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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鄰人

《暗祓》 · 辻村深月 · 5萬 字

《暗祓》全一冊 第二章 鄰人插圖(1)
《暗祓》 · 全一冊 · 第二章 鄰人 · 第1張插圖

磅!一道爆炸般的巨響。

聽到那聲音,正在集合住宅陽臺彎身晾衣服的梨津慌忙抬頭。她從陽臺往下看,但一時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也覺得似乎聽到了尖叫聲。

但是尖叫之前的巨響太驚人了,彷彿連耳底都被震到麻痺,感覺十分奇妙。聽到的時候,覺得就好像汽車喇叭貼着耳朵響起一般,衝擊力十足,但回想起來,又覺得那聲音好像帶有水氣。似乎矛盾,不過有點像「潑喇」那樣的水聲。

那是什麼聲音──?梨津正在納悶,底下開始吵鬧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五樓的這個位置,似乎看得到聲音的來源,卻又看不到。梨津坐立難安,火速晾完剩下的衣物,回到客廳。

一直到送小孩去小學的丈夫雄基回來,梨津才得知發生了什麼事。

「你回來了。奏人還好嗎?」

丈夫在職場選擇彈性上班,晚上很晚回家,但早上通勤前有段餘裕。遛狗順便送讀小一的獨子奏人去附近的小學,是雄基每天的例行公事。丈夫下班回家時,奏人多半都已經睡了,所以對他來說,早上是可以和兒子聊天的寶貴短暫時間。

梨津會問「還好嗎」,並沒有特別的意思。就像寒暄一樣,每天都會向送小孩回來的丈夫問一聲。

但這天雄基的樣子有些奇怪,一起回來的豆柴哈奇莫名興奮。

「奏人很好,只是……」

臉色很糟。丈夫說「我去洗臉洗手」,走進盥洗室了。梨津接過散步回來的哈奇,用毛巾替牠擦腳,雄基回來了。

「我看到有人跳樓。」

「咦……」

剛纔的聲音在耳中復甦。那麼,那道巨響是──

雄基疲倦地坐到餐椅上。上班前他都穿T恤牛仔褲,一身休閒,洗臉時潑的水稍微打溼了T恤。

「我送奏人到學校附近的轉角處,回到社區的南側入口,結果突然聽到咚!的一聲巨響,一開始我以爲是車禍。除了聲音,還有尖叫聲……」

「嗯。」

「往那裏看去,又沒有車子……」

雄基說的巨響,就是梨津聽到的聲音吧。自己聽起來像刺耳的汽車喇叭聲,但雄基人在附近,聽起來聲音又不同嗎?

「看着看着,我反而覺得,這年頭在自家過世的人真的很少。而且網站上的凶宅資料也包括孤獨死和病死,雖然我覺得也不是全都列在上面了,但想到住着這麼多人的地方,在自家過世的人居然只有這些,就覺得現代這個時代,真的徹底地將死亡從日常生活中掩蓋起來呢。現在一般都是在醫院裏面過世,死在其他地方的反而成了特例。」

最讓梨津心動的,是在看房的時候,在電梯裏看到的一張海報。看到那張海報,奏人小聲地說:

「不知道耶。看起來年紀比我們大,臉我沒有仔細看,但應該是不認識的人。」

「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樓下可能會有警察過來,今天或許一整天都會吵吵鬧鬧的,妳出門的時候也要小心。」

「妳居然敢看。要是知道隔壁是凶宅,或是常去的地方死過人,不會很討厭嗎?」

梨津只能模糊地想像,但忍不住嘆氣。

跳樓女子穿着圍裙,這一點令人耿耿於懷。社區就是一個社羣,但她當然不可能知道近兩百戶人家每一戶的家庭狀況。但如果是和自己一樣有孩子的母親──一想到這裏,梨津就感到雙腿發軟。

她因爲結婚懷孕,辭去原本任職的電視臺工作,原本考慮就這樣退休,專心育兒,但身邊的人和丈夫都大力勸她迴歸職場,因此又繼續工作。她儘量減少上電視和主持這類在臺上亮相的工作,現在主要擔任旁白等配音工作。

她之所以會考慮退休,是因爲孕期身體狀況很差,對體力失去自信,但奏人出生後過了一段時間,健康狀況也逐漸好轉,現在穩定地持續工作。慶幸的是,許多人還記得電視臺時期的梨津的表現,也會指名她擔任電視節目旁白等等,而且去年開始,她也有了一個固定的廣播節目。是一家贊助商提供的三十分鐘節目,每一集都會邀請各界人士進行訪談。

「不要那樣叫我啦。」

梨津是讀大學以後纔來到東京的,原本是德島縣人,小時候的回憶充滿了各種祭典和兒童活動。和丈夫結婚的時候,她明白由於彼此的工作因素,只能在東京扶養孩子。雖然知道沒辦法提供孩子如同自己小時候的環境,但還是忍不住感到失落。都心相較於鄉下地方,社羣的凝聚力就是比較薄弱。在當時住的大樓,就連帶着同齡孩子的父母,也頂多只是見了面打個招呼,無法拉近距離。

丈夫嘆氣:

聽到梨津這話,雄基蹙起眉頭,把喝完的杯子放到桌上。

「可是……」

「什麼?」

前往學校的路上,梨津經過雄基說的南側入口前。

梨津叫住丈夫的背影:「啊,對了。」

但遇上這種事,就讓人痛感到保全方面的不完善。因爲保留了老建築的好,任何人都可以從逃生梯進入社區。

「這樣啊……」

「一個好像騎腳踏車經過、大學生年紀的女生癱坐在地上。仔細一看,她前面倒着一個穿圍裙的女人。」

「──路上小心喔。」

梨津是一名自由播音員。

但地面的一部分不自然地潮溼變黑──應該是沖洗過後的痕跡吧。只有那部分讓人感受到現場殘留的死亡陰影。

那就是梨津一家現在居住的五一五號。

梨津抬頭看雄基的眼睛。她覺得丈夫對任何事物都能理性看待,知性程度與自己不相上下,也是受到這樣的特質吸引,她纔會與他結婚。剛纔目擊到的悲劇也是,如果換成別人,一定會更加驚慌失措,或興奮地大驚小怪。

丈夫報以微笑。

「我覺得澤渡集合住宅這裏很棒。」

有時錄完節目,會和來賓相談甚歡。她剛纔提到的,也是在閒聊中聽到的內容。

「總之,幸好是發生在我送奏人去學校之後。沒被他看到,真是太好了。」

梨津回想起當時看到的地圖,還有在那個網站看到的數字。

「好。今天我要去學校參加說故事志工活動,大概會經過現場。」

梨津回道,這時雄基忽然轉向梨津,露出笑容。梨津問:「怎麼了?」

「原來是這種觀點啊。」

「或許你覺得沒事,但畢竟目擊到有人在眼前過世了。你可能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其實受到超乎預期的驚嚇,或心存餘悸。不可以勉強自己喔。」

「所以就算這個社區以後變成凶宅,或許我也不會太在乎。」

「希望不會是奏人學校的家長就好了……」

「……騎腳踏車的那個女生沒被撞到,真是萬幸。」

丈夫的關懷令人開心,但梨津微笑說「沒問題的」。

但她覺得如果是在這個社區,就有「生活」。她想在這個地方,和當地人一起把兒子帶大。和梨津一樣來自地方的丈夫雄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謝謝妳的關心。」他說,離開家門了。

既然會說出口,表示雄基或許也有近似的想法。梨津側頭說:

那是還在電視臺時,媒體爲梨津取的綽號。她經常被各家雜誌拿來和靠着可愛出衆的外表博取人氣的同期及晚輩比較。森本梨津是「知性小津」。大家都說比起綜藝節目,她更擅長與作家、學者對談,但梨津認爲這反映出在衆人眼中,自己就是個圓滑沒有個性的人。

她覺得丈夫如此喃喃的瞬間,夫妻便已同心決定了。但丈夫又擔心地補了這麼一句:

「真的。」

「──那血那些呢……?」

喝着麥茶的丈夫皺起了眉頭,喃喃道:「真可怕。」梨津點點頭:

雄基斟酌措詞地描述,梨津聆聽着。

楠道小學的家長志工活動也十分活躍,除了親師會幹部的工作以外,還有各種活動,像是整理花圃、秋季祭典的義賣活動準備、在通學路線的十字路口舉旗子協助學童過馬路等等。

「應該是──要不然就是從其他地方,特地爲了跳樓而跑來這裏。」

她這麼回答,兩人決定搬進來。那是距今約一年前──奏人上小學前一年的冬天。一家在四月開學前的三月完成搬遷,住了半年左右。已經迎接了第一個秋季,目前生活得非常舒適。

「欸,上次達也好好回家了嗎?露營之後──」

說是集合住宅社區,現在種類也形形色色。

奏人就讀的區立楠道小學,在這一帶口碑非常好。可能是因爲學區內有國家公務員宿舍,學校裏有許多他們的子女,因此有許多原本就重視教育的家庭,也有不少歸國子女,上小學前都因爲父母的工作關係,在國外長大。因爲可以和各種背景的孩童互動,其中有些家庭其至只爲了讓孩子就讀這所小學,而特地搬到這個學區。

「血看起來沒有很多,可是手腳扭曲變形……」

「我聽說過,跳樓自殺的人會想要帶別人一起走。會無意識地在底下有人的時候往下跳。」

「這種活動真不錯,很吸引人。」

「不是隻有死在屋子裏面才叫凶宅嗎?跳樓也算嗎?」

「應該沒事吧。最近工作方面,我也很少拋頭露面了。」

聽說這裏原本就十分搶手,所以難得會有空房。但她們接到委託找房子的房仲連絡,成功前來看房。

丈夫說完,嘆了一口氣:

南側入口確實面向較大的馬路。交通量並不多,但早上這個時段,車流量應該比白天更多。

「唔……一開始的確單純只是好奇自家附近,或是工作常去的地方有沒有發生過那種事啦……」

奏人出生的時候,梨津就決定往後要盡其所能,花時間陪伴孩子。

「我們社區,的確是可以從外面走逃生梯進來呢。」

「一開始只有我們兩個,真是不曉得該怎麼辦。那個女生整個人嚇壞了,我也只是送奏人去學校,沒帶手機。不過管理員聽到聲音,馬上就出來查看,所以我請他叫救護車。我也還要上班……」

梨津也深深點頭。事發時間似乎和孩子們上學的時間錯開了,一想到萬一發生在同一個時間,她就毛骨悚然。

似乎並未如電影或電視劇演的那樣,一羣人圍觀,鬧成一團,但也因爲如此,丈夫的描述聽起來格外逼真。

梨津的同事裏面,許多人都讓子女就讀私立學校。梨津在考慮搬家時,也順便查了一下學區裏的小學,聽到楠道小學的風評,深受吸引,也是選擇澤渡集合住宅的理由之一。

梨津懷着想見識一下可怕事物的心情進入網站,但輕佻的心情立刻就消失了。打開網站上的地圖,她心想:啊,居然有這麼多的凶宅,但隨即又想到:或許未必算多。

「沒有啦,只是覺得妳好冷靜。」雄基說。「這下等於是我們住的地方變成了凶宅,我還以爲妳會更排斥或是擔心呢。」

「不過這麼一想,還是很沉重呢。萬一被列在那種網站上面,就知道:啊,今天看到的那個人死掉了。雖然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應該沒希望了,但得知真的過世了,畢竟撞見了現場,還是會有點難受呢。」

雄基搖頭:

「我上前查看,似乎還有一口氣,但應該是不行了。」

「有祭典耶,也有神轎。」

「好像完全是無意識的,但就是會這麼做。這是上次來廣播節目當來賓的腦科學醫生說的。」

那個網站很有名,刊登了日本全國有人因兇殺、自殺等原因而過世的凶宅資訊。還在電視臺上班時,同事告訴她這個網站,她出於好奇看了一下。

纔剛踏進指定爲說故事委員會集合場地的圖書室,梨津便覺得自己跑錯棚了。她在門口煞住了腳步。

送丈夫出門後,梨津替觀葉植物澆水、打掃,處理瑣碎的家務,收拾東西,準備參加下午的學校志工會議。她猶豫該穿什麼好,最後換上一件開了一點衩的連身洋裝。這是上次工作時有造型師配合,她把當時搭配的衣服買了下來。

丈夫低吟說,接着便轉爲玩笑的口吻:「妳實在很理性耶。不愧是我們的『知性小津』。」

丈夫驚訝地說:「咦!妳居然看過!」還誇張地裝出發抖的樣子。

丈夫說,去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出來的時候,哈奇就像平常一樣在他的腳邊繞來繞去。

「我知道,放心。」

然而──

集合時間是下午一點半。她應該是準時到場,然而室內排成ㄇ字型的座位上,已經坐了許多婦人。應該還沒有正式開始討論,一個看上去像主持人的婦人坐在前面,但可以聽到一大羣人親密交談的話聲。

梨津倒了冰箱裏的麥茶給臉色仍有些蒼白的丈夫,同時接着說:

「穿着圍裙,表示是我們社區的人嗎?」

梨津一家人也是聽到這處社區的好評,前來參觀的家庭之一。她們一家三口原本住在都心的單房兩廳公寓,但隨着孩子成長,空間不夠,而且奏人又吵着要養狗,所以他們打算在兒子上小學時搬家,開始尋覓新家。最後找到的,就是這處澤渡集合住宅。

「除了騎腳踏車的女生跟你以外,周圍還有人嗎?」

「好好好,那我去上班了。」

重新改建過的建築物,外觀活用了建築物本身古色古香的氛圍。連爬滿外牆的爬牆虎,都因爲設計師的巧思,呈現雅緻的風貌。

這是梨津第一次參加學校志工活動。

她想像會有警察,地上畫着電視劇常見的人形白線,或是在一定範圍內拉起封鎖線,但疑似現場的地點,卻安靜得令人落空。沒有人圍觀,也沒有封鎖線或白線。

距離都心這麼近,又是三房兩廳。屋齡確實比較老,但大廳和走廊都徹底翻新過。反倒是由於加上了發揮古色古香的設計,爲建築物營造出外國公寓般的厚重感。

「不過考慮到妳的工作,保全方面讓人有些擔心。這裏好像也有管理員,但因爲只是舊集合住宅改建的,沒辦法像新大樓那樣有自動鎖大門。」

忙到一半,她好奇起來,查了一下網路新聞,看了一下電視,但都沒看到跳樓自殺的報導,沒有犯罪情節的自殺或許難得登上新聞。她又想起自己剛纔的話:死亡從日常生活中被掩蓋起來。

「不曉得耶。好像有整理凶宅那些的網站,可能會被列在上面喔。搞不好是根據死掉的人是不是那裏的住戶,來決定算不算凶宅。」

奏人上小學以後,她就一直想參加志工活動,但因爲工作忙碌,難以挪出時間。但聽到其中有「說故事委員會」的活動小組,她覺得自己可以勝任,雖然已經過了年度一開始,但她仍想參加看看。因爲繪本和小說的朗讀,她在平常的工作也會遇到。她認爲自己可以有所貢獻──而且坦白說,她也有幾分自負:有我這種職業人士加入,大家應該會很開心吧?

『澤渡集合住宅 兒童祭典』。印刷着這些文字的小海報上,穿着傳統短外褂的孩子們綻放笑容。「棉花糖招待」、「來去神社抬神轎」、「十點在社區中庭公園集合!」看到海報上的這些文字,梨津很想讓奏人在這裏成長。

「哦,我也聽過那個網站,還上去看過。」

常見的六○年代在各地興建的集合住宅,隨着時代變遷,居民不斷遷出,或是居民高齡化,日漸失去活力。但梨津一家居住的這處集合住宅狀況有些不同。約十年前,這處社區委託當地知名年輕設計師夫妻全面改建建築物,因品味出衆而引發熱議。由於原住戶搬離,有幾戶是將原本的兩戶打通成一戶,如此一來,面積就比這一帶的其他高級大廈更寬闊了。而且房租也便宜,相當受到年輕人和育兒家庭的歡迎。

「啊,那件事啊,妳聽我說,結果後來一下就好了。隔天已經跟美美她們騎自行車去公園──」

「天啊,太奸詐了,那樣的話,我們家也想去──」

完全不知道在聊些什麼。

她之所以杵在門口,是因爲聊天的媽媽們感覺太親密了。沒有任何敬語、完全是熟稔不拘禮的說話口氣讓她卻步。

果然還是應該在年度一開始參加嗎?

