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四章 組長

《暗祓》 · 辻村深月 · 1.4萬 字

《暗祓》全一冊 第四章 組長插圖(1)
《暗祓》 · 全一冊 · 第四章 組長 · 第1張插圖

自從那孩子來到班上以後,事情就開始了。

草太暗自心想。

那孩子來到班上以前,區立楠道小學五年二班的中心人物是中尾虎之介。虎之介的爸媽都是律師,從一年級同班的時候成績就很好,是會在各種場合被大人稱讚「了不起」的孩子。

「了不起,因爲父母都是律師嘛。」

「了不起,都是媽媽教得好呢。」

──虎之介的媽媽,在校內也是出了名的重視教育。她也積極參與學校活動,每年都在親師會擔任幹部,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像是整個學年的領袖人物,其他母親也經常和虎之介的母親連絡。草太的媽媽也常說:她工作一定也很忙,卻能爲孩子做到這種地步,太厲害了。

虎之介確實功課很好。個子高,體型健碩,力氣也很大,因此也很擅長體育和球類運動。

但是草太討厭虎之介。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和虎之介要好的小朋友裏面,是不是其實也有很多人討厭虎之介?

理由是虎之介很驕傲,又很粗暴。

因爲成績和運動表現比其他孩子好,所以虎之介認爲自己是最厲害的。

「學校的功課我都在補習班上過了,覺得程度實在很低啊。」

虎之介老是這樣說,所以經常不寫功課,或是忘記帶課本。「課本看了又沒用。」虎之介這麼說,但如果有人忘記帶課本,坐隔壁的同學就必須讓他一起看,結果總是附近的同學倒楣。虎之介或許很會念書,但是他就像這樣,生活沒紀律,邋里邋遢的。

而且性情反覆無常,會毫無來由地突然打人或踢人。明明別人一點過錯也沒有,完全就是沒頭沒腦突然動手。

草太也被虎之介踢過好幾次。

因爲太常發生了,這要是平常,他應該也會覺得沒辦法,忍氣吞聲算了,但是去年有一次虎之介不曉得在發什麼火,把打掃時搬到桌上的椅子踢下來,草太剛好經過,椅子壓在他身上,害他撞傷了膝蓋。

這次實在無法息事寧人了,校方請草太的母親去學校,和導師講了很久。好像爲了害草太受傷的事而道歉。

然而始作俑者的虎之介卻沒有向草太道歉。挨老師的罵,他只是露骨地不高興,臭着臉撇着嘴,揹着牆默默站着而已。

老師好像也和虎之介說了很多,但那天結果虎之介堅持「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肯向草太道歉。

老師答應草太和母親,說也會連絡虎之介的媽媽,要她在家裏跟孩子好好談談。

然而隔天早上──

「每天嗎?」

「好像是每天。」

「這樣啊。」

草太也同意媽媽的話,但造成大家麻煩的「麻煩精」是虎之介纔對。二子的行爲或許有些過火,但他做的事纔是對的。結果媽媽說:

畫面到這裏結束。

媽媽似乎很驚訝,草太也驚訝極了。

「一大串」,雖然這說法有些陌生,但他知道是什麼意思。一大串。有夠恐怖的。嚇死人。

「昨天我媽給我爸看這個,說『欸你聽我說,虎之介在學校啊……』,把我念了一頓,可是我媽說妳媽『突然傳這樣一大串過來,有夠恐怖的。嚇死人』。」

「因爲虎之介老是忘記帶東西啊。二子是組長嘛。」

虎之介也是,爲什麼要給草太看這種東西?耀武揚威似的。再說,這畫面是虎之介的媽媽讓兒子翻拍的嗎?

「你媽怎麼這麼可怕啊?」

剛剛學校把我叫去接草太,好像是虎之介踢了教室的椅子,撞到了我家小孩的腳。不是什麼嚴重的傷,草太好像也還好,但我想虎之介媽媽等下就會接到學校連絡,所以先連絡妳一聲,免得妳嚇到。

比方說,虎之介忘記帶橡皮擦或尺,就會向坐在附近的二子借。這要是草太或其他同學,就會覺得「討厭死了」「又來了」,不甘不願地借他,二子卻不會這樣。上課的時候,虎之介伸手要拿橡皮擦,二子便用相當大的音量斬釘截鐵地說:

很快地,神原二子來到了班上。

「這樣。」二子說,推起眼鏡說:「換言之──這張表是爲了讓衆人追求累積這些貼紙,而遵守紀律、積極發言、努力向上,由班上設計出來的系統?」

對於虎之介,衆人不是像小弟一樣對他唯命是從,就是像草太那樣不想扯上關係而保持距離,但二子居然開始照顧起虎之介來了。

「二子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原來如此,有意思。」

聽到「二子」這個名字,草太以爲是女生,但背對黑板站在講臺旁邊的二子,是個瘦瘦小小戴眼鏡的男生。

我說:「這樣嗎?可是草太很喜歡你,我也不希望你們兩個受傷,所以下次要小心喔。」不曉得虎之介現在狀況怎麼樣?草太很喜歡虎之介,所以希望他們兩個以後還是好朋友。往後還請繼續指教。』

