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事
《暗祓》 · 辻村深月 · 2.2萬 字

「所以我不是要你道歉,是在問爲什麼對我連一句說明都沒有?」
鈴井俊哉看着電腦熒幕,忍受着從剛纔就不斷從走廊傳來的那聲音。
熒幕上是要寄給明天約好談生意的客戶的提醒信件文字。因爲每次都要通知客戶,內容幾乎是千篇一律,閉着眼睛也能寫。但聽着那聲音,總覺得會不小心失手寫錯,因此進度緩慢。
「你說,這是第幾次了?你每次都這樣道歉,說下次會小心,卻一犯再犯,這樣道歉是有什麼意思?你這到底是什麼心態啊?」
「對不起。」
幾不可聞的細聲。那聲音也教鈴井難以忍受,假裝全神貫注在熒幕上,堅守「我沒聽到」、「我不在乎」的態度。
唉──嘆息具備超乎聲音本身的主張,聽起來比剛纔的道歉聲還要大。
「你這副德行,在以前的職場居然混得下去。你到底是怎麼工作的?」
「對不起。」
「不是啊,就說──」
心臟發痛。
這麼感覺的應該不只鈴井一個人。課內幾乎所有的人都聽着那聲音,默默地繼續工作,在彷彿自己也助紂爲虐欺凌弱者的感受中煎熬着。
鈴井忍不住抬頭,看見前輩丸山睦美站了起來。不是走向訓話聲傳來的辦公桌附近的門,而是穿過另一邊的門,離開辦公室。
「而且,上星期叫你跟綠森超市約時間那次,你也是這樣不是嗎?那一次因爲我纔剛提醒過,所以實在很不想說,可是從路線來看,會先遇到赤屋,所以應該先去赤屋,然後去同一區的宮田酒店,再去隔壁的綠森,照常理來說應該要是這個順序不是嗎?這樣就可以省掉一大半的移動時間,你在腦子裏規劃的時候,怎麼就不會想像呢?不,不光是腦子裏想,你傳mail給我的時候,不就寫下來了嗎?這樣卻還是無法想像的話,根本是毫無想像力,也就是缺乏爲別人着想的心。從這個車站移動到另一個車站,然後又繞回來──這等於是讓人家多跑這麼多路啊。我覺得想像力就是體貼他人的心,難道不是嗎?」
沒必要在這時候翻這種舊帳吧?──話都來到嘴邊了。再說,跑業務的時候,有時候會碰到負責人或店長不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單純依照距離安排。更何況,只是移動一站的距離,根本算不了什麼。
鈴井抬頭瞄了一眼,和對面座位的同事濱田對上了眼。濱田表情扭曲,看得出正在想一樣的事。
對不起──和剛纔一樣微弱的無力聲音重複道,斥喝聲更加激烈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單純想不透啊。欸,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鈴井再也忍無可忍,站了起來,和剛纔離席的前輩一樣,穿過離自己的座位較遠的門,離開辦公室。
不出所料,睦美已經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了。她手裏拿着罐裝奶茶,對着後來的鈴井笑:「啊,辛苦了。」
「最先這麼叫的是課長對吧?」
鈴井這個問題似乎讓神桑很喫驚。他睜圓了眼睛,接着柔和地笑了:
一想到回去辦公室,又要聽到那罵聲,一時半刻實在不想回去。鈴井和睦美不約而同地走到大廳旁較隱密的接待區,在這個時間剛好沒人的椅子坐下來。
直到去年,鈴井都還在企畫部。他大學讀的是理學院,之所以進來食品公司,動機是希望參與企畫或研究。所以今年突然被調到營業部時,他打擊很大。企畫部的前輩安慰他說「趁年經在各部門經驗一下,也是一種歷練」,但他心情沉重極了。而且調來營業二課後,遇到的上司又是佐藤課長。
根本是性騷擾吧?或許也有「懷孕騷擾」之嫌。睦美低下頭去,那張臉龐再次罩上極爲悲傷的陰影。
「雖然大家都說客戶對佐藤課長很信任,但這說穿了也只是他跟那些原本就有交情、投合的人有人脈罷了吧?他和客戶新的窗口那些根本打不好關係,也不主動去建立交情。這樣說或許不好聽,可是跟課長投合的那些客戶,全都是些思想古板的老一輩。他這人只能贏得同性長輩的喜愛啦。現場的細節那些,睦姐看得比課長更仔細多了。」
「那就是自己在基層的時候正直敢言,但絕望地完全不適合領導別人。」
「我知道。」
「對啊。」
「以前在大學課堂上學到說,現在這時代,這些權利都是天經地義、受到保障的,我在就職以前,還傻傻地信以爲真呢。」
「抱歉抱歉,謝謝你,鈴井。不好意思害你生氣了。」
「嗯,我反而覺得他工作表現很好。上個月課長不是把他弄的客戶名單跟大家分享嗎?部長叫課長做的那份名單。」
「我也跟他說過好幾次了。在大家面前那樣訓人,神桑就不用說了,我們這些聽到的人,還有其他人,感受也很差。」
睦美回望鈴井。鈴井打開氣泡水瓶蓋,接着說:
「有時候也會覺得爲什麼神桑都不回嘴?不過應該沒辦法吧。要是辯解,感覺只會火上加油。」鈴井說。
「原來你在介意這件事?鈴井你人真好。」
但「不太喜歡」變成徹底的「厭惡」,還是目睹佐藤對特定部下那種過火的斥責現場以後。
熒光燈照耀下,神桑頭上的白髮反射着銀光。鈴井看過這種顏色,是上次返鄉時看到的父親的髮色。他想:這樣啊,他跟我爸年紀差不多啊。如此一來,他便忍不住想像:萬一父親也在公司被比他小的上司那樣訓斥的話……佐藤課長在責罵神桑的時候,都不會稍微想到自己的父親嗎?