她環顧全場,又發現了一件事。在場的母親似乎都是高年級學童的家長,沒看到和奏人同年級的母親。也許這裏每年都是固定幾個母親參加,變成了這些人的社團活動狀態。

纔剛到場,梨津已經開始後悔了。她滿懷尷尬,求助地東張西望。可是每一個母親都自顧自聊自己的,也不曉得到底有沒有人發現她,也沒有人正眼瞧她一眼。

既然都開門進來了,現在再走出去也太奇怪了。梨津下定決心,坐到最角落的空位。她問旁邊的婦人:「我可以坐這裏嗎?」

「咦!可以啊。」

那名婦人看起來比梨津年長許多。

應該是小學生的媽媽,但隨手紮成一束的微卷頭髮卻摻雜了許多白絲。皺巴巴的上衣不是設計,感覺單純只是沒有燙平。

對上眼之後,梨津有點驚訝。

楠道小學──或者說,這年代的這個地區的小學,有許多媽媽都非常時髦。她們的穿扮很年輕,不說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生過小孩,也有許多人努力保持身材,然而梨津詢問的那名婦人,看起來實在太蒼老了。臉上也脂粉──雖然不到完全未施的狀態,但與膚色完全不合的白色粉底,以及太紅的口紅,都完全過時了。如果說她是年輕一點的阿嬤,梨津還比較相信。

梨津不經意地繼續看向對方的手,結果更加喫驚了。婦人的手上拿的不是智慧型手機,而是傳統手機。梨津在工作上有時也會遇到基於自己的一套哲學而不用智慧型手機的人,因此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好奇。因爲看得太久,有些尷尬,梨津低下頭去。

其他志工也還沒有開始進入會議,仍沉迷在三姑六婆的閒聊。

「討厭啦,由美子,妳不是說要借我的嗎?」

「對不起啦,友美,就忘了嘛。」

不是叫姓氏,而是彼此叫名字──發現這件事,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覺更強烈了。

一眼望去,看不出有沒有同一個社區的媽媽。不過梨津並非認識每一戶的人,而且習慣走南側入口或北側入口,碰到的機會相差極大。

似乎也沒有聊到剛纔丈夫目擊的跳樓自殺事件。

「啊……抱歉,我的服裝不合時宜嗎?」

「真的是呢……」

梨津混亂不已,但還是保持微笑,對方接着又問:

「我從剛纔就覺得,我是不是在哪裏看過妳啊?」

「妳的小孩是男生還是女生?叫什麼?」

梨津自以爲這是個無傷大雅的話題,沒想到她這麼一問,那名婦人便驚呼:「咦?」婦人一臉訝異地看了看梨津,以緩慢的動作點了點頭說:

有時會有人詢問她的職業,但極少有人用這麼露骨的口氣追根究柢。梨津不知所措地回答,對方驚呼:「真的假的!」還誇張地瞪大眼睛。

梨津愈來愈想哭了。這是她婚後的姓名,對方不可能在電視上看過,但聽到對方這麼說,總覺得被嘲弄了。寫下名字後,後悔頓時湧上心胸。平常在學校遇到的奏人那個學年的家長都很有分寸,就算得知梨津的職業,也不會大驚小怪。

就算不知道梨津的名字,也對她這個人有印象嗎?梨津正這麼想,下一秒對方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起來:「我跟妳說喔。」

「啊……是。」

得擺脫她纔行──梨津真心這麼想,同時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笑着說話的對方,那張臉白得異樣,其中搽了濃重口紅的嘴巴尤其血紅得突兀,讓她再次毛骨悚然。

「是喔?就是啊,其實我也正打算進職場工作呢。上面的孩子變成繭居族,現在都不去學校了,真教人傷腦筋,但下面的小孩很正常。」

會議還沒開始。快點開會啊!她好想大叫。

「是喔?妳現在也在工作?」

突然現身的那位美女對梨津投以微笑:

「我兒子讀六年級,敝姓澤渡。」

「妳的小孩是一年級?今年開始上小學?」

「變成女孩?」

「──大家一直都是說故事委員會的成員嗎?」

什麼?梨津差點反問,吞了回去。瞬間她迷失了對話的走向,臉僵在那裏,對方接着又說:

「咦?啊,哦,不用了。」

梨津沒有說出名字。我怎麼會坐到這種位置來?明明人這麼多,好死不死居然坐到這種怪人旁邊──梨津正自懊惱,對方逕自說了起來:

「香織,已經開始開會囉。」

「──其實我也是。」

梨津點點頭,對方喃喃道:「原來是這樣。」

「呃,算是……」

她向梨津自我介紹:

鬧哄哄的現場傳出一道溫婉的嗓音。聽到那聲音,眼前的婦人回過頭去。梨津也跟着望向聲音的主人。

梨津身上的洋裝絕對不算花俏,有品味的人看了,一定會了解它的設計巧思所在。梨津尷尬地回應,婦人聞言搖了搖頭:

有段時期,梨津在電視臺播報新聞、主持節目,應該是在那時候看到的吧。這種時候,當下該如何回答是好?不管遇上多少次,都難以習慣。梨津笨拙地回答:

這次輪到梨津瞠目結舌了。她反射性地驚呼出聲,婦人連忙拉大嗓門:「啊!小聲點小聲點,要保密!」

「也沒有……」

「啊,不好意思,今天開完會後我還有事……」

最後她只寫下婚後的姓名,姓氏和當主播時的舊姓不同。婦人看了,握住雙手跳了起來:

那粗魯到家的口氣讓梨津不知所措,對方說:

「抱歉,我就住在澤渡集合住宅……」

「澤渡女士,請問妳是澤渡集合住宅的設計師嗎?」

雖然她儘量減少拋頭露面的工作,但從事的職業會標示姓名,她儘量不想透露個資。現在網路這麼發達,萬一個資泄漏出去,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最重要的是,這裏是奏人就讀的小學。只有梨津的個資被泄漏也就罷了,萬一小孩被查出來,害奏人遇到不好的事,光想就讓她全身凍結。

新學期剛開始,奏人從學校拿回來的傳單內容掠過腦際。招募學校志工。如果加入志工,或許可以更瞭解孩子們的校園生活──也可以和其他家長成爲好友──梨津懷着這樣的期待前來,沒想到居然早就形成了如此緊密的圈子。

會議怎麼還不快點開始?──梨津打從心底祈禱。她留意前方,但其他家長仍只顧着嘰嘰呱呱,一點都沒有要開始做正事的樣子。她由衷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是。」

「播音那些……」

「呃,是啊……」

「手機號碼就可以了,還有名字。」

梨津懷疑自己聽錯了。她驚訝地眨着眼睛,對方又接着說下去。還以爲她會像剛纔那樣壓低聲音說「要保密喔」,沒想到並沒有。

「工作?什麼工作?」

腦袋裏一片混亂。婦人年紀看起來相當大,但那張臉梨津完全沒印象。是在剛纔的對話中,有什麼地方讓她誤會了嗎……?

「啊,是。其實我原本想要從開學就來參加志工活動,但先前工作有點忙。不過朗讀故事書的話,我想我應該可以幫上一些忙。」

對方會推薦什麼樣的書,她大概猜得出來。這類書籍的作者當中,有不少都上過梨津的廣播節目,一定也有後來和她成爲好友的人。

是不是不該妄想什麼可以在朗讀故事方面做出貢獻?

「拿來」,是要拿什麼東西呢?「我也是」,是指她以前也是某家電視臺的主播嗎?──這怎麼可能?

「請多指教。」

婦人喃喃說。

「我算是說故事經驗滿豐富的。我在學校念故事,圖書館也拜託我每星期去嬰兒園地念繪本。我都很熟了,也可以建議妳要看哪些書,妳要的話,等一下再跟妳說吧。妳可以留下來嗎?」

「那……妳是主播?」

纔剛見面而已,現在的話,還不用變成跟她有太多瓜葛的「熟人」。

「沒錯。負責改建的主要是外子,不過我也在大廳裝潢和中庭規劃上提出建議。」

可是今天怎麼會遇到這麼倒楣的事?梨津正這麼想的時候……

梨津大起膽子主動詢問。她覺得不說話很不自然,還主動露出笑容。

「我下次再拿來,不要跟別人說喔。」

「我有在工作,可能是這個關係吧。」

「什麼啊,底下居然有蕾絲,太奇怪了。」

瞬間,一股冰冷的感覺滑下背脊。她在各種場面早已體驗過了,職業婦女和全職家庭主婦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隔閡。後悔掠過心胸:不該隨便說出口的。

梨津臉上的假笑僵住了。這不是奇怪,是設計。就是那蕾絲特別,她纔會買下來。梨津剋制想要反駁的衝動,含糊地笑:「會嗎?」

她嫣然微笑。

梨津聽說過,親師會這類學校職務,經常發生相互推諉的狀況,但有些地方則會變成幾個投合的家長私下運作,把組織據爲己有。不過楠道小學感覺不太會有這種事,而且她認爲既然是志工活動,每個家長都可以輕鬆參加,沒想到──

結果,這時對方突然打開自己的記事本說:「欸,留一下妳的連絡方式。」

梨津懷着獲救的心情,點點頭說「謝謝」。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有人正常向她攀談,讓她一陣心安。她點着頭,內心又想:好漂亮的媽媽,與其說是美,更像是完美無缺。

這下糟了──梨津想。有時候會遇上這種事,如果之後對方在別處得知梨津的職業的話,問題就大了。當對方發現梨津是職業人士,自覺出糗的話,就太過意不去了。

「大家的小孩是幾年級、誰跟誰感情好,這些事我是可以告訴妳,但是要一次記住太難了,妳要寫在筆記本還是記事本上面嗎?」

「──是男生。」

梨津連忙說。她問這個問題只是基於社交禮貌,本來就不是那麼想了解她們。反倒是再也不來了的心情更爲強烈。

澤渡露出華貴的笑容,向梨津寒暄。

「咦……?」

「真是傷腦筋呢。」婦人說着。

美女嫣然一笑。瞬間,被稱爲「香織」的梨津旁邊的婦人噤聲不語了。她的表情變得木然,默默收起記事本。

梨津正這麼想着,忽然感覺有人在看。是旁邊那個剛纔覺得十分顯老的婦人。這麼說來,她從剛纔開始就沒有和其他家長聊天,就只是在看手機。現在她已經從熒幕上抬起頭來,明顯是看向這裏。

「大家的小孩都是同一個年級嗎?看起來感情很好呢。」

「哎呀!原來是這樣。妳住在我們的集合住宅啊。」

「哦……」

關於孩童本身的敏感問題,或許是沒必要刻意隱瞞,但也不是應該是在這種人多吵嘈的地方,對一個剛認識的人吐露的內容吧?繭居族和拒絕上學這些問題也是。

婦人說完,端詳梨津的臉。梨津懷着想要鑽進洞裏的心情,努力維持臉上的假笑。婦人大剌剌地打量完梨津的全身,說:

梨津忍不住脫口詢問。眼前時尚優雅、姿態端莊的女子回視梨津。一頭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更強調了臉蛋的小巧。耳朵上的大耳環也非常時髦。

婦人直盯着梨津看,完全沒有移開視線。筆和記事本伸過來懸在那裏。不想留資料,可是沒辦法直接說她不想留。如果拒絕,會招來「裝模作樣」的批評吧,「自以爲名人」的傳聞馬上就會散播出去──這是在養育奏人時,梨津一直以來最爲留心的一件事。

這個人追問奏人的性別是男是女,突然有了不同的意義。

「哎唷,我好像看過妳的名字!好厲害!難道妳很有名?」

那是個苗條的美女。個子並不高,但臉蛋小巧,身材出衆。她穿着素面套裝,披了件羽絨外套,穿搭雖然簡單,卻無懈可擊──好有品味的人,梨津想。

梨津倒抽了一口氣,喉嚨的一部分好像黏在了一起,發出彷彿微弱尖叫的「唏」一聲。因爲她嚇了一大跳,是對對方說的內容──或者說,對她那種毫無神經的露骨說法。

性別問題是非常纖細敏感的。梨津因爲職業的關係,會見到形形色色的人,在廣播節目上也談論過幾次這方面的議題。

「咦?」

婦人盯着梨津說:

「咦?」

「哦……我是可以告訴妳,妳等一下有時間嗎?」

──三木島梨津。

「欸,妳這件衣服是怎麼搞的?」

聽到這話,梨津內心一驚。改建澤渡集合住宅──梨津一家居住的社區的年輕設計師夫妻。這麼說來,梨津對她的臉有印象。

比起在與奏人相關的場合遇到的人,女子的氣質更接近平日在工作上遇到的名人。那些講究妝容與服飾、總是完美得恍如從雜誌裏面走出來的人──女子有着這樣的氣質。不管是身上的服裝色彩,還是披在身上的羽絨大衣材質和長度,都堪稱絕妙。

「天啊,居然還開衩?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衣服?」

「工作?」

「妳好,妳是第一次參加說故事委員會,對嗎?非常歡迎妳來參加。」

「就是啊。我上面的小孩讀高中,本來是兒子,卻突然變成女孩,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亂,真是氣死人了。」

梨津擔心嚇到了對方,連忙添了句: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這很像女明星會穿的衣服。」

因爲太震撼了,梨津忍不住反問,對方點點頭說「對」。那乾脆的肯定,讓梨津真的無言以對了。

結果,這時婦人的眼睛微微眯起並扭曲了。

「啊,果然是。」

梨津的聲音雀躍起來。澤渡露出優美的微笑,自我介紹:

「我叫澤渡博美,請問妳的孩子讀幾年級?」

「一年級,是男生。」

「這樣啊,以後請多指教。」

博美簡短地回應,很快就走去前面的座位了。或許因爲博美介入,轉移了注意力,「香織」沒有再次向梨津攀談。

──得救了,梨津在內心深處打從心底嘆息。

既然會向自己寒暄,梨津以爲博美應該是這個說故事委員會的主持人之類,但似乎也不是。另一個媽媽起身站到前面,揚聲宣佈:

「那麼,現在我們開始進行秋季活動的討論。」

博美坐在附近座位,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會議進行。

「秋季有閱讀月,我來說明活動的內容──不過已經參加過的人,可能會覺得都是已經知道的事了。我不太會主持,只是因爲參加的時間比較久,所以這次也由我來說明喔。我叫葉子,是六年級的和田美彌的媽媽。雖然也不算會長,但因爲大家都叫我主持,所以站在這裏。」

自稱和田葉子的婦人說完,旁邊一些似乎和她認識的母親傳出笑聲。也有人小聲說「加油」,揮手鼓勵。

看到那景象,梨津又感到有些困惑。掩飾難爲情般、很不正式的口語致詞聽起來相當孩子氣。雖然是家長之間的聚會,但總覺得不是正式場合的態度,她心想:確實是真的「很不會主持」。看到向和田葉子揮手的其他母親的態度,梨津再次醒悟到,這真的是一小羣彼此認識的人的活動。

站在教室前面的婦人──葉子逐一說明活動。

主要內容是配合閱讀月,每天放學後爲孩子們舉辦說故事活動,以及家長要在學校的閱讀聚會中表演的內容。說到一半,應該是一起參加很久的其他認識的母親不時插口帶進小圈圈的話題:「啊,那個實際去做,真的很不錯呢」、「葉子,那太瘋了啦」。

這段期間,澤渡博美只是安靜地微笑,並未積極發言。有種獨自一人俯瞰全場的氛圍。

「今天會後也請大家多多交流感情。」

說明尾聲,葉子這麼說道,指着房間後方。轉頭一看,不知不覺間,那裏準備了瓶裝果汁和個別包裝的點心類。聽到葉子宣佈,衆人皆以熟悉的態度站起來,各自去取飲料和點心。

每次都有這種茶會時間嗎……?

學校的志工活動跟梨津的想像完全不同,似乎成了有閒媽媽們流連的場所。她暗自失望,但也跟着衆人起身離席。雖然也可以直接回去,但既然都來了,她打算至少再跟幾個人聊個幾句再走。沒想到──

「原來是這樣。真高興認識妳,以後請多指教。妳家在南側還是北側?」

「如果有什麼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隨時跟我們說。我們比較有空。如果三木島女士在小孩的事情方面有什麼問題,或是這個委員會活動需要找人代班,只要跟我們說,都可以通融。」

「謝謝兩位。」她微笑道。「妳們把我當成職業人士,我很開心,但我只是想能爲孩子的學校做出一點貢獻,這樣就很開心了。往後也請多多指點我。」

梨津習慣性地維持敬語,但博美以明亮隨性的語氣輕快地聊着。不是香織那種唐突、沒頭沒腦地逼近,感覺得出是刻意帶着親暱的口吻。這種熟悉自在的感覺,果然和梨津身處的電視臺或廣播業界很相似。雖然是不同的業界,但都有種華麗的氛圍。她覺得博美很習慣和人打交道。

「我姓高橋,女兒也是四年級。」

她早就從經紀人那裏聽說,自己現在的名字似乎泄露到網路上了。雖然很不舒服,但她都避免去看,來維持內心的平靜。然而──

「對呀。所以就算住同一個社區,若非這樣的機會,實在很難認識小學其他年級的家長呢。」

博美向對方頷首致意後,又轉移了陣地。咦?梨津驚訝。她是不是在頻繁地換位置,和在場每一個人都說到話……?對每一個人都開朗招呼,維持一定的友善。

博美拿着飲料去找其他家長了。「午安,上次辛苦了,一定很累人吧?」她對似乎熟識的母親攀談,對方笑着回應:「哇!博美才是辛苦了!每次都謝謝妳了。」

「因爲改建澤渡集合住宅,賢伉儷經常上雜誌和電視節目呢。」

兩人的眼睛看着在稍遠處和另一羣母親聊天的澤渡博美。

「啊,對耶。真不好意思,我們是從妳之前的名字認識妳的。」

城崎在下巴前雙手合十,兩人的臉都亮了起來。

兩人以追星族般的語氣興奮地說着,這也讓梨津感到很受用。

「她先生也超棒的。外子可能要一個人調到外地時,澤渡先生就邀外子去喝酒,說可以聽他訴說。外子也很開心,說兩人交情也不是多好,對方卻非常設身處地,提出建議。」

友善地和每一個人說話,是「了不起」的事嗎?

