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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直藏於心中的思緒

《此謊柔情,彼若蝶夢》 · 淺白深也 · 2.4萬 字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座位上玩遊戲的深森的背影,嘆了口氣。

方纔抵達學校的時候,我碰巧在玄關遇到了她,於是便鼓起勇氣跟她打了聲招呼,雖然沒有被無視,但她又回到了和以前一樣的冷漠態度。

做出那種恩將仇報的舉動,被討厭也在情理之中。光是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我就應該感恩戴德了。

深森那刻薄冷淡的表情整整一天都擾亂着我的思緒,令我苦惱不已,不過我還是理清了昨天所發生的事情。

目睹虛像獻身般去解決商談而相信了傳聞的深森,也變得無法看見前輩。新生歡迎會上我與前輩在一起的這般過去也同樣如此,甚至連與那件事相關的和我的對話都忘記了。

但即便說是過去,也不過是近三週的事請。準確來說,從虛像出現的那天起,存在於現在這段時間內、有關前輩的記憶便會消失。若非如此,有關前輩的記憶沒有從所有人的腦海中消失理應很奇怪,而從玲奈前輩和其他三年級生的情況來看,他們的記憶並未消失。追根究底這也是高年級學生們相信那傳聞的原因,而從去年開始就幫助別人解決商談的前輩的功績也依舊健存。

恐怕失去的記憶是在限定的時間內,這樣解釋比較符合邏輯吧。

舉個例子,假設我相信了傳聞,承認了虛像就是夕凪茜。但如果我還記得在舊校舍中所發生的事情,我和虛像之間就會產生分歧。正如送書籤的那個時候。

這樣一來就會混亂四起,虛像便無法達成取代完美的夕凪茜的計劃。因此,有關虛像的記憶會優先留存下來。

我已不能再去拜託深森。明明她還是除我之外唯一能看得見前輩的人……

找到鑰匙的時候,要是我沒有慌慌張張,而是果斷放棄的話,事情就會安安穩穩地結束。

——不過,那個鑰匙啊。

我從兜裏拿出鑰匙。現在總感覺可愛的喵博斯那目中無人的臉令人火大。

昨天和未作道別便深森分開後,我急忙回到教室確認,本應放在書包裏的鑰匙不見了。鑰匙就在我的手中,所以不在書包裏倒也是理所當然,但它在不久前才落進學校的溝渠中,實在太不自然了。

一直和我們一起行動的虛像闖進教室偷走了鑰匙,她不可能做到那如同時間暫停的超能力者的行爲,首先,她無法知道我的鑰匙就放在包裏……嘛,出現分身的這種時候,也沒必要去談及超能力的問題。

虛像與普通人類不同,她是由學生們的印象創造出來的存在。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她爲了解決商談,竟能夠如此輕易地移動鑰匙的位置。

而且那個虛像對於解決商談有着異常的執念。光是想倒她從溝渠裏拿鑰匙時的樣子,我就感到後背一陣寒意。

在我想要去找老師幫忙的時候,虛像的態度突然發生變化。在她看來,由自己來找到鑰匙並把鑰匙交給商談者便是解決商談的條件吧。如果老師介入,功勞就會被搶走,所以她纔會變得焦慮,做出那種自我犧牲般的行動。真是令人恐怖。

不管怎麼說,要是她有着根據情況而左右事物運轉的能力的話,證明百相百解之清乙女的傳聞爲僞物就會相當困難。

又失去了一個解決手段。我頓時感到灰心喪氣。

姐姐回家後我本想問問她的意見,但她似乎對我忘做晚飯這件事相當不滿,對着肚子給我來了個迴旋踢。

不行不行。因爲太過高興和驚訝,我的大腦已經超出了數據容許量,停止了思考。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說讓你不要牽扯進來了之類的話了。」

前輩開心得就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樣。

「那樣是指?」

「啊,班會要開始了。我精神挺充沛的,所以說沒問題的。」

「看來要給我心目中的遠也君的性格情報上加上〝頑固〟這一點了呢?」

在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起前輩一臉開心地制訂計劃的模樣,心中雀躍不已。

前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大聲喊道。臉上浮現出驚訝和憤怒的表情。

「沒錯。」

「那我就去舊校舍那邊了。」她一口氣說完,然後便離開了。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完全沒問題。」

後悔的情緒愈發加重,我坐立不安,漫無目的地離開了座位。

爲了不引起其他學生的懷疑,我小聲地和前輩打了聲招呼,然後兩人移動至無人經過的樓梯下角。

當我注意到時,前輩已經站在了教室的後門處。

「——逗、逗你的啦,只是開玩笑哦。有被嚇到嗎?」

「前輩,你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

「高興什麼啊。真是的……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我馬上便明白了,她是出於擔心我的心情才說出那番話。爲了不讓她掛慮,我才四處奔波去做那些事,結果反而還讓她揹負上不必要的操心麼。

爲了調整心情,她深呼吸一口氣後說道。

若是平時,這燦爛的如綻放的向日葵般的笑容,會讓我一天的疲憊和煩惱都煙消雲散,但到現在卻是無法消除纏繞在我心頭的疑慮。

「對哦,不是我。」

迄今爲止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所以要說原因的話……

這時上課鈴響了起來,前輩馬上反應道。

***

雖然很感謝她的關心,但從她那溫柔的微笑中我卻捕捉到了一種虛僞的印象。

「不過,下次要事先報告哦。不可以貿然行事!聽懂了嗎?」

「那在休息時間你們會聊聊天嗎?」

放學後,我來到舊校舍,前輩和往常一樣坐在窗邊的固定座位上看書。

因爲太在意前輩謎之舉動,我幾乎無法集中精力上課。

今天一整天,上課和休息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前輩的身影。

突然被戳中痛處,我苦澀的思緒差點就表現在了臉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她我和那個女生的友情前不久才破裂了吧。

被突如其來的詰問和頭一次看到前輩的態度所震懾,我無法做出回應,過了一會兒,前輩像是回過了神來,「啊……」地失聲,然後手離開了桌子。

「我不打算找任何藉口,借這個時候我想明確地告訴前輩。我絲毫沒有放棄想要幫助前輩的想法,以前如此,今後也是。」

她呆然地聳了聳肩,然後忽然湊近過來,指着我的臉道。

前輩苦笑着說道「該道謝的應該是我纔對——」,然後豎起食指。

「遠也君,你又在發呆,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安排……」

「能看到我的只有遠也君,所以就算有其他人在也沒什麼用吧。」

她馬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小聲嘀咕道。

「但是我沒有去啊。也許是另一個我呢?」

不過,我自己在衣品方面不太講究,便不知該如何搭配,在挑選衣服的時候可謂是相當艱難。

「早上來找我還挺少見的啊,有什麼事嗎?」

她這麼一說,我現在才意識到有這種可能性,便是變得沒自信了。

「好哦,那我希望你明天一天能陪我出去一趟。」

不過,她爲什麼會做出偷偷摸摸、像是打探我的情況一樣的行動呢?

「不,那分明是前輩吧。」

她不是像以前那樣教我學習,而是像監視一樣盯着我。只要和我視線交匯,她立馬就會縮進隱蔽處,如果我想追上去詢問緣由,她則會巧妙地躲起來。

一瞬間我不明白她所指何意,但馬上便意識到了,笑了起來。

前輩和虛像有着一模一樣的容貌。而且無論此前無論什麼時候她都離得很遠,就更加無從判斷了。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似乎無法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放棄般的表情上又故意表露出不高興的情緒。

「不,沒問題!有空、有空的!」

「嗯?我跟往常一樣啊,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之後,我們約定好明天見面的地點和時間,然後便分別了。

「我絕對會遵守的……果然是挺危險啊。我也有在反省自己過於輕率了。」

「雖然不至於親密到一直待在一起,不過也還算過得去。」

「當然也是有這個原因……還有就是,你們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聊天,總感覺很討厭……」

「我早上見過你之後,就一直待在舊校舍裏,你是不是看錯人了?」

伴隨着椅子腳摩擦地板的刺耳聲音,前輩出聲道。

「真的不是前輩嗎?」

「真的嗎!太感謝了。」

這是我一直以來未曾改變的本心。就算被她罵固執也好,自私也罷,都沒有關係。我一定要改變這種不合理的狀況。

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裝傻也沒用哦。我知道前輩你到教室裏來看我看了好幾次了。」

「啊,那個……我就是在想遠也君這段時間是怎麼安排的,所以就過來看看。」

從明天開始便是爲期三天的黃金週,我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但是這般邀請過於莫名其妙,所以我的反應慢上了一拍。

「果然和昨天去找她商談有關嗎……」

「前輩你該不會是喫醋了吧?那我可太高興了。」

我爲自己欠考慮的行爲感到後悔,但我並沒有向她道歉,而是從好的意義上來說將錯就錯。

我所感覺到的前輩身上的違和感似乎並沒有錯。

最後我還只好到網上去搜索,但也只是知道了衣服名稱這類知識,無法做出決定,就這樣,夜色愈來愈深。

「啊。」

發現我進了教室,她合上書慰勞道「學習辛苦了~~」。

就在我無意中嘀咕着的時候。

該不會是有人找她商談和我有關的事情吧,況且就算是如此,玲奈前輩應該不會保持沉默。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虛像。

「是麼。能讓別人理解到遠也君的純良,我也很很高興哦。」

「欸?」

大概是找我有事吧,發生什麼了嗎?

