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島崎&我」系列》 · 宮部美幸 · 8273 字
「炒麪麪包一個就好了嗎?」
聽到伯伯的問話,我趕緊走進麪包店。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家店的店名字叫「Branche Kimura」。
「請給我兩個。」
這家店在伯伯當家作主的時候,應該是叫「木村麪包店」吧。很有街角麪包店的氣息。只是改朝換代、成了兒子的店之後,就變成Branche Kimura了。只有腳踏車椅墊上的字,以及和漂亮的展示櫃格格不入的炒麪麪包上,才找得到昔日的影子。
伯伯幫我包炒麪麪包的時候,我看着隔着玻璃、位在收銀臺後方的廚房。一個三十五歲左右、體格很好的男子,正在爲甜甜圈撒糖粉。那大概就是伯伯的兒子吧。雖然我不知道亞紀子有沒有對他拋媚眼,不過相信她一定也曾經望着廚房裏的情景。
「兩百四十圓哦。」
伯伯把包好的麪包遞給我說,然後越過我,朝着我背後招呼:「歡迎光臨」。
有新的客人來了。我要讓路,便向旁邊靠了一步,一回頭……
我在那裏找到了白河庭園的那個中年男子,那張橋口幫忙畫成素描的臉。
人類的記憶真是不可靠。我回頭和那名男子照面的那一剎那,並沒有認出對方是誰,只覺得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對方好像也有同感,所以一直盯着我看。不過,也許那只是我一直看他,他才以「什麼事?」的感覺回看我而已。
我是等到他開始走動之後,纔想起來的。他從我旁邊錯身而過,走向擺了麪包的架子,出現在我眼前的腳步,就是上次在白河庭園跑走的那名中年男子顯得不太舒服、有點搖晃不穩的腳步。
「啊!」我叫了一聲。對方嚇了一跳回頭看我,這一次睜大了眼睛看我的臉。結果他的臉上頓時閃過的表情,就和推理小說讀者解開暗號的那一瞬間一樣。他也認出我了。
我還沒靠近他,他就一下子從我身邊跑走了。他的膝蓋撞到麪包店放置托盤的桌臺,掛在上面的麪包夾發出卡喳的聲響,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面包店。
「幹什麼?怎麼回事?」我把Branche Kimura伯伯的叫聲拋在背後,跟着跑到路上。一隻腳上的運動鞋差點掉下來,害我向前撲了一下。
這次的地點是在大街上,而且是行人不少的大久保路上,情勢對我有利。男子來到外面馬上向左跑,差點撞到剛好走過來的一對情侶,所以腳步變慢了。我的手差點就碰到他背後。他扭身閃過那對情侶,又開始跑,很快就到達通往車站的轉角。我看他要往哪裏跑,結果他好像稍微猶豫了一下,腳步頓了頓,手在停下來等紅燈的白色廂型車上撐了一下,改變方向,左轉朝車站的方向跑,
就是剛纔我和麪包店伯伯走來的路上。
這裏只有一條路,只要沿着左邊電車的高架混凝土牆,一路跑到小灌橋路的交叉口就可以了。這麼一來,畢竟是我跑得比較快。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正好在第二幸莊的鐵樓梯前,我抓住男子右手的袖子。
「叔叔、叔叔!等等我!」
我邊叫邊扯他的袖子,他猛力揮手,想把我甩掉。我使出本事一邊和他僵持,一邊壓低聲音和他說話。
「是嗎?」老爹微笑了,「有可愛的女朋友,真好。」
「可是,叔叔現在一提,我應該算是有點怕吧。」
「你女朋友漂亮嗎?」
「那麼,他人在哪裏,你也完全沒有頭緒了?」
畑山老爹點了點頭。「我兒子告訴過我跟他一起住的女人名字。女人被殺,多半都是跟她一起的男人下的手。我馬上就想到了。」
「叔叔。」我叫他,他還是垂着頭望着雙腳。
「你是畑山嘉男先生吧?」