「咦!太謙虛了啦!如果妳願意加入,就是最棒的生力軍了。」

有時全職主婦的家長會像這樣主動提出要幫忙。每一次梨津都忍不住覺得,這些全職主婦的母親們似乎對於自己沒有工作而感到自卑,對此感到有些憤慨。既然要做家事、顧小孩,明明根本不可能閒得下來啊。

熒幕上顯示着梨津以前上電視節目時的照片。有經紀公司的宣傳照,還有簡介。畫面上方顯示「『三木島梨津』的搜尋結果」。

經紀公司爲了宣傳而拍的照片,是用來傳達本人形象的重要素材,而且會長期使用,當然會找職業攝影師拍攝。自己也是在和職業人士合作,因此不管是表情還是氣質,都會努力塑造到最好。在這種私生活的領域,被堂而皇之地亮出顯然不同於日常生活照的宣傳照,這已經不只是羞恥而已了,簡直教人無地自容。

梨津想要客套地笑,但臉頰完全僵掉了,幾乎笑不出來。「是喔?啊,這張照片也很漂亮。這是禮服嗎?真的會穿這種衣服喔?」這段期間,香織盯着熒幕,口中自言自語地喃喃問個不停。

「敝姓三木島,森本是我的舊姓。」

「真的很了不起呢。博美怎麼說,就是體貼又文雅,氣質溫柔,跟她說話,實在很療愈。」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低調的聲音:「請問……」轉頭一看,那裏站着兩個打扮樸素的母親。兩個看起來都很老實,一頭黑髮沒有染過,分別穿着色調素雅的上衣和洋裝。

「謝謝。」

「有空歡迎到我家來坐坐,我再邀妳。」

她對博美還不是那麼瞭解,但博美兩度拯救她被香織莫名其妙糾纏的困境。不過聽到高橋說「了不起」,她也覺得不太對勁。

「是啊。」

「南側。」

梨津客氣地提到。在雜誌上看到的澤渡夫妻的住處,傢俱品味出衆,周圍擺設了許多觀葉植物,採光充足,令人嚮往。壁紙和地板顏色也都是精挑細選,十足反映出是他們精心營造的住家。

「請問妳是森本梨津小姐嗎?」

梨津和兩人聊着,眼神不經意地追着博美。剛纔正在和幾名母親聊天的博美,現在已經換了座位,改和其他母親說話。她的服裝並不是特別醒目,但時尚的人就是特別引人注目。

博美向走過去的梨津指示瓶裝飲料:

「那個社區很大,所以一直都沒有遇到吧。我們今年春天才剛搬進去而已。」

「對啊,超棒的!」

聽到博美的聲音叫了這個名字,梨津一驚。轉頭望去,博美正走近一個人坐着滑手機的香織。周圍沒有任何人要和香織說話,只有博美一個人像好友一樣走過去,探頭一起看手機熒幕,彷彿在問:妳在做什麼?

就算博美自己或是她的丈夫往後跑出來選舉,她也不會感到驚訝。梨津半是認真地這麼想。既然是改建澤渡集合住宅的設計師,在當地的知名度也不用擔心吧。會關懷家長當中遇到困難、心情低落的人,從這個角度去看,也順理成章。

「啊,我們剛纔正聊到這件事。我也住在澤渡集合住宅。」

會議開始後,暫時放過梨津的香織突然叫住了她。香織驚訝地望過去一看,只見香織拿着傳統手機,熒幕對着這裏。

「妳知道嗎?博美是這附近的澤渡集合住宅的設計師喔。」

不愧本人自稱老手,她似乎真的和在場的每個人都很好。

「確實,祭典是以低年級學童爲中心呢。還有學齡前的孩童。」

「我叫城崎,小孩讀四年級。」

梨津附和說,兩人便同時點頭。

「妳可以同時兼顧工作和育兒,真是太了不起了。」

「這樣啊……我們家也是,剛改建的時候,都會全家一起卯足了勁準備,但小孩子升上高年級以後,就忙着上補習班什麼的,很難抽得出空了。」

詢問的聲音帶着親近和緊張。在學校相關活動中,被單方面地認出長相和職業時,有時令人感受複雜,但今天兩人好意的攀談讓她非常感激。先前她才爲香織沒禮貌的態度大感喫不消,因此倍覺珍貴。

「就是啊,我們哪裏有什麼可以指點的,我們才希望妳多教教我們呢。」

「啊,那請給我茶……」

「我搜尋了一下就找到了。」

「說妳本人真的好漂亮。我們都遠遠地看着妳,妳願意參加說故事委員會嗎?但妳是職業人士耶。」

想到這裏,梨津赫然想到了。

「已經六年級了,不管是學校的事還是親子教養,我都算是個老手了,有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梨津,妳們家會參加社區的祭典活動那些嗎?」

聽到聲音,抬頭望去,房間後面的飲料區那裏,剛纔的博美正舉起手來。梨津又懷着得救的心情,向博美頷首。梨津對香織說「失陪一下」,離開座位,順便把皮包和外套一起帶走,這樣就不必再回來這裏了。

這時,看着梨津的博美,目光似乎微微望向遠方。她似乎看到梨津背後的什麼人,向梨津微笑說「那我們下次再聊」,站了起來。

「博美真的很厲害,而且很了不起。她和每個人都很好,總是笑臉迎人。從事那麼厲害的工作,小孩又教得很好。」

城崎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也許並沒有打算要讓梨津聽到,但梨津就是聽到了。從城崎這句話,梨津瞭解到香織在這裏果然被人敬而遠之。

高橋似乎注意到梨津在看博美,又說:

被上網肉搜了。現在、就在這裏,本人就在現場的情況下,而且還把搜尋結果拿給本人看。

不是洋裝的那個母親一副鼓起勇氣說出口的態度問。梨津正要回答,旁邊的母親搶先補充說:

「好害羞,妳看到了?」

博美探頭看梨津的臉:

「會,經常參加。」

「梨津,妳不是剛改建的時候就搬進來的吧?什麼時候搬來的?」

「太厲害了──連那種人都能關心。」

「欸欸欸,這是妳嗎?」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變成那麼溫柔大方的人呢?真教人崇拜。」

「這樣啊……」

「要喝什麼嗎?有果汁和茶,想喝哪一樣?」

「呃,是啊……」

兩人自我介紹。梨津感謝兩人禮貌周到的寒暄,也報上名字:

就在這時──

頻繁地移動位置,和每一個人說話──以前梨津在工作場合上遇到的某個國會女議員,就是這麼做的。記得是在某個招待會上,那名女議員不是找到認識的人,熱絡交談,而是要得到和在場每一個人都說過話的證明般,在各張桌子間遊走。她對第一次見面的梨津,也刻意走上前來問候:「我都會在電視上看到妳喔。」當時雖然很開心,但那種舉止,是不是明白自己身價不凡的人才會有的舉動?友善這回事,從某個意義來說,是隻有自信十足、敢厚臉皮地直闖對方心房的人才做得到的。

「澤渡女士真的很棒呢。」

從兩人的口氣聽來,或許都是全職主婦。梨津正這麼想,城崎開口:

「就是啊。博美真的很厲害,每次我心情低落的時候,她就會在絕妙的時間傳簡訊或LINE給我。我奇怪她怎麼會發現,她說我的IG一陣子沒更新了,所以擔心我是不是怎麼了。」

看到熒幕,梨津一陣頭暈目眩,差點當場倒下來。

這毫無神經的做法,讓梨津無從反應。網路世界並非全是好評,反倒更容易曝露在不特定多數人的惡意當中。所以梨津絕對不會上網搜尋自己的名字,婚後換了姓氏,姓名變得和過去不同,也讓她鬆了一口氣。

梨津不知道熒幕上是否還顯示着自己的搜尋結果。但博美露出微微訝異的表情,指着熒幕笑了。香織還是一樣神情木然,但點頭回應博美的話,兩個人在聊些什麼。

「其實我們從開學的時候開始,每次參加家長活動看到妳,都會討論是不是妳。」

「啊,叫我梨津就好了。」

不用博美說,梨津也知道。纔剛搬進去不久,就聽到其他住戶在說,負責改建集合住宅的澤渡夫妻住在北側的頂樓,格局比其他戶都要寬敞。

反過來說,若不這麼想,就不明白她的目的何在,讓人覺得她的行爲有些過度了。就好像在主動尋找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一樣──

「咦!真的嗎!我們也是耶!」

梨津說,兩人開心地對望一眼,改口說:「還有梨津──真光榮。」

梨津寒暄說:「往後請多指教。」兩人微笑:「我們纔是。」

梨津點點頭,城崎也接着說:

「哪裏哪裏,兩位一定也都很忙。」

「可是好厲害喔,這所學校居然同時有博美和三木島女士這樣的人。」

「什麼事呢?」

「梨津!」

梨津接下博美爲她倒的茶杯,擔心地悄悄回望香織,發現自己離開後,香織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一個人玩手機。也沒有人要跟她說話的樣子,梨津覺得也許她在這裏,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

「媽啊,這張照片超漂亮的,正對鏡頭擺POSE耶,難道是找職業攝影師拍的?」

「我都不知道。我在學校看過妳,所以注意到妳,可是沒想到我們住在同一個社區,太驚訝了!」

明明纔剛見面,博美的口氣卻像多年來的老朋友。但是和香織完全不同,完全不會讓人有不舒服的感受。感覺博美是個社交高手,深知如何迅速精確地縮短距離。

「文雅」的形容也讓她覺得有些排斥。確實,博美應該是個細心體貼的人,但她的友善,感覺就像她的時尚一樣,太過天衣無縫,或者說有種既視感──

聽到「完美」兩個字,梨津被震懾了。因爲這正是自己剛纔對博美的姿態所浮現出的感想。

「才搬來半年左右而已,是配合小孩上小學搬家的。」

「原來妳們的孩子也就讀這所學校,我都不知道。」

「他們夫妻真的是完美無缺。」

「對啊,反正我們很閒。」

「香織。」

「這樣啊,離學校比較近呢。我們住在北側。」

她正在尋思該如何回答纔好,高橋說:

「好!」

梨津聽着城崎的聲音,忽然想到一件事。

博美沒有問梨津的職業。也許她是認爲在這種場合,不方便詢問這麼隱私的事。但博美是不是用名字叫她?

──梨津!

博美確實是這麼叫她的。但是在那之前的短暫對話中,梨津有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如果沒有,這代表博美早就知道梨津是誰了。就像城崎和高橋那樣,知道身爲主播的森本梨津。然而她卻絲毫沒有提起──

「那下次再聊囉。香織,很開心跟妳聊天。」

博美向香織微笑,從她身邊離開。梨津反射性地從兩人身上別開視線。

說故事委員會結束,離開學校時,梨津總覺得累壞了。

雖然有幾個感覺可以進一步變成朋友的人,但梨津一邊走着,爲時已晚地發現自己沒有跟任何人交換連絡方式。但不要隨便泄露連絡方式一定比較好。尤其是香織,幸好沒告訴她。這麼說來,香織該不會住在同一個社區吧?

雖然擔心,但她可不想打草驚蛇。和回去同一個社區的母親們同道也讓她覺得麻煩,今天直接去買東西好了──梨津朝社區反方向走去。

雖然在說故事的輪值表上填了名字,但也許往後不要參加活動比較好──梨津想。

參加說故事委員會活動的隔天,奏人拿了一隻淡褐色的信封回來:「這個給妳。」

「嗯?」梨津轉過頭去,奏人把書包丟在客廳沙發上說:

「人家給我的,叫我拿給媽媽。」

梨津正在做晚飯要喫的漢堡排,她在廚房洗過手,拿起奏人放在餐桌上的信封。收件人寫着「梨津收」。底下則是「茶會邀請函」。翻過來一看,仔細地糊上的封口底下,是一行字「From Hiromi Sawatari」。那行優美的英文字完全把梨津壓倒了。這流麗的藝術字感覺是自創字體,簡直就像什麼名牌寄來的廣告信。

信封散發出一股幽幽的香檸檬氣味。

「這是……」

「六年級的澤渡朝陽給我的,他說我也可以去。」

「澤渡朝陽──」

應該是博美的兒子,以前奏人從來沒有提到過其他年級的學生名字。

梨津這麼說,澤渡夫妻對望了一眼。博美輕輕搖頭:

「來了,歡迎光臨。」

梨津說道,回想起奏人出門前在揹包裏塞了一堆東西,說想和朝陽一起打電動、一起讀漫畫。奏人點點頭:

「叫我恭平就好了。」

「妳是梨津對吧?我聽博美說了。不好意思,妳這麼忙,還硬是把妳請來。」

「對啊!我第一次跟六年級的一起玩。」

梨津把兒子拉近牆邊,免得擋路,奏人忽然問梨津:

走在梨津旁邊的奏人說。是她們搬來這裏時委託的同一家搬家公司,所以他記得吧。「真的耶。」梨津也點點頭。

「不曉得耶。可是大家應該也要回家準備晚飯,再晚也五點就解散了吧。」

「啊,是狗狗圖案的搬家公司!」

梨津稱呼了一聲,接着說:

邀請我們──梨津原想接着這麼說,把話吞了回去。因爲來應門的不是博美,而是別人──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梨津和他對望,喫了一驚,同時也想到了對方是誰。

澤渡恭平穿着應該是妻子挑選的面料高級的線衫,搭配褪色得恰到好處的牛仔褲。雜誌和電視上看到的他雖然年輕,卻威嚴十足,然而實際面對面,予人的印象卻意外地容易親近,十分隨和。

『梨津:

「我另外有事務所,不過很多顧客會要求看看我實際設計的地方做參考。」

「梨津,請進。不好意思讓爸爸來應門,嚇到妳了吧?」

「哪裏,我們家客人很多,朝陽也習慣了。請進。」

「不會,哪裏。」

梨津忍不住問,奏人微微歪頭,說:「也不是,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可是他是兒童會長,所以我知道他是誰。」

「很榮幸見到你。澤渡集合住宅改建得非常棒,可以搬進這裏,我真的很開心。」

晚點打電話向鋼琴教室請假吧──梨津心想,如此回覆。

博美微笑說。

屋內傳來小孩子吵吵鬧鬧地跑過來的聲音。

「哪裏,我住在兩位改建的社區,受你們照顧了。沒想到可以見到本人。」

看向博美,她快步領頭走到前面去了,彷彿完全沒聽到剛纔的對話。

記得奏人上的鋼琴教室如果請假,可以在其他日子補課。梨津考慮了一下,輸入:

「午安,謝謝妳今天──」

澤渡恭平。澤渡集合住宅的主設計師,博美的丈夫。以前在媒體上看過他的臉,他有着一雙渾圓大眼,親和力十足,下巴蓄着短短的鬍鬚。體格健壯,比起在雜誌或電視上看到的肩膀更寬闊,個子也比想像中的更高。

雖然梨津準時抵達,但裏面似乎已經有幾名客人了。梨津在恭平催促下脫了鞋子,這時博美過來了:

「喂,博美!」

可以和學長朝陽一起玩,似乎讓奏人期待得不得了。

博美今天的衣着也無懈可擊。即使是自家聚會,妝容也無可挑剔,外面氣溫雖然低,但她在開着暖氣的室內穿着無袖洋裝。右胸的銀色胸針低調地反射着光芒,露出無袖洋裝外的上臂纖細無贅肉,線條很美。

表情沒有笑意。梨津在內心捏了把冷汗。或許自己誤踩地雷了。

文末寫了博美的名字、LINE ID、手機號碼,以及澤渡集合住宅七○一號的地址。

「好期待呢。」

雖然對奏人很抱歉,但梨津要他今天不要帶掌上型遊戲機和漫畫過去。因爲不是每個家庭都願意讓小孩玩電動看漫畫。

還附上笑臉貼圖,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實在難以婉拒。奏人似乎也很期待可以跟朝陽一起玩,最重要的是,對梨津來說,這也是第一次被邀請去博美家。她不希望對方覺得好心邀約卻被潑冷水。

「因爲人家想在中庭公園玩久一點,人家第一次跟朝陽玩。」

基於經驗,梨津知道愈是「好媽媽」,愈擔心這些東西的成癮性和壞影響,不肯讓小孩子接觸。梨津和丈夫雄基都認爲只要不過度沉迷就沒問題,讓小孩在規定的時間接觸,但有些家庭,尤其是電玩,沒碰過的小孩就完全沒碰過──然後這也是基於經驗,梨津認爲愈是平常沒接觸電玩的小孩,一碰到朋友的遊戲機,就愈無法放手。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平常得不到滿足,所以反作用力更大,即使其他小孩都玩膩了,跑去玩別的遊戲,沒玩過電玩的小孩也會緊盯着小小的熒幕,死都不肯放手。奏人的同學裏面,她也看過好幾次這種情形。

「遇到那種時候,都要全家一起幫忙,花上好幾天整理住處,每次真的都搞到人仰馬翻。」

來到澤渡集合住宅北側七○一號前,門前掛了個大型花圈。花圈飴糖色的藤蔓中,交織着藍色與黃色的花朵,豪華絢麗,存在感震撼了梨津。

門內傳來博美沉穩的應聲,片刻後門打開來。

「晚點我再去接你!有事要回來這一戶找媽媽喔!」

原來博美的兒子是兒童會長?梨津懷着完全被壓倒的感受應着「是喔」,結果奏人眼睛發亮地問:

「咦!我想跟朝陽玩電動!」奏人很不情願,但社區裏的中庭公園有遊樂器材,而且今天她想先看看情況。除了朝陽以外應該還有幾個孩子,如果他們也帶了電動玩具,下次再讓奏人帶就好了。今天她拿了一大袋可以大家一起分享的零食,要奏人將就。

昨天有機會談天,我很開心。

『茶會期間,我們家的朝陽都會在中庭公園玩。茶會的時候,小孩子通常都是去那裏玩。』

「那──恭平先生。」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奏人好像也很期待可以和朝陽一起玩。』

「啊,幸會,我是……」

澤渡集合住宅非常搶手,很少有空房。梨津一家決定搬來時,房仲這麼告訴她們,但是相較於春季的搬家旺季,或許狀況漸漸不同了。不管是社區南側還是北側,最近都經常像這樣看到搬家公司的保護墊鋪滿走廊和電梯的景象。

「採訪很辛苦對吧?我也是,現在雖然機會少了,但以前也常被要求拍攝住家,或是私生活的照片。」

「唔……哈奇應該不行吧。有些人喜歡狗,但也有人怕狗。我們不知道朝陽他們家怎麼樣,這次先不要吧。」

梨津立下決心,從善如流,也跟着不用敬語了。博美看着旁邊的丈夫,露出困窘的表情微笑:

接到澤渡博美的茶會邀請後,梨津把函上的LINE ID加入好友,傳訊息過去,博美立刻回覆:『請務必來參加!』她傳了詳細的時間地點,並說『帶奏人一起來吧』。

所以我很清楚那種感受──梨津懷着這樣的心情說,沒想到眼前的兩人散發出來的空氣似乎瞬間降溫了。梨津還沒來得及思考爲什麼,恭平便說:

『今天我告訴朝陽這件事,知道可以跟奏人一起玩,他非常開心。聽說奏人很會踢足球,朝陽說他看過奏人在下課時間和朋友一起踢球。』

上了小學以後,奏人愈來愈愛跟大人唱反調了。但這種地方也讓人感受到成長,梨津輕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人們經過她們旁邊。兩人合力搬着一臺大冰箱,運往電梯。

「社區大家都這麼說,但這完全不是我們的功勞。我們剛好認識很優秀的業者,都多虧了他們照着我們心目中的設計施工。所以請別這麼客氣。」

「你們本來就認識嗎?你們很好嗎?」

梨津對着歡欣的兒子背影說,奏人沒有回頭,只聽到他敷衍的一聲:「好!」四個男生,量販包點心會不會太多了?梨津擔心了一下。

「希望是有小孩的家庭。這樣一來,或許你們班就會有轉學生了。」

「是誰要搬進來呢?」

我把連絡方式留給妳。』

梨津連忙重新寒暄,這時澤渡恭平「哦──」地點了點頭,露出笑容:

前往社區北側澤渡夫妻住處的路上,梨津看見廊道上鋪着水藍色的塑膠布。

兩人對梨津的職業知道多少?──他們完全沒有提到她的職業,所以不清楚,但恭平剛纔對初會的梨津直呼「梨津」,而且從博美的言行來看,似乎也已經知道,因此她決定以這樣的前提來交談。

「不好意思,還要朝陽陪他玩。」

恭平朝屋內呼喚妻子。

「爸爸,我們出門了!」

「欸,我們要去朝陽家玩嗎?可以帶哈奇一起去嗎?」

奏人直接稱呼今天第一次說話的學長名字,已經一副準備要去的樣子了。梨津拆開信封,取出裏面的短箋,香檸檬的氣味更濃了。

梨津也能想像,他們由於職業關係,把自家當成素材一樣對外展示,但這個家有個讀小學的男生。在接受採訪的時候,要抹去有小孩的家庭無可避免一定會有的生活感,一定很辛苦──她剛纔那番話是基於這樣的想法,絕對沒有惡意。

梨津按下門鈴。理所當然,鈴聲和自己家一樣。

「嗯──謝謝。」

「爲什麼?」

「今天爸爸剛好跟人家約在家裏談工作,可是我卻忘了,約了大家來喝茶,所以爸爸也會參加我們女人的茶會,不好意思。」

不愧是博美──梨津對她的外貌看得入迷,搖了搖頭說:

「嗯!」

「我們夫妻都姓澤渡,叫名字就好。」

「對啊,我們是鄰居嘛。」

梨津身後的奏人毛毛躁躁地看着他們,其中一人舉手說:「嗨,奏人!」奏人瞬間露出笑容。相對於其他兩人理了運動員的大平頭,這個男生頭髮較長一些,膚色白皙。活潑的眼睛和博美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就是澤渡朝陽。

「奏人,我們走!」

博美應該是個「好媽媽」,是熱心教育,爲育兒與家事傾注全力的類型。她直覺地猜測,朝陽應該是不玩電動的小孩。

是搬家用的保護墊。

「咦,我覺得人少比較好。」

住在這個社區的楠道小學的媽媽們,這個星期三傍晚要舉辦茶會。如果方便,請務必賞光參加。

梨津穿上客用拖鞋,往客廳走去的路上,澤渡恭平這麼說。

「大家,梨津來囉!」

走廊牆壁中央貼了一整排阿拉伯風格的馬賽克磚,上面並排着風格穩重的古董設計大衣掛勾。上面掛着已經到場的人的大衣和外套,色彩卻顯得突兀。由此見得,這個住處是如何時尚、經心設計。來採訪的人一定覺得拍照起來很過癮。梨津這麼想,對兩人說:

「而且現在還是會有雜誌和電視來採訪。」

「欸,媽媽,今天的媽媽聚會到幾點?」

茶會舉辦的星期三,是奏人上鋼琴課的日子。梨津原本想拒絕這場邀請,但博美在她回絕之前,便接二連三傳訊息過來:

「不會,哪裏……恭平先生經常在家工作嗎?」

「奏人,你來了?」「那我們去中庭公園玩!」──三個體型比奏人大了許多的男生一起跑出玄關。

「不會啦,我們家因爲職業關係,真的平常就一堆採訪。」

「咦!留到六點嘛!」

朝陽穿上鞋子,向父親報告一聲,也禮貌地向梨津招呼說「阿姨好」。不愧是高年級生──梨津心想,但其他兩個孩子也沒招呼就匆匆忙忙跑掉了,看來就算是高年級生,也不是每一個都這麼有家教。

梨津在找房子的時候,房仲針對澤渡集合住宅再三強調「要是錯過就太可惜了」,但也許過了半年,可以用更划算的價格買到。雖然覺得有點喫虧了,但她深切地體認到,找房子就是一種緣分。

隨着她開朗的聲音,通往客廳的門打開來。已經到場的幾名女子同時轉頭看這裏。總共有三人。倏地抬起的臉當中,有前些日子在說故事委員會後半找她說話的兩個母親,城崎和高橋。兩人都微笑着說「午安」。

另外還有一個人,是說故事委員會沒看過的女子。看起來比梨津更年輕。鮑伯頭染成明亮的髮色,看起來很活潑,其他兩人今天也穿着色調素雅的服裝,但這名女子穿着線條輕柔的亮綠色洋裝。

「哇,真的是梨津!幸會,我住六○一號,敝姓弓月。」

女子一笑,脣間露出偏大的門牙。因爲下巴小,牙齒顯得特別大,讓人聯想到松鼠等齧齒類的動物。梨津覺得她很可愛。

「就在我們家正下方。」

博美在一旁悠然微笑說:「外套我幫妳掛起來。」她從梨津手中接過外套,接着說:

「我們從搬進來的時候就認識了。她的小孩也讀同一所學校,常來我們家玩。她兒子是五年級的弓月未知矢。」

「就是剛纔一起出去玩的男生其中一個。」

「我們家的才一年級,叫三木島奏人。」

彼此寒暄「請多指教」後,梨津重新環顧室內,忍不住讚歎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房間角落的大花瓶。宛如巨大水槽般的透明矮花瓶當中,插了幾枝葉子轉紅的楓樹枝。那彷彿把一部分的樹木整個搬進室內般的氣勢,讓梨津忍不住驚呼:「好厲害……」

「是博美自己插的嗎?」

「又不是插花,沒那麼誇張啦,是我開花店的朋友便宜賣給我的。」

「玄關的花圈用的也是鮮花呢。我覺得好棒。」

「啊,妳注意到了?好開心。真不愧是梨津。」

長期掛起來裝飾的花圈,一般都使用人造花或乾燥花。鮮花會枯萎,需要經常更換或重做。雖然也可以讓鮮花自然變成乾燥花,但梨津覺得博美應該是每一次都重做新的。這實在不是梨津模仿得來的。楓樹枝也是,如果空間不夠大,絕對不可能像這樣大器地裝飾。可是這裏簡直就像──

「好像店家對吧?」

城崎說出梨津心裏想到的形容。旁邊的高橋和弓月也點點頭。

「就好像餐廳或飯店,每個細節都不放過,覺得真的好棒喔。我們絕對模仿不來。」

「哦,我們家也常有餐廳老闆和藝術家客人,他們常說『比我們的店還要厲害』。」

梨津遞出紙袋,覺得博美的臉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變得面無表情。但是下一瞬間,那張臉立刻冒出微笑:

「今天不是大家帶東西來分享呢,總覺得我好像多此一舉了。」梨津說。

這時,門鈴聲在室內迴響起來。

「啊──是。」

「我向來公平對待。如果覺得住處狹窄,還是怪怪的,那是妳跟悟朗的責任吧?」

「榆井喔……」

「很傷腦筋對吧?」恭平注視着梨津。對於那眼神,梨津回以僵硬的微笑,但恭平應該沒發現梨津內心是怎麼想的。

聽到這話,梨津理解了。

「對啊,所以對大家來說,絕對不能說事不關己,我們家孩子今年就畢業了,但是參加了那麼久的活動要變成那個老師負責,我絕對不接受。弓月,妳也要幫我喔。」

「啊,恭平的音樂品味最讓人驚豔了。」

聽到名字,梨津也知道是誰了。是六年一班的導師。才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老師。

「讓大家久等了。」

博美歌唱似地說着,把奶油抹在應該是自己買的值得信賴的品牌、疑似全麥的褐色餅乾上。奶油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附上了梨津不知道名字的香草葉子。

聽到她毫不客氣的聲音,梨津內心退避三舍。然而澤渡夫妻沒有受到冒犯的樣子,恭平搖着頭說「沒有沒有」,和葉子一起走進客廳。

恭平自言自語地說着,走向玄關。他簡直就像叫自己的小孩似地,親暱地稱呼家長朋友,這又讓梨津大喫一驚。她看着恭平的背影心想:這個人是不是差不多該離開了?

博美看着丈夫和朋友對話,笑容滿臉地專心張羅茶點。倒入梨津茶杯裏的格雷伯爵茶,散發出前些日子博美寄來的邀請函飄出的香檸檬味。

「這樣啊。妳還有我們家博美這個年紀的女性,都喜歡那個畫家呢。類似一種世代感覺嗎?花朵的主題確實是以女性爲客羣。那幅畫也是限量的,但博美吵着說無論如何都想掛在家裏。」

恭平以古怪的表情笑了。

紅中一點綠,是非常珍貴的存在──即使如此,梨津還是有股強烈的古怪感。

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博美一定是在教育和家事都全力以赴的「好媽媽」,澤渡家一定是個「好家庭」。但她沒想到會誇張到這種地步。或許她不該帶什麼手工司康來的。

「對啊,這種聚會,我們都交給博美安排。我們都太依賴她了。」

「那幅畫……」

「呃,如果不嫌棄的話,這個請大家在今天的茶會享用。」

──爸爸也會參加我們女人的茶會,不好意思。

「別這麼激動嘛,榆井一定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吧。不過他確實不怎麼可靠就是了。」

「好啊,真糟糕呢。如果向五年級的其他家長呼籲,他們也會幫忙連署嗎?」

司康應該比在場人數還要多,但博美前面沒有其他人都有的小碟子──換句話說,她自己不打算喫。她的丈夫恭平前面有司康和果醬的碟子,他也拿起來嚐了一口,卻沒有積極地禮貌性稱讚好喫。

博美笑着回應葉子,但梨津心臟痛了起來。

「難得大家都來了,今天就播放我精心挑選的音樂清單吧。」

悟朗似乎是葉子丈夫的名字。只因爲小孩子同年級,就可以這麼熟不拘禮地彼此稱呼嗎?梨津嚇傻了。簡直就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咦?這樣嗎?」

「我的孩子才一年級而已,而且學年不同,所以不太清楚榆井老師這個人,他做了什麼讓大家這麼排斥的事嗎?」

「哇!這裏還是老樣子,超漂亮的!」

博美在廚房準備茶水,笑着回應。

問題並非好不好喫、廚藝好不好。博美是認爲,梨津做的東西里面不知道加了什麼。

「今年有一大堆要考國中的孩子,那種不可靠的老師絕對不行啦。第二學期以前可能沒辦法了,但至少第三學期叫學校換老師吧。我們來進行連署活動!連署!」

她遞出帶來的紙袋,裏面裝着她親手做的司康和草莓果醬。

博美雖然那樣說,但梨津以爲這只是客套話,恭平很快就會出門,或是回去自己的房間。但恭平從剛纔就一直坐在女人之間,完全沒有要回避的樣子。

「可是啊,二班很幸運被新川老師教到,卻只有我們班碰到榆井老師,不管怎麼想都是抽到壞籤,太不公平了吧?妳說對吧,博美?」

「來了!」應聲起身的又是恭平。

不曉得裏面加了什麼東西。

「哇,司康!好厲害,是博美烤的嗎?」

「我還邀了其他兩位。說故事委員會的會長葉子,還有和朝陽同班的女生的媽媽,真巳子。」

「對了,那件事要怎麼辦?」

「果然嗎?我們夫妻一點品味都沒有嘛。真沮喪。」

博美固然如此,但恭平也相當長袖善舞。對於感覺個性爽快的葉子,說話幾乎毫不客氣,但對於看起來內向的城崎和高橋,則是維持禮貌的態度,從剛纔就親近地閒聊各種話題。對於弓月,態度兩邊都不是,但弓月也笑咪咪地聽着恭平說話。

「咦?妳喜歡嗎?」

和在說故事委員會向大家說話時一樣,是和自己人說話的口氣。葉子的聲音逐漸靠近。

恭平悠哉地說,也起身離席。看起來就像在逃避這個話題。看到澤渡夫妻都離開了,葉子交抱起手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聽着弓月拉長的嗓音,梨津又一陣驚訝。她原本以爲小孩年級不同、也沒有參加志工活動的弓月應該會制止,或至少會被嚇到,沒想到她卻滿不在乎地附和葉子,令梨津愕然。

「對啊。居然又是他當導師,我們運氣真差。」

「會是小葉還是小真呢?」

恭平發出笑聲:

「嗯,大概幾歲呢?二十五?」

「啊,裏面也有凝脂奶油,可以配着喫。」

「妳喜歡那個畫家?」

玄關傳來大嗓門聲:

「別在意!這是我自己喜歡做的。」

「我也去看一下信箱好了。」

「大家都已經到了嗎?還有其他人嗎?」

也沒有電鍋。梨津也有幾個熱愛料理的朋友,所以知道爲什麼。這個家應該是用土鍋煮飯。

這時,廚房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驚呼:「啊!這個凝脂奶油!」

恭平大方地這麼說。梨津內心喫了一驚,這話根本是赤裸裸的炫耀了吧?可是其他三個女人只是彼此點頭說:「就是說啊。」梨津心中感到一抹躁動,望向花瓶後方,發現牆上掛着一幅熟悉的畫。

「我太太最愛有機食品了,她說其他的市售品不曉得裏面加了什麼東西。」

簡直就像電影佈景一樣完美──梨津想着,發現了其中理由。完全沒看到任何標籤或標示。在每天的生活當中,只要在超市或超商買食材,就絕對擺脫不了調味料瓶子、食材包裝上的標籤或商標等標示。飲料瓶罐、麪粉袋、醬油瓶、電鍋表面──

「謝謝妳。大家一起喫。」

穿鑿地認爲人家在炫耀,或許是自己心眼太狹隘了。可能是因爲這一切都太美好了,所以羨慕轉爲嫉妒了。梨津壓下想說的話,轉向博美說:

音樂播放器放在廚房與客廳境界處的吧檯上,恭平用手機操作。很快地,梨津陌生的、應該是西洋歌手的歌聲在空間裏迴盪。

主婦之間的茶會,應該都會各自帶東西來。博美感覺品味很好,不能帶些不入流的東西到場,梨津正在煩惱,想起以前被邀請去朋友家時,喫到的手工司康非常美味。搭配的果醬也是保留果實口感的手工果醬,梨津稱讚,朋友便說「意外地很簡單喔」,教她做法。

梨津實在是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她認識的愛用土鍋的朋友,不是興趣是烹飪的單身女子,就是擅長家事的全職主婦,或是料理研究家、食品搭配師等等。家裏有個正值發育期、胃口旺盛的男生,而且自己也在工作,家裏卻沒有電鍋,她簡直無法想像。

聽到這話,原本要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在表情途中扭曲消失了。

「不是,是梨津做了帶來請我們的。果醬也是,手工做的,很好喫喔。」

「那位老師很年輕嗎?」

恭平看着梨津問:

梨津把來到喉邊的話吞回去,點了點頭。恭平開心地點着頭說:

「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啦,可是他真的還太年輕了啦。搞不好歲數只有我們的一半哩。六年級生的最後,還是應該讓資深有經驗的老師來帶纔對吧?」

「真的會懷疑這裏真的跟我們家是同一棟建築物嗎?博美,妳這樣把我們甩到都看不到車尾燈了。恭平也是,設計的時候,一定是對我們家偷工減料吧?」

「咦,啊……」

「謝謝妳帶司康來。自己做的,真是太厲害了。」

「那個……請等一下。」

「這牌的凝脂奶油真的很好喫呢,我也塗在餅乾上喫好了。」

是梨津帶來要配司康的奶油。是外國的有機品牌,必須特別訂購纔買得到。其實她本來連奶油都想自制,但因爲家裏有朋友送的未開封多的奶油,便直接帶來了。

「那件事對吧?榆井老師。」

咦……?梨津忍不住輕呼。恭平不理會驚訝的梨津,對葉子微笑:

博美忙碌地去倒新的茶水,說着「也想喫點鹹餅乾之類的呢」,端來別的點心,比起客廳,待在廚房的時間更多。

「不好意思,我忘記拿出來了,不過這個凝脂奶油,是萊拉牌的有機奶油對吧?對不起,我馬上端出來。哇,謝謝妳,我好開心!」

博美來到桌旁。手上端的托盤有依人數擺在小碟子上的司康。聞到奶油的芳香,梨津發現一件事──司康用烤箱重新加熱過了,草莓果醬上點綴了不是梨津帶來的薄荷葉。博美非常風雅,凡事都要以自己的風格親手改造一番才甘心吧。

「我不擅長做糕點,但還是在家準備了司康和果醬,當做對大家的問候。」

然而博美的廚房裏完全看不到這些,幾乎令人驚奇。廚房裏並排着無機但考究的瓶瓶罐罐,裏面似乎裝着烹飪用的麪粉和調味料。看起來似乎是市售的瓶子,但每一樣都貼着充滿設計感的標籤或外文標示,完全看不到附近超市裏陳列的商品。

不行──梨津自戒。

茶會開始好一陣子後,葉子忽然這麼說。那件事?梨津正在納悶,其他人好像都知道是指什麼,城崎和高橋發出嘆息般的一聲:「啊……」

如果可以借盤子,梨津可以自己張羅給大家,但博美拎着紙袋,消失到廚房去了。從客廳可以看到的開放式廚房,也處處感覺得到博美的用心。

聽到事涉自己參加的活動,高橋露出凝重的表情。旁邊的城崎也遺憾地說:「意思是多田老師會被換掉嗎?」

「唉,博美跟恭平人都太好了,兩個老好人!總之,我一定要發起連署,直接向校長投訴。再說啊,妳們知道嗎?聽說搞不好明年開始,負責說故事委員會的老師也會變成榆井老師耶。」

或許我不該來的──這樣的想法強烈地湧上心頭。

在一切都搭配得過度完美的家中,梨津感到莫名地如坐鍼氈。這種場面,彷彿必須不斷地稱讚博美「好厲害」、「太棒了」纔行。她不知道該聊什麼好,問博美:

聽到葉子這話,博美爲難地側着頭「嗯……」了一聲。就在這時,彷彿算準了時機一般,有人的手機震動了。博美看到震動的手機,向衆人含糊地微笑,說着「抱歉,我接個電話」,拿着手機前往走廊。

其他人都對梨津說:「哇,好好喫!」「果醬也是自己做的嗎?」然而梨津面露僵硬的假笑。這份食譜做出來的司康很好喫,她在家也做過幾次,頗受奏人和雄基好評,但畢竟是業餘人士的廚藝。

梨津忍不住插口。出聲之後,她纔想到或許不該隨便干涉,但還是無法默不吭聲。

仔細一看,其他客人什麼也沒帶。剛剛被介紹的弓月向梨津道謝:

是博美的聲音。她的口吻一向優雅沉穩,這是她第一次發出激動的聲音,梨津轉頭望去,只見博美拎着梨津帶來的紙袋。

「好。」

「那──」

說着說着,博美覺得頭都有點暈了起來。她想到的是:這些人會不會太缺乏社會性了?她用力壓抑這樣的心情,耐性十足地說:

「換導師、連署這些,是不是先緩一緩比較好?那個,我……我因爲從事播音工作,有自己的廣播節目,經常有機會和教育人士談話。」

她經常把從專家那裏聽到的內容拿來對照自己的育兒及教育方式,以及奏人就讀的小學,進行反思。

「聽說現在校園裏的老師,真的有很多人都對自己失去了自信。好像有許多年輕老師因爲顧慮到家長和前輩而萎縮,失去熱情,就這樣離職。」

雖然不清楚榆井老師是個怎樣的老師,以及他的爲人,但說他不可靠,完全只是家長的意見。不清楚孩子們對他的看法如何,而且如果透過連署活動,在第三學期強制換掉已經共度兩個學期的老師,不是反而會造成不好的影響嗎?

