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上半場
《「島崎&我」系列》 · 宮部美幸 · 3萬 字
1
首先,讓我從最初到我家拜訪的一個男人說起。那是我們一開始抽到的特大號黑桃A。
那個男人,如果要說是福神,面相實在太差了,而且他也沒有坐寶船來。他來的那天是七月六日,是梅雨還沒結束、天陰陰的星期六下午,也不是適合福神造訪的時節。
雖然他紅光滿面,但也不像是酒神(因爲他完全不會喝酒);要說是窮神,也穿戴得太好,而且還肥滋滋的。
那個人是律師。
「哦……前川法律事務所啊?」
媽望着擺在客廳桌上的名片,臉上的表情顯得認真無比,好像是在想,除了賣無水鍋(注一)和羽毛被的推銷員之外,已經很久沒有人那麼正式地拿名片出來向她自我介紹了。以前倒是常有——
媽心裏好像也在想這個,因爲她以前是祕書。
媽和爸結婚已經邁入第十五年。要把他們兩人結婚典禮的紀念照翻出來,得先從壁櫥裏拿出兩個行李箱,加上一臺已經沒在用但捨不得丟的電風扇,再打開被推到牆壁最裏面的抽屜櫃最上層,用力眨眼抵抗灰塵和樟腦丸的味道,移開收着我嬰兒時期照片的相簿後,纔有辦法拿出來。
截至目前爲止,據我所知,媽好像從沒打算花那麼大功夫去看結婚照。至於這是好事還是壞
事,在此我先不予置評。
「那麼,前川律師找我有事?」
「是的,如果您確實是緒方聰子女士的話。」
「我的確是啊。」媽認真地回答。
「不過,我應該在電話裏跟您提過,希望您先生也在場的吧?l
這麼說,媽事先就知道這個律師要來了?這點我倒是有點意外。既然如此,怎麼沒有先告訴我呢?
更不用說爸了。爸在一個小時之前,就帶着高爾夫球杆到河堤邊的高爾夫球練習場去了。媽也沒叫爸別去。
對於律師的問題,媽笑着回答:「沒有啦,既然是我還在上班時的事,那我先生聽了也不
懂。」
「所以,您先生不在家羅?」前川律師迅速地推斷,然後一臉爲難地說,「我希望您先生務必在場。如果可以的話,令公子也一起……」
說到這裏,他把老花眼鏡(我想應該是)戴好,翻了翻手邊的文件。
「不好意思,還是想麻煩你廣播一下。」
「就說有很重要的事,家裏來了客人。」
「你在廚房吧?聽到沒?小男!l
「我要怎麼跟爸說?」
有時候,事實勝於雄辯(這是學校上課教的,不過我忘了出自哪裏)。在高級餐廳的地板上發現蟑螂時,大家的對話會立刻中斷:爸臉上表情消失的速度,就跟那時候一樣快。
「是喔。」
「像我爸啊,從我一出生就一直手足無措呢。因爲……」
「幹嘛?」
「是喔。」我點點頭,再次盯着她看。仔細看之後,才發現她其實沒有大我幾歲。同樣都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差就差在頭跟尾而已。可是因爲她坐在這裏,所以看起來好像知道很多我老媽也不知道的事。
聽到我這麼問,小姐默默地舉起一隻手,伸出又白又細的五根手指。
她馬上就回答:「不行,沒辦法這樣。」
「家裏來了一個律師。」
河堤邊的高爾夫球練習場「一桿進洞俱樂部」,不管什麼時候去都擠滿人。兩層樓的建築被大大的網子圍住,供個人練習揮杆的打擊席有八十席,後面還蓋了兩個練習用的沙坑,從我家騎腳踏車過去大概要二十分鐘。
「他有夢遊症?」
媽整個人轉過來回頭叫我。
「我一開始就猜她一定是你老爸的紅粉知己。」
「這點之前在電話上也跟您提過了。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僅和緒方太太有關,也和您全家人有關。」
「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知道了嗎?l
爸又重複了一次「什麼?」,才總算恢復正常。
「還好還好,沒發生火災。」
「他們一起回去過幾次?」
大老遠就能看得到那片象徵高爾夫球練習場的綠色網子。那個網子就是那麼高、那麼大。尾崎巨炮(注二)又不可能會來,因此這設備很明顯地太過誇張浪費。但是照爸的說法,那張網也兼具宣傅的功能,所以大一點也無妨。
「啊?什麼事?l
我在練習場的櫃檯請漂亮的小姐廣播,卻得到冷淡的回應:「你自己進去找吧,小弟弟。」我穿過大廳,向打擊席走過去,然後看到爸在一樓的十五號打擊席那裏。
我一露臉,眼睛突然跟前川律師對個正着。我立刻就感覺到他把我看穿了。這個律師知道我在偷聽。
還有,那件事跟律師跑到家裏的關聯性。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老爸手足無措的樣子,因爲我還是小孩子。」
「可是,我不懂。您在電話裏說,那是跟我單身時發生的某件事有關;既然如此,就跟我先
「一點也沒錯。」
注一:不用加水即可烹煮的鋁合金鍋,在日本爲直銷或郵購販賣商品。
「可是,爲什麼要……」
所以,爸也看到那片烏雲了。不是文字上的,而是真正的烏雲。
「那麼……」
小姐笑了笑:「這一點,小弟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等我們大家在客廳坐定,前川律師擦着額頭上的汗這麼說。他心裏一定在想,自己怎麼會跟這麼難搞的一家人牽扯上了。
「請問,那個穿粉紅色高爾夫球裝的女人……」
「請問,你和我先生簽了什麼約?」
最清楚的應該是媽吧。
「簽約?」
「不是,因爲我老媽是聖母瑪利亞。」
律師先生拿下眼鏡,交握着肥胖雙手放在膝上,然後縮起圓下巴,挺起上半身轉向媽。
「那我出去了。」我說。
我抬頭看向漂亮的櫃檯小姐,她手肘靠着櫃檯,手指朝上,正在風乾剛保養好的指甲。
「雅男!你牛奶熱到一半,居然就這樣跑出去了!」
「是媽自己一臉很恐怖的樣子,叫我趕快去把爸找回來的啊。」
「不好意思哦,幫媽跑一趟。騎腳踏車一下子就到了。」
「謝謝。」
弄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根本就忘了我在熱牛奶。就算在夏天最熱的時候,我只要喝了冰牛奶,肚子就會像超級特快車一樣一瀉千里,所以我每次都是熱了牛奶才喝。
櫃檯的小姐雙手撐着下巴,身體探出來,小聲地這麼說。
爸喃喃地說:「到底在搞什麼?」
我悄悄溜回餐桌旁,放下吐司,喝了一口蕃茄汁,裝出剛纔還在專心喫早餐的樣子,再回到門旁邊。
老媽明察,我是在廚房裏。難得這個星期天足球社不用練習,我就給他睡到日上三竿,現在正在喫很晚的早餐。只不過,我不是坐在餐桌前,而是一手拿着吐司,一手端着裝了蕃茄汁的玻璃杯,貼在通往客廳的門縫裏偷看。
我右轉走回櫃檯。漂亮的小姐沒把衆在大廳裏等空位的客人放在眼裏,悠哉地修她的指甲。
我想了一下。爸出門一直到晚上纔回來的星期天…
「雅男!小男!」
這時候爸來了,一隻手還戴着手套。他一下子就看到我,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覺得爸看起來有點慌。
「你可以幫我打打氣嗎?」
然後,他往打擊席的方向匆匆消失了。
律師點頭說:「那是當然的。」