叔叔停下摩娑膝蓋的動作,雙手在雙腿之間垂下來,縮起下巴。收票口的站務人員又往我們這邊看。雖然沒有露出訝異的模樣,但是那些視線還沒離開之前,我沒有開口。
叔叔慢慢地眨眼,配合着眼皮的動作點了點頭。
畑山老爹沒說話。電車又來了。這次下車的是一對年輕情侶。他們走了之後,我補了一句話。
我明知道這是個很冒昧的問題,還是大膽地提出來了。畑山稔是全國通緝犯,不知有多少警官拼了命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能夠坐在我現在這個位子,田村警部也許會願意拿出他碩果僅存的頭髮作交換。
「是嗎?」
畑山老爹露出驚訝的表情。「哦,你知道啊?」
「你怎麼知道的?」
「所以,和我們在白河庭園碰面的時候,你也逃走了。」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叔叔說:「也不算是聯絡上,是我去了我們之前的家,鄰居告訴我的。我老婆——我前妻去世時,鄰居去參加過葬禮。大概是一年多前的事吧。」
嗯嗯,老爹點頭應聲。「那個高個子的跑得真快,急死我了。」
他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很特別。也許是裝了假牙。
「車站那邊有張長椅。」叔叔說,「到那裏休息一下好嗎?」
「你們有點像,眼睛那邊。」
我們稍微沉默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氣,問道:
老爹搖搖頭。「小弟弟也不是吧?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沒有立刻想起來。看到小弟弟一副嚇一跳的樣子,纔想起來的。」
「可是,你並沒有報警。」
對於死纏不放的我,老爹突然問道:
他總算不再喘了,彎着腰就這樣點點頭,抬起眼睛看着我。
「KTV?我去的時候掛的是烤肉店的招牌。」
「你知道你兒子現在在哪裏嗎?」
「是啊。」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聯絡上的呢?」
畑山老爹呆呆地望着收票口,視線一動也不動地說:「我沒喝酒的時候,脾氣可不火爆哦。」
老爹沒有說話。
「還蠻詳細哦。」
「我叫緒方雅男,今年國一。不過,叫我小弟弟就可以了。」
「果然沒錯……」
「稔逃走之後就沒有了。」
這是不可能的,我在心裏偷偷地說。老爹應該對她很熟悉纔對。你應該聽你兒子說過吧?不然的話,如果不是知道亞紀子和她的工作、不是知道「公司」的事,又怎麼會去安西情報服務公司,拜託她們不要發傳單呢?
「走吧。」我抓住他的袖子。這次不是爲了怕他逃走,而是伸手扶他。「警察可能真的在監視這裏。」
「叔叔的家,是以前在淺草那邊的皮包店吧?」
「跑給別人追,果然很喫力。」
「叔叔是畑山稔的爸爸對不對?」
「今天你是來看兒子是不是回來了?」
「不過,我有女朋友哦。」我說,「然後,我女朋友就是遇害的森田亞紀子小姐的表妹。」
他還氣喘吁吁的,爲了回答我的問題——大概是想回答我吧,嘴巴一張一合的,發不出聲音,必須先喘過氣來再說。
結果他就真的好像看到警察來了似的,突然停止掙扎。因爲他停得太突然了,我也就跟着放開他的袖子。不過,他並沒有要逃走的樣子,雙肩劇烈地起伏,彎着腰,兩手撐在膝蓋上,低着頭喘氣。
「跟女朋友有關嗎?」
「我想,小弟弟你們是那個叫亞紀子的女生的朋友,不然也不會拿花去了。」
那時候,島崎認爲那名男子「看起來像在祈禱」的第六感,果然靈驗。「那,叔叔那時已經知道殺了亞紀子小姐的是你兒子了嗎?」
我省略了「你出獄之後」這句話,但叔叔回答時卻自己補上了。
「是啊。不過,叫我叔叔就可以了。」
「對啊。小個子那個就是亞紀子小姐的表妹,我女朋友。」
「稔犯了罪。」畑山嘉男喃喃地說,「我會去那座公園,叫白河庭園是不是?也是因爲認爲兒子做錯了事。」