回到家後,我立刻從房間裏的衣櫃裏拿出所有的衣服,獨自開展了一場服裝搭配會。

「我就跟平常一樣呆呆坐着等班會開始而已。」

「也、也是……」

「所以說,作爲傷害別人少女心的懲罰,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朝我看來,與我四目相對,卻是愣着不打算進入教室。

我開口首先問道。

「出去……就我們兩個人嗎?」

唯一不同的是髮型,那個人是什麼髮型來着…………嗯~想不起來了……

在隱蔽處偷偷盯着我看的前輩相當可疑。

「你去找另一個我商談了!? 」

「前輩,今天你那樣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說實話,我有點生氣。遠也君完全不聽我的話。」

什麼啊,這不是當然的嗎……她像是要表達這樣的意思不可思議地說道,但在我看來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種掩飾的方式也太勉強了……」

「倒也是啦」前輩同樣也笑了起來。

「這樣啊……嗯,和前天那個女孩子感覺如何?能處理好關係嗎?」

不管是方纔她的那副樣子,還是其他什麼的,總覺得今天的前輩有些奇怪。

前輩支支吾吾起來。她似乎很糾結,從她的神色上可以看出各種各樣的情緒。

「沒關係,而且我覺得前輩還要更加死腦筋哦。」

最重要的是,和前輩兩人獨處什麼的,已經算得上是約……

前輩走近至我的眼前,終於像是放下心來,笑容滿面說道「早啊,遠也君」。

沒有朋友的我在休息日只有三種選擇,要麼在家一個人看小說、打遊戲,要麼在外面一個人閒逛,要麼就是被姐姐肆意使喚來圖她的方便。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外出這種少有的事情,自搬家到這邊以來可能還是頭一次。

「不,如果是我誤會了也就罷了……」

***

次日清晨。

我在約定地點等待前輩。

這裏距離最近的市立圖書館。我和前輩的家似乎離得不太遠,而這個地方正好是處於中間位置的地點,而且前輩來這邊有事,所以便決定在此處碰頭。

我站在顯眼的進出口附近,看了看手錶。

現在的時間是九點半,而約定碰面的時間是十點。

讓女性等待很不禮貌,況且對方還是夕凪茜前輩,她應該不會卡着時間來,於是在保證時間充裕的情況下我走出家門,但提前一個小時果然還是太早了。

周圍無人來往,滿是恬然的寧靜。

『呼啊~』我打了個哈欠。溫潤的晨曦尚留和煦其春之陽氣,更是誘人睏意。

昨天選衣服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很晚才上牀,再加上一想到今天的事情,大腦就興奮不已,所以只睡了一會兒。

最終我選擇的還是白襯衫和薄灰色連帽衫,再搭配上藍色牛仔褲的隨意打扮。說實話,樸素這一點無法抹去,但我像樣的衣服只有這麼多,便也無可奈何。

早知道有這種機會,我就應該對穿着更加上心,我這樣一邊後悔着,一邊注意不打擾到工作人員和訪客,在門口又等了十五分鐘。

我注意到前輩正從縣道的馬路上朝這邊走來。看到她四下張望,我便輕輕揮手,向她表明我的所在。

前輩注意到後,快步走近,微笑道。

「早上好啊,遠也君。來得真早啊。莫非讓你久等了?」

「早上好,我也是剛剛纔到……」

我嘴上說着碰面時的客套話,目光卻是自然而然移動至前輩的打扮上。

白色上衣搭配深藍色喇叭裙,手腕上拎着頗顯穩重的棕色皮包,如此打扮清純感呼之欲出,比起可愛,更給人一種美麗而成熟的女性的印象。

也許是她今天把頭髮放下來的緣故,讓我產生了一種面對虛像時的緊張感,睡意全無。

注意到我的視線,前輩捏起裙子的一角,令其翩躚而舞。

「好久沒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出門了。怎麼樣?適合嗎?」

我默默開始解題已有一個小時,終於才做完了一半。

我的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總感覺被她糊弄過去了,我有些無法釋然。

前輩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剛纔讀的書放回書架。

「前輩。我已經做了相當一部分題目了,剩下的可以放在回家後再做嗎?」

隨意說了幾句閒散的晨間問候後,我們倆走進了圖書館。

而且我從來沒說過學習不好。在得知發生在前輩身上的怪異現象之前,爲了彌補停學所致的學習進度遲緩,我一直都在拼命努力,而且家裏還有姐姐那傢伙在,如果我學習成績下降了,那就更不用說了。只是因爲現在相比於前輩的事情,學習的優先度更低,所以我纔沒有認真去做而已。

正因爲知道她是真心爲我着想,所以才更難拒絕,只能是心中滿不樂意地去解決這些問題。

「這裏很安靜,平時人也很少。我覺得這是個集中注意力的好地方,小聲說話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看着眼前的試卷,我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超好看的,美得都讓我呆住了。」

「前輩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馬、馬上就回答了啊……被你說成這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遠也君……也很有男孩子的感覺哦。」

也許再也不會有這樣美妙的日子了。雖然前輩是這麼說,但真有人寧願放棄這種機會,也要選擇所謂的聰明頭腦嗎。的確考試很重要,但現在應該還有其他更應當處理的事情吧。

「……不,不好意思沒有什麼。那就這樣吧。離這裏還挺近的,我也希望遠也君務必嘗一嘗鬆脆的薄餅,就去那裏吧。」

我想在這之後和前輩到處去逛逛。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回答,卻又猶豫着要不要說出口。

把和前輩相處的寶貴時間浪費在考試複習上真的好麼。

我放棄和她爭論,欲哭無淚地轉向試題紙。

然而,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內心的鬱悶感愈發強烈。

————經過了一段時間。

看到我態度突變,前輩有些畏縮地說道「嗯,加油。」

我到底在做什麼?難得和前輩兩個人一起出門。

前輩放下包,按開磁力搭扣,從裏面取出一沓紙。

也就是說,她是找我來聊天的嗎。雖然和前輩在書方面不愁沒有話題,不過既然都外出了,倒不如做些在學校做不到的事情……反正也不可能一整天都待在這裏,與前輩共度愉悅時光這一點並不會變,那就先這樣吧。

「那我們來圖書館是做什麼?」

前輩以手掩嘴,撲哧一笑。

「那麼借用你的話來說,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這種狀況也是我自作主張的後果,還請你不要在意。」

她好像從之前就開始掛念我的學習能力,於是就把圖書館作爲學習場所到這邊來學習。仔細想想,善解人意的前輩是不可能爲了自己而讓別人陪着自己來這種地方。放在休息日就更不用說了。我爲此前還高興不已的自己感到羞愧。

「是麼?那我下功夫製作這個習題冊就有意義了。」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嗎?」

我想快點進入店內便拉開了拉門,安置的鈴聲帶着『哐啷哐啷』的聲音明悅地響了起來。

「那我們就先去喫午飯吧。」

「嗯,畢竟是約定呢。遠也君希望我做什麼呢?」

平時那微笑看起來宛如天使一般,放在現如今卻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小惡魔。

因爲害羞的情緒,我垂下視線落在手錶上,時間已近正午。

「真的哦。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什麼都可以。」

咕~

「達—咩。」

在途中我聽前輩說,這是一家由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個人經營的店鋪。外觀和其他建築一樣是木造古風民居,並沒有設立顯眼的招牌,乍一看還以爲只是普通的居所。磨砂玻璃的拉門上掛着的門簾和寫着營業中字樣的揭示牌,從這些裝飾來看,與其說是咖啡店,更像是一家拉麪店。