「是的,簽約。你是受到我先生的委託,來我們家談離婚的吧?就不要再扯什麼跟我婚前的事有關的話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哎呀,沒找到?」
「有律師跑到我家耶,很誇張吧。」我對她說。「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麼嚴重的事要發生了,對不對?」
聽到我的話,律師先生沒開口,只是微微一笑,臉上是「你明明就聽到了」的表情。
這時我才發現,媽開朗的表情背後藏着一種不妙的氣氛。因爲她的眼角是吊起來的。
我把腳踏車塞到車子的後車廂,跟爸一起回到家,只見我們位在舊公寓二樓的家門口竟然佈滿了烏雲。那是改變一個和平家庭命運的不祥烏雲——看到學校教的慣用句竟然成真,我不由得當場僵住。
我一說,她就點頭說:「她呀。」
她臉上寫着「我全聽到了」。
媽顯得很驚訝,說:「這些您都調查過了?」
「嗯,」我點頭,「我剛纔看到爸出去了。l
「原來是雅男啊。你怎麼跑來了?」
一個身穿粉紅色高爾夫球裝、長髮披肩的女人被爸從背後環抱着,兩人共握一支球杆。不用說,她當然很年輕,而且身材豐滿,是我最希望出現在自己最近常夢見的、不太能跟人家講的那種夢裏的姐姐。
「他們一起來過幾次?」
正當我在思考小姐的教導時,爸回到了櫃檯。
櫃檯小姐應了一聲「是啊」。
「在電話裏我不方便透露太多,而且突然把事情全部告訴您,您一時也無法接受。要是您誤以爲是惡作劇而把電話掛了,我會很困擾的。」
「不過,如果一起來的話,位子一定會在隔壁。」說完,小姐吹了吹右指甲上看不見的灰塵,「先在大廳會合,再一起來櫃檯也是一樣。」
「好好忍耐,用功唸書。等學校畢業之後,進一家有宿舍的大公司,這樣爸媽離婚就不會影響到你的生活了。」
「什麼?」
「那是會被誤以爲是惡作劇的事嗎?」
小姐說着,一面拿起麥克風,很快地說了兩次「來賓緒方行雄先生、來賓緒方行雄先生,請到櫃檯,有您的訪客」之後,才繼續把話說完。
當下,我的心情就好像在比賽中被裁判亮了黃牌(話是這麼說,我也只參加過自己社團內部的練習賽而已)。那是警告!要小心!
「請問,來打球的兩個人,可以每次都把位子預約在一起嗎?」
2
聽到這句話,換爸僵住了。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去叫你爸回來?我想他應該是去『一桿進洞俱樂部』了。」
「律師,有句話我想先聲明……」
我們衝進家門,正好看到媽一邊皺着眉頭猛咳,一邊打開廚房窗戶,雙手拼命猛揮把煙趕出去。一看到我,媽立刻對我怒吼。
「他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生小孩的事。」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媽叫爸馬上回去,說是有重要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
爸的樣子還真不是普通的狼狽。他和那個受他指導的女人不是剛好今天在隔壁席,而是每次都約好一起來的——我開始慣重地思考這個可能性。
媽好像很傷腦筋,不斷用食指摸着鼻尖。
爸在當臨時教練。
生、小孩沒關係啦。」
看到律師這麼嚴肅,媽纔好像把律師的話當真了。她那個擊退大批報紙推銷員所練出來的裝傻表情,稍微退讓了一下。
前川先生咳了一聲,正準備開始說話時,媽打斷了他。她一副「我等這一刻等很久了」的樣子。
「緒方太太,」前川律師嘆了一口氣,「請把您先生找回來吧。如果太遠不方便,我改日再來拜訪。這件事就是這麼重要。l
這種表情實在令人心驚肉跳。記得媽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被醫生診斷出肝癌活不了多久時,媽就是帶着這種表情回來的。去年爸在公司的健康檢查發現有問題,被醫生建議去做精密檢查,媽也是這種表情。一直到檢查出是初期胃潰瘍,只要喫藥就會好之前,媽三不五時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注二:尾崎巨炮:在此是指日本高爾夫球名將尾崎將司,出生於一九四七年,被譽爲「亞洲高球第一人」,他也是唯一進入世界排名前十名的亞洲球員。
「您的孩子,就只有現在上國一的雅男小弟吧?」
前川律師的小眼睛睜得好大。「緒方太太,您在說什麼……」
媽開始激動起來。「請別裝蒜了!您是來談離婚的吧?因爲擔心一開始說實話,我會不理你,就編出這個謊言。現在我們全家都到齊了,沒關係,就請你說實話吧。快,請說!」
這次換爸喫驚了。「喂!聰子,你在說什麼啊?」
媽以看門狗咬住小偷不放的氣勢面向爸。「連你也要跟我裝蒜?這算什麼?用這麼卑鄙的手法把律師叫來!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和那女人亂搞……」
爸起身打斷媽的話,用可怕的表情瞄了我一眼說。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還當着雅男的面!」
「有什麼關係!這件事對雅男的影響比誰都大!」
吼完,媽哭了出來。我看了看神情茫然的爸,又看了看把臉埋在靠墊裏的媽,試着發言。
「爸,媽,我沒事的。」
爸轉向我,前川律師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朝我這邊看來。
「什麼你沒事?」
我靠近爸,低聲說:「粉紅色高爾夫球裝。」
爸剃過鬍子的青下巴一下子掉了下來。「你……」
我對前川律師說:「律師先生,我剛纔一直以爲是我媽爲了向我爸提離婚的事,才請律師來的,只是怕嚇到我,一開始才說有別的事。我猜錯了嗎?」
爸也喃喃地說:「我也……老實說,我也這樣以爲。」
媽抬起頭,語帶哭聲地說:「你說什麼?」
在我們三人的注視下,前川律師緩慢地抬起右手摸摸眉毛,一副好像怕眼睛睜太大,兩道眉毛會歪到髮際裏一樣。
確定灰白夾雜的眉毛還在原來的位置後,律師總算放下手,咳了一聲說:「我既沒有接受緒方太太的委託,也沒有跟緒方先生簽約。」
然後爲求正確,朝着我加了一句:「當然也不是被你請來的。」我確實沒請過律師,所以點點頭。
「我呢,各位,」前川律師說,「是受到澤村直晃先生的委託而來的。」
我不是幫爸說話,不過他提出這種問題,我一點都不覺得丟臉。因爲我自己也好想知道,只差沒人聲叫出來。
「是的,我記得。可是……」
「我想,不管誰都一樣吧。如果他看起來像黑道也就算了,偏偏他又不像……」
那時媽住的公寓叫「真草莊」,位在江戶川的堤防下,是文化住宅(注二)所改建的,住起來感覺還不差,不過可能是名字取得不好,房東和房客之間老是爭吵不休,房客一天到晚換來換去,因此鄰居之間幾乎沒有往來。媽一直在那裏住到二十五歲結婚爲止,結果成爲「真草莊」有史以來撐最久的房客。但她在那段期間所認識的房客只有一個人。