「你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不過,叔叔卻搖搖頭。「現在不知道。以前曾經知道過,就在那棟公寓。」
收票口只有一個站務人員。他是個年輕人,往我們這邊看了幾眼之後,就跟收票口旁包廂裏的同事說笑起來。也許是把我們當作父子了。
「有點。」
那是伊達同學。「因爲她是籃球社的主將啊。」
老爹再度搖頭。
有一段時間,畑山老爹的眼睛一直追隨着那對母子。做母親的用力抬起腳踏車的後輪,走到高架橋另一邊的馬路上,腳踏車上的小孩咯咯地大聲笑。大概是綁在小孩的幼稚園書包上吧,有鈴聲叮鈴鈴地響起。
說完之後,我纔想到,搞不好剛纔的警告和現在這些話,全都猜錯了方向。他又不一定跟那個命案有關。事實上,我們這陣子一直把這個在白河庭園遇到的人,當作是亞紀子的「恩客」,純粹是一個同情靠電話交友俱樂部賺錢的女孩的局外人。
他中斷了話,悶悶地咳了幾聲,「我看到新聞,馬上跑到這棟公寓來看,稔已經不在了。我想他是逃走了。」
這時正好有電車進站,只聽得到電車的聲音。廣播說着「大久保、大久保」,不久電車就開走了。有兩、三個乘客下車,通過收票口。每個人都往我們這邊瞄了一眼。
我們來到大久保車站的收票口前面。鐵軌陸橋的下方,有一張用鐵管和木板釘起來的簡陋長椅。我們並排着在那上面坐下,這個可疑的叔叔呼地吐了一口長氣,伸出右手開始摩娑起膝蓋。
「這樣啊。」
總算,「我的、膝蓋,」他斷斷續續地說,「有點、風溼。」
「只是,我沒想到是表妹。我以爲是那個亞紀子的妹妹。那時候不是有兩個女生嗎?一個高個子,一個小個子。」
「可是,你們是父子啊。他沒有跟你說什麼嗎?」
看不見這對母子之後,畑山老爹很突兀地說:「小弟弟既然看過週刊,應該也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吧?」
叔叔瞄了我的臉頰和額頭一眼,說:「鬍子和青春痘都還沒開始長啊。」
「因爲他很清楚,他是沒有辦法依靠我的。」
然後,好像要告訴我「是真的哦」似的,轉過來看我的臉。
「叔叔,在這裏吵鬧的話,可能會被警察看見哦。我們就在那棟公寓前面。」
「不是因爲叔叔有前科才怕,而是叔叔脾氣好像很火爆才怕的。之前的案子,就是這樣來的吧。」
「你兒子沒有跟你聯絡嗎?」
「嗯。」我點頭,和叔叔一起走。和他並肩走在一起,就會發現他的病並不只有風溼,呼吸也有一點怪怪的。是肺不好呢?還是心臟不好?
「叔叔還記得我嗎?」
「我出獄之後,就一直失聯。稔也不知道我在哪裏吧。第一次聯絡上是在……」
「我也沒有馬上認出叔叔,是看到你走路纔想起來的。」
這種事,很久以前就應該想到纔對!我不由得緊緊握住放在雙腿上的麪包袋子。
「週刊連這些都寫了啊?」
「週刊有報導。現在已經變成一棟小型的大樓,開了KTV。」
「我沒見過她,所以不知道。」他小聲說。
我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了。要是跑這麼一小段就喘,教練不把我踢出球隊纔怪。
「在白河庭園遇到的時候,叔叔跑起來也怪怪的。」
「很可愛。」
記得真清楚。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不是怕他不高興,而是我的心情連自己都很難說明。
他緩緩地眨眼。然後看着我的臉。
我心裏明明這麼想,卻沒有說出來。也許我是怕他生氣吧。要學刑警,我可能太膽小了。可是,我卻又提出大膽的問題。
「感覺得出來。」我說。
「一直到剛纔我都忘了這件事,因爲我都在想別的。」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說明起來又很長。」
「森田亞紀子小姐是個美人吧。」我說。老爹低着頭,從側面看,無法推測他對她有什麼想法。