沿着通道行進一段距離後,前方的空間出現了成排的書架。

「啊,不是這個意思。因爲那家店我挺喜歡,以至於都去過很多次了,所以從我個人角度來說蠻高興的。不過因爲那個地方總體上來說是面向女性顧客的,所以不會有特別充足的選擇,而且……」

「嗯——」她合上書,略作沉吟。

「哼哼,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就像遠也君想幫助我一樣,我也想改變遠也君的現狀。爲此,首先得證明你在學習上有一個認真的態度。」

也就是說,我最開始的妄想可以變成現實嗎,還有希望的嗎。

習題集全都是由前輩親手製作。經過詢問後得知習題也是由她自己出的。文字是藉助電腦打上去的,而習題集上處處能看見手繪的貓以及兔子等可愛形象,並且引出方框說明解題的要點。這是這麼一看便知道她製作這個花費了很長時間。

「雖說有憂患意識再好不過了,不過早知如此,我這樣就有些多管閒事了。」

猜得太準了,我連反駁的話語都說不出來。實際上,我一直在爲前輩的事傷腦筋,還從來沒有關注過考試。

「…………」

「我也能喫甜食,所以沒關係的,不過而且是指什麼呢?」

「前輩,這是什麼……?」

「遠也君挺會學習的啊。之前教你現代國語的時候,感覺你總是在簡單的地方栽跟頭,所以我還以爲你肯定不怎麼擅長學習來着。」

「高中第一次考試就不及格也太可憐了吧,而且如果是因爲我你纔拿到這種分數,我會很對不起你的。」

「不是哦。我是碰到喜歡的書就會買的類型,所以沒怎麼借過書。」

對於煩惱得無法做出回答的我,前輩歪了歪頭,而正當這時。

前輩從書中抬起頭,只出一言。

「然後就是說,關於剛纔那個……」

雖然在心中不假思索有着這般願望,但除開和學校相關的其他人都是看得見前輩的,如果我們倆明明不是戀人,卻被目擊到在一起,會不會給她造成麻煩呢。而且還是和我這種眼神兇惡的人待在一起。正因爲知道前輩肯定不會拒絕,所以勉強她陪着我總會讓我感到痛心。

我戰戰兢兢拋出這個話題,而前輩爽快地點了點頭。

怎麼會、爲什麼,她似乎很想這樣接着問下去的心情傳遞給了我。

「好厲害……答案几乎接近滿分。」

我對坐在對面正在讀書的前輩說道。一開始她似乎有想過和我一起學習,但我察覺到自己可能又會犯和以前同樣的錯誤,就拜託她儘可能讓我自行解答。

對於被傳爲不良少年、沒有可以一起玩的朋友的我來說,這裏最適合打發時間,所以我經常到這裏來。如此場景與靜謐的空間、以及舊書的獨特氣味令人心情舒暢,治癒了我一直以來因周圍人迴避而變得脆弱的心靈。

「那我有個提案,我在網上找到過一家叫作『月乃咖啡』的不錯的咖啡店。」

看來靠嘴想要贏過聰明的前輩是不可能的。我覺得與其這樣磨下去,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做題,這樣還不會浪費時間。

我的肚子忽然發出了這樣令人尷尬的聲音。聲響雖然很小,放在平時根本聽不到,但在這靜寂的圖書館卻是能聽得清清楚楚。

前輩看着批改完的答卷,不禁啞然。

前輩拿給我看的,是期中考試的習題集。

我和前輩一起走進去,看到眼前的光景,我不由得發出「哇哦」的讚歎聲。

「事先沒有告訴過你,我知道這挺麻煩的。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遠也君就會爲了幫助我太過拼命,根本不會去準備考試吧。」

我很煩。

「不過倒也是。只是做題的話不能激發你的動力呢……」

此前的我的意志瞬間就被她駁倒了,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種回答太狡猾了吧。」

路過接待臺,穿過幾個書架,我們來到角落的桌前。

「嗯——現在這會兒,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喫的東西呢。」

「沒關係。我很喜歡簡單的打扮哦。」

「再給我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我會把剩下的題目全部搞定。」

雖說是市立圖書館,但畢竟是在鄉下,面積並不大。開館時間是九點,而現在卻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前輩同樣推薦的咖啡店『月乃咖啡』位於民宅林立的后街,很快我們便到達了那裏。

「是、是啊。」

「我不太瞭解什麼流行,就拿自己有的那些衣服隨便打扮了一下,會不會很奇怪?」

我已經摸清了前輩喜歡甜食這一點,所以昨天半夜的時候我一個接一個搜索了市內所有甜品店的評價,最後這家店成爲了候選之一。本來肯定該先由我自己去品嚐確認後再作邀請,但事發突然,也是無奈之舉。

『月乃咖啡』是一家位於圖書館附近的咖啡店。這家店的招牌菜便是薄餅,據說能品嚐到多種不同口味。

「就算我取得很差的成績,也不是前輩的錯吧。這就是我自作主張的後果,還請前輩不要在意。」

一開始因爲事發突然而連忙想要拒絕,但看到遞過來的那一沓紙後,便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對了。對答案的時候,如果你七成以上的答案都是正確的話,無論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如何?」

這樣糾結之後,我把手裏的自動鉛筆放在了桌子上。

正如我此前說的那樣,只用了三十分鐘便解決了所有問題。

聽到我的提議,前輩說了句「哦,是那家店啊」,然後便一臉爲難地沉默了。

我一下子便有了幹勁。這一串我懶得去動的文章,現在看來就像是實現夢想的魔法咒語。

最讓我高興的是這是前輩的心意。我甚至都想把習題集作爲留念帶回家去。要不之後給買下來吧。

「是要借什麼書嗎?還是說還書?」

A4紙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文字,簡直就像考卷一樣……

那是因爲前輩你在我旁邊啊。

「不,沒有的事。我確實沒有準備考試,像這樣我既掌握瞭解題方法的要點,又克服了自己不太擅長的部分。」

***

「也不是說一定就要去,如果前輩覺得不合適的話,去其他地方也沒關係。」

肯定是恭維吧,但聽到我的打扮不奇怪,我也是鬆了口氣。幸好選擇的是沒有貿然進攻的穩妥路線。

似乎前輩本身就知道這家店…………莫非是我選錯地方了。

前輩莞爾一笑。

房屋呈現拆除天花板露出房梁的構造,與漆成白色的內部裝潢相應相合,凸顯出木質所攜的溫暖,具有一種開放感,每個座位上方垂下的淡橙色燈泡營造出一種放鬆的治癒感。和事先調查過的一樣,是一個很具格調的空間。

環視店內,到了中午這個時候人果然很多。因爲是個人經營的店鋪,吧檯和桌子的座位加在一起也算不上多,感覺起來倒也是理所當然,但由於這裏沒有可以隨意停靠的地方,可謂是相當混亂。肯定是真正懂的人才知道的隱藏名店吧。

我四下張望,想看看有沒有空下兩個人的位置,這時,正在廚房櫃檯做飯、留着絡腮鬍的儀容講究的男性微笑着向我們低頭行禮。

我微微鞠了一躬以作回禮,一位身穿圍裙的豐滿女性從裏側席位快步朝我們走了過來。從外表的年齡上來看,應該是店家太太。也就是說,廚房中的那位是她的丈夫麼。

店家太太露出和藹的笑容對我們說道。

「歡迎光臨,請問有幾位?」

「你好。我們有兩位。」

「是要等別人嗎?」

「不,就只有兩個人。」

聽到我這番話,店家太太困擾地歪了歪頭。

「那個,還有哪位?」

「就算這麼問,她不就在這裏……」

我看向身旁的前輩,卻發現與店內明快的氛圍很不映襯,她的臉色很是黯淡。

前輩抬起頭,用帶着悲傷的笑容看着我。

「對不起。看來果然還是不行啊。」

她的這句話讓我終於察覺到了是什麼情況。這麼說來,從剛纔開始,店家太太,還有她的丈夫的視線就一直彙集在我身上。

我馬上露出掩飾般的苦笑,向店家太太道歉。

「啊,不好意思,說了很奇怪的話。那個,雖然說是兩個人,但另外一個人能不能來我還不太清楚,本來想着在這裏等她的……好像人有點多啊。一個人佔張桌子感覺不太好,改日我們再來吧。」