「緒方太太!你們家停電了嗎?」如果沒有她這一句,搞不好到今天早上我們都還癱在那裏。
「要是讓你死在這裏,我說不定會犯什麼罪。」
「喂,聰子,有過這種事?你救了人?那是怎麼回事?」
律師笑了。「您從頭到尾都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對嗎?」
「不能叫救護車,還有,也不能報警。」
他就是這樣,絕不是個壞朋友。
媽讓他在榻榻米上躺好後,便到處找起電話,打算叫救護車,但那個人又叫媽回去。
「我當時嚇得腦筋一片空白,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說什麼事業,搞半天只是個玩股票的嘛。」
「不,是五億圓。」
聽到他這麼說,媽一口答應,他要媽幫他打電話聯絡一個人。
「我真是嚇了一跳,因爲他房間裏什麼傢俱都沒有,只擺了一個汽油暖爐,不過榻榻米和牆壁倒很乾淨就是了。」
「你這個人很討厭耶。」
「所以,澤村先生寫了遺囑。這叫公證遺囑,是一種不需要認證手續便直接生效的遺囑。由於我在澤村先生生前便擔任他的顧問律師,因此他指定我爲遺囑執行人。緒方太太,澤村先生在這份遺囑中,指明把所有財產全數遺贈給您。到此您瞭解了嗎?」
律師笑容可掬地舉起右手,伸出五根手指。代表的意義雖然不同,不過姿勢跟剛纔那個一桿進洞俱樂部的櫃檯小姐一模一樣。
「總之,簡單來說……」爲了怕我們三個太早下定論,前川律師這麼說。「澤村直晃先生在距今二十年前曾經被緒方太太所救,他對此一直心懷感激,直到去世前都還念念不忘。」
一開始,媽以爲他喝醉酒,想悄悄從他身邊繞過去。但他身上既沒有酒味,即使在昏暗的路燈下,也看得出他的臉色自得跟紙一樣,所以媽決定出聲叫他。
「澤村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實業家,但是一生起伏不定,到去世爲止都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他的雙親早已去世,也沒有兄弟姐妹;換句話說,他完全沒有血親可以繼承事業。所以,當他知道自己來日無多,便將所有的事業、資產賣掉變現。」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止血,只能用力按住傷口。」
「我沒睡好。」
這次換爸和我轉頭過去看媽。
媽照他的話做了。第一通電話沒人接,第二通也不行。媽邊罵邊打第三次,這次通了,一個男人以很困的聲音說聲「知道了」,便把電話掛掉。
我們每個人都慢慢地在「瞭解中」,但還是不敢相信。
媽想說她去叫救護車,但那個傷者卻默默地搖頭,喫力地舉起手,做出「走開」的手勢。
「當時的學生跟現在不同,大家都很窮。媽也是,光打工賺生活費,就用掉所有精力了。」
媽在他的身邊蹲下來,說:「你是二○五號室的人吧?我先帶你回房間。你死在這裏會造成我們的麻煩,而且事後打掃很費功夫的!」
媽都這麼說了,那個人還是猶豫了好一陣子。這段時間他的出血愈來愈嚴重,媽急得要命,有好幾次都想站起來去叫救護車。
「就算是十億又怎樣?大公司的投資人動根手指頭就賺到了。」島崎不屑地說。「現在已經不是孤獨一匹狼的時代了,集團纔是最大的。」
媽愣在那邊,臉上還掛着淚痕。
那時候也相同,媽一被趕,脾氣就發作了。
「那麼,我麻煩你一件事就好。」
「是的,今年四月十六日過世的,因爲肺癌。他一直很注重健康,連煙也不抽,真是諷刺啊。」
島崎推了推眼鏡,哼哼地笑道:「流浪?頂多也只是在兜町(注一)裏兜圈子吧。投機客離開證券市場就無用武之地了,看你說得那麼浪漫。」
媽手上的臉盆掉落,裏頭的洗髮精、梳子、毛巾什麼的全都掉到樓梯上,其中一樣還砸到那側昏倒的人。他被打醒了,虛弱地眨眨眼,抬起頭看媽。
「緒方太太,您還記得澤村先生嗎?」
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媽的舉止讓那個人錯愕,可是那時他已經非常虛弱,也就沒再羅嗦了。
「享年五十五歲。真的是很遺憾。」
3
「在那之前我偶爾也看過他幾次,知道他住在隔壁,不過沒有講過話。況且在我眼裏,他已經是個老頭子了,因此當時我心裏其實很害怕。」
爸發出了「啊啊」之類的聲音。
媽用吼的逼對方交出鑰匙,將門打開。
「那麼……那位叫澤村什麼的,留給內人多少錢?」
結果才發現對方已經昏死過去,而且從左肩到腰腹都溼了;那不是雨,而是鮮血。
我有點火大:「可是,你不覺得他很厲害嗎?一個人留下了五億的財產。要是沒扣稅金的話,資產搞不好有兩倍呢。一個人單打獨鬥,就賺了這麼多錢。」
爸說了一句:「可是,那又怎麼樣?內人的朋友死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前川律師很沉着。「一點也沒錯。正確地說,應該是『遺贈』纔對。因爲緒方太太並不是澤村先生的血親。」
但是,媽怎麼可能就這樣丟下他不管?因爲在燈光下一看,他的傷勢比媽認爲的還要嚴重,如果不管他,搞不好他真的會死。
「別急別急,這件事回頭你們再慢慢談。」
這麼一來,當然是聽他的話,回自己房間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纔是最安全的。但是,媽辦不到。
「所以還是叫救護車吧。」
昨天,前川律師回去之後,我和爸媽有一段時間完全陷入虛脫的狀態。我們各自癱坐在客廳的地板和椅子上,望着不同方向。媽朝着北極,爸是南極,我是赤道。到了傍晚,隔壁正岡家的阿姨拿着我們這一區的公告板,從沒上鎖的玄關探頭進來,往昏黑的房間看。
前川律師笑着說。媽點點頭:
面對身子前傾的爸和說不出話來的媽,前川律師慢慢地搖了搖頭。
「你還笑得出來!」
前川律師對媽說:「緒方太太,您從前救了澤村先生時,他出自感激,會說過『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等我將來賺了大錢,一定會回報你的』。您還記得嗎?」
「可是,你受傷了啊!」媽這麼說。結果那個人以更粗魯的手勢,揮手要她走開,不過這麼做也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當時她十九歲,從故鄉(媽是羣馬縣暮志木這個地方的人,到現在我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媽都還在那裏開超市)的高中畢業之後,獨自來東京上祕書專科學校。那時候媽還不認識爸,也沒有什麼男朋友。
之後,媽就一點一滴地向我們說明她跟澤村直晃這個人之間發生的事。
可能是職業病吧,前川律師一旦掌控住情勢,態度就變得從容起來。他微微一笑,對媽說: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一個年紀大概五十出頭的男人很不高興地提着皮包來了。」
澤村直晃,人稱「飄泊的投機客」。