虎之介大喫一驚。可能是因爲從來沒有人敢當着他的面說得這麼白,他整個人呆住,甚至連生氣的樣子也沒有。

「請大家不要借東西給忘記帶東西的人。今天我沒有借給虎之介,但不只是虎之介,借東西給忘記帶的人,就無法讓他們學到教訓。要讓他們體會到忘記帶東西的困擾,他們下次纔會乖乖帶來。」

「虎之介真的很常忘記帶東西,而且又完全不寫作業。他很聰明,上課經常舉手發言,所以靠這個賺了不少分數,但之前有一次虎之介舉手,老師卻指名其他同學,他就抓狂說老師偏心,後來就鬧起彆扭,上課中完全不舉手發言了。」

可能是讀了很多書,二子的遣詞用句很成熟。媽媽聽了點點頭說「是喔」,接着問:

「我是完全無所謂啦。就算不借我東西,也不會妨礙我學習,困擾的反而是老師跟你們吧。」

二子點點頭。他看着貼在牆上的表說:

「你說在班上,你們是同一組對吧?」

昨天媽媽探頭看他變紅的膝蓋,一臉憂心。「草太,還好嗎?」她再三追問:「不去醫院真的可以嗎?」草太說「我沒事」,媽媽便從冰箱拿出保冷劑,用毛巾包起來替他冰敷。草太想起媽媽的手的觸感──耳朵熱了起來。

框裏寫着一組到六組,旁邊排着貼紙。雖然號稱「小花」,但其實只是紅色的圓形貼紙。大家都很努力在蒐集貼紙,雖然就算累積了很多,也沒有獎品,第一名的小組也不會特別被表揚,但光是聽到「比賽」,大家就會幹勁十足,只爲了不想輸給其他組,每一組都拚命努力。

怎麼搞的好像不對的是我媽媽一樣?怎麼會這樣?我很討厭虎之介,這件事媽媽應該也隱約察覺了纔對,然而卻寫什麼「草太很喜歡虎之介」,只顧慮對方的感受,媽媽幹嘛要低聲下氣成這樣啦?草太覺得不甘心極了。

「因爲我們組有虎之介啊。」

很快地,草太便再次感覺二子是個「有點奇怪的孩子」。

正在上課的老師也嚇了一跳,但接着露出有些鬆了口氣的表情,只說:「就是啊,虎之介也要記得帶自己的文具來。」

草太愣住,不知道媽媽在說什麼。二子──跑去虎之介家?媽媽接着說:

「我們組的貼紙很少呢。」

「草太,這是什麼?」

媽媽是寫給虎之介的媽媽的。這麼說來,回家路上媽媽一直在用手機,他本來還以爲是在通知爸爸。

「沒怎樣啊。」

二子不是這樣就完了。這天他在課後班會上提議:

虎之介突然跑來跟草太說話,他的手上握着智慧型手機,顯示某個畫面。草太總是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智慧型手機,對其他只有兒童手機的同學說:「你們還在用那種幼稚的東西喔?」當然,學校禁止學生帶智慧型手機。

二子說,低頭行禮。在轉學過來以前,搞不好他也曾因爲這個名字而受到同學嘲弄。戴眼鏡看起來很認真的二子成績很好,喜歡閱讀,經常看到他在下課和放學後去圖書室。草太聽媽媽說,二子的媽媽好像也喜歡閱讀,加入了學校的「說故事委員會」。

媽媽側了側頭說:

草太說明學校發生的事。教室的小花貼紙表、二子說「這樣會害到虎之介」,不借他東西這些事。但聽完後,媽媽的表情依舊難以釋然。

「聽說他每天都跟虎之介一起回家,一起寫作業,準備隔天上學要帶的東西,然後纔回家。就算虎之介想要一個人回家,轉學生也絕對會在後來自己去他家。」

「哦……那是小花貼紙。如果小組裏面每個人都記得帶東西,或是上課的時候踊躍舉手發言,老師就會貼一張鼓勵。」

底下是虎之介媽媽的回覆。比草太媽媽的回覆更簡短,兩句而已。

「他在我們組裏,有什麼不妥嗎?」

「欸,你知道你媽傳這種東西給我媽嗎?」

草太點點頭,其實聽着二子的話,他內心恍然大悟:對耶,這個貼紙比賽,確實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設計出來的。雖然他努力想在比賽中得勝,卻沒細思過是爲了什麼。

接下來國語課以「朋友」爲主題寫的作文裏面,虎之介寫道:「我絕對不原諒欺負朋友的人」。

「呃,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虎之介繼續把手機熒幕對着這裏。草太拗不過那種「叫你看」的壓力,接過手機,發現上面是LINE的畫面。草太自己沒有手機,但他看過幾次母親手機裏的LINE畫面。