「個別找校長談,或許是一種手段,但發起連署之類的,把事情鬧大,老師不是太可憐了嗎?」

「咦?會嗎……?」

原本自信十足的葉子,聲音稍微失去了氣勢。也許是說着說着,膽子逐漸大起來罷了,原本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意志。梨津繼續說: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狀況,到時候再大家一起討論如何解決,怎麼樣?以班導身分順利帶領六年級畢業,對那位老師來說,絕對也會是一次非常好的經驗,希望葉子女士還有大家都能懷着一起栽培那位年輕老師的心情來看待。」

「咦,什麼一起栽培老師,這也太誇張了。」

「妳不是說,我們年紀都快是他的兩倍了?榆井老師雖然是老師,但大家的人生歷練絕對比他更多啊。」

梨津說着說着,自覺到她切換成工作模式了。這是她在私生活中極力避免表現出來的部分,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

聽到梨津的話,葉子和其他人難爲情地交換眼色。「是嗎?」「哎唷,什麼我們人生歷練比較多……」儘管口中這麼說,但衆人的表情都顯得相當受用。

「梨津,妳說的教育人士,是不是教育評論家小島老師?」

弓月低調地這麼問。她有些興奮的樣子,身體朝這裏探過來:

「其實我常聽妳的廣播節目。」

「啊,我也是。」

高橋從旁邊微微舉手說。

「因爲播放時間剛好是送小孩去學校回來,歇口氣的時候,所以剛好可以一邊聽廣播,一邊打掃家裏,收拾早飯餐桌。」

衆人曖昧地看着彼此,這時走廊傳來一聲驚呼:「咦!」

「是啊。」

「不得了了。」博美說。但嘴上說着「不得了」,表情卻沒有任何焦急的樣子,就好像在用那張美麗的容顏演出「困擾驚慌的表情」。

在澤渡夫妻離席的客廳裏,衆人隔着陳列着精美茶具組的桌子,面面相覷。

是因爲博美散發出來的奇妙緊張感,任何人都不能提起比她更出鋒頭的話題。在這個地方,只允許抬高澤渡夫妻的言論。

恭平說常有藝術家來作客,因此看到客廳的畫作時,瞬間梨津還以爲他們也是永石的朋友。若是這樣,牆上那幅畫應該就和自家一樣是原畫,梨津差點脫口問:「這是原版嗎?」但聽到恭平說「限量」,趕緊把話吞了回去。仔細一看,畫作角落印刷着「1098/10000」,是數量限定、印有限定編號的複製版畫。

「她問:妳們是不是在喝下午茶?今天我剛好沒有邀請她,但爲什麼她會這麼問呢?香織耳朵特別靈,又很強勢呢。」

表情雖然爲難,但博美始終笑容不絕。她做出微微側頭的動作,這次轉向葉子問:

香織打電話來問妳們是不是在喝下午茶──

「對啊,而且她居然打電話來問耶,實在有點……」

高橋同樣露出困惑的表情點點頭:

「不是,是香織打來的。」

衆人只聽出似乎出了什麼事。傳來掛電話的動靜,博美回來了。

「過斑馬線……意思是車子突然撞過去?」

「聽說真巳子遇到車禍了。」

弓月這麼說。梨津聞言一驚。因爲這句話她也聽過。弓月露出博美那種一副想辯解「這絕對不是壞話」的表情,接着又說:

「就是說啊。」

「是啊。」

「是啊,香織住在同一個社區,我家跟她們家同一樓,所以時常遇到,不過她確實有強勢的地方。」

「對不起,葉子這人有點花癡。葉子,妳不要這麼大剌剌好嗎?」

「是啊。他剛出道不久,在一出校園連續劇裏飾演學生角色時,來上過我的節目。」

博美柔聲說道,再次離開客廳了。所有的人都用凍結般的眼神目送着,應聲:「啊、嗯。」「慢走。」

梨津立下決心問個清楚。

高橋有些不自然地喃喃說,試着改變話題。城崎笨拙地點頭同意:

「怎樣啦?明明大家都想知道吧!比方說,妳有見過志月涼太嗎?」

不管是剛纔的榆井老師,還是香織的話題,對於每個人都貶損的對象,他們兩人都徹底避免直接批評。剛纔兩人一起離席,也是如此。

梨津也被說了。她說她從事播音工作,香織便說「其實我也是」。她猶豫着該不該在這時說出這件事。

聽到這名字,在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似乎。

「那榆井老師的事,大家討論出結果了嗎?」

「她好像要過斑馬線的時候被車撞了。是一臣注意到我的未接來電,用真巳子的手機打給我的。」

「……不論對任何事,她動不動就說『其實我也是』,對吧?」

彷彿被博美斟酌措詞的態度所傳染,每個人似乎都在避免直接的批評。

她正要接着說出某個影星的名字時,客廳門打開了。

葉子和弓月還有其他人──在場每一個人都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雖然也不是在說什麼尷尬的事,但是在博美面前,爲什麼就是如此忌諱說別人的壞話?她從什麼時候就在聽了?自己絕對不說,卻一臉平靜,默默地偷聽別人說其他人的壞話嗎?

「該說是不怕生嗎?跟任何人都可以很熟地說話。」

「動手術……」

她掀動美麗的薄脣說。

弓月和高橋彼此點頭,房間裏的氣氛一口氣輕鬆起來。來到澤渡家以後,第一次談到梨津的工作。衆人的眼神都顯得好奇無比,熱切地看着梨津。

「不好意思,這次好像是真巳子打來的。」

「香織是那個也參加說故事委員會的家長嗎?」

爲什麼這個家待起來這麼不舒服?現在梨津完全明白了。

這並非強制,博美也沒有露骨地要求什麼,但每個人都覺得有她在場,就沒辦法問梨津任何事。最重要的是,梨津自己就變得如此。在博美面前,她一個字也不敢提起自己的工作,她的直覺告訴她:不要講比較好。

拿着手機的博美依然面露優美的笑容。

「我也被說過。我說我是仙台人,她就說『其實我也是』。可是繼續聊下去,發現她對仙台一點都不熟,對話牛頭不對馬嘴。」

一股古怪的緊張感籠罩了被留下的衆人,也沒有人再次提起被打斷的梨津工作的話題。

可是,從直呼老師的名字、或是沒有邀請參加茶會來看,澤渡夫妻一定是在進行篩選。一方面彷彿對所有的人都平等地友善,扮演「溫柔的好人」形象,卻又會明確地決定要邀請誰來自家、真正往來。

「這樣啊,太好了。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啊,這麼說來,今天還有一個人,真巳子預定要來,她有點慢呢。我打個電話給她。」

弓月和城崎對望,彼此點頭。這時──

「那個,掛在那裏的那幅畫的畫家,是不是也上過廣播節目?」

「車站前面不是有家麪包店嗎?那裏和銀行之間。」

「真巳子還好嗎?」

聽到那聲音,梨津想起前幾天聽到的巨響。她原本打算如果今天有辦法提出,就詢問一下衆人那是怎麼回事。

「什麼時候見到的?他在這一季的電視劇爆紅,妳是在更早之前見到他的嗎?」

「香織怎麼會知道今天的事呢?」

「在那裏……」

連先前制止葉子的弓月都雙手合十,興奮尖叫。

「可是,她不是超級強勢的嗎?讓人覺得拒絕會很可怕,結果不敢露骨地閃躲,只好說些無傷大雅的話來搪塞……」

梨津點點頭。衆人立刻驚呼:「果然!」「好厲害!」

這件事讓梨津覺得香織果然不太正常,感到有點恐怖,但比起香織,梨津更介意博美這個人。與其說是博美,倒不如說是包括恭平在內的澤渡夫妻。

「啊……嗯,我們覺得可以先暫時觀察看看。」

博美回來了。手上拿着手機,好像講完電話了。瞬間──不約而同地,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衆人同時轉向博美,彷彿把正在聊的話都吞了進去。

博美說,再次出去走廊了。

「沒事的,妳好像很忙呢。是工作的電話嗎?」

上星期發生過跳樓自殺事件呢──梨津覺得已經錯失了提起這個話題的時機。

「那個節目真的很不錯呢。」

手機震動了,嗡嗡震動聲響個不停。

「闖紅燈?怎麼會……」

「哇,那不就是《再會學園》的時候嗎!我最喜歡那時候的他了!」

葉子的問題太直接了,弓月和其他人都笑着制止:「不要這樣啦!」對着梨津露出苦笑。

「像是畢業的高中、工作那些──就連絕對不可能的事,她也要對別人的話回答『其實我也是』。就好像她有一本指導手冊還是什麼,上面說只要像這樣附和,就可以拉近交情,她就是照着上面說的如法炮製。我就被她說過,其他人也是。」

「有啊。」

「聽說正在動手術。」

衆人驚訝地同時抬頭,不知何時回來的,博美人在廚房裏。室內播放着音樂,所以一時沒有察覺,但博美好像是從廚房那裏的門回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

這回所有的人都同聲驚叫,就連沒見過真巳子的梨津也是如此。博美在眉心擠出皺紋,喃喃:「真擔心……」

高橋指的是澤渡家客廳的牆上,掛着抽象的花朵和寫實風景交融、特色十足的畫作──其實走進客廳時,梨津就注意到了。

那幅畫的畫家永石,梨津從在電視臺任職時就過從甚密,也是私下的好朋友。奏人出生的時候,永石甚至來家裏拜訪,梨津家現在也掛着永石爲奏人畫的畫像。

無法訴諸話語的驚愕充滿了客廳。

耳朵特別靈、很強勢──這是謹慎地避開直接的貶損而選擇的詞彙。博美以前真的邀請過香織參加「今天剛好沒有邀她」的茶會嗎?梨津直覺一定沒有。

葉子匆匆地說,於是城崎雖然低調,但也同意地說:

彷彿有人重摔在地的那聲音。

沉默籠罩全場。

「她剛纔沒接電話,應該是回電了。」

「就是啊!不敢隨便說不呢,感覺要是認真跟她說話,會被她纏上。」

「怎麼會……是、是,不會,沒問題,請不用在意我這邊。」

「咦!」

終於出現對香織明確的批判,場子的空氣似乎總算找到了感情的宣泄口。

「可以這麼認定對吧?」

從高橋和城崎那天的話,梨津也已經察覺香織在說故事委員會中,也有點被人敬而遠之。兩人說:博美連對那種人都會關心,真了不起。

梨津點點頭。確實,葉子或許有些花癡的地方,但比起客氣或迴避,直接了當地詢問,反而讓人覺得直爽。聽到梨津的回答,衆人又一陣驚呼:「哇!」「好厲害!」

「對不起!大家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我卻離席了。」

「太厲害了!我完全外行,那妳也會遇到藝人那些嗎?」

在尷尬的沉默中,傳來博美在走廊接電話的聲音:「喂?」

梨津不願意把剩下的司康和果醬留在據說只喫有機安心食品的澤渡家。不是基於自虐心理,單純只是認爲把東西留下來,對博美可能也是麻煩,所以如果能夠,她想要帶回家。

只要是住在這一帶的人,應該每個人都曾路過那裏。梨津也大受震驚。

「哪裏的斑馬線?」

弓月溫婉地問,博美露出有些困擾的樣子,微微皺起眉頭。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像一幅畫。

因爲早就聊到其他話題去了,因此葉子怯怯地說。「咦?」博美表情有些奇妙地歪頭,很快地轉爲笑容:

「聽說是真巳子闖紅燈。明明是紅燈,她卻突然衝出馬路的樣子。不只是撞到她的駕駛,附近的人也都這麼說。」

「她那個人真的滿白目的呢。」弓月說。

客廳播放的恭平「精選」音樂清單,從西洋搖滾到梨津等人的年代懷念的J-POP、爵士樂、古典樂都有,似乎全是他的喜好,曲子不停地變換。現在正在播放鋼琴協奏曲,銅鈸的聲音激烈地響起。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梨津這麼感覺。博美微微聳了聳肩,沒什麼地接着說:

葉子緊跟着說,就像要追隨弓月的話。

「那梨津,這期的晨間連續劇的那個──」

然而──

「還給妳。」

準備告辭時,博美把空的容器遞給她。梨津裝司康和果醬的保鮮盒,在今天忙碌的茶會中不知何時已經被清洗乾淨了。

博美笑吟吟地微笑:

「我替妳洗乾淨了。很好喫,謝謝妳。」

「──不客氣。」

這個人一定連一口都沒喫,剩下的果醬或許也已經被丟掉了。如果博美還給她,還可以跟奏人一起喫……儘管內心埋怨,梨津仍拚命擠出笑容。

她覺得太莫名其妙了。

基於職業關係,梨津認爲自己還頗有看人的眼光。

但澤渡博美的這些舉動,她看不到目的。博美沒有露出馬腳,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

挑選特定對象、把別人看得比自己低、直呼家長朋友的名字、和丈夫一起滿不在乎地用露骨炫耀的口氣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卻又不說別人的壞話。不會表現出明確的惡意。

梨津覺得她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像這樣招待別人來家裏,徹底擔任聆聽的角色,對身邊的人親切,他們到底想要滿足自己的什麼?

當梨津表明她住在澤渡集合住宅時,博美說:

──哎呀!原來是這樣。妳住在我們的集合住宅啊。

澤渡夫妻只是負責改建,並不是社區的地主,博美卻說「我們的集合住宅」。今天也聽到了類似的話。梨津說能搬來這裏很開心,澤渡夫妻便說:

──這完全不是我們的功勞。

──所以請別這麼客氣。

──對啊,我們是鄰居嘛。

這些說法,是不是站在別人應該要敬他們三分的前提之上?

公園另一側,其他燈具接連亮起。燈光讓澤渡集合住宅的全景在暮色中浮現出來。家家戶戶的窗戶同時躍入梨津的眼簾。這時,有個顏色大量地佔據了視野。

量販包應該有將近三十根,難道全部喫光了?就四個人?

澤渡集合住宅很搶手,難得有空屋。所以到了最近,總算有許多人可以搬進來了,真羨慕──梨津原本這麼想。

一陣戰慄竄過梨津全身。她想到今天不讓兒子帶遊戲機的理由,平時沒有接觸電玩的小孩,一旦接觸到那炫迷的世界,就會因爲飢餓感,甚至忘了和朋友遊戲,獨自沉迷在電玩裏。

也得提醒其他孩子該回家了──梨津正這麼想,忽然發現在沙坑那裏遊玩的奏人附近,沒看到澤渡夫妻的兒子朝陽的身影。其他男生都在旁邊,卻只有朝陽一個人坐在稍遠處的長椅。

「其他都是朝陽喫的。」

過度避免提到梨津的職業的人,多半都非常好強。過去她也遇到過一些人,會排斥名人、過度表現出「我不覺得妳有什麼了不起的」的想法。透過話語或態度來強調自己的優越,就叫做炫耀,但梨津很清楚,光是說出自己的職業,對某些人來說,就有可能被解讀爲是在炫耀。

是在搬走──梨津發現。發現的同時,她的眼睛瞪大了。人們正在從這處社區消失,家家戶戶的燈火開始東缺一塊、西缺一塊。

那應該是「真巳子」的女兒的名字。雖然從未見過這對母女,但光是聽到名字,就感到心痛。

「奏人,媽給妳的巧克力棒,本來打算讓你們一個人喫兩根的,你們居然全部喫光了?」

但是她錯了。

──那時候她應該不在場啊?

澤渡夫妻完全沒有展現出任何直接明瞭的惡意。他們反而是親切熱心,看起來甚至排斥說別人壞話。但是他們家看似親切,卻是一個炫耀到不行的家,不是嗎?