才說着,媽就已經伸手抓住那個人的身體,又推又拉地把他扶起來,硬拖上樓。二十出頭的女孩兒扛着個全身無力的大男人,絕對不可能一路順暢,他肯定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後來實際檢查的結果,那個人身上有兩處瘀青怎麼看都像是那時造成的。
「我……沒把那些話當真。」媽恍惚地喃喃說着。
我們三人「哦」了一聲。
看到媽生氣,他的表情才稍微正經一點,想了一會兒後說.,「如果你不照着我的話做,事情真的會讓人笑不出來。」
「救、救、救、救護車……」
那就是澤村直晃。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遍。事後回想起來,我們聽到這個名字時的驚訝度大不相同,不過當時聽起來像是異口同聲。
事情的頭緒,一點一點地整理出來了。爸老實地咕嘟一聲吞下口水,開口問道:「所以,您說那個叫澤村的人,因爲忘不了內人對他的恩惠,而留了遺產給她?」
「我只是比較客觀。」島崎抓住鐵欄杆,用力伸了伸懶腰,然後有點擔心地看着我。「你臉色不太好哦,不像是家裏一夕之間變成億萬富翁的小孩。怎麼了?」
「五千萬圓嗎?」
媽的脾氣喫軟不喫硬,現在也一樣,不管是什麼麻煩事,只要劈頭跟她說與你無關,她就會拗起來,硬要插手去管,所以經常被拱爲學校相關事務的負責人。家長會里一定有人很瞭解媽這種脾氣,我想。
第三大放學後,在校舍屋頂上,島崎靠在鐵欄杆上這麼說。
「他住在我房間左邊的二○五室,是個很安靜的鄰居,安靜到他什麼時候搬來的我都不知道。」
媽一臉完全進入個人世界的表情,望着天空喃喃自語:「可是……他應該還不到那個年紀啊。」
「我喊了好幾聲,他都沒有反應。光是睡在那種地方,就算沒病也可能凍死,所以我心驚膽顫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說什麼這不是你這種女孩子該管的事。」
「因爲太興奮了?」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一陣拘謹的沉默籠罩了我們。
「你受的是槍傷……?」
爸又吞了一口口水,媽擦掉眼角的淚水。
媽第一次和他照面,是某個深夜從澡堂回來的時候,他就坐在真草莊戶外梯的中間——正確說來應該是倒在那裏,害她十分困擾。
於是媽就問了:「那我要怎麼辦?這樣我也很不舒服啊。明知道你在隔壁快死了,我還能頂着髮捲看電視嗎?我神經可沒這麼大條。」
媽再次點頭。
那個人對媽說「這樣就好了,謝謝」,然後再次揮手叫她走。這次媽倒是聽了他的話,不過一回到自己房間,拿了兩條舊浴巾,又回到二○五室。我老媽個性就是愛逞強,不過人很善良,有點愛管閒事。
這下,總算連媽都懂了。
「他一直都是獨自一個人,」我也把手肘架在欄杆上說,「沒成立公司,就一個人到處流浪。」
「興奮也有啦……」
「何的,」律師挺起胸膛,「所以我纔會在這裏。」
「那是二十年前,我記得當時非常寒冷,大概是一月底吧。」媽開始回想。
我看了媽一下,媽雙手按住嘴巴。
「在扣除稅金——這也是一筆非常龐大的數目,以及種種經費之後,您所能得到的淨額是……」
「想起來了嗎?」聽到爸這麼問,媽先看了一下爸的眼睛,然後回答:「嗯。他去世了嗎?」
「我之前再三強調必須等各位都到齊了才說,而且還提醒各位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是有原因的。」
「他交待我,如果有人接,只要說『我是代替澤村打的,請馬上過來』就好;如果沒人接,就死心回去蓋上棉被睡我的大頭覺。」
「爲了什麼?」
「我再說一次,澤村先生沒有父母、妻子、孩子、兄弟姐妹,也沒有孫子;也就是說,他沒有直系血親尊親屬、配偶、直系血親卑親屬和代位繼承人。雖然有遠親,但我國並不採血親無限繼承製,所以他們沒有繼承的資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做任何安排,澤村先生的遺產就會直接歸屬國庫。」
媽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結果瀕死的傷患笑了。
「澤村直晃?」
提皮包的中年男子把媽趕出去,在裏面忙了一陣子。
「我猜,那個人一定是無照醫生。」
到了天亮的時候,提皮包的中年男子來敲媽的房門,問道:
「通知我的就是你嗎?」
「對。」
「你是澤村的女人?」
「我只是住在隔壁而已。」
隨着太陽昇起,媽心裏纔開始感到害怕,判斷力也恢復了,只能死命裝作沒事的樣子。提皮包的中年男子盯着媽觀察了好一會兒,露出笑容。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你還願意照顧他,我就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直接回去了。」
「那之後會怎麼樣?」
「這個嘛,可能不久你就會有新的鄰居。不過在那之前,房東大概得先換榻榻米纔行。」
媽想了想,勇敢地開口問道:「隔壁的人是混黑社會的嗎?l
「他是很像,不過不是。至少他不是那種會把你賣掉,或是給你注射毒品的人。」
「注射什麼?」
媽說她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算我沒說,但你還是不要跟他扯上關係的好。」
「可是,這樣我會睡不安穩。」
於是提皮包的中年男子就說,既然這樣,我教你怎麼換繃帶、怎麼喂他喫藥,然後又叮嚀:「這件事,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最後留下一句:「我大概會兩天來看一次」,就立刻閃人了。
「那,照你這麼說,你老媽最後真的去照顧隔壁的人了?」
島崎問道,眼鏡閃出一道光。我輕輕點頭。
媽又打了那個醫生的電話,但是已經打不通了。
「他問我在學什麼,我就說在學簿記、英打之類的。那時我很不會打字,記得我好像還跟他訴苦說,不管怎麼練習就是打不好,考試也一直不及格。
這時候的我們,就像三艘船頭綁在一起的遇難船,在看不到任何島嶼的汪洋大海中飄蕩。雖然看得到彼此的身影、聽得到彼此的聲音,卻無法互相幫助。更慘的是,無線電只聽得到雜音。
「我倒覺得比較像血的顏色。今後你們家可能會被傷得鮮血直流,真正的風暴才正要開始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開始,我們都儘可能地躲避媒體,也不接受任何採訪,但消息卻大量地從其他地方泄漏出去。所謂的「其他地方」,就是我們的親戚。我們不可能完全瞞着親人,自然會跟他們說明是怎麼回事,結果那些話全部流了出去。最嚴重的是爸那邊的親戚。
「他問我有什麼好笑,我說,這個假名和他實在不搭。他一聽也笑了。」
這種詭異的鄰居往來,就像之前說過的,只持續了兩個星期左右;而且也結束得很突然,因爲他突然失蹤了。