「很有參考價值。謝謝你。」

對於我媽媽禮貌地拚命打出來的「一大串」,虎之介的媽媽只回了短短几行字。

二子看着五組的小花貼紙說。草太點點頭,心想:那當然了。

各組活動時,虎之介也說:「沒有人要借我剪刀,我可以不要做嗎?」自個兒跑去塗鴉,或是不參加活動。

隔天,二子站在教室後面貼出來的「小花貼紙表」前面。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媽媽取的,和『微笑』同音,也就是『微笑』的意思。請大家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請多指教。」

「可是……」

這麼說來,這幾天虎之介都有好好寫作業,好像也沒有因爲忘記帶東西而被糾正。教室後面的五組的小花貼紙不斷地增加。

剛纔去學校的時候,我也看到虎之介了,但我知道虎之介不是會毫無理由做這種事的孩子,也知道他是個很活潑的孩子,所以我問他:「你爲什麼這麼做?」結果虎之介說:「我不知道。」

「我不借,借你反而是害了你。別人一直用我的東西,我也覺得很不舒服。」

後來老師來了,虎之介把手機收起來,虛應故事地對草太道歉說:「昨天對不起。」老師也一臉滿意地點點頭,說:「很好,虎之介跟爸爸媽媽談過以後,好像也知道錯了,草太也原諒人家吧。」

草太剛好輪到打掃值日生,在二子附近用掃把掃地。突然被這麼一問,他點點頭說:

「虎之介的媽媽說她覺得很恐怖。」

「虎之介要補習的日子,聽說轉學生會等到補習班下課、虎之介差不多回家的時間過去。那時候已經很晚了,虎之介的媽媽也說小孩子這麼晚一個人跑出來太危險,二子卻說『沒問題的,我和家長一起來的』。好像是叫他爸爸還是媽媽送他去。」

「最近虎之介怎麼樣?」

這席話贏得衆人掌聲,因爲所有的人都受夠了虎之介的懶散。但虎之介本人在掌聲中仍像平常一樣吊兒郎當地笑,小小聲地喃喃:

爲什麼?因爲虎之介的媽媽是親師會成員,就像是媽媽們的老大嗎?就算是這樣……

「咦?可是虎之介老是忘記帶東西,給大家造成麻煩啊。」

撞到的膝蓋已經沒事了,但用力按還是會痛,而且變紅的地方開始轉成藍色的瘀青了。

就像虎之介說的,他忘記帶東西的行徑依舊不改,而且也不向附近座位的同學借了。老師看到虎之介沒課本看,說「虎之介,跟隔壁同學一起看」,虎之介就故意大聲說:「沒有人要借我,因爲借我看課本就是在害我!」酸味十足,顯然是刻意說給二子聽。

「咦?」

二子──只是靜靜地看着。

媽媽點點頭。同樣態度輕鬆地,就像在說「媽媽沒在擔心喔」。接着她真的是「順道」一般,說:「希望可以跟二子變成好朋友呢。」

『咦!對不起!早智子,虎之介居然做了那種事?』

『虎之介媽媽,抱歉在妳工作忙碌的時間突然傳訊息過去。

如果說二子哪裏奇怪,就是這種說話方式奇怪。草太確定周圍沒有虎之介和他的朋友後,回答:

聽起來像順道一問,但草太覺得媽媽真正關心的是虎之介。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感受得出來,媽媽也不希望那傢伙跟自己的小孩有瓜葛。

讀到這內容,儘管氣得牙癢癢的,但草太什麼也不能說。他強烈地想:儘量別跟虎之介牽扯上比較好。

草太聽着,想起媽媽的臉。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草太的媽媽不是說故事委員會的成員,好像是從參加的其他媽媽那裏聽說的。媽媽沒有更進一步說明是怎樣的「奇特」,但她這麼問草太:

「唔……他很聰明,也很懂事,說起話來有時候滿特別的。」

畫面上方顯示『草太媽媽(早智子女士)』,似乎是翻拍下來的。是草太的媽媽傳給虎之介媽媽的訊息。

「欺負朋友的人是最糟糕的人。我聽說如果制止霸凌,反而會成爲霸凌的目標,但我還是想要成爲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護我的同學。」

『謝謝妳告訴我。我剛接到學校連絡,我這就去學校。』

虎之介說,嘴上的賊笑似乎比剛纔更深了。

「這我知道,但這種行爲不會太過火了嗎?爲了要對方遵守規矩,每天跟到別人家去,而且還跟家長一起。虎之介家一定也覺得很困擾。」

「可是──這未免太誇張了吧?」

「欸,那個轉學生好像每天都去虎之介家耶,草太,你知道什麼嗎?」

「嗯,二子也是同一組,二子是組長。」

看到這內容,草太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有什麼感受纔對,歸還手機,看着虎之介。虎之介臉上帶着賊笑,看着草太。

