我父親的醫院就醫,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澪率先打破沉默問道。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父親」的要總算抬起頭來。澪問他:
風震顫着。窗外的火焰在風的鼓動下,朝天空伸展。慘叫聲宛如垂死,撕心裂肺──
不是要製造的聲音。要的手扶着澪的雙肩,他只看着前方,瞪着現身的「父親」。
那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嚴峻眼神。是強烈的憤怒與哀傷。那雙眼睛兇狠地瞪着眼前的男子。
因爲他們是父子。
等誰?──澪問,要這麼回答:
最年長的男子如此回答時,澪看到要聞言全身頓時放鬆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身體總算能活動了,她轉頭看要。然後澪深深地、猛烈地倒抽了一口氣。
緊緊地守着父親──不是神原家的「父親」,而是自己的父親。
閃電強光的衝擊離去,站在房門口的男子睜大了眼睛。眼鏡底下的雙眼注視着要。他的嘴巴像金魚般張動,彷彿被透明的絲線操縱一般,呼喚:
晚點得去道歉纔行──要說,臉上浮現困窘般虛弱的微笑,但他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又變回來了。
『我在裏面等──「父親」來了的話,通知我。』
要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自從再會以後,澪以爲比起過去,他有了更接近微笑的表情。然而她錯了。要的表情扭曲,似要哭泣。扭曲的同時,也充滿了憤怒。
「太好了。」
父親。
「我的父親真的很厲害。」
他低聲喃喃說。
「那一家會補充成員,會更換『父親』和『母親』。他們這麼做,慢慢地融入那個人本身具備的原有個性和特徵,繼承下去。『神原仁』融入心理諮商醫生的我的父親以後,變得極爲難纏。自從把我父親變成『父親』以後,神原家的犧牲者變得更多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阻止。」
要的父親還沒有醒來,注視着父親的要,表情讓人心痛。他說他的祖父母、母親和姐姐都死了。他一直想要搶回來的他的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
「雖然花了許多時間,但我父親總算回來了。所以我打算和他重新開始。」
「對不起……」
澪低頭道歉說。她知道要正一臉愣忡地看着她,但她無法抬頭看他。她咬住下脣,接着說:
「剛纔我──爲了花果而說了很過分的話。」
回想起來,腦袋深處又熱得幾乎要沸騰。她羞慚得無地自容。
「我說了什麼失去了兩年寶貴的青春,不可挽回……」
──這太殘忍了。這兩年之間,我們從高中畢業,或是上了大學,然而這段期間花果卻一直被關在那裏,就這樣白白糟蹋青春嗎?這太過分了,是無可挽回的損失啊!
而要回應:「會嗎?」
──她可以恢復過來吧?兩三年的時間罷了,不算什麼。
什麼兩三年而已──?當時澪覺得啞口無言,但現在她完全瞭解要說這話時的心情。現在才終於瞭解了。
從剛上小學的年紀,一直到今天。即使要和澪同齡,單純地計算,也已經過了十二個年頭。父親被奪走了這麼漫長的歲月,而他終於把父親搶回身邊,打算開始重新來過。想像那漫長的歲月,澪這次真的啞然無語了。
「哦……」要喃喃道,接着緩慢地搖了搖頭:「妳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
「一時半刻或許很難,但我們都會恢復過來的,花果同學應該也是。」
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淚水湧上眼眶,模糊了視野。視野一隅,只見要的手緊緊地按在父親的手上。
澪看着他的手問:
「嗯。」
「可是──有件事我不明白。」
澪按住胸口。怎麼會有這種事?心跳加速,呼吸變淺了。沒有目的,就只是存在。有一羣人就只是這樣散播着黑暗,彷彿用黑暗騷擾着別人。黑暗的家族超越時代與世代,融入不同時刻不同人的個性與特質,自我更新,不斷地更新。
澪的眼睛睜大了。這時,要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要注意到震動,接起電話。放開父親的手,表情再次變得嚴峻無比。他聽着電話內容,神情逐漸緊繃。
「是啊,就只是存在。」
「也就是說……?」
澪回想起毫無生活感的那處大樓房間。
她想像回家後,彼此都在家中,但所有的人都只是呆呆地在「家」這個容器裏,眼神空洞地「存在」於其中的景象。就像花果坐在牀上,處在漫漫無盡的時間裏,彷彿那就是她的使命般,只是注視着虛空。
要說,如果「父親」會來把人要回去,那就是這孩子。一起待在病房的那孩子,神原二子,小兒子。
「神原家的『父親』本來是你的父親。他原本是普通人,卻被抓去那個家,扮演『父親』的角色。」
「『神原家』結束了?」
戶外刺耳的警笛聲仍持續着。
「嗯。」
「沒有所謂的『中心』或『元兇』。」
不斷更換的「家人」,這些家人散播着惡意,這些惡意把人逼入絕境、逼上絕路。不知從何而來的惡意和死亡以「家」爲中心蔓延,透過人不斷地散播出去。
「只能避免接觸他們。一旦接觸,想要全身而退,就相當困難了。」
要以奇妙的眼神看着澪。片刻後,他略爲遲疑地點點頭:
從久遠以前就一直存在、沒有中心的空洞的「家」所製造出來的黑暗騷擾,這種狀況終於在今天被斬斷了。家庭成員一口氣消失,這個被詛咒的「家」總算解體了嗎?