「澤村先生在某些特定領域很有名,」律師帶着些許疲憊的神情這樣跟我們解釋,「當他因癌症末期住院,委託我把財產變現、準備遺囑那時候起,就已經受到部分人士的注意。這場騷動是各位必須經歷的,只是一時而已,熬過去就沒事了。」
說到五億這幾個字時,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聲音就會變小,還會東張西望地偷看四周,像是成了盜用公款的壞課長。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一說到盜用公款就想到「課長」,只是總覺得是這樣而已,沒什麼太深的含意啦。
理智上我們當然明白,像我們這種住在東京老街的舊公寓,被房貸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上班族家庭,突然有人送上一份五億圓的大禮,當然值得大驚小怪。再怎麼說,日本也是一個打着「富豪排行榜」的名義,每年翻人家荷包翻到習慣的國家,怎麼可能放過白白獲得一大筆錢的我們?更何況這筆錢還是樂透獎金上限的五倍。
即使如此,還是來了。
「啊啊!你們也別嚇人好不好!每個人都好好的嘛!昨天你們三個一屁股坐在烏漆抹黑的家裏,今天到了這個時間又連扇窗戶都沒開,我還以爲你們全家鬧自殺,實在忍不住,就跑來看了!」
這次叫醒我們的也是正岡家的阿姨。她用力敲門、大聲喊叫,我爬出房間,看到爸還穿着昨天的衣服,東倒西歪地去開門。
當時,我每天早上都要躲避在上學途中突然冒出來的記者,拼命衝進校門;進去之後,還要忍受連老師都喊我「五億圓」的日子。唯一能夠脫離這種生活的合法手段就是暑假,我真巴不得暑假趕快到來。
只不過,我們和電影裏演魔法師學徒的米老鼠不同,一開始唸咒的不是我們;而且當掃把就要失控時,我們也沒有師父爲我們解開咒語。
「因爲有五億圓突然從天而降嘛。」島崎安慰我。「要保持平靜反而是不可能的。」
房東對一○五室的房客也一無所知。押金、禮金、房租他都照規矩付,尤其是搬走的時候押金也沒拿回去,房東反而很高興。他搬進來時資料上寫的戶籍地是假的,工作也只寫了「自己開店」而已(這樣也能搬進來,怪不得房東跟房客老是吵個不停)。
媽說,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遇到那個叫澤村的人,和那個擺臭臉的醫生。
「就算現在,我心裏也還是會這麼想耶。」
注三:這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發生在東京都府中市的運鈔車搶案,亦稱爲「三億圓運鈔車搶案」,是日本史上金額最高的搶案。犯人假扮警察攔下運鈔車,並謊稱車上有炸彈,將銀行人員騙離,之後便從容地開着載有三億日圓的運鈔車揚長而去。日本警方出動了將近十七萬人,最後還是沒抓到犯人。
因此,那時媽沒有當真的那句話,也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
反正,當時的我,就好像足球比賽一開球,就發現所有的隊友都投奔到對方陣營、朝我方球門攻過來的守門員一樣,只能眼睜睜地愣在那裏。而且,連裁判都背對着我。
「我們一家會不會被逼得和那些錢一起自殺啊?」
所以,當那個人恢復到可以說話的程度,說他名字叫「澤村直晃」時,媽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然,其中也有出面阻止這些惡作劇的老師,但畢竟寡不敵衆。雖然「學校有自治權」這塊盾牌可以抵擋媒體入侵,可是當校內騷動愈鬧愈大,導師便打電話到家裏,建議媽暫時讓我請假不要去學校,說是期末考也考完了,不會有什麼影響。
媽覺得自己好像被狐仙捉弄了。
我的禱告,表面上老天爺似乎聽到了。那天晚上,沒有半個鄰居拿着晚報跑來問說:「喂,這個是不是在說你們家?」第三大我去上學的時候,也沒有同學隔着馬路喊:「唷,億萬富翁!」爸公司裏的人也沒有說什麼,他回到家時一臉鬆口氣的樣子。
我本來是爲了換個話題才這麼說的,結果島崎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說:
繼晚報的報導之後,隔了兩天換週刊接着報導。從那時起,我家的電話就響個不停。有記者打來想採訪的,有親戚打來表示驚訝的,有性急的熟人打來借錢的,有打來募款的,還有許多奇怪的神經病打來恐嚇我們。尤其最後那種爲數最多,讓人很不舒服。
那時候,我只不過是個「幸福的孩子」而已。
我第一次看到爸那樣喝酒喝到兩眼通紅。
「要不是你媽真的拿到了五億圓,我會認爲她年輕時看太多五、六○年代的日式西部片了。」
等之後再回過頭比較,這時算是剛起火的階段。燃燒的規模毫不起眼,微弱得讓人誤以爲不必理會,它自然就會熄滅。但是隻要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些火併不是一般的小火苗,而是狼煙;而且狼煙這種東西,離得愈遠看得愈清楚。
就像旋轉舞臺轉啊轉的,事情終於要迎接新的局面。七月十四日——那時我真的是扳着手指頭等待暑假來臨,因此絕不會記錯日期。
這段時間沒有發生任何危險的事,既沒有子彈從窗戶外面打進來,也沒有可疑人物在真草莊四周亂晃。或許真草莊確實可以安全藏身,隔壁的男人才會一回來就倒在那裏吧。
我自己早上也照過鏡子,看起來確實蠻悲慘的。
島崎說:「既然發生了地震,自然會產生海嘯;等海嘯來襲才驚慌地去找救生圈或逃生背心,是沒有用的。只能想辦法逃命,逃不掉就死心,在救援到來之前,能抓到什麼就死抓着不放就對了。」
「是啊,我媽也曾經有過十九歲的春天。」
只有和島崎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稍微喘口氣。因爲他張大眼睛、豎起耳朵,努力做我這艘遇難船的錨,不讓我被帶到更危險的暗礁裏去。
「他是個股票掮客。」
注二:日式房屋內含西式設計的房子,昭和時期的在東京近郊蓋了很多此類的房子,俗稱文化住宅。
「當時我心裏還想,住這種破公寓的人,還真敢誇口呢。」
騷動的程度直線上升,用滾雪球來形容還不夠,簡直就像電影《幻想曲》裏那支被魔法師學徒唸了咒,自己會動的掃把一樣。不知道怎麼解開咒語的魔法師學徒爲了停住掃把,只能從頭將它劈成兩半,一直劈一直劈,愈劈掃把卻變得愈多。對,就跟那個情況一模一樣。
過了一個月左右,媽收到一箱包裹。那包裹很重,一打開,裏面是三臺全新的科羅那打字機,這次就沒有附上信件。
前川律師來訪後不過三天,騷動就開始了。那時,媽還沒有正式回覆要不要接受五億圓的遺贈,也還沒有辦必要的手續。
「我比較擔心我爸昨晚的態度,還有今天早上的酒臭味。」我小聲地說。「我覺得我爸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有一種不好的反應。」
「他們那個世界有很多危險,偶爾就是會遇到這種倒黴事。」
媽當時正在晾洗好的繃帶,所以是背對着他聽到這句話的。
戴比爾斯公司的鑽石礦山嗎?