後來過了一段日子,班上的每一個媽媽都接到了虎之介媽媽的連絡。

「二子的媽媽好像有點奇特呢。小孩的名字個性十足,所以他們家可能有很多自己的堅持吧。」

草太不知道該有何感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他明確地知道一件事:虎之介不打算道歉,虎之介的媽媽也瞧不起我媽媽,還有我。

恐怖──

這句話刺激了草太的記憶。

──突然傳這樣一大串過來,有夠恐怖的。嚇死人。

「纔不恐怖呢。」

草太忍不住說。

「因爲虎之介現在都會乖乖寫作業,也不會忘記帶東西了,我們小組也是,以前貼紙都好少,大家都很困擾,現在終於改善了。」

二子沒有錯。

二子大概是正義感很強。以前都沒有人敢對虎之介說什麼,卻只有二子一個人敢當面指正虎之介,他真的很了不起。

「是嗎?──可是,二子的爸爸媽媽不曉得是怎樣的人呢。就算小孩子那麼晚說想出門,也沒有阻止,反而帶他去,太奇怪了。」

「媽媽之前不是說二子的媽媽是個有點奇特的人嗎?」

「虎之介的媽媽說,不是『有點』,而是『相當』奇特。虎之介的媽媽好像說得很直接喔。她跟二子的媽媽說『這樣我很困擾』,二子的媽媽卻笑着說『就是啊,我也很困擾。其實我也是』。二子的爸爸也是,就算說重話,他也只是道歉說『這樣啊,不好意思』,完全沒有要糾正兒子的樣子,夫妻倆好像都是怪人。」

說着說着,「相當奇特」變成了「怪人」。草太只是點點頭:「這樣喔?」

隔天,草太在學校問二子:「你都去虎之介家嗎?」二子毫不遲疑地肯定:「嗯。」

「他不好好守規矩,對班上不好。」

二子說,望向虎之介的座位。虎之介默不吭聲,不看這裏。他看起來很煩躁,用美工刀在割桌子。嘴上已經看不到過去的那種賊笑了。

這天臨時換組了。

「今天的第一堂課預定變更,要重新換組喔。」

聽到老師宣佈,教室裏喧譁起來。因爲現在不是學期初也不是學期末,卻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期重新編組。不過這時草太看到了。意興闌珊地邋遢靠在桌上的虎之介,嘴巴微微漾出笑意──搞不好是虎之介的媽媽拜託的:請讓二子和虎之介分到不同組。

換組之後,二子和虎之介變成不同組了。草太也和兩人不同組了。貼在教室後面的小花貼紙表也撕下來,沒有再重新制作新的組別表。

總覺得很沒意思,但草太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或許虎之介也會稍微學到教訓,改正行爲。

「不接電話嗎?」

草太困惑地看着二子。二子說:

「我懂,中尾太太好像變憔悴了呢。我看到她的時候沒有化妝,頭髮也亂糟糟的,以前她不愧是職業婦女,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打扮得美美的,可是上次居然繫着一條髒兮兮的圍裙,跟二子的媽媽走在一起,怎麼說,兩個人看起來簡直一個樣,我真是嚇到了,她到底是怎麼了?好擔心啊。」

「不是要打自己的頭嗎!」

「提醒什麼?」

「她說因爲妳們都不聽我說話,我能依靠的就只有神原太太她們家了!中尾太太的樣子怎麼說,有點不尋常,我實在很擔心呢。」

電話另一頭似乎還在說個不停──但媽媽掛了電話。

自從那場班會以後,草太聽過好幾次這樣的起鬨聲──然後現在也已經聽不到了。因爲虎之介整個人變成了病貓,再也不惹麻煩了。彷彿變了個人,現在完全不跟班上同學說話了。

「虎之介今天踢了走廊的牆壁,這是爲什麼?」

「草太,最近架奈經常忘記帶東西,你們是同一組,你是不是應該幫她一下?」

可是那名同學──和虎之介同組的由希,似乎不是出於惡意或壞心眼而這麼說。她的語氣很平淡,完全是想到了某種「意見」,把它說出口而已。

「這跟不寫作業、經常忘記帶東西有什麼關係?如果架奈有困難,你們應該去她家幫她。」

圍繞着低着頭的虎之介,同學們都嗨翻天了,只有草太一個人動彈不得。

「嗯。」

「啊……」草太回應二子的聲音有些沙啞。「架奈她媽媽好像住院了。可是她弟弟妹妹還小,所以她好像要幫忙照顧。」

虎之介開始乖乖寫作業了。

草太本來以爲二子因爲是同組的組長,是爲了小花貼紙而那樣做,但二子確實是說「爲了班上好」。也許從一開始,就和分組比賽那些無關。

一堆疑問浮上心頭,但草太不知道能不能問,回視二子。二子說:

「幫她……」

「真不敢相信──」後來過了一陣子,草太在回家路上,聽到媽媽和凜子的媽媽在說話。

接着爸爸回來,草太洗完澡,已經到了要睡覺的時間,媽媽的手機又震動了。但媽媽只是嘆了一口氣看着。

這真的讓草太大喫一驚,忍不住叫出聲來。媽媽接着說:

咦──草太差點驚呼。他忍不住回視說得滿不在乎、彷彿根本沒什麼的二子的臉。失去我哥──意思是他哥哥過世了嗎?因爲意外或生病。二子會轉學進來,難道跟這件事有關?