我隨口撒了個謊。來別人店裏什麼都不說就折返回去很不禮貌,而且單看還空着座位只剩附近的一張四人桌,正好可以作爲離開的藉口。

「這樣啊。沒有沒有,還請不要介意,請坐。」

叉子和餐刀都只有一把。各自的飲料倒是都配備有調羹,但那個無法用來喫薄餅。

「你是指脫離意識的範疇麼?」

接着她沉默不語坐在我的對面。方纔的笑容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帶着表露出厭惡的表情看向我。

「……這樣啊,那就點菜吧。前輩想喫什麼?」

不過店家太太似乎對我勉強的解釋未作懷疑,她將手掌伸向桌子的座位。

「我也這麼想過,試着移動教室各處的東西,但就像遠也君一開始說的那樣,大家只是把它當作靈異現象就完事了。我知道這樣只會引起不安,所以從那以後我就沒再嘗試過。」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前輩猛地用雙手遮住臉。

結果還是沒能抵擋住前輩的掛慮以及美食的誘惑。要是餓着肚子,思考恐怕也不能如意。

與前輩談妥後,我們各自選好菜品然後下了單。

雖然她做出很隨意的態度,但前輩是在照顧他人心情方面可謂是高手,所以我無察覺她的真意。總之,這之後得知了新情報就立馬前向前輩報告吧。

「我也不敢確定,只是最近纔在懷疑會不會是這樣。不過似乎大差不差了。」

然而,這件事正在現實之中發生。

前輩馬上起身來到我的身邊,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喫完後,我滿足地嘆了口氣。薄餅還意外地挺能填肚子,味道還很不錯,感覺我會成爲這家店的回頭客。

我老老實實接過來看,正如事先收集的情報那樣,這家店的菜品風格以薄餅爲主,從澆上楓糖的簡單類型,到搭配山梅或者抹茶的品種,種類十分豐富。此外還有芭菲和普通糕點等等。確實是面向女性顧客的菜單。現在肚子空空如也,並且我又喜歡喫甜食,光看照片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我一直以爲怪異現象只存在於學校內,沒想到連外部都開始受到影響了。在這樣推進的過程中,看不見前輩的人越來越多了麼……

我沒去看菜單,而是決定先提出自己的疑問。因爲座位和座位之間有隔人耳目用的擋板,所以即使做出說話的行爲也不會被懷疑。

「但、但是……」我正想推辭,在我把話說出來前,前輩卻是不停拽着我的袖子。

我一邊想象着叉子和餐刀漂浮在空中的光景,一邊向前輩問道。前輩嘆了口氣,平復心情後啪嗒啪嗒地揮了揮手。

「當然我也有試過,但那隻會被當作是假扮成我的惡作劇。因爲現實中還有另一個我。不管多麼像我寫的字,也沒有人會認真對待。」

「沒有這回事哦~要是那樣的話,現在就是隻有衣服飄浮在空中的狀態了。」

前輩帶着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按響桌鈴。

「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從對方的樣子來看,感覺就像根本沒有被任何東西觸碰過。」

「說不準有學校裏的人在這裏。雖說有擋板隔斷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到,要多留意留意。」

不出所料,所有點的菜品都被放置我的這一側。

「不會的。這裏的菜品特別好喫。你想試試其他的我也能夠理解。」

如果一直保持沉默的話,感覺她的羞恥心隨時可能爆發,於是我決定換個新的話題。

焦躁感令我皺起眉頭,前輩從桌子的另一邊探出身子,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碰上,運氣也太差了。從過往的經歷來看,便知道她相當討厭我。碰面了絕對會很麻煩。

「抱歉,一直沒告訴你。我應該在弄清楚的時候就把這個信息告訴你的。」

「不,沒有誰會至於這麼去想吧。」

儘管店內人數很多,但我們只是稍微聊了一會兒,點的菜卻意外地很快端了上來。

之後,我和前輩就對味道的感想交流了一番,還分享品用了各自點的菜品。單是一位男性,是不會有什麼絕對要來這種店一趟的想法,所以得知了薄餅這一美味,還算挺有收穫的……當然,能夠和前輩一起來,則是最令我高興的事情。

她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決定了下來,打開菜單用手指了指。

聰明的前輩應該不至於想不通連我都能弄清的問題。

「可是遠也君,你剛纔不是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嘛!」

我有想過如此費解的現象能夠成爲證明前輩存在的誘因,但這種想法或許太天真了吧。

「嗯,那……我想要這個和這個……」

前輩一臉平靜地說着,我不禁想象了一下,臉頰便是熱了起來。

在我面前將菜單表展開準備混過去的時候,沒想到店家太太卻是指向我方向向她示意……難道說店家太太把她誤認爲是我等的人了嗎。

實際上,之前前輩來一年級的教室,用手指彈飛橋田的橡皮時,橋田和她的朋友就注意到橡皮移動了。兩人似乎是覺得橡皮落在我的腳下這一點更加重要,但一般來說肯定會產生懷疑吧。

也就是說,在遇到我之前,前輩就如同幽靈一般的狀態度過着學校生活。

「不如我們一起用?」

玲奈前輩皺了一下眉頭,馬上又恢復到原來的表情環顧店內。

「前輩和這兩位認識嗎?」

「可是……你不會討厭吧……?」

她對店家太太笑着點了點頭————然後朝我這邊過來了!?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果然無法被看見還是不太方便啊。」

「是嗎?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當作是我點的不就行了麼?」

我再次體會到了前輩沉穩表面之下的那可以窺視到的寂寞。到現在爲止這種現象都還僅限於學校裏,所以還能忍受,但如果所有人都無法認知到前輩,不能說非常惶恐不安,至少無法像這樣保持平靜。

「話雖如此,也要視情況而定,遠也君猜想的沒有錯。我直接接觸的時候……該怎麼說呢,那個東西似乎就會被別人徹底忘記。」

我的內心開始焦躁起來。

她正和前來迎客的店家太太說着什麼。從和氣的表情和動作來看,她應該和前輩一樣都是老顧客了。

「我要喫的。」

「但是如果在接觸的過程中放開的話,一般都可以意識到吧。要是把東西移到到其他地方,在別人看來就是物品的位置自動改變了,這樣不就能告知別人前輩的存在了麼?」

確實,進店後前輩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的樣子,從出圖書館前她說的那番話來看,她應該對此已有預感。

前輩似乎察覺到了我想說的話,點了點頭……既然前輩都這麼說,那就沒有辦法了。

前輩似乎也注意到了,露出苦笑。

在下單的時候也是一副很顧慮別人眼光的樣子,看來作爲女性還是在抗拒喫得多這一點。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前輩保持着一顆平常心——不過,連情侶都實在不太能做到的事情,膽小的我怎麼辦得到。

「還需要點其他的嗎?」

得想辦法不要被她注意到!

「你還是不用安慰我了。」

我們用溼巾擦了擦手,正當要喫的時候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那寫在紙上告訴別人你的現狀如何?」

「啊,你是說這個啊。我們男的在這方面完全不在意的,完全沒有關係。」

「欸!不、不是的。纔不是沒有喫夠。」

「他們是我同班同學的父母。我來過這裏好幾次了,彼此都很熟悉,聊起天來也不用拘束,所以他們大概是聽到過關於我的傳聞然後相信了吧。」

「我只是覺得有些意外,我還挺喜歡喫得多的女性哦。」

「啊,我沒關係的。肚子沒有想象中那麼餓,別人看不見我的話也就點不了吧。」

她意氣昂揚地打開菜單,遞給了我。

「是啊。雖然有些麻煩店家,再讓他們拿一份餐具過來吧。」

我選擇的是裹上滿滿一層巧克力醬的鬆脆薄餅,配上熱的濃縮咖啡。而前輩點的則是加上紅茶和肉桂的焦糖薄餅,搭配表面調出心形圖案的卡布奇諾。大概是以店名爲印象,從繪有新月裝飾畫的淺碟以及馬克杯等餐具中,可以體味到這家店的獨有之感。