他們兩人幾乎沒有真正說過什麼話。媽雖然既好奇又害怕,最後還是不敢問。
尤其是爸媽,三不五時就擦槍走火。從什麼牙膏沒啦,垃圾忘了倒之類的小事開始,接着就陷入冷戰。他們以前從來不會爲這種小事吵架,因此兩人一定是累了。像爸每天晚上從公司回來,臉頰就好像又凹進去了一點。
前川律師也跟我們一樣慘遭媒體圍攻。他堅持律師必須遵守保密義務,把那些人全部擋在門外。但事務所前面整天被盯梢,也讓他十分困擾。
「就是府中的三億圓搶案(注三)啊。五億是讓田中角榮栽跟斗的數字,就是洛克希德醜聞案(注四)的那筆錢。不管田中是好是壞,他總是操縱日本的最後一個獨裁者。他下臺了,獨裁者等同於英雄的時代也跟着結束了。之後的政治家,個個都變成了派系的傀儡。」
那個叫澤村的男人也沒有問過媽的背景,只是對於害媽無法去上課這件事很過意不去。
媽跟我們一說就說到半夜,等我鑽進被窩,應該已經超過半夜三點了。我睡不着,翻來覆去、東想西想的,最後就像老套的故事情節,我直到天亮才累得睡着,等我醒過來,已經是早上十點二十分了。
這麼一來,與其讓他們去亂傳,不如我們自己把話說清楚。因此後來,我們狠下心來改變方針,開始接受訪問。
「這裏也沒有掛名牌。你還是問他本人吧,不過他說的是本名還是假名,我就不知道了。」
我們一家人真正應該怕的,不是我們身邊的小社區,而是所有看得見狼煙的陌生人。那些蜂擁而至的陌生人,讓我們身邊那些原本應該很瞭解我們的人,都被拉到陌生人那裏去。在那之前什麼都沒發現的鄰居們,在外來的人告知之下,才發現原來自己腳邊已經燃起了狼煙。
「好漂亮的夕陽,天空好像要溶化了。」
「不懂也好。」說完,島崎笑了。明明他笑起來可愛得足以當童星(我老媽總是說他長大以後一定是帥哥),偏偏就壞在那張嘴巴閉不起來。爲什麼像島崎叔叔這麼老實的理髮師傅,會生出這種兒子呢?
「雖然這很容易忘記,」島崎說,「不過我們的爸媽也是年輕過的。」
而且,第一個通知我事情發生變化的也是他。
一靠近爸,就聞到一股好重的威士忌酒味。我們一打開門,正岡家的阿姨就衝進來。
接着有人開始找上門,電視臺也來了。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癌症末期了。我們似乎讓那些對八卦沒抵抗力的媒體(他們真的是嗎?)迸發了感染症,所造成的外在自覺症狀種類之多令人歎爲觀止。
就像前川律師說的,澤村這個人一生真的是大起大落。當他遇到媽時,一定正好是他這艘船沉到世間汪洋最底部的時候吧,纔會幾乎身無長物地住在那幢破公寓裏,還遇到生命危險。
第三天,他就不見了。媽從學校回來,在信箱裏發現一個信封。
4
媒體——尤其是八卦節目高興得要命,說什麼這是難能可貴的佳話,把媽捧得天花亂墜,再冷不防地向我們打聽錢的用途。
第一個刊登這件事的,是專門在車站販售的八卦晚報。爸下班時買了一份,我看到報上的標題時,只真心祈禱大家把它當成像「板東英二(注一)即將出任阪神總教練」之類的荒唐報導;祈禱鄰居不會看到這個標題;祈禱他們就算看到,也不會發現報上的「緒方家」就是我們家;祈禱印這份報紙的墨水配方有問題,所有的報導會在一個小時之後消失。
「你這傢伙真的很討厭耶。」
老實說,在聽媽講這段故事的時候,我好幾次差點笑出來:心裏有種「少騙了!」的感覺,跟聽爸媽講他們戀愛時代小插曲的感覺很像。
「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等我將來賺了大錢,一定會回報你的。」
「五億啊……」
總而書之,澤村直晃就是這樣一個人。
(還好沒怎麼樣嘛……)我們一時還這麼認爲。
爸一臉還沒睡醒的樣子,呆呆地站着。我們住的那棟公寓戶數不多,我可不希望被鄰居用怪異的眼光看待,所以急忙編了一個藉口說,我們全家好像都得了流行性感冒……
但是,島崎說對了,在各個方面都是。
那個一臉不高興的皮包男真的說話算話,兩天來一次,並且在可能的範圍內,代替那個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的傷患回答老媽的疑問。
注四:一九七二年,美國洛克希德公司成功地將該公司三星機種(Tri-Star)賣給日本全日空公司,透過日本代理商丸紅商社檜山廣社長居間仲介,將五億圓的賄款,即飛機引進的成功報酬送交日本首相田中角榮。田中在卸任後的第二年被逮捕,成爲前所未聞的「犯罪首相」。
當然,我也不能假清高,說我以前對別人的八卦都沒興趣,因此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報應。可是啊,如果只因爲我們家之前對藝人的離婚消息、受災戶的慘狀、嚴重的車禍現場,還有其他各種新聞看得津津有味,就得從天上掉下五億圓的鐵錘來懲罰我們;那把我們家對講機按鈕按到壞掉,拆掉我們家隔音防水窗,鞋也沒脫就闖進鄰居家逼問「緒方家是什麼樣的人」,還厚臉皮到霸佔人家電話,向他們抗議還要打人罵人,甚至跑到爸的公司跟到廁所裏面,躲在校門後攔截上學的我,追着去買東西的老媽跑,害她在超市跌倒的這些人,天上應該掉下什麼來砸他們呢?足夠開第二家
「這個嘛,要是被五億圓份的鈔票砸到,可能真的會死,」島崎說着皺起眉頭,「不過,五億真是個不吉利的數字,要是三億就好了,因爲那是完全犯罪。」
關於那個人的來歷,皮包男就只透露了這麼多。
我們三人自從被捲進這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後,很快就累得筋疲力盡。大家可能會認爲什麼都不必做就有五億圓可以拿,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可是雖說是有錢拿,鈔票又不是就在眼前,我家也沒有突然變成豪華大廈。生活明明沒有改變,四周的環境卻一下子都變了,當然讓人受不了。我們又累又煩,愈來愈少說話,偶爾一開口就吵架,情緒變得暴躁易怒,一點小事就宣讓我們立刻抓狂。
他的傷勢還沒有痊癒,媽很擔心,馬上就打電話到那裏去,但是沒有人接,不管打幾次都一樣。
注一:兜町,東京證券交易所的所在地,相當於美國的華爾街。
說來丟臉,當時我完全沒發現這些小爭吵並非只是情緒上的宣泄,其背後還有更深的含意;我也沒發現,只有找一個人把外來噪音當作一般雜音,聽過就算了。
而他那句話,就是在失蹤前一天說的,那句前川律師轉述過的話。
媽似乎也贊成,但是我死也不願意。也許大家會覺得我明明巴不得趕快放暑假,這種態度是自相矛盾,但我就是要爭這一口氣。你們能瞭解吧?