「對不起,我們明明年紀比較小,卻這麼沒大沒小的。」
那份名單做得很好,客戶資訊做了細膩的更新,因此鈴井感到很意外。佐藤課長雖然年輕,卻相當傳統老派,雖然擅長和客戶交陪,但很不擅長文書工作。傳給所有人的電子郵件也是,文章幾乎都不換行,讀起來很痛苦,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到現在都還在用一指神功打字。
神桑這個綽號,似乎是佐藤課長取的。聽到課長是爲了讓年紀比自己大太多的神桑融入部門裏,指示所有的人都要這麼叫他時,鈴井內心真是服了。他覺得課長那種相信可以靠稱呼來拉近距離或改變氣氛的觀念實在落伍到不行。
鈴井聽說現在神桑雖然是營業部人員,但不管是薪資或保險那些,都不是正職人員待遇。工作也不是出去跑業務,都是接聽電話、或幫忙業務處理簡單的約客戶、行程管理等等,就類似助理。如果神桑以前的工作職權很大,那麼自尊心應該也很高,卻能認份地默默做着現在的工作,光是這樣,就讓鈴井覺得很了不起了。
「──真是個小肚雞腸的傢伙。」
「原來課長有先問你嗎?」
「地位有別,神桑也很難反駁什麼吧。他一定很難受。我很想幫幫他,會再找機會跟課長談談。視情況,會請部長來說說課長。」
鈴井忍不住批評,睦美尷尬地點點頭:
「──要是我結婚生了小孩,我會想要請育嬰假,但如果到時候上司還是他,應該不可能讓我請吧。」
「咦?」
「啊,沒關係,我自己──」
「啊,那我要氣泡水……不好意思,謝謝睦姐。」
「你覺得很意外?」
「一開始應該只是在揪正小疏失吧。但課長愈說愈誇張,開始翻舊帳,整個停不下來了。講到後來,根本是在講無關的事了。」
「啊……」
「可是,或許就是這樣吧。我們還是同事的時候,他替我出頭過。」
「那份名單其實是神桑做的。」
鈴井問過神桑一次。因爲大家都這麼叫,鈴井自然也不得不這麼叫,他滿懷歉疚,趁着只有他們兩個加班的機會問了:「你不會覺得排斥嗎?」
睦美解開發夾,鬆開束起的清爽長髮。她把奶茶放到桌上,兩手重新梳攏頭髮,喃喃說:
「課長是希望我能好好地融入這個部門。」
「是啊。」
神桑很自然地──實在太自然地這麼說,鈴井忍不住「咦」了一聲。
睦美柔和地一笑,喃喃自語地說:
佐藤和鈴井不同,進公司後就一直待在業務部門,現在才四十一歲。在有許多老員工的這家公司裏,在主管當中,是非常年輕的一個。佐藤肩膀寬闊,嗓門也大,看上去就像個魔鬼教官,那種氣質讓人畏怯。感覺對這個從業務第一線的基層爬上來的課長來說,來自企畫部的自己就像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鈴井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他。
佐藤對今天也在走廊訓話的神桑特別苛刻。
「我不是一畢業就進來的,而且年紀又比較大,課長應該也覺得很難辦事。綽號也是,他在向大家宣佈之前,有先問過我的意見。他說他希望大家叫我『神桑』,問我會不會覺得反感。」
「這……」
「可是之前有一次我們聊天,他卻說:女人必須懷孕,真的很辛苦,妳沒能升主管真的很可惜,可是生小孩就是女人在社會上的責任,所以這是沒辦法的事。」
鈴井很後悔:早知道課長要訓話,今天就在一大早排外務了。
雖然覺得不該在公司裏說這種話,但這是鈴井的肺腑之言。實在教人氣不過。
「我先回去囉。」
鈴井第一次踏進二課的時候,一進辦公室就看到神桑坐在自己旁邊的座位──最靠近入口給新人的座位旁邊,雖然冒失,但他忍不住又定睛看了一次。半白的頭髮、黑框眼鏡,筆直的站姿彷彿小學朝會上看到的校長,然而他居然不是主管,只是普通的同事,這件事讓鈴井大喫一驚。
神桑之前是做什麼的,鈴井不太清楚。本人沒有提到太多,因此鈴井覺得似乎是個禁忌,不敢主動探聽,但他覺得搞不好神桑在以前的職場位高權重,要不然就是老闆。明明有實力,卻遭遇公司裁員之類的問題牽連也說不定。
原來那個人也有這麼細膩的心思嗎?鈴井半信半疑地反問,神桑點點頭說「嗯」。神桑說課長是「好人」,但鈴井覺得:啊,這個人比課長好上好幾倍,所以纔會這麼想。
「他這人器量狹小,所以不想要比他更能幹的睦姐在旁邊啦。」
「鈴井好刻薄喔。」
「嗯。」
鈴井僵硬地點點頭。神桑說:
「──佐藤課長也實在教人頭痛呢。」
在近處一看,神桑的五官輪廓很深。眼皮很厚,頂着鷹鉤鼻,配上高高瘦瘦的個子,有股獨特的威嚴。也許是因爲這樣,鈴井覺得神桑現在的「部下」地位還是與他極不相稱。
鈴井「唉」地嘆了一口氣:
睦美拉開奶茶罐拉環說。鈴井開始抖腳了。這是他從小煩躁時的壞毛病,不管被罵過多少次都改不掉。
聽到這話,鈴井想了起來。不只是神桑有個晚輩上司,睦美也是。不管是資歷或年齡,睦美都比佐藤課長大了兩年。
「我只是覺得有點失落而已……想到以前願意和我同仇敵愾向上司抗議的人,上了年紀、爬得更高,卻變成了這種樣子。或許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時間真的很殘酷呢。」
「我懂。」
「課長那種講法,我實在是聽不下去。根本就是在否定別人的人格,跟時代完全脫節。」
「課長是個好人,我很感謝他。」
睦美抱歉地低頭行禮說。不是做做姿態而已,她的表情真的很困窘。
「OK,這個是吧?」
鈴井微笑,看着鈴井問:
──告訴我啊,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不要跟我客氣,我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能擺出前輩派頭。」
睦美把瓶裝飲料遞給鈴井,總算提到這件事。聽到睦美的話,鈴井覺得「終於來了」,他也正想談這件事。
鈴井回答,睦美指着飲料問:「你要喝什麼?」
「如果他自以爲不會吵到大家的話,那實在很好笑。」
「咦!鈴井,你要結婚了嗎?」
「我聽濱田他們說,睦姐有替大家向課長說了,所以後來課長就不在辦公室裏訓話,而是把神桑帶到走廊去訓。不過結果聲音還是一樣聽得到啦。」
「不是,可是……」
幸好鈴井還沒有被課長像那樣死纏爛打地訓話過。但也因爲如此,更讓人覺得不舒服。就好像只有神桑一個人淪爲課長的標靶,由於地位低微,不敢說不,纔會被課長盯上。
鈴井覺得根本就是權勢騷擾,是再典型不過、看了教人羞恥的露骨權勢騷擾。居然有這樣的行爲橫行,這家公司的落伍體質實在教人想哭,一想到這是自己的公司,更教人打從心底覺得窩囊。
「咦?」
「沒有啦,只是現在的希望。」
「要是換成是我,絕對無法忍受。」
「他說,如果我是因爲請了產假,所以沒辦法升主管,那實在太不合理了。」
鈴井覺得,睦美和現在應該還在營業部辦公室繼續被數落個沒完的神桑人都太好了。居然有人利用別人的好,得寸進尺,鈴井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荒謬。
「而且今天課長幹嘛罵那麼兇?神桑有犯下那麼罪不可赦的過錯嗎?」
──你這副德行,在之前的職場居然混得下去。你到底是怎麼工作的?
不同於今年剛進公司第三年的鈴井,睦美做了很久的業務,是資深老鳥,擔任鈴井他們營業二課的主任。等於是僅次於課長的課內二把手,但外表非常年輕,聽到她的真實年紀時,鈴井相當喫驚。睦美對年輕員工也都很隨和,熱心照顧,後輩們都親近地喊她「睦姐」。
「他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我對他的印象是,會爲了挺自己的同事頂撞上司,討厭不正直的事,非常可靠。」
「我覺得神桑的工作表現很普通啊,也不是差勁到哪裏去吧?」
神桑從鈴井調到營業二課以前就在這裏,據說是去年年底臨時聘用進來的員工。年紀應該是五十多歲,對課長來說,是所謂的「長輩部下」。現在這年代,相較於過去完全講求論資排輩的時代,「長輩部下」在任何公司或許都不算罕見了。實際上,公司裏其他部門也有許多這樣的例子。但是像神桑這樣,不管是外表或氛圍都明顯地年長許多的人,是其他部門鮮少看到的。
「課長表現得一副是他做的樣子,但其實是神桑加班完成的。大家在稱讚的時候,我一直在看課長會不會說出來,但他終究沒說呢。」
「他說考慮到外界觀感,公司裏至少要有一個女主管,才顯得男女平等,希望會計的長田課長快點辭職就好了。『等長田課長辭職,妳調去會計課,就可以升課長了,趁現在趕快申請調單位怎麼樣?』聽他那樣說,好像不希望我留在營業課似的。」
鈴井和睦美任職的「四宮食品」,是業界裏的中堅食品公司。鈴井隸屬營業二課,主要負責冷凍食品。
鈴井厭煩地說,睦美虛弱地微笑:
「我們公司很落伍呢。沒有在年輕員工進來前好好地讓公司趕上時代,是我們的責任。對不起。」
睦美落寞地笑道。雖然應該也有諷刺的成分在裏面,但從她的口中說出來,比起惡意,感覺同情的成分更大。
睦美投入硬幣,按下自動販賣機右上的按鈕。她還幫忙彎身從取物口拿飲料,鈴井道謝「真的不好意思」,接過飲料。
「大家這麼親近地叫我,我覺得很高興。」
睦美今年四十三歲。可能是因爲家中有讀小學的孩子,平常就鮮少參加課裏的飯局等活動,鈴井也確實很少在飯局上讓睦美請客。
睦美說「只有這種時候才能擺出前輩派頭」,但這完全不是事實。每個人都很依賴她,也很仰慕她。過去鈴井也在各方面受她幫助,對她是心悅誠服。
然而──每次佐藤課長數落神桑的時候,都一定會這樣說:
「辛苦了。」
鬱悶無比。
睦美輕描淡寫地說,拿着奶茶罐,搖晃着束起的長髮離開了。她的腳步完全感覺不到沉重,就彷彿若不學會這樣的輕盈,就無法撐過至今爲止的種種。
◆
事情發生在當天返家路上。
鈴井結束午後的客戶拜訪,和最後訪問的客戶主任喫完飯後,坐上電車。他抓着吊環,看着車窗。現在還不到十點,所以車廂里人還沒那麼多。九點多和十點多,夜間的私鐵車廂擁擠程度是天差地遠。今天喫飯的主任不喝酒,所以纔有辦法這麼早回來。
鈴井酒量本來就不太好,反而算是差的。他體內似乎幾乎沒有酒精分解酵素,從以前開始,就連預防接種的時候消毒,被酒精擦過的皮膚都會變紅。他相信「酒量是練出來的」這種迷信,學生時期試過幾次勉強灌酒,但不僅搞到自己不舒服,也給旁人造成了麻煩,因此在出社會以前,就已經摸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裏了。
他聽說過去也就罷了,這年頭公司也不會強迫員工喝酒,實際上剛進公司時待的企畫部,就算酒量差,也沒有人說什麼。
然而來到業務部──現在的部門以後,他認清這樣的理想在此地未必通用。
──不會喝?那你大學的時候是怎麼混的?