涼涼的風吹過高架橋下的陰暗處。一個女人推着腳踏車,車上載了穿着幼稚園制服的小孩,她頻頻和小孩交談,從我們面前經過。
「你不怕嗎?」
老爹舉起手,摩娑後頸。
我們互相對看。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不,叔叔大概早了半秒吧——我們相對而笑。
人全都走光的時候,坐在旁邊的叔叔喃喃地說。
我外公今年因爲多年的牙槽膿溢,成了滿口假牙的人。他本人對一口潔白的牙齒沾沾自喜,可是自從裝了假牙,用電話就很難溝通,讓我們很傷腦筋。這個叔叔講話的語調就跟我外公很像。
「我今天是第二次來這裏。」畑山的父親說,「都是稔失蹤了以後來的。以前稔對我說,他跟女人住在一起。叫我不要去找他。」
「小弟弟,要不要喝點東西?」長椅旁邊有賣冷飲的自動販賣機。他指着那邊。
他的側臉顯得很疲累。人的表情,只有正面能夠作假。側臉是很誠實的。然後,近距離看到他那雙微微有點凹陷的雙眼時,我想我知道他是誰了。也許這個想法長久以來就在我心裏,潛沉在薄薄一層皮之下,等待時機破皮而出。
叔叔好像發出了「哦」的聲音似的,微微張開嘴笑了,無聲的笑。
畑山老爹說話很快,語尾很清楚。他在說他自己的時候,「我」的發音介於「我」和「偶」之間。「了啊」的發音介於「啊」和「哇」之間。我第一次遇到這樣講話的大人。
「知道。」
「說的也是……」口是渴了。
我還沒回答,畑山老爹就伸手往上衣內側口袋掏出零錢。
「到那邊的販賣機去買你喜歡喝的吧。」
他遞過來的零錢有一點溫溫的,是體溫溫熱的。他大概沒有錢包,錢就直接放在口袋裏。
「順便也幫我買。什麼都可以,跟小弟弟一樣的就好。」
我想他不是懶,而是一坐下來,要再站起來就很喫力。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販賣機那裏。本來想買寶礦力的,可是不知道畑山老爹喜不喜歡。所以我選了罐裝咖啡。遞過去之後,老爹說了聲「謝謝」。
罐裝咖啡冰得很透,老爹好像很可口似的一口氣喝掉半罐。我突然想起我的麪包,便拿起麪包店的袋子。「這個,要不要一人一個?」
收票口的站務人員這次一直盯着我們看。感覺雖然不舒服,可是我心想,反正我們有兩個人,算了。
「這是那家麪包店的炒麪麪包,我買了兩個。」
我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遞給老爹。老爹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聽說你兒子和亞紀子小姐經常去那家麪包店,買這個炒麪麪包。」
說完,我咬了一大口麪包。老爹把麪包拿到嘴邊,一直盯着它看。
「我聽老闆這麼說,就想買來喫喫看。叔叔怎麼會想去那家麪包店的?」
叔叔沉默了一下。這時候電車來了,這次只有一個人下車,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她看到我們兩個在高架橋下喫麪包,毫不掩飾地皺着眉頭走過去了。
「那是恰巧。」畑山老爹回答。
我覺得他在說謊。如果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不過,我也不想再繼續追問下去。我不知道怎麼問。田村警部可能會,但是我不會。
「真好喫。」我說,「冷掉了也很好喫。」
麪包裏夾了好多炒麪,紅姜提味恰到好處。難怪麪包店的伯伯會這麼自傲。
後來,老爹慢慢地把麪包吞下,喫掉握在手裏的最後一塊麪包,喝掉罐裝咖啡。他已經不再流淚,只剩眼角有點溼而已。
畑山老爹喫得很猛,拼命把麪包塞進嘴裏,喫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沒有必要喫得這麼快呀。我正這麼想的時候,才發現……