隨着騷動愈演愈烈,我們和律師事務所的聯絡也愈來愈難。失去了發泄的管道,爸顯得最焦躁。
島崎扶了扶眼鏡,仔細觀察了我一番。「的確,你的樣子很像得了流行性感冒。」
「什麼?」
「他叫什麼名字?」
我看着我的好友,一個暢談天下大事的理髮店兒子。他面向夕陽,眯着眼睛,好像覺得陽光很刺眼。
「因爲這樣比較輕鬆嘛。」
「您所播的電話是空號……」
媽大約照顧了隔壁的傷患兩個星期,前三天他的傷勢嚴重到媽根本無法離開半步,連學校都請假了。
「嗯,還沒有。」
在足球社練球時,去撿球就有球對準我的臉踢過來,練頂球就有人伸腿把我絆倒。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所謂的學校,就是硬把種種不滿用蓋子蓋住、再用螺絲栓起來的地方,要是哪裏產生裂縫,積壓在裏面的憤怒、不滿和怨念就會爆發出來。大家都戴着「開玩笑」的面具笑着發動攻擊,甚至連老師也摻一腳。沒辦法,老師也是人嘛。
「他沒告訴你嗎?」
「裏面有十萬圓現金和一封信,上面寫着:雖然應該不可能,但萬一我走了之後,有人來找我,造成你的困擾,請你跟這裏聯絡。上面寫着一個電話號碼,就是叫醫生來的那個電話。」
媽那邊外公外婆都在,還可以盯住他們;但爸那邊的爺爺奶奶很早就過世了,爸又是獨生子,只剩下什麼伯伯啦、堂兄弟啦、堂叔的兒子之類沒什麼直接關係的人,所以攔也攔不住。
「很像連續劇吧?」
那是學校放學、社團活動結束,大概傍晚五點半左右的事。我繞到島崎家,爲了不妨礙店裏做生意,從後門爬到他那個天花板低得像閣樓的小書房,喝着他請的可樂。他們家就在我回家的路上,以前我就常去,這件事發生之後,爲了躲避算準我回家時間的狗仔隊,也爲了避免成爲附近歐巴桑八卦的對象,我變得更常去他家。
「剛纔在樓下店裏看到的,是這一期的。」
說着,島崎把一本八卦週刊丟給我。
「事情有了新發展,裏面刊了澤村的照片。」
我大喫一驚,把週刊撿起來。「真的嗎?!」
我會這麼驚訝是有原因的。因爲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澤村直晃長什麼樣子。
前川律師說澤村先生沒有照片。媽認識他所以還好,但我和爸都很想知道他的長相,但不管怎麼拜託律師,他總是堅持沒有照片。
關於這一點,雜誌和電視媒體也和我們一樣,好奇心始終沒有得到滿足。要談論一個人,照片給人的說服力不是文字所能比擬的。無可奈何之下,媒體只好以中年紳士風的插圖來充數。
「我想,不是他死前叫別人幫他處理掉照片,就是他自己先收拾掉了。不過,他可能本來就沒什麼機會拍照吧.又不是藝人,一般人要是沒有家庭,也不太會留下照片的。」島崎也這麼說。
因此在那之前,「澤村直晃」對我而言只是字面上的人——他已經死了,應該說是字面上的鬼吧。反正,我只認得他的名字,而且對插圖一點感覺也沒有。
現在竟然出現了他的照片!我連忙翻開雜誌。
「他們是從哪裏找到的?」
「這可是個大獨家呢。」島崎難得地露出憂鬱的眼神。「這下事情不妙了。」
「怎麼說?現在就已經夠不妙的了。」
「你先看了照片再說。」
我照他的話翻開那一頁,看到一張有點模糊的黑白照,照片佔滿一整頁。
裏面照着一個高個子男人,瘦瘦的,看起來很聰明。照片會模糊,是因爲被拍的人在移動——
他正以匆忙的腳步從畫面右邊橫越到左邊。
黑色西裝配上素色領帶,因爲外套沒有扣上,下襬隨着動作微微翻起。他側頭看向旁邊,所以大概只拍到臉的四分之三。
他的左手沒有拿東西,另一邊的右手手肘有點彎,大概是插在外套或長褲的口袋裏。這個姿勢看起來好眼熟,很像全日本的男性駕駛走近車子時的標準動作。對!他一定是在掏車鑰匙。說到這個,畫面邊邊也拍到一點類似保險桿的東西。
「你啊,」島崎在我面前蹲下來,「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雖然這很容易忘記,不過我們的爸媽也是年輕過的……」
「媽沒看到?」
「什麼小男嘛。你是怎麼了?」
爸縮緊下巴瞪着媽,說:「你這什麼態度!」
(什麼嘛,媽明明就看到了。)
回到家,媽一個人站在廚房。這幾天連買東西都是一件大工程,所以也沒辦法煮出一頓像樣的飯來,不過今天應該沒問題了吧。
「沒有啊,只是覺得有點悲哀而已。」
「聰子,你和那個叫澤村的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說什麼?」
還是沒變化。
「真是誇張。」
可是,媽沒有注意到我,也沒有轉過頭看我,只是微微歪着頭,呆呆地站着。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先說結果。那天晚上,我們沒能喫媽準備好的晚餐。爸一回到家,就馬上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氣幹掉半罐之後,以一句「我有話要說」打開話題,我們平靜的晚餐時間就此泡湯。
「不過,」我看着照片說,「這又有什麼好不妙的?」
可是,之後回到家的爸卻問了。
菜刀又動了起來,瓦斯爐上的湯鍋燒開了,媽很快地打開鍋蓋。我穿過走廊,喫着蘋果,正要打開自己的房門時,不禁停下腳步。
沒反應。
「我說我聽不到!你幹嘛不大聲一點?大聲把你的問題說清楚啊!」
「啊……小男啊。」
「悲哀什麼?l
我開始擔心島崎是不是腦筋秀逗了:心裏七上八下地回家。但不到一個小時,我就知道自己擔錯了心;同時也瞭解到,可能會發瘋的不是他,反而是我。
「我一開始就懷疑了!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怎麼可能會留下五億圓給你?但是,我想……你,你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到現在。」
「媽!」
「那這張照片,應該是那個女人拍的吧。」
聽到所長這麼說,我真是高興極了。
「同樣的,我們也不能忘記。即使是現在,他們一樣也有顆純潔而容易受傷的心。」
「我不懂。」
「少噁心了。」媽露出門牙笑了。「你餓了吧?再十分鐘就可以開飯了,去洗手。」
「我回來了。」
我先聲明,只有島崎敢說得這麼直接。
我非常希望不必我一直喊,她也會轉過頭來看我——不知道爲什麼,當時這一點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沒說話,因爲我也同意。
說完這些神祕兮兮的話,島崎低頭看着我,用溫柔得令人噁心的聲音說。
「我忍很久了!」爸突然提高音量,聲音都啞了。我好久沒看到爸這樣大吼。自從小四的春天,我瞞着媽跟朋友兩人搭電車到上野公園去玩那次被這種聲音吼過之後,就再也沒有聽過了。那時也很恐怖,恐怖到連找到我的警察先生都過來安撫爸。
「知道了啦!你很煩耶。」我做了一個趕蒼蠅的動作。「你先不要講話啦。l
和爸的開場白比起來,媽這句話更讓我心驚肉跳。
我啃着蘋果笑了。「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澤村先生還蠻帥的嘛。l
島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以他一貫平淡的語氣,說了一句今後我將在許多地方以各種方式聽到的話:「感覺是個很酷的美男子。」
「你何必忍?」媽僵着臉說。「只要像現在這樣直接問我,我就會回答你,而且回答幾次都可以。我和澤村先生沒有任何特別的關係,我也把和他認識的經過都告訴你了。」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是中年人了吧?」
切菜聲突然停止。媽維持相同的姿勢說:「這樣啊。」
5