「上次家長會的時候,中尾太太跟我說了。」

咦?草太一陣錯愕。虎之介張口結舌,眼睛瞪得老大。

同學們窮追猛打地這麼問。虎之介似乎已經受夠了,悶不吭聲,結果另一個人舉手說:

每個人的口吻都變得像二子一樣成熟。

「虎之介的媽媽覺得他們是被二子命令這麼做的。所以草太,你可以幫忙去跟二子說一下嗎?說他這樣太過分了。」

「就算不爽,也不應該這麼做。」

「咦?太厲害了吧,他又跑去了嗎?明明已經不同組了啊。」

「而且貼紙表也恢復了。」

「家裏只有爸爸一個人,好像很辛苦。她要幫忙家事,最近好像也很晚睡。」

太過分──是否過分姑且不論,但草太覺得可以想像。也許是二子向大家呼籲說:你們都是同一組的,要好好矯正虎之介的行爲。

同學在黑板寫下文字:

「好嗎?草太,拜託你了。」

「嗯,對,要不然我也可以一起去。」

「是那個太太打來的?不能掛掉嗎?」草太好幾次看到爸爸小聲在旁邊對媽媽說。

二子面無表情,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前方。

媽媽嘆氣:

「呃、嗯……」

──如果覺得不爽,就打自己的頭。

「這是爲了班上進步的優秀系統,廢除太可惜了。」

二子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樣透明,毫無陰霾。

說着擔心擔心,媽媽們的八卦卻說了老半天,總覺得有點──樂在其中。或許是草太想太多了,但她們看起來很想永遠聊下去。

「欸,草太,媽媽想拜託你一件事。」

「嗯,我在上一所學校也失去了我哥,很辛苦。」

「就是──她說現在來監視虎之介的不只有二子而已,優一郎和阿豪好像也會去監視,他們好像排好每天輪流去。」

橘色的夕照傾灑在傍晚的路面上,兩個媽媽的腳邊拉出又濃又長的黑影搖曳着。

「就是啊。我看到的時候也在想:中尾太太怎麼跟沒看過的人在一起?一開始我真認不出那是小孩同學的媽媽呢。怎麼說,年紀不是有點大嗎?還以爲是誰的阿嬤,還是女傭,後來二子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是二子的媽媽,嚇死了。」

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慨或感想,在羣情沸騰的班上,他一臉事不關己地聽着而已。彷彿毫無興趣。

「可是,虎之介的媽媽怎麼會拜託媽媽這種事?她不是跟優一郎還是阿豪的媽媽她們比較好嗎?」

他一時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文章。但他想起來了。是虎之介寫的作文。讀到的時候,他真的非常不甘心,心想「你明明就不是這樣想」,就是那篇作文。

然而──

「真不敢相信,可是現在中尾家跟二子的媽媽感情很好不是嗎?我聽到真是嚇死了。」

「可是,所以呢?」

草太和媽媽買完東西走路回家的時候,偶然遇到了同學凜子的媽媽。兩個媽媽站着聊天,草太一個人去附近公園假裝玩耍,偷聽兩人說話。

「什麼事?」

虎之介再也不會忘記帶東西,也會乖乖寫作業,上課變得認真,再也不會對同學使用暴力了。因爲如果他生氣想要動手,所有的同學都會對他大叫:

到底是哪來的那麼多事可以講?草太之前還在納悶,原來是爲了這件事嗎?

正經八百地寫下這樣一句話。這時,某段文字忽然在草太的腦中復甦:

坐旁邊同一組的架奈最近經常忘記寫作業。上課不專心,也經常忘記帶東西,草太有點擔心,問她怎麼了?她說母親住院,她要幫忙還小的弟弟妹妹收拾穿戴去幼兒園,或是照顧他們,非常辛苦。架奈不像在撒謊,好像也很晚睡,上課的時候看起來比以前睏倦許多。

緊接着──

草太擦着溼發問,媽媽尷尬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那篇作文。可是──那篇作文在腦中縈迴不去。

中尾是虎之介的姓氏。兩人好像在說虎之介媽媽的八卦。

這是草太第一次聽到「監視」這個字眼,不過他想:原來如此,虎之介家覺得自己被二子監視了。

草太的媽媽壓低聲音說:

草太在客廳調小音量看着電視,但電話音量很大,還是會聽見。

整個班級炸開來了。沒錯!沒錯!衆人喊着。草太內心驚呼:「咦、咦?」錯愕不已。虎之介嘴巴半張,盯着黑板。草太反射性地轉頭看二子。班上的氣氛變得這麼詭異,顯然是二子來到班上以後的事。他覺得看到班上因自己的影響力而變成這樣,二子應該會一臉滿足,因此才轉頭看他,結果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以前好像都是用LINE連絡,但現在似乎都打電話,最近三天兩頭就打來。有時還會在很晚的時間或是晚餐時間打來,媽媽都一副很想趕快掛掉的樣子。爸爸也顯得很擔心。