聽到朝陽的名字,梨津想到一件事,同時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

水藍色。

聽到叫聲,奏人回過頭來。其他小孩年紀都夠大了,應該可以自己回家,只有梨津一個人來接兒子。

抬頭一看──梨津的視線凍結了。

好人。

他們是小孩,不知節制也是沒辦法的事。巧克力點心味道很重,她很訝異他們居然喫得下這麼多,但說起來都怪她不該給這麼多。梨津語帶嘆息地提醒說,結果奏人一臉錯愕:

「嗯,我只喫了一根,我不是很喜歡巧克力。」

「啊,可是對不起,能不能請阿姨不要把我喫巧克力的事告訴我爸爸媽媽?」

當時過世的人或許也有小孩。搬離這個社區的每一戶的背景,梨津也一無所悉。

梨津前往中庭公園迎接奏人。公園就位在社區建築物中庭,從社區每一戶都可以俯視,對孩子以及照看孩子的家長來說,都是最理想的遊樂園。

「啊,奏人的媽媽,好的,我要回家了。」

「我們每個人都只喫了兩根。」

飢餓感。

雖然他們完全沒有直接說什麼,卻好像被拉上臺面較勁一般。

「奏人。」

奏人和其他男生在暮色已近的公園裏意猶未盡地玩個不停,足球掉在地上。他們似乎玩了足球和遊樂器材,沒有人帶電玩或漫畫。沒有讓奏人帶這些,真是做對了。

只喫有機食品的家庭,博美當然也徹底只讓小孩食用有機食品吧。居然讓小孩拿充滿添加物的零食分享,對澤渡家來說,這一定是無法想像的事。恐怕比梨津帶去茶會的手工司康更離譜。

梨津覺得被「名人」這個說法刺了一下,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怒貫穿胸膛。

他非常有禮貌地說,注視着梨津的眼睛──然而舔巧克力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袋子明明早就被舔得一乾二淨了。

「啊,媽媽。」

由香裏。

這些搬家作業,不是要搬進來的。傢俱不是被搬進屋裏,而是搬向電梯──搬出社區外。戶外燈光映照出來的窗戶,有許多都沒有掛上窗簾、一片漆黑。

「嘿,垃圾要丟進垃圾筒──」

咦……?她一陣詫異。

梨津從博美那裏接下空的保鮮盒,向她道別。結果這時博美微笑說「啊,對了」,接着這麼問:

離開澤渡家,站在走廊上,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了。從社區頂樓遙望的秋季晚霞天空,顯得陰沉悲傷。

「咦?」

「妳不聊廣播節目的話題了嗎?」

梨津走向朝陽坐的長椅,經過沙坑,腳底下踩到了東西。清脆的觸感引得她低頭望去,是零食的袋子。是爲了安撫出門前吵着要帶掌上型遊戲機的奏人而塞給他的黃金巧克力棒,因爲不知道有幾個小孩,所以在量販店買了量販包給奏人,結果後悔可能給太多的那種零食。

哄奏人入睡後,梨津在廚房看手機。她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對丈夫喃喃應道:「哦,沒什麼……」

「真巳子真讓人擔心。」

工人們正將走廊上的傢俱搬往電梯。不只一戶而已,許多樓層同時有好幾戶在進行搬家工程。

茶會剛開始時那種和樂融融的氣氛早已煙消霧散。在其他人要求下,梨津最後加入茶會常客的LINE羣組,和衆人道別。

「沒有啊。」

澤渡博美確實是這樣的人吧。但是,這個人應該沒有她身邊的人所想的那麼「文雅」吧?也許是梨津想太多了,但是從她過去的經驗來看,明知道梨津是主播,卻完全不提她的職業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客氣、體貼,另一種則是把梨津的頭銜視爲炫耀的人。

隔天,梨津得知遇到車禍的「真巳子」沒有恢復意識,在醫院過世的消息。

她甚至忘了眨眼,直盯着博美看。博美那張小巧的臉蛋上,形狀姣好的雙眼緩慢地眯了起來──那眯眼的動作,完全可以用「陰險」來形容。

想要在最後見她一面呢──

讓她整個人亂了套。

訊息裏出現的全是剛加入羣組的梨津陌生的名字,讓她有種偷窺其他社羣私密對話的心虛感,所以看到一半,她就只是隨便掃過去就算了。

也得通知同班的誰誰誰的媽媽纔行、某某跟她感情很好,一定打擊很大。

也許博美只是體貼,纔會避免在剛見面的時候就提起。但梨津基於經驗,明白如果那不純然是體貼,就非常棘手了。

梨津原以爲老師或許會把車禍的事告訴學童,但似乎沒有。應該是認爲那是發生在個別家庭的悲劇,沒必要大肆宣傳吧。

他們大概是想要身爲這個集合住宅的「國王」。

她不明白博美在這個時間點說這種話,到底是何居心,因此默默回視對方,結果博美又裝出那種優雅完美的微笑:

她的訃聞在以那天的茶會成員爲主的LINE羣組中發佈後,訊息通知便接連不斷。

細心體貼,了不起。

可是,原來博美都聽到了?

旁邊其他男生也和奏人對望,接着仰望梨津說:

「因爲妳說的內容好像很有趣嘛。」

但她也覺得自己在這時候加入LINE羣組,時間點實在太糟了。衆人以朋友身分哀悼的「真巳子」,梨津完全不認識。或許曾經在學校活動擦身而過,但既然連一面之緣都沒有,要和其他人同樣地表達哀悼,也教人躊躇,她頂多只能留言「這件事太令人震驚了,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祈禱她在天之靈能夠安息」。這段期間,其他人的訊息也不斷地洗版,梨津寫的那句話一眨眼就不曉得被沖刷到哪裏去了。

朝陽微笑,可是手和嘴巴仍不離開巧克力袋子──他正在做的事,和表情及說的話完全脫節,他那張肖似博美的臉浮現優美的微笑。

「咦──」

屈身坐在公園長椅的朝陽那裏,一點都不誇張,正傳來響亮的潮溼舔舐聲。昏暗的暮色中,公園的戶外燈眨眼似地閃爍了兩下,亮起昏黃的燈,照亮了朝陽坐的長椅。

梨津懷疑自己聽錯了。

「妳遇到名人的事,下次再詳細告訴我喔。」

會這樣想,是因爲梨津心眼太扭曲嗎?

梨津彎身拿起踩到的空袋之一,猛地一陣驚嚇。因爲她看到沙坑裏掉着許多包裝袋,一部分埋在沙子裏。

「朝陽……」

──想到這裏,梨津心想:現代即使發生了某些犯罪或意外事故,也只有少數的當事人才瞭解狀況。這若是梨津小時候,當地每個人都緊密相關,任何事情一眨眼就會傳遍大街小巷,但是像這一帶的這種地區,都是從外地搬來的核心家庭,消息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知道。她重新認知到:過去這個社區內發生的事,可能也有很多她都不知情。

這句話映入眼簾,瞬間梨津以爲自己眼花看錯了。

其他孩子喫一兩根就滿足的巧克力棒,朝陽卻全部喫光了,仍不肯放開。

梨津啞口無言,好不容易出聲叫他。舔完巧克力袋子的朝陽,那不曉得在看哪裏的眼睛轉向梨津,焦點凝聚在一起。但他還是沒有放開巧克力空袋,還在舔。他邊舔邊說:

梨津也明白那種心情。同爲小學生的母親,光是想像留下孩子撒手人寰的母親會有多麼遺憾,實在難以承受。

朝陽舔着巧克力,塑膠袋磨擦的聲音潮溼地作響。這聲音久久不息。

話說到一半就啞掉了。

比方說,前些日子雄基目擊到的自殺。

「朝陽也是,茶會已經結束了,趕快回家──」

梨津發現,這個人一次都沒有明確地提到過梨津的職業。不管是博美還是恭平都是。

知道梨津的名字怎麼寫,是因爲她知道梨津是誰、也知道她的職業的關係吧?

梨津在聊自己的工作時,博美離席不在,所以她才能自在地和其他人聊天。其他人也是,博美不在場,感覺比較好向梨津詢問各種事。

各處的走廊上冒出了許多水藍色,是搬家用的保護墊顏色。業者都不同,但奇妙的是,只有顏色是共通的。

『梨津』。

衆人都對曾經的家長朋友真己子的過世表達震驚與哀悼,嘆息到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總覺得最近經常發生這類怪事──並說一想到真巳子的丈夫和女兒,心都快碎了,難過不已。

原本預定參加博美茶會的「真巳子」車禍過世了。

她覺得自己會被揶揄地取了個「知性小津」的綽號,也是因爲她對這類細微的惡意非常敏感,會忍不住像這樣鑽研深思。比起其他同事主播,自己從以前就缺少那種強悍,可以表現得滿不在乎、毫不介意。

「她們家沒事嗎?今天由香裏不曉得要怎麼辦。」

她拿着手機,忍不住「咦」地輕呼一聲,丈夫雄基被引得詢問:「怎麼了?」

「對不起!朝陽,我不該讓你喫那種東──」

接到訃聞的隔天,梨津問從學校回來的奏人:「老師有沒有提到某某的媽媽?」奏人愣住,反問:「提到什麼?」

可是,那裏真的讓人如坐鍼氈。待在那個家,明明沒那個意思,梨津的存在本身對他們來說,卻彷彿成了一種炫耀──

膚色白皙有氣質的澤渡朝陽,嘴巴和臉頰都糊滿了巧克力。手指也沾滿了融化的巧克力。巧克力不是都已經喫完了嗎?梨津想,望向他的手,看到褐色的塑膠袋。他是在舔融化後沾在袋子上的巧克力。

比方說──博美在茶會的邀請函上正確地寫出了梨津的名字漢字。

先前參加完茶會以後,梨津把最近似乎很多家庭搬出澤渡集合住宅的事告訴雄基。當時雄基只是語氣悠哉地應:「咦,是嗎?可是有人搬出去,就會有其他家庭搬進來,只是這樣而已吧?」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但後來梨津便留神察看,就她注意到的範圍內,幾乎沒有新的住戶搬進來。看到搬家業者的次數更多了,但似乎全都是「搬出去」。

「出了什麼事嗎?」

雄基從客廳沙發轉向廚房,再問了一次。

「嗯……」梨津點點頭,走到丈夫旁邊。「我之前不是說,這個社區有個媽媽車禍過世嗎?她本來要去參加博美她們家的茶會。」

「哦,妳說有六年級小孩的那個媽媽……」

「對啊。她的葬禮好像要在夫家那裏辦,只有自家人蔘加。」

「咦,只有自家人喔?」

「嗯,果然是因爲車禍過世的關係嗎?」

「啊……」

丈夫瞭然地點點頭。

葬禮細節也傳到那個LINE羣組了。葬禮在丈夫老家舉行,離這裏很遠,守靈和告別式都只有近親參加。

得知這件事,梨津心想也許家人是不願意讓太多人看到車禍過世的遺體。自己本來就不是「真巳子」的朋友,也不是需要參加她的葬禮的關係,因此並未多加留意。

可是──

「LINE羣組的人從今天早上就在討論……說就這樣道別太寂寞了,至少想去她們家上個香。但我覺得人家都說只限近親參加了,這樣可能會造成喪家的麻煩。」

「唔,車禍來得這麼突然,家屬心情應該也都還沒有平復吧。」

「嗯,我覺得等到喪家更平靜一些以後再說比較好,而且在葬禮前的這個時間點跑去,未免太沒常識了吧?如果想要致哀,可以打唁電或是送花啊。」

「這些人是全職主婦嗎?妳不跟她們說一聲,她們是不是想不到啊?」

梨津也明白雄基想要表達什麼。他應該是想要說,她們沒有社會經驗,所以也不熟悉遇到喪事時該如何應對。雖然就算是全職主婦,狀況也是千差萬別,而且就算出過社會,也有些人對婚喪喜慶的常識完全陌生,因此不能一概而論,但梨津也覺得她們的LINE訊息確實過於感情用事了。

『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太難過了』、『真巳子,我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我好想妳』、『至少想要去上個香呢』、『對啊,有人知道怎麼直接連絡她先生嗎?』

晚了幾拍,博美又傳了訊息接着說:

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接着梨津之後洗完澡,換上睡衣的雄基走進客廳。

沙發上的雄基微微蹙起眉頭,梨津也完全是同樣的心情。雄基開口:

丈夫忽然說。梨津望過去一看,丈夫不知何時用自己的手機打開了某些畫面。

話聲傳進耳中,她忍不住抬頭。

「說的也是。」

隔天,梨津在「真巳子」家所在的社區北側看到博美和葉子等人。

「小梨。」

『今天用每年都會收到的鬆軟南瓜親手做了南瓜塔。家人也都說好喫,兒子還說: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們家的甜點精選師。(還是詩人?)』

「被人追趕?誰?」

雄基把手機還給梨津,苦笑着說。「什麼東西意外?」梨津問,雄基說:

她屏息等待她們離開。

「澤渡博美是這個人吧?」

「我是不知道,但是對這些人來說,這樣做應該很普通吧。對妳而言,或許覺得不可置信,我也覺得有點離譜,但說得極端點,就算這是她們自己的葬禮,被朋友之間這樣談論,她們應該也不覺得有什麼吧。」

「她的IG很常更新,真厲害。」

「我覺得是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是在提議大家一起去上香,瞻仰遺容。」

是在收銀臺結完帳,正在裝袋的時候聽到的。她忍不住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兩個年紀比梨津更大、應該是住附近的兩名主婦站在門口附近,提着購物袋正在交談。

「可是好意外呢。」

洗完澡後,再次回到客廳,打開手機,發現LINE羣組已經討論出結果了,博美傳訊息說『我跟一臣連絡上了』。

梨津屏着呼吸,盯着熒幕,目光再也無法移開了。其他大概就是卡片吧?真巳子會在我們社區的自家住處,請儘量幫忙告訴更多人好嗎?──遣詞用句都相當溫和,充滿博美一貫的體貼,卻讓梨津不寒而慄。其中最教人難以置信的是最後的呼籲,請儘量幫忙告訴更多人──這樣搞,完全違背家屬只想辦家祭的原意了。

「她們確實幾乎都是全職主婦,但應該不用我提醒也沒問題吧。畢竟圈子的中心是之前我告訴你的澤渡夫妻的太太。」

「應該是想直接見面,跟她道別……」

「是嗎?」

「這也不曉得,可是當時在旁邊的人說聽到她這麼說。」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提着購物袋,停下腳步。東張西望尋找叫她的人,卻沒看見人影。結果──

朝陽也說想要跟阿姨說再見──在這麼寫的同一天寫下「兒子還說: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們家的甜點精選師。(還是詩人?)」──那俏皮的文字再次讓人覺得假惺惺到了極點。

博美今天做了南瓜塔。做了南瓜塔,擺飾得漂漂亮亮,拍成照片,上傳IG。用和媽媽朋友們在LINE羣組說「真巳子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好難過」、「想在最後見她一面」的同一支手機。發在羣組裏的人可能也都有追蹤的IG上。

妳看──雄基亮出手機熒幕,上面顯示應該是博美的IG畫面。符合秋季氣息,使用南瓜做成的塔盛放在碟子上,擺在佈置得品味出衆的餐桌上,以絕妙的角度拍攝。

「我從搬進這個社區的時候就開始就追蹤了她先生的IG,有時候也會從那裏看到太太的IG。」

她們在談論的或許不是「真巳子」的事,爲什麼我要這樣急急忙忙地追上來?就算她們真的是在談論「真巳子」,也與我無關啊。

「就說叫我恭平就好。小梨,出來買東西嗎?我太太她們好像在一起,妳沒有一起嗎?」

不要拿我跟她相提並論──話都來到嘴邊了。但是說這種話,彷彿把博美當成假想敵一樣,令人氣惱。

這時,聊天畫面冒出一團鮮豔的色彩。

下午正要出門採買晚餐食材的梨津一看到她們,連忙轉換方向。她們應該是要去「真巳子」家上香吧。一眼望去,博美、城崎、高橋、弓月穿着黑色系的衣服,但只有葉子一個人和平常一樣,穿着運動休閒服。但她手上也有一把花束,似乎是要獻花用的。

「不曉得,可是聽說她大叫:『不要過來!』然後就衝出去了。」

這場死亡來得非常突然。家屬的情緒也還無法平復,所以纔會決定葬禮只有近親參加吧。爲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想像?這麼做,彷彿重要的不是對方,而是讓她們極盡所能地爲真巳子的死哀傷。看似一番好意,其實是把對方的死當成了她們的一場活動。

如果換成是梨津自己──想到這裏,她一陣悚然。自己的死亡是隻屬於自己的,哀傷是隻屬於梨津和家人的。被別人像這樣用一堆貼圖顏文字輕浮地討論,她絕對不願意。

──衝出去。

「你看。」梨津默默遞出手機。確定丈夫接過手機瀏覽完對話後,她問:

務實一點思考,就知道困難重重,但梨津還是衝動之下說出口了。抱歉抱歉──梨津道着歉,把手機還給丈夫。

丈夫說,梨津應着「是啊」,準備把手機還回去的時候,瞥見IG畫面上的日期,一道冰冷的感覺滑下背脊。

「梨津,怎麼了?」

因爲她認識每個人,如果不打招呼,光是這樣就像是無視對方,實在很困窘──可是與我無關,因爲我跟她們要去弔唁的「真巳子」一點都不認識。

「咦?」

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兒子」兩個字上。兒子──朝陽,那天在暮色將近的中庭公園裏,一臉笑容地狼吞虎嚥着巧克力零食的男孩。

問到葬禮的詳情,最先傳到LINE羣組的就是博美,但後來她尚未積極地做出發言。所以梨津看着熱烈過頭的對話,隱約期待博美會出面勸阻衆人。認爲她一定會得體地收拾場面。

「……她在事業上似乎也有一番成績,應該是個知性的人。可是怎麼說,有知性並不代表有品性,這次的事,我覺得做爲一個人,實在太沒品了。」

到了這時,梨津才赫然回神。

「喂~小梨!對不起,嚇到妳了?」

「──聽說是被什麼人追趕欸。」

「普通會在這種討論裏面用貼圖嗎?」

雄基驚訝地回應。聽到那聲音,梨津回過神來,連忙微笑,掩飾地說「開玩笑啦」。

「……我和真巳子女士生前並不認識。」

博美這段訊息,瞬間引來其他人的反應:『就是說啊,最後還是想見她一面』、『現在或許還來得及』、『嗯,我們家的孩子也跟由香裏很要好』、『趕快連絡她先生吧』──LINE的通知鈴聲響個不停。

「結果剛纔博美傳訊息了。我以爲她一定會勸阻衆人,沒想到她居然說『想要在最後見她一面』。」

「這──」

她應該是以那優美的言詞,以及夫妻親切的態度,連絡了死者的丈夫吧。他們用那種距離感,讓對方錯覺「如果拒絕,未免太冷漠無情」,贏得了「上香」的權利。梨津認爲絕對就是如此。

雖然很想再聽到更多細節,但似乎已經買完東西的兩人離開超市了。正在裝袋的梨津也連忙追上她們。但走出超市時,兩人早已不見蹤影,也不曉得她們往哪個方向離開。

博美的舉動固然離譜,但是在這種時候用這種俏皮卡通貼圖的葉子到底在想什麼,一樣讓梨津無法理解。在談論別人葬禮的內容中,葉子時不時傳送這類貼圖表情貼。是梨津過分嚴肅,纔會覺得這種行爲不莊重到令人抓狂嗎?