她紅着臉使勁擺手……我也沒問到這種程度啊。

過了一會兒,前輩似乎也喫完了,一邊用自己的手帕擦拭嘴邊,一邊將視線投向靠在桌角立着的菜單表。

「等到另一方喫的時候菜都涼了。」我這樣找了個藉口,又懇請店家太太再幫我拿一份餐具過來。她也不問理由就熱情地幫我準備,果然是個好人。

「沒事,我並不在意哦。倒不如說給了我一種『果然自己的推理是正確的啊,不愧是我』的感覺。再說就算告訴我了,我也做不到什麼吧。」

「嘛,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這麼做的,但現在畢竟是這種狀況嘛。我不介意的。」

「這樣好……」說到一半我又閉上了嘴。

完全沒料到會碰上她啊。

只有相信了百相百解之清乙女的傳聞的人才會看不到前輩。明明不是和學校有關的人卻處於這種狀態,說明他們並非毫無關聯。

本以爲會是剛好用來收尾的小甜點,沒想到她點的卻是和方纔喫的大小差不多、加上其他配料的薄餅,還有放入香草冰淇淋並在其表面塞滿水果的芭菲。

「這樣啊……碰到人的情況下會如何呢?」

「我沒關係的。」

正當我再次陷入沉思時,卻聽見了告知有客人到來的鈴聲。

再這樣拖下去,總有一天前輩會……

「這麼做各種意義上來說都不太妙啊。」

「但要是這麼做,遠也君一個人點的分量就太多了。你不會介意周圍人看你的眼光嗎?」

「不用客氣,請點吧。現在這種情況下可以當作是我喫的,是個機會哦。」

確認店家太太回到廚房後,我正要把料理移到前輩那邊去,前輩說道「我去你那邊,這樣放着就行」,然後挪了個座位,在我的旁邊坐下。

「嗚……所以我纔不想說的嘛!很討厭吧,覺得像這樣的大胃王很可怕吧。」

「——啊,是玲奈。」

「欸,這兩個嗎……?」

「說起來,事到如今我纔想到。那些看不見前輩的人,看到前輩正在用餐會覺得這是一種靈異現象吧。」

「難道說前輩你已經知道了別人看不到自己的原因了嗎?」

在腦海中,我又將話題轉了回去。店家太太他們看不見的理由正如前輩的推理一樣吧。和高年級學生一樣,在聽到傳聞的階段便相信了。

「那我就不下單了?」

我們這一桌追加訂單,就連店家太太也露出了驚喜摻半的表情。前輩的臉則是變得更紅了。

我朝門口望去,玲奈前輩正如前輩所言就站在那裏。

我對店家太太說了聲「謝謝」,走到靠窗的座位上,和前輩面對面坐了下來。

前輩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哎呀,不要做出那種表情啦。難得來這邊喫飯,點菜吧。這裏的菜品可是超讚的哦~~」

「感覺玲奈和我們同席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說起來遠也君和玲奈認識嗎?」

就在前輩這樣公然詢問我的同時,她在桌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我。我看向屏幕,手機已經打開了筆記軟件。

理解前輩的意圖後輸入回答。

『只是和另一個前輩見面的時候遇上了玲奈前輩,聊過幾句而已。』

「是嗎?那,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到底是……?」

『因爲各種各樣的事情,她好像挺討厭我的。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和我同桌。』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後,我感到坐如針氈,於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那個,前輩,爲什麼你會來這個席位……?」

「因爲人太多了。一個人佔個席位會給別人添麻煩吧。嘛,只會考慮自己的你是不會明白的。」

一上來就氣勢洶洶的。我果然很招她討厭啊。

「不,我在等人哦。」

「哦——明明在等人,你卻先喫完了。也太差勁了吧。」

「…………」

「話說回來,在這麼有格調的店裏和別人碰頭,你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對象吧,反正你也是奔着美食來才隨意扯這種謊的吧。」

「…………」

「而且爲什麼你要用這麼多餐具呢?一套不就行了嗎?你以爲只要付了錢,做什麼都可以嗎?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些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內心。就算是一直被人在背後說壞話的我,被她當着面全盤否定到這種地步,我的精神上也會相應受到打擊。

「遠也君不是那種人!」坐在旁邊的前輩想要告訴玲奈前輩她誤會了,但遺憾的是,她的聲音無法傳遞到。

在我精神力被如此話語消耗的時候,店家太太將料理端了上來。

玲奈前輩好像事先點了奶油蛋糕和咖啡。

「啊—……嘛,就算發牢騷,情況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不過我大概也放心了。」

「我在問你,茜的手臂受傷是不是拜你所賜。」

還有就是前輩點過的薄餅和芭菲。

「幫助有困難的同級生有什麼奇怪的嗎?」

前輩現在陷入如今這種狀況,便是她一個人揹負大家的煩惱的結果。也就是說,玲奈前輩對於前輩的支持不夠充分。

煩躁感讓我的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既然這樣,你不就只能相信我的說法了嘛。」

我扭過臉去側向玲奈前輩,用氣勢減弱的預期吐露出自己的心聲「……我只不過是,爲了前輩着想纔行動的。」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提出了請求。

在服裝專賣店挑選好看的衣服,在百貨店讓向前輩請教現在流行事物,最後我們又去了遊戲廳玩抓娃娃機。即便都是平時會路過的地方,但和前輩一起來逛,內心卻是湧起了異樣之感以及無比的興致。

面對極其惡劣的不良,還自己一個人來找茬,她之所以會做出這種魯莽的行爲,無非是發自內心地愛護着作爲朋友的前輩。被我狠狠盯着卻沒有逃避,而是直直瞪回來的人,玲奈前輩還是第一個。

「那當然。」

雙方寸步不讓地互相瞪着對方——但也沒有繼續下去。

「別撒謊了。」

「我記得前輩家的位置是從這裏往西來着。」

不知不覺就頭腦發熱了。我很想給讓前輩傷心的自己一拳。

店家太太離開後,玲奈前輩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

「…………那算什麼啊。」玲奈前輩驚訝地嘀咕道。我斷定這種情況下多說無益,便沒有接着說下去。

最終還是以「下次就由遠也君來請我」這句話決定了下來。但若是這句話與再次在學校外相會的約定有所區別,那也就只好作罷。我暗下發誓,下次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請她喫比今天更多更好喫的東西。

「強詞奪理……你這種態度會被周圍的人討厭的哦。」

說着她開始往空盤裏分薄餅。

「沒有的事。」前輩緩緩搖了搖頭。

她完全不聽我說的話,只是相信那些模棱兩可的傳聞,就好像知道了我的全部一樣。她明明就不知道因爲這個原因前輩才變得孑然一身。

「但把這種情緒發泄出來也會很痛快吧,你可以不用顧忌向我傾訴哦。」

「不,你是男生吧。還有怎麼突然就發火了,噁心。」

玲奈前輩惡狠狠地瞪着我。

「那是去撿掉在溝渠裏的鑰匙時留下的傷痕,是夕凪前輩自己弄出來的。我並沒有對她做什麼。倒不如說這樣做很危險我還阻止了她。」

我的心中萌生出些許焦躁感。

「她……前天……?」

「我知道了。我很清楚地明白她爲前輩着想這一點……雖然我和她彼此間很難相處就是了。」

「沒有哦。我覺得這比起想要給後輩扣上沒有根據的罪名的前輩強多了。」

「妄想力到還挺厲害啊。說不準前輩你還能當作家呢。」

她在我的面前展露出此類種種姿態,似乎對我敞開了心扉,令我非常高興。

我抬起頭,卻發現玲奈前輩正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刻薄的聲音中帶着怒氣。

「嗯,謝謝。」前輩像是安心了般,微微一笑。

就連她在咖啡店裏所展現出的大胃王的特點也好,我的所到之處盡能認識到前輩新的一面。

「玲奈也說得太過分了,也是彼此彼此吧……不過,這麼說可能會讓你生氣,我還希望你不要討厭玲奈。玲奈是真真切切一直都很關心我。變成這種狀況也是因爲我總是在對她撒謊罷了。」