「在森下町那裏嗎?那很近啊。」
媽在叫我。
「好~~!」
鈴響了,我的心也跳着猛跳。響了三聲之後,傳來卡喳一聲。
結果老爹笑了笑。
「要不要去看海?」我說。
「小弟弟要怎麼回去?」他突然問我,已經準備結束我們的談話了。
「那,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再討論細節吧。打電話可以嗎?」
麪包很好喫,謝謝你。說完,他就轉過身去。
「你在傻笑些什麼呀?」
「啊,人家還沒去過呢。」工藤同學說「人家」而不是說「我」!我連手腳都一起軟綿綿了。
那天晚上,我像突然發作似地打電話給工藤同學。她的聲音還蠻開朗的,在她的聲音激勵之下,我的發作又更嚴重,便開口問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她好像嚇了一跳,沉默了一下子。不過,接下來回答我的聲音,就像她放學後拼命練習的軟式網球般雀躍。
「臨海公園漂亮嗎?」
水族館夫人。我和島崎是在今年夏天遇見她的。她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夫人,一位有點寂寞的夫人,而且我答應她,等到有一天我有了「非她莫娶」的女孩時,要去見夫人。
在電車的搖晃之中,我想起自己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出來。兒子沒有跟他聯絡,現在不知道在哪裏,就這樣而已.甚至沒辦法問出老爹正確的住所,再偷偷告訴田村警部。
「木場。叔叔呢?」
說完再見,掛了電話之後,我還是像在做夢。在還沒凝結回人類之前,我已經先變成一攤溶化在地板上的甜甜糖漿了。
工藤同學的聲音還是很開朗。「改成下星期天好不好?」
「那,我們就去臨海公園吧。要騎腳踏車去嗎?」
他心裏一定一直有想見兒子的念頭纔對。要錢,大概是幫自己找的一個藉口吧。好告訴自己:我不是去見兒子,我是去向他借錢的。可是,一旦見了面,錢的事卻說不出口。不,一見了面,他就忘了錢的事了。可是兒子卻馬上想到是爲了錢……
他離開了高架橋下的位置。過了一會兒,我纔像魔法解除般移動身體,跟在畑山老爹身後。道直的路上,只有他遠去的背影慢慢地以搖擺的腳步走着。看他那個樣子,今天的追逐和白河庭園的逃亡,對老爹的膝蓋想必是很大的負擔吧。
我在大久保車站買了車票,通過收票口時,站務人員一直看我。我又開始想,在別人眼裏,我們看起來是什麼關係呢?
「謝謝。」工藤同學說,「只不過,我明天得去外公外婆家。真可惜。」
因爲這是店裏的電話,晚上她可能不在。不過沒關係,我就是想打這通電話。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然後想起,高橋以前是小旅館密集的地方,現在雖然已經搖身一變,成爲整潔亮麗的商務飯店,但還是有一些舊旅館零星地留着。也有住一晚幾百圓的睡鋪,是臨時工聚集的地方。因爲最近不景氣,我還看過沒有工作的人,大白天就呆坐在路邊猛抽菸。畑山老爹也住在那種地方嗎?
在浴缸裏,我還是忍不住笑個不停。
「海?要去晴海嗎?船舶科學館?」
在我記事本里的這個電話號碼,加了對紅色的括號。我在今年夏天結束時抄進來之後,就從來沒有打過。今天還是第一次打。
「一直去白河庭園也很無聊喔。」工藤同學笑着說,讓我聽了更高興。
「很久以前,」他一邊嚼一邊說,「我來過一次。只有一次而已,來找稔。」
因爲我並不想那樣做。真沒用。沒資格當偵探。不過,的確是如此。
我心想,真的是這樣嗎?也許他並沒有說謊,不過,說出來的話是經過過濾的。一個人身邊沒有錢,自然就會沒有安全感,會想依靠親人。
「沒有啊,沒什麼。」
「我做便當去。三明治好不好?」