這樣問的,一樣是佐藤課長。他用一種傻眼、不屑的眼神看着鈴井這麼說。
──你一定是沒參加運動社團。我就知道,所以你才這麼不會應酬。
──至少第一口要陪人家喝啊。要不然就不要參加飯局。
要是不用去就萬萬歲了──鈴井想。如果能夠,他根本不想參加什麼飯局。但他也明白如果不去,課長對他的印象會愈來愈差,所以現在仍無奈地參加。而且從事業務工作,像今天這樣自己一個人跑外務的時候還好,但也經常要和課長一起接待客戶。這種時候,課長總是當着客戶的面滿不在乎地斥喝鈴井。
──這傢伙完全不會喝耶。我真的很想向公司人事抗議幹嘛把這種人塞到營業部來。實在抱歉啊,這傢伙不會應酬,真的很無趣。
相信貶低自己人,可以讓應酬更圓滑──這種思維讓鈴井作嘔,但更讓他噁心的,是飯局結束後,課長施恩於人地向鈴井笑道:
──要不是我一開始那樣說,客戶怪你怎麼都不喝的時候,不是會很尷尬嗎?我這是先發制人啊。
雖然不會喝酒,但鈴井透過經驗,自有一套打圓場的方法。不必佐藤課長多事,他也有許多手段可以讓對方不會注意到他,課長卻偏要當着人損他,教人不舒服。但是和佐藤特別要好的客戶負責人,都是「和佐藤臭味相投的同類人」。佐藤像那樣拿鈴井拿笑柄,確實能讓那些人稍微放他一馬。
鈴井覺得那些人思想落伍,但他也明白,對照他們的常識,是自己不長進。一個大男人居然不會喝酒、不會應酬,實在無趣。雖然佐藤課長經常罵鈴井「你大學是怎麼混的?」但佐藤難道以爲鈴井從來都沒有被人如此嘲笑過嗎?大學的時候他也爲此喫了許多苦,爲什麼都出了社會,還得經歷這種鳥事?
現在鈴井直接對口的客戶,全是在飯局上喝酒知道節制的人。後來他得知,是課裏的主任睦美考慮到他的狀況,刻意如此安排的。睦美當然不會拿這件事要鈴井感恩圖報。
流過車窗外的車站,漸漸靠近他獨居的住處。
結果電車在他從來沒下過站的車站停了很久。車廂內響起廣播聲:
『前方列車傳來停車訊號,請各位乘客稍等。本列車將停止兩分鐘左右。』
「鈴井,你要跟我說什麼?」
神桑的臉上又浮現平時的懦弱笑容。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種彷彿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感情、甚至帶有某種達觀的微笑。
「咦?」神桑發出細微的驚呼。
鈴井自己也不知道他怎麼敢做出如此大膽的提議。可能是離開公司,膽子大了起來。但一股直率的怒意衝上心頭,因爲他纔剛想起課長以前爲了喝酒而對他的種種欺壓,所以更感到氣憤也說不定。
「嗯。」
「鈴井,謝謝你爲我擔心。」
鈴井感到呼吸困難,短促地吸氣後接着說:
把手機還回去後,鈴井的身體一口氣輕鬆起來。兩人就這樣走到月臺的長椅,坐了下來。看上去精疲力盡的神桑,彷彿魂魄都抽離了。這也難怪,他一直站在那裏吧。
──所以我覺得睦美說的纔有問題啊。
「掛電話吧。」鈴井說。
「嗯。」
居然講了超過三小時──
「不,不用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鈴井一陣毛骨悚然,因爲太驚悚了,他一時竟無法按下結束通話鍵。明明知道應該按哪個鍵才能結束通話,一瞬間他竟真的忘記了。他驚慌地胡亂按了一通,課長的名字從熒幕上消失了。
「這裏不是很吵嗎?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
那聲音在耳底復甦。該不該說出他聽到睦美的名字?鈴井猶豫了一下,當場有了結論:不能說。
「難不成,這是常有的事?」鈴井問。
店員端茶來了。兩人點了餐,用溼毛巾擦手後,鈴井開口說:
「所以課長才會變成這樣。」
「掛斷通話的時候,我看到了,課長和神桑的通話時間超過三小時。」
「不,雖然的確是跟工作有關,但今天不是要說我的事……」
聽到神桑的名字,睦美轉爲嚴肅聆聽的態度。鈴井接着說:
「我在電車上接到電話。如果不接,會一直打來,所以我想先跟課長說一下,等到站了再回電給他,結果課長一說就停不下來……」
「……好的。」
講手機?
「神桑!」
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在腿上持續震動的手機。看着那模樣,鈴井擔心起來。如果神桑整天接到這種電話,會不會被搞到精神出問題?
「工作出了什麼問題嗎?」
「不用接。你們已經講得夠久了吧?看起來也不是什麼緊急的事。」
剛纔讓鈴井戰慄的,不光是通話時間的長度而已。電話的內容也是。睦美的名字、她說的纔有問題、是一種推託、只要支持女人的說法,就不會有人說話、這纔是一種性別歧視……
「我知道了。」
電車駛離的聲音和掀起的強風從眼前通過。等待電車完全離開後,神桑僵硬地點點頭:
在指定碰面的蕎麥麪店,睦美在鈴井面前一坐下來便問。她拿着菜單,喃喃說「喫白蘿蔔泥蕎麥麪好了」,然後望向鈴井問:
「昨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的車站月臺看到神桑。我看到他在講電話,可是月臺不是很吵嗎?但他好像一直在講,所以我忍不住好奇,出聲叫他。」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腦袋深處彷彿一陣麻痺。神桑的聲音困擾極了,眼周刻着細微的皺紋。他對着鈴井垂下形狀圓滑的眉毛,做出抱歉的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哭笑不得。
「呃──鈴井,抱歉。」
神桑低低地說了什麼。他的聲音被通知月臺反方向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蓋過,聽不清楚。「什麼?」鈴井反問。結果神桑抬起頭來,看着鈴井說:
鈴井搭乘的電車傳來通知即將發車的鈴聲,聲音很大。三小時,鈴井再次反芻地想。超過三小時,在這種吵鬧的環境中,神桑一直講着這樣的電話?