LINE羣組的那些人真的本來就跟「真巳子」親近到會爲她這麼悲傷嗎?她們真的有這麼喜歡死者嗎?

「我說……」

主導話題的,是在茶會上也露骨地批評兒子導師的葉子,在她的煽動下,衆人也熱烈附和「想要去上香」。

「抱歉。上次的跳樓自殺,還有這次的車禍,怎麼說,連續發生好多事,我覺得有點沮喪──而且最近好像很多戶都從社區搬走了。」

「謝謝。我不認識過世的人,本來就沒有必要去。所以沒事的。」

『我們家的朝陽跟由香裏很要好,現在由香裏的媽媽過世了,朝陽也說想要跟阿姨說再見。如果沒辦法的話,至少我們這些好友也要好好地和真巳子道別,對吧?』

這很像重視理性的雄基會問的問題。梨津困惑地搖頭:

那宛如從雜誌的一頁裁切下來的別緻照片,讓梨津忍不住讚歎。上面的南瓜塔一定也都使用有機食材吧。

博美卻不制止。

「我去洗澡。」

「以後要搬走也是可以,不過妳是怎麼了?我們不是纔剛搬進來嗎?沒有說搬就搬的吧?這一帶已經找不到坪數這麼大的地方了。」

──日期是今天。

「我太太她們說要去跟真巳子做最後的道別。」

然而──

「見她一面,這……」

恭平的口氣讓梨津覺得很彆扭,但哪裏彆扭,卻又說不上來。她不明所以地含糊應聲:「嗯。」恭平在車子裏再次問:「妳不用去嗎?」

博美應該也意識到梨津會看到這些LINE內容,然而她絲毫沒有考慮到梨津看到這串對話,會像這樣目瞪口呆的可能性──就像雄基說的,因爲對她來說,這纔是「普通」。

「你想不想搬家?」

如果還有其他人想見真巳子最後一面,請儘量幫忙告訴更多人好嗎?』

梨津瞪大了眼睛。停在超市旁邊馬路的紅色奧迪車窗倏地降了下來,左駕的駕駛座上,露出戴墨鏡的男子的臉。因爲戴着墨鏡,一時看不出是誰,但一會兒後梨津認出是澤渡恭平,博美的丈夫。

雖然沒必要躲避,但梨津總覺得心虛,靠到走廊轉角處,免得被她們看見。

「咦?」

去到附近的超市,挑選商品,心情仍有些沉重。不管再怎麼認爲「與我無關」,自己都不斷地被她們圈子的邏輯給拉過去。

「天啊,真恐怖,是不是變態?」

說起來,「好好送別」這種說法,不也是用善意包裝的傲慢嗎?爲什麼都沒有人發現?

梨津忍不住對伸手接手機的丈夫說。

「我還以爲澤渡博美是個更理性的人,我本來以爲她跟知性小津會很投合。」

梨津甚至覺得從某個角度來看,這一連串訊息當中,「想要見她一面」這句話是最爲惡劣的。所以剛看到的時候,她以爲自己看錯了,卻沒有人覺得這很不恰當嗎?

這件事讓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真巳子」是遇到車禍過世,她的遺容是否保持完整都不知道啊。

「爲了什麼?」

梨津這麼告訴自己,遠遠地繞到社區另一邊的南側入口去購物。

「妳還好嗎?妳不用去啦,如果不想去的話。」

或許我是累了。今天直接回家,在奏人回家前好好休息一下吧。後天還有廣播錄音工作,必須在那之前熟讀來賓的資料。梨津這麼想,就要往社區方向走,這時──

──我是怎麼了?

梨津對雄基說,離開客廳。

『幹得好!』一隻兔子卡通角色豎起大拇指的貼圖──是葉子傳的。

心臟猛地一跳。「衝出去」這三個字,讓她忍不住想到「真巳子」的車禍。被什麼人追趕,大叫:不要過來──這是不是在說那場車禍?

明明說想要好好送別真巳子。

「──澤渡先生。」

『明天中午到傍晚,真巳子會在我們社區的自家住處。聽說在老家的葬禮,婉拒一切奠儀贈花,但明天可以收枕花這類簡單的獻花。其他大概就是卡片吧?

「嗯?」

梨津實在看不下去,暫時關掉LINE的通知功能,把手機擱到桌上,雙手按胸,深深吸了一口氣,雄基說:

「這樣啊。這麼說來,我太太說有邀妳,但被妳拒絕了。」

梨津沒有應話,只是含糊地笑。確實,今早她收到LINE訊息──突來的訊息,不是羣組,而是博美單獨傳給她。

『今天我們要去跟真巳子道別,妳也要一起去嗎?總覺得那天茶會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緣分,如果妳也去道別,真巳子和一臣也會很開心的。』

這個人在說什麼?──梨津想。

真巳子和一臣也會很開心──是因爲梨津的職業嗎?是因爲她是「名人」嗎?

但搞不好博美是想要把「帶梨津一起去」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功勞。想要把梨津當成自己的手牌,不是嗎?

感覺這個邀約,就好像昨晚以來一連串宛如某種慶典的亢奮的延續,梨津只回了一句『我就不去了』。梨津覺得博美那種想要過度攪和別人死亡的神經不可理喻,說得更白一點,令人不快。回覆之後,博美就沒有連絡了。

「是喔?」恭平點點頭,又望向梨津。「欸,小梨。」

「是。」

「──妳還好嗎?」

恭平忽然摘下墨鏡。

「真巳子的事,是不是也讓妳覺得情緒低落?總覺得妳看起來非常勉強自己,妳沒事吧?」

雞皮疙瘩爬了滿身。

「我送妳回家吧?」

恭平提出。

「妳的東西看起來很重,上車吧,我送妳回社區。」

梨津發現到底是哪裏彆扭了。

因爲恭平叫她小梨。這是上次參加博美的茶會以後第一次見面,而且梨津和恭平之間根本不是這麼親近的關係,他卻露骨地拉近了距離──就和直呼其他媽媽朋友的名字「葉子」、「真巳子」一樣。

「真巳子」都已經過世了,恭平卻不放尊重點,一樣直呼她的名字,也讓梨津感覺到無法忍受的嫌惡。

「……我很好,東西也沒多重。」

「……我不認識那位女士。」

被她發現我在看了。香織看着梨津,然後問:

「別在意,沒事的,因爲我也是。」

梨津的呼吸停住了,彷彿遭到了一記重毆。

梨津喃喃道,微笑說:「那我失陪了。」她掛着微笑,準備從香織旁邊經過時,感到一種從頭頂到腳尖整個緊張起來的感覺,被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所席捲。跟這個人說不通。

咦──梨津瞠目結舌。原本靠在門旁、貌似女性的人影朝這裏走了過來。看到那身影,梨津再次倒抽了一口氣。

雞皮疙瘩猛地冒了出來。被她看到了嗎?可是,什麼時候?回來這裏的路上,不記得有看到香織。

我最討厭那種男人了。

「沒關係啦沒關係。」

她到底在說什麼?對方亂無章法的內容固然令人啞口無言,但聽到「小孩」兩個字,梨津背脊一陣冰冷。茶會的邀請函,的確是奏人從博美的兒子朝陽那裏拿回家的。

她知道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裏面裝着要給真巳子的花嗎?梨津猜想,但不是。白子袋子裏面有零食包裝袋,而且相當大。量販包的零食袋感覺不到厚度,裏面應該已經空了。

心跳聲變大了,她後悔接了電話。

臉頰整個繃住了。

「樵夫的、華爾茲?」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市售的巧克力味道很重,只要嘗過那種味道,就會忘掉自然甜味的好了,對吧?所以我們家非常小心避免這些東西,但萬一他已經喫過了,那該怎麼辦?朝陽說他只是拿到,連一口都還沒有喫,可是萬一其實他已經喫過了……』

──香織動不動就說「我也是」,這件事梨津已經在其他人那裏聽說了。

「我先走了。」

她刻意提起博美的名字,往前走去。雖然感受到恭平有話想說的視線仍在看她,但她快步離去。她甚至期待她急促的步伐能夠讓對方瞭解她明確的拒絕,愈走愈快。

香織的眼睛看着梨津。

梨津露出僵硬的笑。這是說故事委員會那天以後,兩人第一次交談。在博美的茶會上,她聽說香織也住在這個社區。那麼,先前都沒有遇到只是運氣好,往後必須成天提心吊膽纔行嗎……?

梨津揶揄地這麼想,再次感到毛骨悚然。就在經過香織旁邊時,梨津發現她的手中拿着東西,是白色的塑膠袋。

『妳有沒有給朝陽巧克力零食?』

「其實我也是。所以沒事啦,安啦安啦,很多人都這樣,妳不用放在心上。像弓月也是。」

是貼上去般的微笑。

梨津困惑地反問。香織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下一秒,那張臉笑了開來。

那聲音聽起來驚慌失措、大受動搖──同時也感覺得出更勝於驚慌的暴躁。

來自意想不到方向的問題,讓梨津的呼吸凍結了。她想起了溼答答的舔舐聲。散落在沙坑的塑膠包裝袋。朝陽開朗地要求「請不要告訴我爸爸媽媽」的笑容。

這句話我到底要說幾遍?爲什麼只是因爲「不幸過世」,我就得被博美、被恭平、被香織逼着哀悼不可?

難不成她叫自己的小孩監視奏人的行動嗎?

這次梨津真的驚呼出來了。但香織不爲所動,兀自點着頭,就好像依着自己的脈絡繼續對話。

她不記得有什麼理由讓恭平厚臉皮地拉近距離叫他「小梨」,他一定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就開始親熱地叫我的名字。

香織以緩慢的動作注視着梨津,她是沒聽到梨津的話嗎?跟這個人交談,完全抓不到節奏。梨津生硬地點點頭。

──其實我也是。

──但是她錯了。

難怪妳丈夫會搞外遇,梨津想。

妳朋友都死了耶?嘴上說着妳很傷心、想要見朋友最後一面,卻爲了兒子可能喫了市售的巧克力,在那裏驚慌失措、暴跳如雷。喫到一點零食罷了,小孩纔不會因爲這樣就死掉。

「──喂?」

梨津的腦中警報大響,她不認爲這是自作多情。她從單身的時候,就經常被花花公子這樣試探,所以她感覺得出來。那種男人自信十足、相信自己遊刃有餘,所以從未想過會遭到拒絕,他們那種露骨而一廂情願的好意和慾望──

瞬間,梨津倒抽了一口氣。她之所以接電話,是因爲她再也受不了了。博美找她到底有什麼事?

什麼東西沒關係?要是她有了莫須有的誤會──梨津正欲辯解,卻聽到了難以置信的內容:

交往?那種關係?

「這樣啊。」

熒幕上顯示的,是「澤渡博美」四個字。

爲什麼帶着這種垃圾?──她不是要去弔唁嗎?

咦!驚呼卡在了喉間。雖然奇怪對方沒頭沒腦說什麼,但更強烈的混亂席捲而來。「澤渡」──這是指博美嗎?可是,梨津剛剛纔被攀談──被博美的丈夫「澤渡」搭訕。

「呃……妳在……」

就算是奇怪的事、牛頭不對馬嘴的事,她一樣要說「我也是」。說她和梨津一樣是主播、說和別人是同鄉。就彷彿有一本指導手冊,相信只要表達共鳴,就可以拉近交情。

「哦──與其說是住……唔,最近啦。」

雞皮疙瘩遲遲不消。梨津剋制着不適,微笑說:

「唉,真是的,本來想讓她來替我的,到底要找誰纔好呢,真教人猶豫呢……可是非決定不可了,差不多要結束了。」

用每年收到的南瓜做的塔、品味出衆的佈置。兒子還說: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們家的甜點精選師────

香織慢條斯理地問:

「我?」

「什麼意思?」

喪服和便服不統一的一羣人,帶着獻花前往弔唁的媽媽朋友、八卦意外事故的超市主婦、以黏膩的眼神提出要送梨津回家的澤渡恭平、在南側入口埋伏似地幽幽走近的香織、其實我也是,差不多要結束了──要喫嗎?

『什麼啦?妳很瞧不起我對吧?』

如果博美問起這件事,我就明確地這麼回答,直接告訴她「我很困擾」。梨津如此立下決心,然而──

絕對不回頭,來到集合住宅前面,總算能夠深呼吸時,她才發現自己幾乎屏住了呼吸,身心都緊繃到了極限。爲什麼自己非經歷這種感受不可呢?正當梨津覺得實在太沒天理的時候──

「我也忠告過弓月了。所以那邊應該也快了,別在意。」

「欸。」

「咦?」

「欸,妳該不會在跟澤渡交往吧?妳們是那種關係?」

香織問得太突兀了,梨津一陣錯愕。見梨津沒應聲,香織把上身往前探:

有啊──梨津回應,但似乎被對方聽出她只是在敷衍了。電話另一頭傳來博美惱怒的聲氣:

梨津努力擠出明朗的微笑回應。社區和超市近在咫尺,完全不勞別人送,再說,在生活圈這麼近的地方,坐上丈夫以外的男人的車,萬一被人撞見,不曉得會引起多大的誤會。

不能回家。好想回家,可是不能回家。

博美的聲音很急迫:

「香織女士住在澤渡集合住宅對吧?」

「妳……妳好。」

只要表達共鳴,就能心靈相通的指導手冊。如果香織真的是照着那種規範行事,那麼豈不是根本不是人了嗎──?

「那個……香織、女士也住在這個社區呢。我──」

──白癡啊?梨津想。

──感覺全都像一場惡夢,梨津反射性地拿起震動的手機。感覺那震動就像是結束惡夢的鬧鐘鈴聲。

「啊。」

『求求妳,回答我。妳給朝陽「樵夫的華爾茲」了嗎?』

「請替我向博美問好。」

南側入口前有個人影搖晃了一下。

『妳在聽嗎?梨津。』

「呃,可是……」

穿過通道,從南側刻意走向澤渡家和「真巳子」家所在的北側。途中經過攤開保護墊的住戶前面。她厭煩萬分,懷着想要轉頭不看的心情繼續走。

「咦,不會吧!可是妳不是被叫去參加那個茶會嗎?我沒被邀請,所以不知道在哪裏,只好到處問人,或是跟着別人去,但妳不是收到正式邀請函嗎?我家小孩說看到了。」

他早就喫了不曉得多少根巧克力棒了,喫得咂咂作響的。過去那孩子一定也都是這麼做的。那可怕的飢餓感,不就是妳搞出來的嗎?

『喂,梨津?現在方便嗎?我有事想問妳。』

這時,她注意到手機在震動。身上的斜肩包傳來震動的感覺。

我也是?我也是怎樣?我跟恭平毫無瓜葛。──安啦安啦,很多人都這樣,妳不用放在心上,像弓月也是。怎麼會突然冒出弓月的名字?聽說弓月住在北側大樓,是比博美年輕的媽媽朋友,在那場茶會里,確實是最年輕可愛的一個。恭平對葉子、真巳子等許多媽媽朋友都親密地直呼名字,也跟城崎和高橋說了不少話,但這麼說來,或許唯獨跟弓月沒說上什麼話。如今回想,這或許就代表了那麼一回事。可是──

博美的聲音變得低沉、模糊:

一股冷氣從鼻腔竄出。

她抱着購物袋,幾乎想要撓抓頭髮:今天怎麼會衰成這樣!不想回家,不想被香織知道自己住在哪一戶。

「咦!」

梨津差點當成寒暄,無意識地說出自己住幾樓,連忙把話吞回去。先前不是纔在想,絕對不能把自己的任何資訊透露給她嗎?