「那就好。」前輩的表情緩和下來。

看來對這件事她多少有些感觸,玲奈前輩有這麼一瞬間露出後悔的表情,無法反駁我的言論。

用餐的金額由前輩代出。我想着讓她出全部金額有些過意不去,所以至少也要AA制,但或許是作爲年長者的自尊心使然,她堅決不肯讓步。

如此有意義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

因屈辱感我憤怒地瞪向她,但玲奈前輩卻是一刻也沒有移開視線接受住我的怒火。

話雖如此,這樣繼續聊下去硬留住前輩也不太合適,所以還是乾脆地離開吧。

「女孩子多喫點也沒什麼吧。」

「這不是前輩該道歉的事。我纔是,和她互相言語攻擊把氛圍給弄糟糕了。對不起……我還對前輩的朋友說了那種煽風點火的話……」

也許是方纔的事情讓我心煩意亂,聽到前輩溫柔的這番話,總感覺會情不自禁對她撒嬌。

「……前輩。你之前在圖書館說過什麼都會聽我的,這句話現在還有效嗎?」

「和那個孩子不同,倘若有無法爲他人盡心盡力的人來幫助她,就只會成爲她絆腳石,連這種事你也不知道嗎?我唯獨不想被肆意妄爲讓茜爲難的你這麼說。」

「你不覺得像這樣被別人說中,還用些花言巧語矇混過去是很羞恥的事情嗎?」

雖然很依依不捨,不過似乎要就此告別了。

忽然,我感覺衣服被人抓住了。

「謝謝前輩今天輔導我學習,也謝謝前輩招待我,我度過了非常充實的一天,留下了很美好的回憶。」

我們邊走邊聊,不一會兒便走到將道路二分左右的的丁字路口。

「彼此彼此,時間合適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出來玩吧。」

「這樣啊,遠也的家是在反方向吧。」

「那……喫完飯後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

她突然向我拋出這個問題。

前輩淚眼汪汪,臉熱得像要『噗咻』地冒出熱氣。

「其結果就是充任她的保鏢嗎?你就沒想過和她一起解決商談啊。」

前輩一臉抱歉地看着我。

胸口頓時一緊。

「不要再跟茜扯上關係了。像你這樣的不良纏着她會給她添麻煩的。」

「可以嗎?」

「總感覺肚子有些餓了。遠也君也一起喫吧。」

「……我有想過啊。但是茜她想要成爲別人的力量,一心一意行動着。我也想尊重她的這份心情。」

那之後,我們便去了不遠處的購物中心。

前輩把在抓娃娃機那裏抓到的河童模樣的毛茸布偶抱在胸前,心滿意足地長吁一口氣。

說罷,她走向結賬處,之後便離開了咖啡店。

愉快的聚餐轉眼間就變成了和前輩二人並齊低頭的懺悔會。

之後爲了轉換心情,她轉向桌上留下的料理。

「大體上來說,和茜商談的都是那個一年級的女生吧。你有跟着她們嗎?」

「我去問過她了哦。不過那孩子很溫柔,總是會說什麼沒事、不要放在心上。」

總感覺這句話好像是在指責我無法幫助前輩的現狀,我也是無言以對。

「……你倒是說你又懂我些什麼呢。」

「哈……」我深深嘆了口氣。彷彿緊繃的絃斷了似的,我靠在椅背上。

然後,在這險惡的氣氛中,玲奈前輩默默喫完飯,拿上自己的賬單站起身,蔑視地看着我。

湧起的憤怒瞬間冷卻了下來。

手臂受傷,說的肯定是之前和深森一起去找虛像商談時發生的變故吧。我不知道她是聽虛像本人還是其他學生說的,不過她好像把虛像將手臂伸進溝渠時受的傷都怪罪到我的身上。

我們兩人並排漫步於夕陽斜照下的歸途中。

她手捂住嘴巴,十分傻眼,但這番舉動現在可不太妙啊!這樣想着,我看向旁邊。

下次見面是在兩天後吧。如果是往年我會抱怨假期太短,但現在卻開始期盼明天就能去上學。

我靜靜地回到座位……辦不到啊。越是回覆就越會被她挖苦。

現在我冷靜了下來,對此也很能理解。

讓我穿上奇怪搭配的服裝以此惡作劇的前輩。發現了在網上都很少有賣的貨品而興奮不已的前輩。多次挑戰夾娃娃機卻不肯服輸的前輩。

「你要喫多少啊……」

「是啊。我也很開心。」

「哈——逛了很多家店呢。邊聊天邊購物果然很開心。」

我看向旁邊,前輩正一臉哀傷地看着我。

「說的倒是好聽。反正你肯定只是威脅別人,硬要跟上去的吧。」

「遠也君,對不起。」

「說起來,在手臂受傷之前,你就還有更應該擔心的地方吧。看到每天都在削減自己的時間來解決別人的商談的前輩,你一點都沒有想過什麼嗎?」

像這樣的人看到前輩整天都在解決商談,不可能不擔心。前輩被捲入怪異現象中,並非是玲奈前輩助力不到位的原因,而是因爲前輩自己爲了不讓朋友掛念,一直表現出令別人不用擔心的堅強的樣子吧。

「不過,那這個當作願望真的好嗎?只是很普通地出來逛逛而已。」

前輩用些許落寞聲音辯護道。

「就是在想遠也君也會像這樣正經發火啊。受了這麼多苦,卻都還沒聽你抱怨過呢。」

「我說你,前天對她做了什麼?」

難道她認爲我是會施暴以至於讓別人受那麼嚴重的傷的人嗎?不管怎樣都要和不良少年的傳聞掛鉤,真的是糟糕透了。還有,我希望在前輩的面前不要把關於虛像的話題拿出來說。

「在冷掉前不喫的話就太可惜了。」

「放心什麼?」

其實真正的想法是想要和前輩一起。這種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辯護道。

「我很滿足啦。很久之前就想和別人一起出來逛逛。」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去問她本人不就行了嗎。」

「嗯,一定會的!那我們學校見。」

「……嗯,下次見。」

確認前輩離去後,我才轉身開始邁出腳步。

接着,走了還不到十步。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拉了拉我的連帽衫的下襬。

我回頭一看,果然是前輩,是有什麼事情忘記說了麼。

不過,她卻是僵硬地抓着我的衣服,什麼也沒有說。

「前輩?」我叫了她一聲,她終於反應了過來,將手從我衣服的下襬上移開。

「啊、啊嘞?我在做什麼啊……」

啊哈哈……她苦笑着,然後又害羞了起來。

這種明顯不自然的姿態,讓我忽然想起昨日在學校裏的前輩。

這麼說來,我因爲一心想着和前輩外出的事情,那時的考慮便沒有進一步探討,真相到底如何呢?真的是虛像來偷偷觀察我嗎?若是如此,眼前的前輩到現在都還是一副奇怪的樣子,又是爲什麼呢?

「抱歉,其實也沒什麼事還把你叫住。你、你看,一想到這幾天都見不到面,我就想多和你待一會。」

而一旦開始思考起這件事,就連那令人不由得臉紅的傳遞着好意的話語,都讓我感覺到了違和感。

就好像在拼命隱藏自己的不安。

接着我又想到了在咖啡店中發生的事情。

我想到了最壞的情況。

「莫非是家裏發生什麼事了麼……?」

我希望她能馬上否定我的想法。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嘛。

但,前輩卻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苦澀地回以微笑。

***

前輩要強地說只是看不見而已又不是進不了家門,但從昨天她的那副樣子來看,這明顯是在逞強。一定是因爲她的家人都無法認知自己,害怕連我也變得和他們一樣,纔會做出如此奇怪的行爲吧。

然後,想象的最糟糕的情況確確實實呈現在眼前。

我也拍了幾張照片,於是我們便彼此交換看着拍的照片,回顧這一日的經歷。雖然只是發生在幾個小時間的事情,但我們卻像是旅行歸來一般,滔滔不絕地聊着回憶中的那些經過。

「我沒有做什麼值得前輩道謝的事情。我只是想和前輩,嗯……待在一起而已。」

前輩也東張西望,環視着房間內部,似乎冷靜下來。

前輩大概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了氛圍,她抬起頭露出笑容。

說着,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和前輩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在精神層面上總會在意,但眼下的狀況十分緊迫。現在可不是帶着這種無聊情緒猶豫的時候。

最重要是的,還要擔心虛像就在身邊這一點。雖然至今爲止她還從未乾涉過前輩本身,但畢竟是異端的存在,無法預測她什麼時候就會做些事情出來。

前輩的手藝很好,她所烹飪的料理與我從表面看上去就很寒酸的料理不同,只要換掉這些舊的器皿,那鮮豔豐盛的菜餚,就算說是從餐館裏端出來的也不會有什麼違和感。使用同樣的食材,做出的料理差距卻如此之大,真不愧是前輩啊,我對她報以敬意。