鈴井正因爲驚嚇過度而說不出話來,神桑總算開口了。
震動聲依然持續着。拜託放棄,掛掉吧!鈴井想,但手機就是震個不停。
「我真是嚇死了。還有,掛斷電話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點課長說的話。」
神桑的眼睛沒有看着鈴井。
十九、二十、二十一……秒數不斷前進。比起今天從公司走廊傳來的數落聲,電話傳來的課長的聲音,更一口氣鑽進了鈴井的耳底。就彷彿整顆心都被被粗糙的銼刀給銼下去一樣。
「電話是課長打來的?」
「一開始我以爲就像在公司經常遇到的那樣,是課長又在數落神桑了,但那與其說是訓話,更像是不斷地對神桑發別人的牢騷。」
電車門關上了。
和鈴井對望的神桑總算點頭。停頓了許久後,他說:
「我不接。我不接就是了,手機可以還給我嗎?」
這時,原本安靜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嗡嗡嗡嗡……聽着那聲音,這回和上次不同,除了恐怖之外,憤怒也猛然湧上心頭。
即使遇到這種事,對於年紀都可以當他兒子的自己,神桑依然不改彬彬有禮的態度,這讓鈴井難受極了。
顯示的來電者又是課長的名字。鈴井反射性地出聲:
「回家吧。」神桑說。「我的家人也在等我。」
「──是太閒了嗎?」
他根本不想聽到,那內容讓他直想大呼「饒了我吧」。這絕對不是有必要在下班時間特地打電話跟部下講這麼久的內容。
真的假的啦?鈴井覺得雙腳彷彿凍結了。這時,鈴井手上神桑的手機震動了。手上感覺到靜音模式的震動,瞬間,鈴井的喉間發出「噫」的驚叫。
但聽着神桑腿上震個不停的那聲音,總覺得在那聲音持續的期間,不敢明目張膽地說課長的壞話。
這段期間,手機仍在他的手中震個不停。鈴井看着他的手,揣想:和鈴井道別後,神桑是不是又會接起電話?
昨晚在車站月臺和神桑道別後,鈴井立刻傳了LINE訊息給睦美。其實他真的很想順着衝動,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當場打成訊息傳過去,但他按捺下來了。他覺得當面說比較清楚,而且怎麼說──他不願意寫成文字,把那件事留下紀錄。他這麼做不是顧慮到課長或神桑,純粹是不願意把相關文字留在自己的手機裏。
他說,從長椅站了起來。
你應該提出控訴──這話來到喉邊。
發出大叫是因爲恐懼。神桑瞪大眼睛,困窘地看着鈴井握在手中的手機。鈴井搖搖頭:
「結果我聽到神桑對着手機說『課長』,所以我忍不住叫他把電話掛掉。當時是下班時間,而且神桑聽起來又像在道歉……」
睦美無言地睜圓了眼睛。就是嘛,一定會驚訝嘛。鈴井想,接着說:
聽到對話內容讓鈴井感到心虛,但他無意識地這麼說。
神桑的腿上,熒幕朝下的手機還在震動。聽着那震動聲說話,總覺得像在演出某種蹩腳的搞笑短劇一樣。鈴井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鈴井覺得訝異。理所當然,車站月臺充滿了電車進出聲、發車鈴聲等,鬧哄哄的,絕對不是適合講電話的環境。
課長。
從來沒下車過的陌生車站月臺上,有一張熟悉的臉。是神桑。神桑彎着瘦瘦高高、向來抬頭挺胸的身體,手中抱着大型公事包,正在講手機。
鈴井強硬地從困惑的神桑手中搶過手機。他一不小心瞥到熒幕了。上面顯示通話對象的課長的名字。但下一秒,鈴井的眼睛盯在熒幕上無法移開了。
三小時十二分十四秒。
「別管那麼多了,掛電話吧。」
鈴井不知道神桑家住哪裏。但從他的口氣聽來,知道這裏並非離他的住處最近的車站。本來只打算說個一兩句,卻被糾纏了超過三小時──
鈴井語帶玩笑地說,卻少了在公司和睦美一起批評時的那種氣勢。課長在電話中肆無忌憚地說睦美的壞話,甚至不是在斥責神桑。只因爲是部下,就滿不在乎地逼對方聽他發這種牢騷,鈴井實在不懂課長在想什麼。
雖然不知道該向哪裏提出控訴,但他很想這麼說。向公司的人事部還是部長,或是勞基署,控訴這個人吧。
「……我覺得,或許就是因爲我會忍不住聆聽。」
「啊,不,沒事。是的。沒問題。是、是,這真是不得了。我明白──是的,我也認爲課長說的沒錯。」
「我記得佐藤課長結婚了吧?應該也有小孩吧?可是他怎麼會這麼閒?是家人都不理他嗎?」
◆
明明覺得必須說點什麼纔行,鈴井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即使對方是會以權勢欺壓別人的那個課長,如果知道他私底下說自己的壞話,睦美也絕對會感到不舒服。
震動聲終於停止了。鈴井看着總算安靜下來的神桑的手機喃喃道。
「──感覺好像一直在對神桑傾吐他對某人的不滿跟抱怨。」
今早在公司見到神桑,他看起來和平常一樣。鈴井進辦公室後,神桑便露出平時的懦弱微笑,說:「鈴井,昨天謝謝你,害你擔心了。」鈴井含糊地回應:「不會……」課長不在,好像已經去跟其他部門開會了。不必一早就看到課長,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同時怒意油然而生:像那樣在下班時間莫名其妙地向部下發牢騷,居然還有臉若無其事地來上班。
「不,我是……」
「神桑,把手機電源關掉吧。這太莫名其妙了。」
鈴井也好不容易出聲問。詢問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十分假惺惺,但手機傳來的課長那黏膩的聲音彷彿纏住了他的身體,讓他不管是腦袋還是身體都變得遲滯。
「咦?」
這家蕎麥麪店雖然位在公司附近,但和周圍的餐廳相比,價位高了一些,所以平時幾乎不可能在這裏遇到同事。會約在午飯時間,是因爲睦美有家庭要顧,總是準時下班回家。
說到一半的課長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請各位乘客再稍等一分鐘左右,感謝您的配合。』
「嗯。」
時間顯示在當下仍「十五秒、十六秒」地不斷累積下去。顯示的背景傳來聲音:
鈴井走出電車呼喚,拿着手機的神桑那纖瘦的身體顫了一下。手機貼在耳朵上,眼睛看到鈴井,嘴巴張成「啊」的形狀。但發出來的聲音,仍繼續在和電話另一頭的對象說話。
「啊,我來接。」神桑說。
聽不到他說話的聲音。但只見一手拿着手機、懷裏抱着公事包的神桑身子彎得更低,頭往前傾倒。明明講電話的對象不可能看見,他卻彷彿在拚命陪罪。
車廂內廣播不停地重複着。等個兩分鐘左右,鈴井並不介意,但也許很多人心急如焚。不過這也說不準,現在他或許是無所謂,但如果自己在趕時間,也許這兩分鐘會讓他心急難耐,暴跳如雷──一想到這裏,鈴井忽然覺得厭煩起來,反射性地走出車廂。和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年紀、其實工作上很能幹的這個人,正在向電話裏的人道歉。一想到這裏,身體便不由自主行動了。
神桑點點頭。明明是自己問的問題,但聽到答案,鈴井再次感到震撼。神桑並非正職員工,應該也沒有理由這樣做小伏低,迎合課長。
也不是急着趕回家的鈴井掏出手機,準備看個LINE或上網打發時間。但這時他忽然注意到手機另一邊──一直開啓的電車門外。抬頭望去,有樣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然後他喫了一驚。
『所以我覺得睦美說的纔有問題啊。部長說得像是站在她那邊,但那說穿了只是一種推託,覺得只要支持女人的說法,就不會有人說話了,我覺得這實在大有問題。反過來看,這纔是一種性別歧視吧?』
「那是幾點的事?」
「大概快十點的時候。我猜神桑一下班離開就接到電話,然後就那樣一直講個不停吧。而且這次好像不是第一次。」
鈴井強制掛斷通話後,神桑的手機仍響個不停。後來神桑有好好地拒絕接聽嗎?