「沒有方法可以逃離嗎?」
「你說『神原家』從很久以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存在了。那麼你是說,『神原家』雖然是拼湊出來的、明明沒有任何人的意志,卻以『家庭』的形式存在嗎?每一個成員都是普通人,也不是有人爲了什麼目的而這麼做,就只是『存在』──」
他說了誰家?耳朵因爲震驚而失焦,沒能清楚聽到。
「所以必須同時爲所有的人祓除黑暗。否則會沒完沒了。只要留下任何一個人,就會再補充回去。再次形成『家庭』,所以我想要一口氣阻止所有的人,但過去一直都不順利。」
「是那孩子嗎?不是『父親』,那孩子纔是始作俑者,是他在補充缺少的家人,讓其他人扮演家人的角色嗎?」
要說。
「難道──神原家的中心,是那個孩子?」
「咦?」
「你是說,被詛咒的是『神原家』這個容器本身嗎?」
「什麼事?」
「不是。」
這麼說來,澪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孩子是怎樣的人。神祕詭異,從來沒看過他張開眼睛說話的樣子。
「嗯,結束了──『神原家』結束了。」
雜亂而缺乏統一感的住處,黴味和雨水的氣味、甜膩的零食香味。澪覺得完全無法想像他們做爲「一家人」,在其中聊天生活的景象。
澪說着,一想到自己見證了這一刻,就有種目睹了驚人時刻的感覺。
毛骨悚然。
外面的警笛聲彷彿想起來似地又傳進房間裏。現在這一刻,也有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在某處迴響。還有人身陷痛苦之中。
要深深地點頭;
「那一家沒有特定的人做爲中心,支配其他人。沒有誰是『元兇』或『中心』,是『一家人』本身擁有力量。只要有人離開,就會補充,如果少了誰,就再補充那個人。就這樣永遠持續下去,以『一家人』的形式彼此束縛。不是誰在支配這個家,勉強要說的話,是『家』和『家人』這樣的形式支配着他們。」
「而這些現在總算都結束了?」
從剛纔開始,澪就一直很好奇這個問題。難道──她想,不舒服的汗水滑落背脊。
「那……」
童稚的臉、剪齊的瀏海、連一點痘疤都沒有的美麗睡容。
「與其說沒有任何人的意志,勉強要說的話,就是『神原家的意志』。目的是以『家』這個形式存續下去,家本身支配了他們這些家人。」
「『──家』是嗎?」
「如果用『詛咒』來形容那個家的狀態,唔,就是這樣。」
「不是。那孩子是在四年前被納入那一家的,只是這樣而已。剛纔在場的其中一個女人,是他真正的母親。她一直後悔爲了小學入學考失敗而不斷地逼迫兒子,纔會遭到『神原家』趁虛而入,剛纔她也抱着回來的兒子道歉,哭着說:對不起,你不用當好孩子也沒關係,只要你活着就好了。曾經是『神原二子』的那孩子,真正的名字是宮上大河。」
要有些困惑地側頭,接着點點頭:
那樣的話,事情是不是還沒有結束?一股寒意籠罩全身。後來那孩子怎麼了?要的同伴有好好監視着他嗎──?
「那樣的話,一切的元兇到底是誰?」
要搖搖頭:
那就不得了了──澪驚恐地抬頭一看,只見要點點頭應道:「哦……」接着他若無其事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