我把這一點告訴前輩,不斷試圖說服她,終於前輩點頭同意了。

「在看什麼呢?」

距離近到彼此的肩膀都挨在了一起。或許是剛洗完澡的原因,隔着衣服也能隱約感覺到她的體溫。

自家所處的老舊公寓。

「可以在這裏稍微等一下嗎?我去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

我打開玄關的門,讓前輩先進去。

話雖如此,其實發自內心來說我可不敢把這些事情交給粗枝大葉的姐姐。第一次來這個公寓的時候,發現她衣服甩在外面,用過的餐具就丟在廚房裏,真的是慘不忍睹。

我看過去卻發現,照片中有着因爲前輩的惡作劇而顯得上下不協調的我,有着買冰淇淋喫的時候臉頰沾上奶油看起來呆呆的我,有着在玩夾娃娃機拿到獎品後做出勝利姿勢的我……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散亂的衣服迅速疊好放回原位。從壁櫥裏拿出吸塵器清理地板。

我想起去前輩家時所看到的情景,同時又試着設身處地去想象。隔了許久纔回到家中,看到的卻是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融入家庭中的光景。那會是一種戰慄不安、又令人頗爲揪心的悲哀。

「是真的哦~你看這這個表情多有趣……哼哼。」

「可愛……自孩童時期以來我就在被這麼說。絕對是在打趣我吧?」

她將行李輕輕放在房間角落。

「我本來也是爲此才帶了圍裙過來的。你讓我留宿在這裏,幫你點忙也是理所當然。」

不用說便知道前輩會擔心給我添麻煩,但家裏除了我就只有姐姐了,而且姐姐還是久峯高中的教師。她也無法看見前輩。

「——啊,感覺話題變得有些沉重。總而言之,如果沒有遠也君的話,我現在就不會這樣笑着繼續下去了,所以我想說的是,真的非常感謝你。」

虛像在家中出現是在兩天前的晚上,其他詳細情況我並沒有問。鑑於咖啡店裏的那對夫婦的狀況,我很容易便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麼,以及事情的原委。

安靜得幾乎能聽到座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

前輩矜持地想要坐在地板上,於是我便催促着她讓她在桌椅上就座,而我則是坐在牀上。

「不嫌棄的話,我來幫你如何。」

想令她安心。想給予她勇氣。雖說心急如焚,但就現在的我而言只能以言語鼓勵,不過至少希望能讓她感受到片刻的安心。

一般休息日我都是和姐姐一起在餐廳喫飯,但在桌上擺上三人份的餐具會讓姐姐起疑心的,所以今天我就撒謊說要一邊學習一邊喫飯,然後再和前輩一起到自己的房間裏去喫。雖然也有讓前輩單獨到其他房間去的辦法,但總覺得會將前輩排擠在外,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才決定了這個方案。

到達的地方是一棟被磚牆圍起的平房式舊民居。圍牆大致在我脖頸左右的高度,因此從外面也能觀察到內部的情況。

說罷,她輕輕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當。意思是讓我坐下來吧。

前輩微微一笑,然後將視線落在雙手拿着的馬克杯上。

「是、是啊。我也是,迄今爲止也沒有機會招待別人到我的房間裏來,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由於奇怪的緊張感,雙方都再也說不出話來,而這時,從玄關那邊傳來了『咔嚓』『哐啷』的粗暴地開門關門的聲音。

本來今天白天還能聊得那麼自在,只是換了個地方,就產生了如此奇怪的意識。而前輩來我家的原委尤其沉重,我現在也想不出什麼話比較合適。

喫完後,我讓前輩先去泡澡,而我則是在這段時間裏收拾餐具,把喝醉酒的姐姐給抬到牀上。

考慮到前輩的處境,我提了個主意。

因爲被愛着,前輩變得孑然一身。這麼一想,我的心情變得鬱悶起來。

「我知道現在的、現在像這樣和我說話的前輩正是夕凪茜其人。不管誰說什麼,我都絕對不會改變這個想法,畢竟,我是一個固執的人啊。」

「啊,不用顧慮我的。」

我慌忙看了看時鐘,時間已過十八點——對了,今天姐姐要去指導社團活動,所以回家比平時要早上一些。不知不覺沉浸在和前輩共度的時間中,把這一點給疏忽了。

「在和遠也君相遇前,爺爺奶奶的笑容就是我的心靈支柱。雖然在學校我是獨自一人,但回到家裏,爺爺奶奶都看得見我,會來迎接我回家。我就是帶着這樣的想法來排遣每天的孤獨感。」

她只是爲了和我一起看手機畫面,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吧,但這麼近的距離卻是讓我害羞了起來。好不容易纔開始習慣前輩在我家裏這件事,本應消除的緊張感似乎又回來了。

「今天,謝謝你能陪着我任性……還有就是,謝謝你像這樣爲我着想,待在我的身邊。」

「沒有哦,謝謝。」

「前輩。」我如傾訴一般叫住了她。

從急忙從牀上站起來。

我一邊遞過馬克杯一邊問,「哇—是可可啊,謝謝。」前輩如是說道,接了過去。

回家的路上,在我注意到前輩的異樣之後。

的確可以承認她拍的挺好的,不過拍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畫面啊。

而我卻知道,那明快的聲音不過是虛有其表。

看完所有照片後,前輩把手機放在地上,拿起馬克杯。

看到前輩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實在做不到就這樣和她分別,好不容易纔得到她的同意,我們一起朝前輩的家裏走去。

「遠也君。」她用有些微妙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還是第一次到男孩子的房間裏來,感覺有些靜不下心來呢。」

家人的散漫暴露了出來,讓我十分羞愧,但同時也知道了姐姐看不見前輩這一點。

「欸,是遠也君負責做飯麼。」

「果然是覺得好玩吧!真是的……」

說起關於這兩人的事情,前輩總會看起來很開心,可見兩人對前輩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而且看到他們和虛像其樂融融的模樣,以及前輩如此溫良的品行,便是能知道他們都是非常溫柔的人。

她全然不知純情少年的心情如何,身體靠得更近了。一旦開始意識到這一點,思緒就會害羞的情緒所淹沒,因此我要儘可能將注意力集中在照片上。

「欸嘿嘿~」終於打破這般難以忍受的沉默的,是前輩略帶羞怯的笑聲。

「不,我很在意。」

「不好意思,我房間有些亂,還請隨意。」

「太感謝了,那就承蒙前輩的好意。」

聽她這樣一本正經道謝,我總感覺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頰。

我和前輩隔出一點間距坐了下來,而前輩則是馬上拉近了距離。

她先回家了一趟,收走衣服和日用品,之後我們便朝我家的方向走去,然後便到了現在這個時候。

前輩略作驚訝,瞪大了眼睛。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像前輩這樣漂亮的女性會是第一個來我房間裏的客人。讓我陷入了這並非自己房間的錯覺。

『…………』

我和前輩一起走向廚房,發現姐姐整背靠着冰箱直接拿着瓶裝水喝了起來。她粗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眼神惡狠狠地埋怨道「那個可惡的主任……竟然在休息日把麻煩的工作推給我……」。從玄關去往餐廳的通道里,脫掉的外衣被雜亂地扔在地板上面。

「可以嗎?」

「其實我也是處於租借的立場,房租和生活費都是由姐姐出,而相對的我要包攬所有家務。」

在房屋外側的檐廊上,我看到了和一對高齡男女0;應該是祖父母吧)一邊休息一邊聊着天的虛像。

以前我倒是聽說前輩是獨生子,和祖父母一起過着三人生活。雖然沒有聽說過有關父母的情況,但似乎一直以來,都是由祖父母作爲扶養人,想必是有什麼特殊情況。

「打、打擾了。」

和前輩輪入浴吹乾頭髮後,我從廚房拿走兩杯倒着可可的馬克杯,回到自己房間。

說着我走向自己的房間。我得把昨天翻找出來的衣服收拾一下。我可不希望自己墮落的一面令前輩對我幻滅。

宛如要銘刻在我的記憶中一般,我緊緊注視着前輩,繼續說道。

「講真的,這三天待在家裏真的很痛苦,因爲我沒想到連家人都看不到我了。」

「請、請進。」

這番聽起來自相矛盾的話,讓我一直以來的疑問得到解答。

「所以當另一個我出現在家裏,爺爺奶奶稱呼那個人爲茜的時候,我很受打擊。真正的我從兩人的腦海中消失了……但這也是他們毫不猶豫相信我的證據,因此我的心情一直挺複雜的……」

「抱歉。我姐姐好像回來了,我先去做晚飯。」

最後確認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後,我招呼前輩進房間裏來。

之後姐姐便直接去洗澡了,等她離開後,我和前輩一起開始準備起晚飯。

——好、好尷尬。有沒有什麼話題,得找個話題啊。

「在看今天拍的照片。」

應當比我更瞭解真正的前輩的祖父母和玲奈前輩,爲什麼會去相信虛像呢?