「之前在討論今天要去真巳子家的事,幾樓?」

是香織。

恭平剛纔在奧迪裏面向她搭訕。萬一有人看到的話,梨津沒有任何過失,她拒絕了恭平送她的要求。可是──

意思是剛搬來嗎?明明關係也沒親近到叫對方的名字,但梨津不知道香織的姓氏,只能這麼叫,讓人不舒服。

昨天看到的博美的IG貼文在眼底深處閃爍着。

『我問了每一個人。今天我回家的時候,看到朝陽手上拿着那種零食,我問他怎麼來的,他說是人家給他的。』

「欸,幾樓呀?」

香織的眼睛不客氣地看着梨津。她看起來還是比其他母親老了許多,一點都不像小學生的母親。線條蓬鬆的白色洋裝也是,舊巴巴的,款式落伍。因爲是白色的,領口周圍的蕾絲開始泛黃,彷彿丟在櫃子裏好幾年般的褐色污漬格外醒目。

聽到具體的品牌名稱,肩膀鬆垮下來。「樵夫的華爾茲」是孩童間流行的零食,樹木形狀的餅乾裏填着巧克力醬。那天梨津讓奏人帶去的零嘴是黃金巧克力棒,不是「樵夫的華爾茲」。看來博美問的不是茶會那天的事。

「要喫嗎?」

雖然有股想要這麼嗆她的衝動,但因爲實在太荒謬了,梨津啞然無語。明明我想回家卻回不去。因爲香織可能在盯着,所以我只好提着沉重的購物袋,在這裏講這種白癡電話。

香織誇張地睜大眼睛,發出孩子般的驚呼聲:

梨津拒絕正面回應,跨出步伐。總覺得香織還在看她的背影,梨津不敢回去自己家。

「哦……」

聲音刺進鼓膜裏。博美生氣了。

『妳這人太自我意識過剩了。』

博美說。聲音在顫抖。

『妳一定以爲妳光是在那裏,別人就會嫉妒妳對吧?每個人都很在乎妳、羨慕妳,光是妳這個人和頭銜,就可以把對方壓得抬不起頭來。「我只是很平常地做我自己而已,可是每個人都這麼在乎我,真傷腦筋」──妳一定是這麼想的,對吧?可是那只是妳的願望。妳根本就長得不怎麼樣,也一點都沒什麼厲害的。』

博美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梨津連是不是真的聽到這樣的內容都不確定了。有風聲,啪噠啪噠吹個不停。梨津不記得自己有坐電梯,她應該走在社區一樓,卻有着站在高樓通道般那種風啪噠啪噠吹拂的聲響。

那只是妳的願望。

博美再次說。

『是妳在自以爲是。跟別人比較,妳覺得「我好了不起,我是特別的」──希望別人關注妳、在乎妳、跟妳比較、來跟妳較勁,可是那都是妳自我意識過剩的願望。我們根本不在乎妳這個人、根本沒把妳放在眼裏。妳對我的優越感是錯得離譜,根本就是滑稽。妳只是希望我去在乎妳這個人罷了。』

梨津並沒有這麼想。

我纔沒有。

儘管這麼想,風聲卻強到讓她答不出話。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身上的衣服不停地拍動,頭髮也飛揚起來。這樣下去,會抓不住手上的袋子。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拍動的聲音持續不停。

購物袋幾乎要離開手中了。

等一下,我知道,樵夫的華爾茲。

那個袋子提在──

『什麼嘛,瞧不起人!』

她聽到博美不甘心的罵聲。

那聲音教人聽了陶醉不已。

甚至讓人感到安寧。

「咦?」

「墜……樓……?」

「不,好像是被刺成重傷。他人在自家樓下那一戶,不知道是去做什麼,有人說是那一戶的太太刺的……梨津,妳認識嗎?那一戶姓弓月。」

「妳打電話給我。聲音就像在尖叫。」

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撐起上半身,一陣頭痛。二十多歲的時候,工作壓力導致失眠,必須依靠助眠藥物入睡,醒來後總是頭痛不已。就和那時候一樣,是那種正要脫離強力藥物的酩酊狀態般的感覺。

因爲兒子喫了巧克力零食。

博美說她在問每一個人,問朝陽到底有沒有喫巧克力零食,所以或許她不是隻打給梨津一個人。

這時,房門慢慢地打開來了。走廊的燈光射入室內。

雄基擔心地俯視梨津。梨津點點頭:

「你今天好早回來。對不起,我真的連自己什麼時候回來的都不記得……」

──說得極端點,就算這是她們自己的葬禮,被朋友之間這樣談論,她們應該也不覺得有什麼吧──

可是從哪裏到哪裏是真的?

對於丈夫的關心,梨津已經沒力氣勉強自己說「我沒事」了。呼吸淺急,胸口悶痛。這時,她感覺到隨着哈奇的輕吠聲,奏人走了過來。開了條縫的門外露出兒子的臉。

「這……社區的人說,先生被救護車載走了。」

覺得好像也被澤渡恭平勾引、接到博美惡夢般的電話──

「那朝陽──」

「媽,妳還好嗎?我肚子餓了。」

梨津的眼睛張到不能再大。雄基在說什麼?怎麼會──嘴脣發僵,臉頰繃住。

即使只有一下子也好,梨津想要讓奏人儘量遠離這個社區。今晚等他們喫完飯回來,哄奏人入睡以後,這次好好地向雄基提議搬家吧。梨津想要在那之前整理一下心情。

「不知道,可能被警方帶走了吧。應該會向他問話。」

強烈地在乎我。

汪!

「澤渡博美從自家陽臺墜樓身亡了。」

奏人很喜歡據說把博美推下樓的朝陽。即使有家長遇到不幸,學校似乎也不會通知學童,但朝陽是在校生,而且聽說擔任兒童會長,奏人遲早會知道這件事吧。到時候這孩子會遭到多大的打擊──

不光是墜樓而已,而是墜樓身亡。已經死了。

「不記得什麼?」

梨津回想起以前聽到的那聲「磅」,難以置信。

「那這件事妳也不記得了嗎?」

「他父親也一起嗎?」

「咦……」

「──手機。」

吸進去的氣就這樣憋住,再也無法吐出。人在自家樓下那一戶,不知道是去做什麼──這是從以前就常有的事吧,在弓月的丈夫上班不在家的時候。

梨津不曉得該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纔好。妻兒遇到那麼可怕的狀況的時候,那個男人在做什麼?弓月也是,爲何偏偏要在今天讓別人的丈夫進自己家門?──在和包括對方妻子在內的朋友一起去別人家上香回來後。

手中的手機震動了,熒幕亮起小燈。看到LINE這幾個字,她內心「啊」了一聲。

「警車還在外面嗎?欸,出了什麼事啊?是有人受傷了嗎?」

兩人的交情絕對不算長,也稱不上深,但認識的人死掉了,而且是纔剛說過話的人,這帶給了梨津非同小可的衝擊。應該已經退去的頭痛又復發了。

噫──呼氣竄過喉間。

「……我不清楚正確狀況是怎樣,但社區裏的人都在傳,說可能是兒子朝陽推下去的。有人在樓下目擊到博美在陽臺凶神惡煞地追趕兒子,說兩人扭打成一團,結果太太墜樓……」

雄基走近牀邊,視線對着坐起來的梨津,坐到牀沿。一段躊躇般的沉默之後,他問:

「咦──」

光是想像,胸口就快裂開了。梨津勉強自己說:

比起澤渡恭平,她更擔心兩人的兒子朝陽。現在最應該陪伴他、爲他着想的父母,兩個都不在身邊。

有人傳了貼圖。

「……好,那我們走吧。」

雄基的表情變得古怪。梨津問:

儘管不停地說着「我纔不在乎、妳錯得離譜、那是妳的願望、是妳一廂情願」,但博美說得愈多,與她說的恰恰相反,一清二楚地證明了她對梨津有多麼地在乎。輸給妳我好不甘心、我好羨慕妳──聽起來就像在這樣讚美。

「妳就是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說博美摔下去了,死掉了。我回來的時候,社區周圍都是警車和媒體,鬧成一團。」

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衣服和出門時一樣。枕邊奏人的火箭造型鬧鐘指着七點。

「電話?」

「你們想的話,要不要去外面喫飯?我現在還喫不下。」

「什麼、事……?」

又震了一下。

「妳醒了?還好嗎?」

「嗯。」

醒來的時候,梨津一個人躺在黑暗的房間裏。

質疑的聲音變得遙遠。雄基的眼睛浮現痛惜的表情,他對梨津說:

「妳真的不記得嗎?」

奏人說出附近的家庭餐廳名字,表情依然緊繃的雄基一口答應。明明是這種節骨眼,梨津卻想到:啊,那家餐廳的漢堡排,一定也是博美禁止兒子喫的東西吧。用不曉得裏面放了什麼的理由。

雄基訝異地看着梨津,但梨津才覺得丈夫在騙她。因爲她真的沒印象。記憶中斷了。下午出門買東西,在集合住宅前面看到博美她們,去了超市,回來的時候,被香織埋伏──從這時候開始,時間感就變得模糊了。

「對不起,我睡着了。不曉得什麼時候睡着的……」

「我的手機,在嗎……?」

她在乎我。

身旁傳出聲音,細一看,哈奇正在舔梨津伸出去的手。牠吐着舌頭,有些激動地仰望着梨津。

「咦?哈奇,你在哪裏?」

探頭進來的是雄基。

「奏人──」

「澤渡家的先生也受傷了嗎?難道是一起掉下去……?」

「還好嗎?」

「我想喫樹園的漢堡排!」

墜樓身亡。

想到這裏,梨津從心底深處吐出再沉重不過的嘆息。

搖擺似地,只有一下的輕微震動。

再多說一點──梨津想。

她人在集合住宅的自家臥室。

「奏人。」

或許是因爲並非單純的自殺,有犯罪的可能性。朝陽──那孩子會怎麼樣?博美在陽臺凶神惡煞地追趕兒子。儘管只看過博美從容優雅的表情,梨津卻能輕易想像博美那副模樣。爲什麼追趕兒子,她也知道理由。

梨津確實有打給雄基。雖然她完全沒印象,但她似乎確實這麼做了。雄基打給梨津,再前面有梨津打給丈夫的幾通紀錄,然後底下是澤渡博美的來電紀錄。

手機輕微震動了。

「哈奇……」

昨晚雄基才說過的話重回腦海。

原來那並不是夢嗎?

隨着『博美的事我無法相信』的文字。

梨津知道站在旁邊的雄基繃緊了肩膀。察覺這件事,梨津理解了。兒子應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澤渡家出了什麼事。

閉上眼睛,再次躺下。儘管意識清明,剛聽到的博美的死訊也讓心緒激動難平,她卻睏倦得不得了。

梨津按出通話紀錄。

「你騙我的吧?」

潮溼的鼻子不停地抽動。定睛一看,即使在昏暗之中,這孩子也真的好可愛。從被舔的手指開始,現實感似乎逐漸回到全身。感覺得到這孩子在擔心她。

丈夫背後傳來奏人的聲音。哈奇回應那聲音似地離開了臥室。很快就傳來奏人開心地叫哈奇的聲音,梨津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奏人平安回家了。

七點──看到這時間,梨津大喫一驚。周圍早已落入一片漆黑,窗簾拉着。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奏人應該回家了。難道我把兒子關在家門外了嗎?焦急讓梨津一口氣清醒了。

哀悼流淚的俏皮兔子貼圖流過畫面。

頭好痛。走廊射進來的燈光好刺眼。

「好──可是妳千萬別鑽牛角尖啊。」

「嗯,可以讓我獨處一下嗎?」

「沒關係啦。如果還不舒服,繼續躺着吧,晚飯我會隨便做一些喫的。倒是妳喫得下飯嗎?如果還不舒服的話……」

丈夫的表情更擔心了。梨津目瞪口呆地反問:

「可以嗎?」

「咦?」

想到這裏,眼皮深處奇妙地湧出淚水。她不明白自己爲何流淚。

擔心地看着梨津的雄基露出訝異的表情。他和梨津對望,問:「妳不記得嗎?」

「枕邊那支不是嗎?」

「老公……」

她知道是收到訊息了。

梨津抬起沉重的手,拿起手機。不曉得後來過了多久。她覺得必須看一下現在幾點,但還沒看到時間,就先點到LINE羣組了。

身爲女王的博美離開後的那個LINE羣組。

『想要見她一面呢。』

看到這句話時,梨津懷疑自己眼花了。

或是時光倒流了。

但是她錯了。那個頭貼不是博美的。不是戴着大耳環、高雅做作的側臉,而是一個手做的俗氣拼布娃娃頭貼。穿着白色洋裝、扎着辮子的娃娃。

陌生的頭貼。看到底下的名字,梨津一陣戰慄。

Kaorikanbara-WhiteQUEEN

香織神原。白色女王。

咦?咦?梨津一團混亂。她睡着的期間,在葉子的貼圖之後,累積了一堆訊息。不知不覺間香織加入了這個LINE羣組嗎?──想到這裏,感覺全身的血液一口氣流光了。

搞不好她本來就在了。

明明加入了,卻一直潛水,從不發言,只看着別人的訊息。就和梨津一樣,除了最一開始的發言後,就什麼也沒說,只是看別人討論。

可是香織不是隻有傳統手機嗎?

──想到這裏,梨津更加混亂了。難道這個「Kaorikanbara-WhiteQUEEN」不是那個香織嗎?

但葉子和弓月看到那個人的LINE訊息,都接着聊下去──極爲天經地義地。

『就是啊。事情鬧得這麼大,一定沒辦法像一般葬禮那樣,和她道別,如果要見她,就只能趁現在了。』

『如果就這樣再也見不到,未免太令人難過了。』

『弓月,妳連絡得上博美的老公嗎?妳們不是很要好?』

『要好?別有深意喔(笑)』

是丈夫和兒子回來了嗎?但如果是他們,爲什麼不直接拿鑰匙開門?澤渡集合住宅雖然建築物相當時髦雅緻,但保全方面漏洞百出。沒有裝自動鎖的共用入口,任何人都可以長驅直入來到家門前。

梨~津~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什麼東西在拍打的聲音。在逐漸稀薄的意識當中,梨津得知了那是什麼。周圍是藍色的保護墊。

「三木島梨津~」

貼圖、

哈奇狂吠着。梨津很害怕,實在太害怕了,緊緊地抱住了哈奇小小的身體。

捂住耳朵,祈禱這是幻聽。

她感覺自己要被逼上絕路了。但現在還來得及。隔壁住戶或許也會注意到我們家的異狀。

對講機熒幕映出一個白色女人。穿着過時俗氣的純白色洋裝,一臉白過頭的粉底,配上血紅的口紅。

啊啊!

身體整個傾斜。

拖沓的門鈴聲響起,和澤渡家唯一相同的、自家的門鈴聲。

汪!汪!

她嚇人似地大叫,接着笑了。整張臉現出面具般的假笑。血紅的口紅依舊突兀地浮在那張臉上。

梨津走出臥室,膽戰心驚地想要查看客廳的對講機熒幕。結果還沒看到,就先聽到聲音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梨~津~咚咚咚咚、這次總是妳認識的人了吧~叮咚……

去~見~她~一~面~嘛~

梨津按住頭。空氣變稀薄了,呼吸不過來。

『咦,原來大家都知道喔?(笑)』

她完全想不到會有誰在這種時間來訪。

梨津大叫。

『梨津。』

墜落的聲音。

叫出聲後,她才驚覺糟糕。這下形同告訴對方自己在屋子裏。但她再也剋制不住了。敲門聲逐漸滲進耳底,腦痛到幾乎快裂了。

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因爲太容易了,梨津一陣錯愕。她懷着詫異的心情,探頭看對講機熒幕。熒幕上映出來的──是頭頂的髮旋。摻雜着白絲的、香織的腦門。

梨津,走嘛。

覆蓋了整個澤渡集合住宅的搬家用保護墊,同時在風中拍打起來。就彷彿一個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一般。

磅!炸開來般的聲響。

『這次總是妳認識的人了吧?梨津──』

『梨津,妳在看吧?』

聲音響起的同時,「噫」的尖叫聲迸出梨津的喉嚨。肩膀猛地一顫,動作劇烈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也只有一下子而已,敲門聲很快地再次響起。門鈴聲也持續着。

汪!

捧腹大笑的卡通角色貼圖。

貼圖、

就在這瞬間,這則LINE訊息跳出畫面。

香織呲牙裂嘴地笑着,那張臉猛地貼近對講機鏡頭:

不──!

梨~津~

貼圖、

「也得告訴奏人才行,畢竟朝陽的媽媽死掉了嘛。他一定很傷心,想要去跟阿姨道別。我可以去告訴他。我去說好了,梨津。我去說好了。」

博美一定不是什麼女王,她只是想要成爲女王。因爲她想在衆人當中佔據什麼樣的地位、希望別人怎麼看待她,都太顯而易見了。一開始梨津雖然不懂,但現在已是昭然若揭。那對夫妻只是想要在社區裏稱王。

哈奇對着門叫,結果敲門聲靜止了一下。

──梨~津~

『知道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好嗎?(笑笑)欸,聽說博美的老公今天受傷,是弓月乾的,真的還假的啦?』

『請自行想像!(笑)』

梨津大叫之後,敲門聲、叫名字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叮咚……

梨津聽到聲音。笑吟吟的聲音。

腳軟了下來。

貼圖、

「我要報警了!」

「去見博美嘛。這次總是妳認識的人了吧?妳有資格去見她一面啊。博美還在這裏喔。她會開心的,去見她嘛。也寫張卡片給她吧。儘量告訴更多的人。」

俯着頭的香織,下一秒倏然抬頭。

聽着門外呼喚的聲音,梨津想:或許每個人都是像這樣被逼走的。

她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或許就是像這樣,每個住戶被逼到絕境。被追趕、家人被騷擾、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拉近距離。

──啊,掉下去了。

是香織,根本不熟、只在志工活動上見過的那個女人。

貼圖、

──汪!墜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聽見哈奇吠叫的聲音。

貼圖、

「哇!」

『回應一下嘛,梨津。羣裏禁止已讀不回喔(笑)』

香織不在那裏。下一秒,她驚愕地看向旁邊。

赫然屏息。

叮咚──玄關門鈴響了。

梨津幾乎要咂舌頭。比起追求漂亮的裝潢或外觀,保全才是最應該優先考慮的吧!那對白癡夫妻,只注重外表!

聽到兒子的名字而發出的拉長慘叫聲,直到吐出聲音的胸口疼痛不已,她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她忍不住打開了屋門。開門,衝出通道──

可是這個人梨津就不明白了。憑我們所知道的常識,大概是不可能理解的。

丈夫雄基形容爲「咚」的聲音。聽到聲音的瞬間,一切聲音都遠離了。聲音逐漸消失。

「雄基、奏人……」

「夠了!」

『一起去跟博美道別吧。妳來的話,大家一定都會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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