「神桑說,『課長會變成這樣,或許是因爲我會聽他說話』。這證明了他的精神狀態已經很危險了。這種事可以容許嗎?」
「神桑那樣說嗎?」
睦美眼神憂心地問。鈴井點點頭:
「是的。」
「這樣的話……確實感覺很危險呢。總覺得好像關係成癮了。」
「關係成癮?」
「嗯。」
店員說着「讓您久等了」,端來兩人份的蕎麥麪。
鈴井喫鴨肉蕎麥麪,睦美喫白蘿蔔泥蕎麥麪。鈴井看着蒸氣騰騰的沾醬汁,合掌說「我開動了」,睦美也仿傚合掌說「我開動了」。掰開免洗筷,沉默了一會兒後,睦美終於開口:
「課長確實有問題,但我覺得神桑也習慣承受課長毫無道理的言行,感覺麻木了。明明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卻過度去承受,神桑也捱罵成理所當然,對這種關係依賴成癮……」
「是啊……」
「其實,最近部長好像也很擔心佐藤。佐藤現在對上司的態度好像也很糟糕。他會要求薪資,或是叫公司多多支援現場,說的內容是很冠冕堂皇,但口氣很衝,就像在頂撞。部長也在向我打聽部門內現在的氣氛怎麼樣。」
可能是想到還是同事那時候,睦美的稱呼從「課長」變成了「佐藤」。鈴井覺得沒必要對那種人客氣,但睦美身爲課長的老朋友,或許是真心在爲他擔心。
「我來跟佐藤說說看好了。課裏遲遲端不出業績,或許讓他很煩躁,搞不好他正在煩惱。」
「呃……我看應該不是吧。」
鈴井含糊地說,睦美看着鈴井問:「爲什麼?」被她那樣盯着看,鈴井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佐藤課長顯然把睦美視爲眼中盯。所以如果睦美去糾正課長的言行,可想而知,課長絕對會勃然大怒。一定是因爲睦美是女人,然而工作上卻比課長能幹、又受到部屬喜愛。
難道神桑的家庭有某些不好爲外人道的內幕?他會在那個年紀換工作,或許是因爲有什麼苦衷。
這天鈴井的行程是外務,準備先去公司拿資料,然後立刻外出。結果他發現神桑不在辦公室裏。
堅守沉默的課長總算開口了。鈴井等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屏着呼吸關注着發展。
拜託你,快點否定吧。課長或許的確是在講電話,但對方應該不是神桑。因爲一個正常人,不可能對親人遭逢事故、受了重傷的人做出那種事。快點否定啊!鈴井強烈地想,幾乎是在內心懇求了。
「神桑沒事啦。早上他打電話的時候,聽起來就沒怎樣了。要是講到一半,他太太有什麼狀況,他自己會掛電話吧?我也會馬上打住啊。我本來就打算只聊個兩三句而已。如果他在忙,直說就好了嘛。」
「哪有自顧自?我們是在對話,妳那樣說太沒禮貌了吧?」
我完全無法想像,但身爲一個女人,有孩子要帶,卻一直待在營業部門當業務,一定非常辛苦。睦美和鈴井這些人不同,一天能夠自由的時間,大概就只有現在這短暫的午休了,然而在這樣的環境裏,她卻能爲後輩分勞解憂,並在工作和家庭中全力以赴。她明明比課長優秀太多,卻無法得到相應的回報的話,這個社會的荒謬,簡直教人絕望──鈴井這麼想着,繼續喫麪。
那種態度實在太幼稚了。看到課長的反應,辦公室裏其他人也都啞口無言。
「嗯?」
濱田按下保留鍵,對着背窗的課長座位揚聲:
鈴井說是他邀約的,想要付錢,但這天的午餐卻讓睦美請客了。
「可是,」她接着說。「我聽到你在電話中叫了神桑的名字。就算講完一件事,又說『啊,對了,還有』,繼續講起別的事。如果我沒有在會議室外面叫你,你是不是現在還在講電話?」
「睦姐。」
如果課長是她就好了。
鈴井看着電腦關機、桌面比任何人都要整齊的神桑的座位,收拾東西準備外出,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即使聽到這話,課長依舊毫無反應。他完全不看睦美。
課長不回答睦美的問題。他就像個小孩子般,悶不吭聲,不悅地撇着臉。
「──部長這樣說,你覺得呢?你覺得他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以前社長相當賞識我,站在這個前提上,你覺得呢?我這麼能幹,又受到期待,所以換句話說,這些都是他們在嫉妒我,你說對吧?客戶都說對他們來說,四宮食品就等於佐藤我,所以絕大多數的客戶都認爲如果少了我,四宮食品就不是四宮食品了,所以他們會干涉我的做法,我覺得是他們輸不起──沒錯沒錯,說穿了,他們全是一羣蠢蛋──我聽到你這樣說。」
墜樓──反射性地浮現心頭的,是這樣的疑問:那真的是意外嗎?鈴井並不清楚神桑的家庭狀況,但他想到的是不久前車站月臺的那件事。臨別之際,神桑面露懦弱的笑容說:
「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神桑的太太受了重傷,現在躺在醫院裏耶。你怎麼能那樣自顧自、沒完沒了地說那種無關緊要的廢話?」
鈴井祈禱至少是二樓或低樓層。聽到是集合住宅,他模糊地想像那高度,一股寒意籠罩全身。濱田默默搖頭:
他想到電話。三小時十二分十四秒的通話時間顯示、震動個不停的手機──
◆
「課長,神桑在二線。」
三天後的早上。
「不,你就是自顧自講你自己的。」
「妳一直在門外偷聽?太低級了。」
在座位上看着電腦的課長「咦?」了一聲抬頭。接着應了聲「好」,拿起自己桌上的電話筒。
「我擔心睦姐去說,課長會把矛頭轉移到妳身上。我理解睦姐的擔心,但這種情況,還是請上司去說比較好吧?底下的人說的話,那個人一定聽不進去的。」
「喂!」
「什麼時候?」
「回答我啊。」
「神桑說他太太遇到意外了。」
「好像是昨天晚上。」
睦美站在佐藤課長前面。她瞪着一臉蒼白的課長。
「是,我知道了。這邊不要緊。我會轉達──課長?好的,沒問題。」
同事們──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鈴井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喉嚨「咕嘟」一響。
他聽到顫抖的聲音。是拚命壓抑感情,卻怎麼樣都剋制不住,幾乎快爆發的那種帶着迫切顫抖的聲音。
午休時間很短暫,必須快點喫完,立刻趕回公司。鈴井看着低頭喫蕎麥麪的睦美的頭,咬緊嘴脣。
「不是。說是從他們住的集合住宅走廊摔下樓。」
「哪裏,我又沒怎樣。」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
「您好,四宮食品營業二課。」
無法理解──鈴井這麼想,但課長看起來很不高興。彷彿被睦美指責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眼睛扭曲,以露骨挖苦的態度對睦美回道:
鈴井驚呼,正在講電話的課長那裏也傳來短促的驚呼:「咦!」他也聽到消息了吧。
「欸……」
──回家吧。我的家人也在等我。
對面座位的濱田接起電話。幾聲應答後,下一秒聲音拔高了:「咦!」
和課長滿不在乎的態度相反,睦美愈來愈面無人色。她看起來隨時都快昏倒了。