都是二組的成員──草太想。

一開始虎之介也笑鬧地說「因爲我不爽」、「我又沒有」,但大家不肯放過他。

班上的氣氛不一樣了。

媽媽把手機拉過去,就像要隱藏震動的手機。接着又嘆了一口氣:

不只是單純地指出事實或打小報告,每個人都追問虎之介理由,要求他回答。就算虎之介敷衍地說「是是是,對不起」,大家也不肯罷休。

某天媽媽忽然對草太說。

某天二子這麼對草太說,草太覺得冷汗流過背脊。因爲草太也注意到這件事了。

神經質的話聲傳進耳中,讓他心頭一驚。媽媽插進這些話聲的空檔說「對不起,我得去煮飯了」,好不容易纔掛了電話。

草太反射性地回頭看教室後面。以前張貼小花貼紙表的位置,現在貼上了新的表,還沒有任何貼紙的全新的表。

「如果不爽,我覺得可以打自己的頭。自己打自己、踢自己怎麼樣?」

優一郎和豪平常就跟虎之介很要好,就像是虎之介的小弟。這次分組後,他們也變成和虎之介同組,草太認爲是虎之介的媽媽拜託老師這麼做的。他們三個人的媽媽也非常要好,學校活動等場合經常一起行動。至於自己的媽媽──就像以前虎之介給他看的LINE畫面那樣,若要說的話,感覺對那些媽媽們非常客氣。

「之前媽媽不是跟你說過?說二子會跑去虎之介家,監視他有沒有寫作業、有沒有忘記帶東西。」

『欺負朋友的人是最糟糕的人。我聽說如果制止霸凌,反而會成爲霸凌的目標,但我還是想要成爲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護我的同學。』

「如果覺得對不起,你認爲應該怎麼改進?」

『都沒有人願意幫我。』

和虎之介他們同一組。草太是不同組,所以都沒發現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既然都會來拜託草太了,當然也已經拜託其他同學的媽媽了。或許虎之介媽媽打電話求助的對象,也不只有草太的媽媽而已。媽媽把手機拿到耳邊,接起來說:「喂?」很快地,電話另一頭傳來虎之介媽媽的聲音:『欸,妳聽我說。』

也不會忘記帶東西了。虎之介毫無理由地踹東西、打人的話,當天放學就會召開班會,有人舉手指出這件事。

「虎之介在打掃時間用力亂丟掃把,這是爲什麼?」

「虎之介的媽媽拜託我,說能不能請你提醒一下二子,你可以幫忙嗎?」

『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媽媽搖頭:

「不光是這些孩子而已,還有女生,像由希、梨乃,好像會大家一起去。這些孩子的媽媽們好像也被虎之介的媽媽要求規勸自家小孩,但小孩都說『可是這是規定』、『這是爲了班上好』,不聽大人的話。」

「咦?」

「妳要看嗎?」

草太忍不住這麼說,讓架奈抄自己的作業。這陣子每天早上,他都趁二子到校前讓架奈抄作業。

「虎之介說他沒有這麼做,但是大家都看到了。」

「咦!」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草太當下就覺得「這下不妙」。他想起變得就像被拔掉利牙的老虎般安分的虎之介,想起後來針對虎之助羣起批鬥的那場班會的盛況。

「已經是睡覺時間了。」她只這麼應道,把震個不停的手機拿到胸口,不讓草太看到。

草太還沒回話,媽媽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草太也看得到熒幕。上面顯示「虎之介媽媽」。

他又露出了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神。

直到這時,草太纔想到一件事。

二子的名字和「微笑」同音。

但是草太從來沒有看過二子微笑的樣子。

該不該去架奈家──如果要跟媽媽說,該怎麼說──草太猶豫萬分,這天決定先直接回家,結果在路上的公園,看到虎之介坐在長椅上。

和以前相比,虎之介的存在感薄弱了許多,彷彿連身體都縮小了一號。看到聳着肩膀一個人坐在長椅的虎之介,草太忍不住出聲叫他:

「虎之介。」

虎之介的反應很遲鈍,「哦……」他慢吞吞地轉頭看這裏。見他默默地把身體挪向長椅另一邊,草太心想:「意思是可以坐嗎?」在旁邊坐了下來。

片刻的沉默。

草太不曉得該說什麼──但完全不提也很不自然,因此主動問道:

「二子跟班上同學還會去你家嗎?」

虎之介眼神有些怨恨地看着草太,接着說「沒有」。

「已經沒來了,他們是覺得不用擔心我再忘記帶東西了吧。他們不來了,我爸媽好像覺得很寂寞。」

「寂寞?」

「我媽問說,班上同學是不是放棄我了?不理我把我當空氣,算不算是一種霸凌?還說其他家長都不幫她。所以二子雖然沒來了,但二子的爸媽會來。他們會聽我媽訴苦,對我媽說:我們很羨慕中尾太太啊、澤渡太太並不是中尾太太的敵人啊。」