前輩正背靠牀沿看着手機。

「非常可愛哦?」

話說回來,我都沒想到會把前輩邀請到家裏來。

事態演變得很嚴重。在學校她都已是陷入相當難受的境遇,如果連在自己的家裏都是如此,那麼前輩便會整天都被孤獨感所折磨,很可能會失去一直以來所保持的內心的安定。

「你看你看,我也能拍出不錯的照片吧。」

「——話說,這部幾乎都是我的照片嗎。而且還盡拍些奇怪的。」

那也就是,希望最喜歡的家人、最喜歡的朋友的功績能夠得到別人稱讚的心情。關係越親密就越願意相信。如果是像我這般的負面傳聞的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吧。

彼此都是一副很不自然地樣子,我們進入了家中。我家並沒有客廳那種落腳點,無可奈何,我們只好先到餐廳那邊去。

那是因爲圍繞着前輩的都是正面的傳聞。

在怪異現象結束之前,請她暫時到我的家裏居住。

她像是強忍淚水般抿緊嘴脣,爲了不讓我看到她的表情,低下了頭。

「這種時候,對我說這麼溫柔的話,我會想要依賴你的哦。」

「那就請這麼做吧。前輩總是很會表演。不單是愉悅、快樂的心情,也請把痛苦、悲傷的心情向我傾訴。」

前輩似乎有些猶豫,略作沉默,然後抬眼看着我,害羞地以手輕掩朱脣,說道。

「那,我可以稍微撒嬌一下嗎……?」

「當然。」我乾脆地答道。

下一個瞬間,她緩緩的將臉埋在我的胸前。

「前、前輩?」

太過突然,我都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她又接着有些結巴地說道「想……想要你摸摸我的頭。」

我的思緒無法跟上,只是按照她說的那樣,撫摸着那柔軟的頭髮。和我家裏用的廉價洗髮水不同,一股芬芳的香味撲鼻而來。

「這樣子可以嗎……?」

爲了掩飾心中的動搖,我如是問道,前輩微動腦袋,表示肯定。

「在我心情低落的時候,奶奶經常會這麼對我做。非常的安心。」

「我、我來說也有效果嗎?」

「嗯。遠也君的手又大、又溫暖,有種被保護着的感覺,我很喜歡。」

那蠱惑人心般的姿態令我心跳加速,不只是臉頰,身體也開始發熱。我閉上眼睛,試着阻斷視覺接受的信息,但內心的躁動卻絲毫沒有減緩。

「我想成爲那些受煩惱所困之人的力量。」

在努力保持平靜之時,前輩如是說道。那聲音很小,就像在自言自語。

「看到煩惱消失而表情明朗起來的人,在高興的同時也覺得這是我的義務。如果我力所能及之事能夠幫助到誰,我便想施以援手。」

她斷斷續續地,將所思所想一一道出。

我沒有插嘴,只是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只是「……嗯。」地附和着。

「好像是摔在地板上的聲音!? 她沒事吧……?」

再這樣下去恐怕我真的會一晚上都睡不着,爲了轉移思緒,我決定回顧一下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

「要是這麼做,早上起來的時候藤城老師會覺得奇怪吧,所以你得在自己的房間睡哦,那就決定了,遠也君睡在牀上。」

爭論持續了好一會兒,最後我們決定前輩睡在牀上,而我在她旁邊鋪上牀墊睡覺。

「我很高興哦。能看到前輩如此可愛的模樣。」

「這、這……這樣………………兩個人的話還是很擠吧,所以還是算了。」

雖然差點就被這天然的誘惑所吸引,但我還是用僅剩的一點理性抵抗住了。要是陪在前輩身邊睡覺,我的心臟可支撐不到天亮。

「遠也君不用擔心,你就在牀上睡吧,我睡在那邊的地板上就可以了。」

「但是我不是能夠實現願望的神明,對於大家的期待,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更沒有充足的時間去回應。因此我還退出了從一年級開始就加入了的話劇社,休息時間也好、在家的時間也好,我全都用在瞭解決商談上,只是一心想要幫助他人。」

我順着視線看下去,前輩拿着馬克杯站了起來。

腦海中往返着種種思緒,不知不覺間,我便沉入了夢鄉。

前輩就睡在我的不遠處,讓我緊張得睡都睡不着。背後隱約傳來的呼吸聲更是擾亂着我的內心。

不想再讓前輩傷心流淚。

「不行不行。對待客人可不能這麼隨意。前輩你睡牀上吧。我在走廊鋪上家人過來時用的牀墊睡就行。」

一起外出時的歡呼雀躍,聽到隱藏真情時的心痛不已。

「撒嬌撒過頭了呢。抱歉,我的眼淚把你的衣服都弄溼了。」

「啊——大概是我姐姐從牀上掉下來了吧。她喝醉的時候睡相特別差。」

她閉上眼睛,將手放在胸前深呼吸了幾次。

「嗯。雖然有點狹窄,但也不是睡不下。」

今後和前輩兩人一同出謀劃策,就一定能打破這般最糟糕的狀況。

「剛纔那是……?」

這決然的意志中湧現出的並非焦躁,而是勇氣。通過今天的經歷,我對於解決問題的熱情變得更加強烈。

前輩從我的胸前緩緩離開,像貓咪洗臉一樣,用手背擦去下眼瞼處的淚水與淚痕。

前輩背靠在牀上,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

「豈止是一點,這樣一來就舒服許多了。連對家人我都沒有吐露過這麼多真心話。」

「把杯子收拾好,差不多就該睡覺了吧。」

就在沉重的氛圍消散,逐漸緩和下來的時候。

然後我們一邊刷牙,一邊開始討論就寢問題。

想要幫助前輩。

「就當回敬你拍照的那個時候了。」

雖然交織着各種各樣的情感,但只有一點是共通的。

「頑強算是她的優點吧,沒關係的。」

她緊緊抓住我的上衣。淚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沾溼我的衣服。這便是她一直以來隱藏在心中的想法吧,前輩如這般,將負面情緒傾訴了出來。

我把躺在地板上沒規沒矩的姐姐扶到牀上去,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和前輩互道一聲「晚安」後,便關了燈。

想要幫助前輩。

就像水龍頭的閥門壞掉了一樣,感情一旦傾瀉而出便無法停止。

「啊——今天總是被遠也君看到我不同的樣子啊。」

雖說如此,我還是不想明早被她抱怨,等會兒把她扶回牀上吧。

『咣噹!』突然隔壁房間傳來什麼東西落下來的聲音以及震動, 前輩的肩膀微微顫抖。

看到她開朗起來的表情,我總算放心了。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果然還是笑起來的表情更加適合前輩。

看看室內的座鐘,天色已晚,早已過了平時就寢的時間。

「真是的,不要在捉弄我了。我會很害羞的啊。」

我們去廚房將馬克杯洗乾淨,放入烘乾機中。

而其中大部分,都被前輩的身影所佔據。

「是啊。」

「那就兩個人一起睡?」

過了一會兒,激動的情緒轉變爲小聲的嗚咽,在之後,啜泣的聲音也漸漸聽不見了。

然後,微微泛紅的臉帶上了一絲羞怯。

「可是……」

「欸,牀上嗎?」

解決問題的幹勁讓我的大腦更加清醒,而身體卻比所想的更加疲憊。

「我、已經很努力了。碰到學習方面的商談時,我就會拼命去學,放學後片刻不離地去輔導又或者組織學習會。碰到戀愛方面的商談時,雖說沒有經驗,但我也會藉助書籍和網絡調查,幫他們試探心儀的對象。碰到感情不和的諮詢時,我也會體諒兩人的心情,一點一點地引導兩人和解。高年級學生找我商談的時候也好,低年級學生找我商談的時候也好,我都努力去應對了,非常非常努力了。明明都努力過了……卻得到這樣的結果,太過分了吧——」

想要更多地和前輩一起逛街、因瑣碎的事情相視而笑。

「這種事我纔不會在意哦。感覺稍微輕鬆一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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