聽到那聲音,辦公室裏有幾個人望向他那裏。接電話的濱田表情很凝重。
「神桑的太太是從幾樓掉下去的呢?」
一回想起來,胸口便一陣揪緊。
鈴井提着公事包,先回到自己的座位。對面的濱田和其他同事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就是站在影印機前,但幾乎每個人都在看課長的座位那邊。
睦美顫聲繼續說道。她對課長已經不用敬語說話了。
其他同事也開始注意到,震驚在辦公室內傳播開來。鈴井連忙問:
「好好休息,陪在你太太身邊吧。」
想完之後──這天下午,鈴井遭遇睦美顫聲逼問課長的場面,陷入戰慄。
「那──」
──你否定啊!鈴井在內心想着。
鈴井這麼想。
「──你要打電話是沒關係。你要把別人──包括我在內,說得有多難聽,那都是你的事。但是在上班時間講這種電話,我覺得很不可取。」
然而他聽見課長重重的嘆息聲:
睦美叨叨絮絮地說着,就宛如淡淡地讀出透明的文章。就彷彿實在太憤怒了,連自己都無法制止自己的聲音。
課長上身往前探,拿着話筒,對着話筒彼端的神桑說。
「是車禍嗎?」
睦美毫不畏縮。雖然沒有哭,但她的表情除了憤怒之外,同時也極爲悲傷。
被鈴井調侃,睦美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了。兩人面對面喫着蕎麥麪,她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濱田壓低聲音說。因爲太震驚了,鈴井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他簡短地問:
睦美說。聲音幾乎快哭了。
「底下的人啊……」
睦美才是,她沒必要因爲是主任,就覺得必須爲課裏的事負責,向鈴井道歉。但這種時候的睦美果然很可靠。
鈴井甚至不願意提出來解釋,搖了搖頭:
睦美抬頭。可能是看到鈴井的表情並非在說笑,「嗯」了一聲,報以微笑。
課長誇張地皺起眉頭,看向辦公室裏其他同事,就像在尋求支持。
「如果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告訴我。」
可能是注意到鈴井的視線,轉接電話的濱田和他對望了。濱田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
沒有人注意到回來的鈴井,都看着其他地方。有些人遠遠地、悄悄地,有些人則是露骨地看着。
突來的事故消息,讓鈴井仍餘悸未平,但聽到那聲音,他暫時鬆了一口氣。雖然是個老愛權勢欺壓人的課長,但遇到這種事,還是有點人性的。
「你回答我,你該不會是在打給神桑吧?」
他怎麼能用那種開玩笑的嘴臉看他們?鈴井無法理解。他唯一瞭解的是,課長一點都不認爲自己有任何過錯。
明明亮着燈──感覺卻昏昏暗暗。
睦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
跑完外務,說着「辛苦了」回到辦公室的瞬間,裏面的氣氛已經不對勁了。
「不用擔心。請假當然沒問題,你好好陪着太太吧。」
「你是上司啊。你的地位比他大,部下不敢說不。你就是利用這一點,你要的只是神桑對你的附和罷了吧?口氣像在詢問意見,實際上卻是強迫對方同意,發泄自己的不滿。神桑活着不是爲了讓你發泄不滿的!」
「我聽到了,在那邊的會議室。」
鈴井也轉頭看過去,喫了一驚。
「怎麼會這樣!是、對,然後呢?」
打給神桑──聽到這話,鈴井一陣戰慄。
「──哪有自顧自?」
神桑很認真,在二課總是第一個來辦公室。鈴井每天早上進辦公室時,都會理所當然地看到神桑坐在門口附近的座位,所以感到很訝異。
「或許也是吧。以前他是個不拘泥上下關係、聊起來很舒服的人。總覺得最近愈來愈糟糕了。讓人奇怪:他以前說話有這麼露骨地充滿刻板印象嗎?」
「不知道。不過聽說現在在醫院。神桑說可能要請假一陣子,想要跟課長說一聲。」
「我就仰賴你囉。謝謝你,鈴井。」
「我會去跟部長說。鈴井,對不起喔,害你擔心了。」
「咦……!」
睦美喃喃說。糟了,鈴井後悔。他忘了那個人甩開比他年長的睦美,升上了課長。鈴井焦急自己這話是不是太沒神經了,但睦美很快就嘆了一口氣說:
「──也許以前他喜歡睦姐喔。可是因爲妳不甩他,導致他變得乖僻,最後就變成那副德行了。」
這時,一道聲音蓋過濱田的聲音,響遍整間辦公室:
世上有這麼荒謬的事嗎?
「我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能擺出前輩派頭啊。」她又說了之前也說過的話。鈴井想:睦姐就是這樣的人,纔會這麼有人望吧。
課長擰起嘴脣笑道:
「重點是,果然是妳啊。最近部長跟人事部爲了莫須有的事把我叫去,我就想一定是有人對我懷恨在心,到處去亂說些我的壞話──妳不覺得可恥嗎?沒辦法升遷明明是自己的問題,居然扯上司的後腿。」
睦美的表情──凍結了。
她瞪大眼睛,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了,辦公室裏其他員工也是一樣。這已經超越生氣或憤怒的程度,完全是張口結舌了。
就是如此絕望、說不通的感覺,甚至沒有心虛掩飾,這個人真的覺得自己一點過錯都沒有,他活在自己絕對正確、相信自己就是正義的世界裏。
「你這個人……」
睦美總算說出一句話,聲音就像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但是她說不下去了。對於講不通的人,確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時,一片死寂的辦公室裏響起了電話鈴聲。
「您好,四宮食品,營業二課。」
最資淺的田宮就像要逃離這尷尬的氛圍般接起電話。這段期間,課長和睦美依然默默互瞪着。「咦?啊,好……」田宮接電話的聲音顯得異樣清晰。
「課長。」
田宮拿着話筒說,他的表情快哭出來了。被叫到的課長從睦美臉上別開目光,不悅地應道:「怎樣?」田宮說:
「三線有外線──神桑打來的。」
電話是來通知神桑的太太沒有恢復意識,就此過世的消息。
下個月,佐藤課長被調走了。
他被調離總公司,被派去公司底下的倉庫管理公司,但調動的理由並非權勢欺壓。
直接的原因是他和客戶幹部發生衝突,毆打對方成傷。他和在關東這一帶擁有許多分店的綠森超市的常務,在應酬場合上爲了細故發生口角,撲上對方扭打起來。
引發衝突的「細故」究竟是什麼,鈴井等人沒有被告知。但當時也在現場並且制止的濱田說,課長兩眼充血,暴吼:「你是說我錯了嗎?」
「我不打算跟你對槓,我想要和平解決。但客觀來看,顯然我纔是對的,爲什麼你就是不懂?欸,你明知道誰說的纔有問題吧?你應該反省一下。」
鈴井並未實際聽到那聲音,但他可以想像得出來。他一清二楚地想像出課長那毫不懷疑自己的正義、也堅信對方同意自己的理論的口氣。
「鈴井。」
「神桑。」
汪!