「澤渡?」

「六年級兒童會長的媽媽。聽說是學校附近那個大得要命的集合住宅社區的持有人還是設計師──很好笑對吧?」

虎之介笑了,是一種自暴自棄的笑容。

「我媽一直把兒童會長的媽媽當成競爭對手。她從以前就會跟我爸說,上什麼雜誌,自以爲了不起,看了就不爽。現在她只顧着跟二子的爸媽講那種無聊的壞話,一整天都在講電話。」

「媽媽們這個樣子,實在很傷腦筋呢。」

二子用他一貫的聲調、成熟的氛圍打招呼,草太嚇到了。他眨巴着眼睛,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這場車禍,奪走了虎之介和虎之介爸爸的性命。

「你都沒來學校,我還在想你怎麼了。」

這時,草太又想起了虎之介的作文。

「咦?可是虎之介都發生那種事了……」

「我要走了。」

老師說,警方還在調查這場車禍,因爲還不清楚狀況,叫同學們不要隨便到處亂說。

虎之介以疲倦的口吻繼續說:

「所以來跟你道別一聲。你這人有可取之處,所以我特別看上了你,真是可惜。我得走了。」

草太一陣心虛。可是,這時二子微笑了。

「嗨。」

自從認識之後直到今天,這是二子第一次展露符合名字的微笑。

架奈經常忘記帶東西,大家是不是輪流去她家「幫她」比較好?──二子這樣的提議後來仍持續着。

「咦?」

但是,爲什麼會無法說出口呢?草太思忖,發現因爲二子是對的一方。二子太正確了,所以草太不敢說。因爲只要一開口,自己就變成壞人了。

「那個……」

「因爲你看不下去虎之介的行爲嗎?」

也沒有說是轉學還是生病請假,就是突然沒來了。也不像虎之介那時候,連個傳聞都沒有。班上還有二子的座位,只是他沒有來。

「咦……」

代替?草太正奇怪這是什麼意思,二子帶着那微笑,嘆了一口氣:

兒童會長「出事」那天以後,這次二子也不來學校了。

不想去架奈家。他每天懷着祈禱的心情這麼想。架奈的媽媽快點出院啊──他如此祈禱着,懷着難受的心情看着組裏的其他同學去架奈家「幫忙」。但是他自己絕對不會去。

但二子那種說話方式,並不像是照搬別人的說法。他覺得是確實地從內在的詞彙中挑選出來說出口的話。到底要怎麼教育,纔會教出那種小孩呢?

「這是取巧,你這樣會害了架奈。」

「必須讓他們停止這種行爲。」二子說,他向衆人呼籲:「大家互助合作,一起守規矩。」

然而草太和虎之介的約定沒有實現。

「怎、怎麼了?」

「嗯,因爲換母親了。」

「這兩件事有關係嗎?」

把虎之介帶離奶奶家的爸爸,在開車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他闖了紅燈,就像是主動去撞對方的車子一樣。

因爲隔天早上──虎之介的媽媽跳樓了。

他覺得整個學校的空氣,或是氛圍,扭曲成一種很不舒服的狀態。都是二子來了以後才變成這樣的,草太私下這麼想。不過他不敢說出口,所以絕對不會說。

但草太覺得就算沒有虎之介的事,大家也不會吵鬧。

據說兒童會長把自己的母親從自家陽臺推下去。和虎之介過世那時候不一樣,這次可能因爲是發生在學校附近社區的事,因此召開了全校集會。老師說明「發生了令人悲痛的事件」,學校停課,連開了好幾天的家長會──老實說,明明是發生在自己學校的事,但因爲連續發生了太多事,草太的理解追趕不上。

這天虎之介在上課中被副校長叫出去教室,後來就沒有回來了。

「咦──」

放假的時候一起玩吧。

雞皮疙瘩爬了滿身。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全身毛骨悚然。感覺以二子的微笑爲中心,周圍的空氣一口氣降溫了。

二子到底怎麼了?

從澤渡集合住宅。

「我本來也想要你來代替我。」

二子冷不防說。他注視着草太。

「不只我媽而已。」

已經不在了。

「──二子你把班上弄成那樣,是因爲虎之介嗎?」

疑似在小考作弊的朱音。

門鈴響了。草太以爲是宅配,未加留心地應着「來了」,打開玄關門。

不只是班上而已。

「……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玩?」

「不是。要說的話,那種小孩到處都是,不管是虎之介還是澤渡集合住宅的人。」

草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但他也想起自己的母親不久前在買東西回家的路上和其他媽媽八卦個沒完的事,所以這麼說,沒想到虎之介反應很大:「咦?」草太正要接着說「我媽也是」,虎之介打斷說:

那二子呢?草太尋思。

後來的五年二班──真的是眼花繚亂地發生了許多事。

宛如大夢初醒般,班上同學不再監視彼此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真的就彷彿做了一場夢。但班上的虎之介和二子的兩個空位,述說着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並非夢境。

「還有我爸也是。我爸也跟二子家的爸爸說了很多事。他會抱怨公司裏沒用的部下,有時還會跟我媽一起,說什麼澤渡集合住宅的那個設計師爸爸看了就討厭,不停地講這些。」

結果──二子站在門外。就他一個人。

導師也跟着虎之介一起離開,草太的班級變成自習。

後來沒有多久,老師們就宣佈兒童會長「出事」了。

是父母離婚又再婚,所以換了新的母親──是這個意思嗎?