星期四,我提到我喜歡雞蛋三明治。工藤同學說要做很多帶去。我們聊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掛掉,我打開房間電視,正好在播新聞。我想看看有沒有周末的天氣預報,就直接看下去。
「好啊、好啊!要去哪裏呢?」
「雅男,去洗澡。」
也許還太早了,但我還是想告訴夫人。接電話的是電話答錄,我覺得很幸運。
老爹點點頭。換句話說,剛纔他沒有說真話。不過,我沒說什麼。
嘴裏還殘留着炒麪醬汁的味道。我看最近這一陣子,暫時別喫炒麪麪包了。
「你的膝蓋不要緊嗎?從這裏搭車不是也可以嗎?你要搭都營新宿線吧?」
我已經溶化,變成液態人了。
「小弟弟,不可以和我這種人一起搭電車哦。」
在嗶聲之後,我緊張得心怦怦跳,說:
「這樣比較快。」
畑山老爹輕輕晈了麪包一口,炒麪的一端從他嘴角露出來。
哦……水族館夫人的店叫澤村珠寶店啊,果然。
「搭這班車。我要在飯田橋換東西線,我家在白河庭園附近。」
電車來了,又走了。這次下車的乘客通過收票口的時候,都裝作沒有看見我們。收票口的站務人員也一樣。
「我是在水族館遇見您的緒方雅男。您還記得我嗎?我會再打給您。」
「對喔,那裏也不錯。不過我本來想的是臨海公園。」
老爹哭了。
我和工藤同學的視線不時在教室的各個角落交會。每一次,我們兩個都會以眼角向對方微笑。我們也通電話。星期一打過、星期二打過、星期三也打過。
好久沒有聽到工藤同學——小久開心的笑聲了。
「很漂亮,而且很舒服。那邊有人工沙灘,可以走到海邊。」
聽筒傳來柔和的古典音樂,是管絃樂。接着是一名女性的聲音。
「他還跟亞紀子小姐住的時候?」
「大概是半年前吧。那女孩剛好不在,稔沒有讓我進房間。他拉着我,帶我到那家麪包店,在那邊買了這種麪包,叫我拿着麪包快走。他說他也沒有錢,沒辦法借我。因爲我那時候找不到工作,一看就知道我很落魄。可是,我並不是爲了錢纔去找他的。」
在我開口問他要不要一起回去之前,畑山老爹就喫力地站了起來。
我的心輕飄飄地飛起來。如果爸或媽在旁邊的話,一定會看到我的脊椎變得軟綿綿的。
總不能在學校裏公開討論這個話題。
「我要從新宿回去。從這裏一直走,就會到車站了。」他指了指我們走來的那條路。
他的臉頰被滿嘴麪包塞得鼓鼓的,努力壓抑哭聲,卻發出了嗚嗚的聲音。他把身子向前傾,臉埋得低低的。終於,他不再往嘴裏塞麪包了。老爹閉上眼睛,淚水一滴滴落在高架橋下的柏油地上。
我蹦跳地走過走廊。媽的視線從電視上的推理劇場移到我身上。
「今年九月底,於東京江東區白河庭園發生的命案,管區深川警察署適才召開記者會發布消息,今天晚間八時許,於東京灣晴海第三碼頭撈起一具男性屍體,疑似本案嫌犯畑山稔。死因等詳細情形尚不清楚,但由該男子的生理特徵與隨身物品判斷,死者應是畑山稔。再爲您重複一次。依本臺記者適才傳回的消息……」
放下聽筒,空氣中彷彿傳來了夫人的香水味。
「您好,這裏是澤村珠寶店。謝謝您的來電。目前非營業時間,請在信號聲之後留言,我們將盡快與您聯絡。」
「好啊、好啊!那飲料由我帶。」
第二個星期,灰色的雲開始在頭頂上飄。不過,在我看來,那些雲都是粉紅色的。
「這樣子啊……」
我沒說話,繼續喫麪包。老爹在重新開始動口嚼麪包之前,頭一直朝下,維持那個樣子。
「哪一站?」
買了麪包,把袋子塞到爸爸手裏,叫他拿了快走。
「爲您插播一則新聞。」主播顯得很匆促。
「好啊,我打給你。跟今天差不多的時間,方便嗎?」
他把咖啡罐扔進長椅旁的垃圾桶之後,回答:「高橋。」
「叔叔再見!也謝謝你的咖啡!」聽到我這麼說,他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到了深夜,我又打了一通電話。
「嗯,方便。那我得要我爸爸先幫腳踏車打氣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