「得在下班前趕回去,否則又要被課長罵了。」
「請問──這不是白石醫生嗎?」
但因爲突然的人事命令,鈴井被調到營業部,就此無疾而終。企畫商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鈴井第一個負責的商品。他希望後繼人員能夠負起責任,完成和他的理想相近的成品。
「──是。」
「神桑這樣誇我,我很高興……可是其實我自己明白,爲什麼客戶今天不願意訂購那樣商品。」
「一定也是因爲你的聲音很好聽。所以由你說明,內容讓人格外印象深刻。」
老婦人似乎也漸漸失去了自信。她有些尷尬地別開目光,這時腳邊的狗兇猛地吠叫起來。
「我覺得他在上一份工作表現一定也很不錯,有他陪着你就安心了。」
對二課來說幸運的是,佐藤課長突然調走,接下來的人事安排,是讓主任睦美直接升爲課長。有可能是因爲這次的人事異動是醜聞導致,不好牽扯到其他部門也說不定。看到四宮食品創業以來的第一位女性營業課長誕生,鈴井這些員工都非常欣喜。
鈴井出聲,他便轉頭看這裏:
◆
聽到睦美這麼說,鈴井也贊成。他一直覺得神桑有實力,卻遭到佐藤課長故意打壓。如果個性內向的神桑因此未能發揮自己的本領,那就太可憐了,而且對於部門來說,也是一大損失。
「爲什麼不接!太莫名其妙了!」
啊──鈴井深受震動。神桑定定地看着鈴井的眼睛說:
「那個,神桑。」
「啊,所以……」
狗兒──不知不覺間不叫了。牠沒有繼續吠叫,但憋着咆哮似地,口中發出模糊的低吼聲,彷彿瞪視地看着神桑消失的方向。
神桑默默地看着鈴井。鈴井回想起手中公事包裏的資料商品照片,告白說:
有小孩、有家庭的睦美,一定都會準時下班。所以如果有事要連絡課長,必須在她回家前處理──更不習慣的是,課長似乎希望鈴井這些部下也儘量減少加班和應酬。她並未公開強迫,完全只是表現出「希望大家這麼做」的態度,但這總教人覺得不舒服。
背後有人出聲,鈴井回頭,站在那裏的是個年約六十五歲的高雅老婦人。脖子上繫着領巾,戴著有色眼鏡,非常時髦。手中抓着綠色皮繩,牽着一隻狗。也許正在遛狗。
刺耳的吠叫聲連續不斷。
「什麼!你也是個廢物!根本說不通,你什麼都不懂!」
他一定擁有比我更豐富的人生歷練,經歷過許多事吧──這麼一想,鈴井不由得接着說了下去:
鈴井遲疑地叫住神桑。這幾天他猶豫了很久,不曉得該不該說,但因爲身在公司外面,少了幾分顧忌,不小心便脫口而出了:
「好久不見了。啊,真是的,你突然關門搬走,我一直好擔心你去了哪裏呢。你別來無恙嗎?我也是最近才搬來這裏的,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
剛纔的簡報,鈴井自己覺得表現很差。所以簡報期間,客戶的課長聽得意興闌珊,結束後冷冷地塞回資料說「我們應該不會訂」,鈴井都覺得這也難怪。雖然最後勉強讓對方收下了資料,但客戶對他的印象一定很不好。
神桑看起來不知所措。看到他那種冷淡的反應,原本開心地說話的老婦人這才現出訝異的表情。她歪頭露出不解的樣子。
老婦人拉近牽繩,彎身安撫小狗,點點頭說:
鈴井和神桑剛去大型藥妝連鎖店的總公司進行冷凍食品新產品的簡報回來。
「啊……」
「你一定非常重視這個商品。這樣的你卻被逼得說出『實在不覺得好喫』這種話,表示你一定被傷得很深。」
「不好意思,他是我同事──請問妳是他以前的朋友嗎?」
也許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主管,過度要求自己,承受不了壓力而失常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像鈴井以前猜想的那樣,佐藤沒有領導他人的資質。現在離開營業部門,調到比較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部門,或許對本人也比較好。
鈴井跟丟的神桑在一段距離之外的公園裏,坐在長椅上。
「哪有……」
鈴井苦笑着點點頭。
「呃……」
「他是哪家公司的社長……之類的嗎?」
「不好意思啊。這孩子平常很乖的,不曉得怎麼突然激動起來了。嚇到你了,對不起。」
聽到神桑這話,一股暖意在心胸擴散開來。他覺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真心獲得了肯定。
「不是喔,是醫生。」
「請問……你不是白石醫生嗎?」
在部下當中,課長似乎格外依賴年長的神桑。這一點鈴井這些部下也感覺到了。不過就算是這樣,這陣子課長叫神桑的頻率也太高了。
「我們走吧。」神桑說,從長椅站了起來。
老婦人表情愣愣地回答。
「以前是我們家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診所醫生,可是卻突然關了。真的很可惜。」
◆
「你和對口人員暫時離開的時候,組長對我說的。說你的簡報明瞭易懂,就算沒有資料,內容也讓人印象深刻。說現在雖然沒辦法下訂,但以後有需要,一定會想到我們公司,跟你連絡。」
汪!汪!汪汪!
「啊,不會……」
然而──試喫完成的新商品後,鈴井大失所望。喫不出和舊有的商品有任何差別。得知新商品沒有采用他提議的製法,即使現在他是在營業部推銷產品的立場,依然無法去喜歡那樣商品。
鈴井純粹驚訝地反問。
「是啊。我本來以爲是,不過好像認錯人了。真抱歉。」
雖然拿照顧孩子當藉口,但既然成了課長,就應該陪部下一起加班纔是道理吧?
「咦,真的嗎?」
神桑開口。鈴井抬頭,注視着他的神桑,眼睛清澈無比。
「這樣嗎……?」
「我實在不覺得好喫。可是聽到其他人說『變得比之前的更好喫了』,我會想:只是包裝變了,表面上這麼感覺罷了,還是覺得很不甘心。無法真心覺得好的東西,不可能在向客戶推銷的時候確實傳達出它的魅力啊。」
鈴井笑着,也在長椅上坐下來。神桑吐出一口氣:
神桑是討厭狗嗎?鈴井這麼想,搖了搖頭:
因此進入新體制後,鈴井和神桑搭擋拜訪客戶的狀況也增加了。實際上鈴井感覺這是正確的做法。有年長的神桑陪在身旁,光是這樣,客戶對他的態度便敬重了不少。神桑沉穩柔和地向客戶說明產品,有時候平常不會出面的主管還會特地出來聆聽。
鈴井忍不住會這麼想。課長自己在營業部門做了這麼久,明明清楚業務的工作外務佔了一大半,文書工作必須等回到公司以後再處理。可是身爲上司的自己早早回家,讓她覺得心虛,所以她纔會逼迫鈴井這些部下也配合她的生活節奏。
剛纔神桑是不是在裝傻?神桑不太提起進入現在的公司以前的事。鈴井猜想他以前是在某家大企業當主管,但因爲某些苦衷,所以才刻意避而不談。
「你真的很嚴肅地在思考這個商品呢。在今天的簡報上,包括你的這番心意在內,客戶一定都感受到了。」
說完後──課長當場打手機出去。
雖然公司和綠森超市的關係降到冰點,上司們現在仍在拚命修補裂痕,但幸好對方願意和解,最重要的是,如果就那樣放任下去,課長遲早會以某種形式衝破臨界點。
動手毆打客戶的常務後,課長衝出店裏,濱田連忙追上去,結果課長又用那種口氣滔滔不絕地說:「那傢伙果然就是個廢物。我都這麼客氣了,他卻完全看不出來。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用我課長的身分,處處爲他提供方便啊。」──濱田實在聽不下去,勸說:「課長,回去道歉吧。」結果課長狠瞪濱田,說:
「咦?」
──真好,妳準時下班是天經地義嘛。
不認識的人。瞬間鈴井以爲聽錯了,人家不是在叫他。但循着老婦人的目光看去,他一陣訝異。老婦人不是在看鈴井,而是看着鈴井旁邊的神桑。
聽着那叫聲,神桑歉疚地頷首致意,從老婦人附近離開了。老婦人安撫狗兒:「啊,喂,奇可!別叫了!奇可!」
神桑以深深打動鈴井心胸的聲音說。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不過比起我來,你真的好厲害。你剛纔的說明,讓客戶的課長很喫驚呢。課長說雖然沒辦法下訂,但你簡報的表現,實在很想讓他們員工學習一下。」
鈴井覺得神桑的聲音也很悅耳。站姿又風度翩翩,有種演員般的風采。被這樣的神桑誇獎,鈴井真心感到高興。但他不習慣被稱讚,支吾地回應:「謝謝。」
──演變成這樣,或許纔是好的,鈴井想。
這次換成神桑驚訝地說。
「你一定很難過。」
──神桑,你過來一下。神桑,這個你覺得怎麼樣?這樣就行了吧?