「爲了班上好」──用這樣的說詞。

全班同學都說不出話來。幾個女生問:「會辦葬禮嗎?」但老師說不知道。老師自己似乎也很沮喪,聲音十分微弱。

幸好學校停課了。這樣就不用監視同學了,也不用去同學家了。只有這一點,真的令人慶幸。

草太耿耿於懷,這天媽媽剛好出門,他一個人在家。

房價下跌這些事,草太只是似懂非懂,不過他覺得虎之介也是一樣的。因爲大人在面前談論,所以會好奇記起來,而且面對同學的時候,會想要秀一些這類一知半解的詞彙。

二子看起來瘦了一些,身上的襯衫髒得不得了。草太有一堆問題想要問他。

班上已經沒有半個人會去做減少小花貼紙的不認真行爲了。

草太──

竹子?是那個植物的竹子嗎?草太不懂二子在說什麼。

草太也非常討厭虎之介。可是他沒想到居然會就此天人永隔。他回想起最後在公園裏看到的、虎之介拱着肩膀的身影。

草太忍不住說,二子愣住,露出打從心底不解的表情問:

「走──你又要轉學了嗎?」

自習的時候,因爲沒有大人看管,平常大家都會鬧成一團,但這時全班都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壓力,沒有人吵鬧。大家只是默默地寫發下來的講義。

別組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咦?」

「咦……」

「草太,你每天都讓架奈抄作業對吧?」

「有時候會有你這樣的小孩呢。我還在奇怪怎麼會這樣──原來你是被竹子保護着。」

好像裝病請假的敬人──

注意到時,草太已經說出口了。虎之介驚訝地眨眨眼,看着草太。草太輕笑:

「還說希望那個社區有人死掉。那樣一來就會出現不好的傳聞,房價會下跌。」

草太一團混亂,但他的腦子裏只有一件事:

老是偷懶不打掃的涼平。

聽媽媽們說,虎之介的母親過世以後,他被送去奶奶家。然後父親突然去接虎之介。虎之介的爸爸──雖然不清楚,但好像爲了媽媽的事被警察找去問話。說媽媽的死亡可能有「犯罪嫌疑」。

雖然虎之介是個討厭鬼,而且自己超討厭他的,可是──草太這麼想。

因爲有二子在。

簡直就像發生在遙遠的地方的事,草太無法相信。

草太都以爲這種事已經結束了,當二子又問草太「你不去嗎?」的時候,老實說他驚訝極了。

連父親都──這讓草太也不禁驚訝地沉默了。

虎之介過世了。

「我還不會後翻上槓。虎之介,你一年級的時候就會了對吧?下次可以教我嗎?」

──我聽說如果制止霸凌,反而會成爲霸凌的目標,但我還是想要成爲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護我的同學。

「──可以啊。」

也許二子自己家狀況也非常複雜。這麼一想,草太感到一陣心痛。

二子說:

草太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纔好,沉默下去。

雖然虎之介說「可以啊」,但聽起來也像是在問草太:「可以嗎?」那次班會以後,虎之介變得安分許多,但身邊沒有半個朋友了。原本跟他很好的優一郎和阿豪已經不跟他在一起了,就彷彿從來不是他的好朋友一樣。

真不得了──草太這麼想,回視二子,但二子靜靜地搖頭:「這沒什麼。」

虎之介不在了。

在據說她視爲競爭對手的兒童會長的媽媽設計的集合住宅。虎之介的媽媽根本不是那個社區的住戶,卻從戶外樓梯進入建築物,從高樓跳下去,然後──據說過世了。

說到竹子,他們家每年春天,都一定會去鄉下的奶奶家挖竹筍,但也僅只有這樣而

已──

「身邊有竹子、有狗這類非避開不可的人,偏偏愈容易吸引我們。這是我們的壞毛病。」

這話是什麼意思?

草太茫茫然地疑惑着,二子開口:

「再見。」

二子的臉看起來是純白的。就和冰冷的空氣一樣,是冰寒無比的白。微笑蒸發似地從那張臉上消失不見。臉和身體,二子的整個形姿愈來愈稀薄。逐漸失去色彩,彷彿融入空氣。他的腳下,影子長長地延伸而出。

這時是傍晚,應該早已沒有任何陽光,然而二子只留下了那道影子,不知不覺間從草太眼前煙消霧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