「咦,真的啊。」
「真意外。」
把以前親密稱呼的「睦姐」改口稱爲「課長」,已經過了很久了。一開始睦美說「像以前一樣叫我就行了」,但衆人都很開心她當上課長,說「這種事還是要照規矩來」,刻意稱她「課長」。但老實說,鈴井還不習慣這個稱呼。而睦美成爲新課長以後,還有其他尚不習慣的事,她準時下班回家的作法也是其中之一。
「今天簡報的那樣商品,其實是我在企畫部參與到一半的商品。我想要推出冷掉也一樣酥脆好喫的春捲,做爲便當配菜,是我進公司以後第一次通過企畫的產品,開發也很想參與到最後……」
說不需要資料,是這個意思嗎?鈴井正這麼想,神桑說:
「不是。」
神桑對人觀察入微。剛纔的老婦人用別的姓氏叫神桑,應該是認錯人了,但神桑在進來現在的公司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
突然現身的老婦人腳邊,她正在遛的狗「汪」了一聲。「不可以。」老婦人小聲制止,再次探頭看神桑的臉。「果然沒錯!」她在胸前合掌說。
「可惡!」
「最近課長是不是對神桑特別嚴厲?」
神桑困惑地回望老婦人。
這時警笛聲接近了。因爲發生暴力事件,餐廳報警了。看到靠近的紅色警示燈停在他們走出來的店門口,濱田臉色蒼白,但課長仍罵着:「幹!」不停地踹手機。
鈴井本來想追上離開的神桑,卻不知爲何留在原地沒有走,老婦人向他道歉:
太太過世後,神桑請假了一陣子。因爲葬禮只辦家祭,所以公司只送了奠儀過去。鈴井聽說神桑請假期間,部長和睦美等人採取行動,嚴命神桑絕對不可以接聽佐藤課長的電話。「或許你會覺得過意不去,但把課長的來電設成拒接吧。」睦美說,神桑被這麼吩咐,雖然顯得困惑,但似乎大鬆一口氣的樣子。
打電話給某人的課長氣沖沖地把手機砸到地上。猜得到他是打給誰的濱田出聲:「課長……」不出所料,課長說:
「啊……抱歉,鈴井,我實在很怕狗。」
濱田壓低聲音,更進一步向鈴井透露。
太太的葬禮結束,神桑迴歸職場後,成爲新課長的睦美便提議讓原本在營業部都只做些輔助工作的神桑也出去跑業務。
特別令人介意的是,前些日子鈴井偶然聽見課長在走廊對神桑這樣說:
──虧我那麼依靠你!我覺得你是個能幹的人,纔會那樣說的啊!
那種口氣──似曾相識,所以鈴井忍不住介意。但睦美的話,鈴井覺得應該不會有事。
「不用擔心。」
神桑微笑,用那種鈴井總是覺得好溫柔──溫柔過頭的嗓音和口氣,搖了搖頭說。「可是──」鈴井正欲說下去,神桑接着說:
「一定是關係的問題吧。」
「咦?」
「不是課長有什麼不對,是周圍的關係、氛圍讓她變成這樣。所以沒事的。」
「是嗎?」
神桑沒必要替課長說話啊──鈴井懷着無法釋然的心情反問,神桑明確地點頭:
「是的,不是課長有什麼不對。」
「是神桑人太好,纔會這樣想。」
「是嗎……?」
神桑就那樣站着,俯視鈴井。
暮色逼近了。
神桑背對着橘紅色變得更濃的夕陽站立,他的臉因爲背光,看上去一片漆黑。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瘦長的身軀腳下伸出細細長長的影子。
「每個人想聽到的話都是一樣的。」
神桑唐突地說,那聲音極爲沉靜。
「咦?」
「希望對方說的話,每個人都希望別人肯定,肯定自己的正義纔是對的。對於願意說出想聽的話的對象,任何人都會掏心掏肺,把自己交付給對方。」
「不過說到很會說明,現任的丸山課長也很擅長說明呢。課長和你是不同的類型,但課長能當場理解聽不懂的人不懂的點在哪裏,確實地解開疑問。」
「走吧,神原大哥。」
聽到神桑的話,鈴井的內心爆出一道火花。
「可以和鈴井一起共事,我真的很幸運。」他說。
部門內稱他「神桑」,是前任佐藤課長起的頭。理由是想要讓一個人極端比其他人年長的他儘快融入部門內。鈴井當時覺得很受不了,認爲以爲換個稱呼就能拉近距離,這種思維根本就是和時代脫節──但進入新體制後,昨天新課長丸山提議:
鈴井嘴上謙遜,其實心裏甜蜜蜜地都快融化了。然後他後悔在神桑面前微詞批評了一下課長,他再次覺得神桑這個人實在了不起。
鈴井心想:誰叫那些人不肯像我這樣與神桑對等交談,是他們咎由自取。
鈴井看着那張臉,忽然萌生疑問:他是長這樣的嗎?
鈴井聽着這聲音,心想:
──叫阿神有點俗,那就叫神桑好了。
他本來是什麼長相?
我向神桑傾吐煩惱的時候,我們的關係也是平等的,所以我和他是「對話」,但課長他們卻是一廂情願的。
神原走在鈴井前方一步。
啊,要是他是課長就好了。
和鈴井並肩往前走的神原的影子,從腳下長長地、長長地拉出去,而且正搖搖晃晃,周圍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聽到鈴井呼喚,神原慢慢地轉換身體方向。避開背對的夕陽殘照,側臉的輪廓便回來了。看見表情了。
「所以你的簡報聽起來纔會那麼真誠啊。我真是期待呢,以後不管你是調回企畫部,還是在營業部往上爬,一定都能成爲我們公司的王牌。」
「一直用神桑這個稱呼不好。」
鈴井站起來,打住了話。他苦笑之後對神桑說:
神桑沒有附和鈴井的批評,也沒有全面支持他的說法。神桑沒有指責任何一方,毫無矛盾地繼續說下去。
對前任課長來說,糾正或許纔是好心,但無法這麼做,果然是因爲神桑太溫柔了。
「企畫的事也是,我是外行人,完全不懂,所以你願意告訴我這些,真的讓我獲益良多。你不僅簡報做得很好,也真的很會教人呢。」
「好了,我們回去吧。得加緊腳步囉。」
「課長的確是只有說明的口氣很流暢啦,但那是因爲她根本不瞭解產品,才能像那樣侃侃而談。如果從素材開始,每一個細節都掌握,有些地方一定會覺得抗拒,說不出口,但她只待過營業,所以纔可以不負責任地信口開河──」
他覺得:啊,對嘛,就是因爲神桑沒待過企畫部,所以纔不懂。一股煩躁不由自主地衝上心頭。
「稱呼的事,也被課長罵了呢。說不能老是叫你神桑。」
明明這根本是錯的。
「嗯,其實就是這樣。像我因爲知道實際情況,所以有些事就絕對說不出口。」
鈴井目瞪口呆:事到如今再把已經熟悉的綽號改回去,未免太沒道理了,而且像這樣拘泥於稱呼,表示妳的觀念也跟前任課長一樣不是嗎?妳果然也是個落伍的人──他這麼想。
夕陽的顏色很美。鈴井低頭看自己的腳,看着鮮明地向後方延伸的自己的影子。看到那影子後,他跨步往前走。他只看到自己一個人的影子。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咦!是這樣的嗎?」
前任課長這麼說,哈哈哈笑着決定了這個綽號。回想起當時,鈴井有種很奇妙的感受。他並不喜歡那種笑法,但那個成天酸言酸語的佐藤課長如此開朗地大笑,卻是好遙遠的記憶了。他居然曾經笑得那麼陽光,簡直就像個難以置信的謊言。
神原說。
鈴井這麼想。
神桑說,仍站在鈴井的正面。他的臉依舊漆黑,只能勉強從眼鏡的鏡框看出臉龐邊緣。
「我們走吧,神桑──啊。」
「沒關係啦,叫我神桑就好。」
他們一定是誤以爲神桑打從心底喜歡他們吧,明明神桑只是配合他們而已。這麼一想,他們還真是可悲。
比起那種下班時間一到就跑回家的課長──這個年齡恰當,又細心關照身邊和我的這個人,更適合課長這個位置。
神桑深深地點頭。他背對夕陽,看不見表情,也看不出感情,但鈴井知道那張臉笑了。
──怎麼能那樣一廂情願地向對方說一堆無關緊要的雞毛蒜皮小事?
想要他的聆聽。然後不管是多難聽的埋怨,或是自以爲是的成見,神桑都會像個黑洞一般,將它們全部吸收進去,完全不會否定「你錯了」。不會讓對方感到任何不舒服。
「是……嗎?」
所以大家都會去依賴神桑,不管是課長,還是之前的課長都是。
現任課長說前任課長和神桑是「關係成癮」,完全沒錯。少了神桑,前任課長就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了。因爲神桑肯定他,所以他有恃無恐,不管是對上司還是其他部下,就連對客戶,都擺出「我纔是對的」的態度,積習難改。
「哪裏……」
沒錯──鈴井想。
現任課長自己也對前任課長說過一樣的話,所以其實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如果說是兩人的關係矇蔽了她的目光,那就太諷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