島崎像小朋友鬧脾氣那樣搖着頭。
我應該要問的,卻問不出口,不管怎樣就是問不出口。
我慢慢地眨了好幾次眼。「島崎……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爲了不讓自己在這十分鐘內餓死,我從餐桌的籃子裏拿了一顆蘋果。
以前我一直認爲,所謂的母親是絕對不可能令人感到難以接近的。或許因爲如此,我纔會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吧。我不敢出聲,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期待她會發現我,對我說聲「你回來了」。
雖然是我自己問的,這樣的反應很沒禮貌,但島崎的回答我完全沒在聽。因爲我的注意力全被照片吸引住了。
「誰會爆發?」
「沒頭沒腦的,什麼事?」
島崎仰望着天花板直接搖頭,說道:「如果是女人,應該會喊他一聲,讓他面對鏡頭再按快門。如此一來,那個叫澤村的就會把相機搶過來,拉出底片直接丟進垃圾筒……。這個啊,是偷拍的,政府拍的。」
媽嚇了一跳,菜刀刀尖抖了一下,然後立刻轉過頭來。
「你長大之後可以去考執照。等你考上,我就把我會的全部教給你。」
「報導裏寫了。當時某家汽車零件製造商的股票收購案爆發醜聞,驚動了警方,不過那年發生洛克希德案,因此他們沒有采取什麼大動作就解決了。由於澤村直晃跟這個事件有關,會被盯了一段時間。我不曉得這照片是怎麼流出來的,不過都已經過了十五年,那件案子的時效大概也過了吧。l
「政府?」
我彎下去堆好那些塌下來的舊報紙,看到裏面塞了一本雜誌。
三宅所長是爸的上司,也是爸媽的媒人。每年過年,我都要去向他和他太太拜年。他很大方,每次都會給我一個大紅包,因此我每年都很期待去他家。
「有吧。」
是我在島崎那裏看到,刊了那張照片的八卦雜誌。
「剛剛啊。」我有點生氣地說。「你在想什麼啊?再發呆下去,菠菜都要在砧板上生根了。」
「對啊,不知道是從哪裏挖出來的,還登了一整頁呢。」
那是一九七六年拍的。你看,西裝的剪裁不像現在這麼寬鬆。所以說,那是澤村直晃十五年前四十歲的模樣,算起來比被你媽救了一命那時多了五歲。」
爸一臉像是咬碎苦東西的表情,露出輕蔑的笑容:「那種鬼話誰相信!」
注一:日本知名主持人,原本是著名棒球選手。
但是我卻不敢回廚房間媽,絕對不能問。爲什麼要把雜誌藏起來?爲什麼要裝作不知道?媽會感興趣是理所當然的,但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時候,要是澤村直晃是個醜到最高點的豬頭就好了。人類是很單純的,很容易被外表影響,偏偏卻事與願違,雖然無可奈何,但真的很糟糕。這下大事不妙了。」
島崎一口氣說完,又從鼻子裏哼了一下,弄得我一頭霧水。
不過,除了紅包之外,我還有更大的目的。三宅所長的嗜好是射擊,家裏有比賽用的槍。我第一次聽到時興奮得不得了,一直不停地問問題,嘴巴怎麼都閉不起來。爸媽對我使眼色,叫我不要再問了,但三宅所長卻很高興,還告訴我許多他去參加大型比賽,或是去阿拉斯加用來福槍射擊的事。不止這樣,他還拿散彈槍和裝了子彈的真槍給我看,並放到我手中。沒想到槍那麼重,我驚訝極了。我用兩手扶着,卻連所長幫我拍照的那一分鐘都支撐不了。
「是嗎?媽已經忘了。」
「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這種小事不用你吩咐啦。」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疑惑,島崎說明道。
「這張照片很可能會變成導火線,因爲周遭的人一定會大驚小怪。誰受得了啊,搞不好會爆發也說不定。」
「媽。」
「我跟你說,這個房間的窗戶我不會鎖上;另外,這裏還有多一牀棉被。對了,我家晾衣臺的樓梯從上面數來第三階的木頭爛掉了,你要小心一點。」
走廊角落有個爸利用假日做的三角架,最下面那一層堆着舊報紙。媽是個很一板一眼的人,平常都會整理得整整齊齊,但不知道爲什麼,今天那裏卻崩塌下來。
我跟媽說話,媽卻沒反應。仔細一看,她把燙好的菠菜放在砧板上,右手握着菜刀,呆呆地望着天空。
「哎呀,是嗎?那真是對不起了。」
媽救了這個男的,而且過程就像誇張的老動作片一樣。
「嗯。雜誌登出來了嗎?」
我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媽就着餐桌看報紙,爸走到餐桌旁站住,手裏緊緊握着啤酒罐。
爸又灌了一次啤酒,把空罐丟到餐桌上,低聲問道。
「這個嘛……中年這個字眼給人的印象很差。男人在四十歲可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不如稱之爲『壯年』吧?」
究竟是丟什麼臉?
「對啊。」
廚房裏開始響起輕快的切菜聲。我揹着書包,啃着蘋果正要離開廚房時,對媽說:「對了,剛纔拽住島崎家看到澤村先生的照片,雜誌登出來的。l
在一陣令人冷汗直流的沉默之後,媽慢慢地說:「我聽不到。」
島崎嘆了好大一口氣:「因爲這樣演員就全到齊了。」
可是,那時老爸不像現在這樣彎腰駝背,也不像現在這樣低頭窺探別人的臉色,更不像現在神情這樣悽慘……
在我的眼裏,三宅所長是「男子漢」的典範。而那個人竟然把爸叫到辦公桌前,讓爸難堪?
一直到很久之後,我都還記得媽當時的表情。有點空虛,有點寂寞,還有一點令人難以接近。
我用兩手敲了餐桌。「媽!」
「他一定很有女人緣……」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l
「至少比你爸英俊。」
「因爲我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無能爲力。」
「老實說,是英俊多了。」
「不知道有沒有女人?」
「我?你纔可惡吧!一回來這算什麼?」
「一定的吧,況且他又很有錢。」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你明知道是什麼事!」爸說完,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今天三宅所長特地把我叫過去說了一頓——都是你讓我在部下面前丟臉!」
標題上確實寫着「澤村」這個名字,但我卻覺得「不是他」,因爲澤村是個五十五歲的老頭子纔對啊。
「鬼話?你是說我編出來的?」
「廢話!有誰會爲那種事情感恩戴德,二十年後還把財產全部留給你!」
「可是那是事實啊!」
「少騙了!」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
「爸……」
我一開口,爸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大吼說:「小孩子不要插嘴!」
「不要吼雅男!」現在就連媽的聲音也開始顫抖。「在小孩子面前,你丟不丟臉啊!」
「別吵了。你們這樣對吼又不能解決問題!」我把抱枕丟出去,插到爸媽中間,「你們不要大呼小叫的,冷靜一點嘛!」
「雅男,你去給我待在房間裏。」爸把我往走廊推。我站不穩撞到牆壁,可是我纔不會這樣就退縮。
「不要!別在這時候才把我當小孩。」
「你說什麼……」
「沒出息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晈着牙根,媽太陽穴的青筋直跳。「心裏懷疑,卻只能忍着;因爲不敢問,所以只能一直忍。我早就知道了。」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媽。媽兩手握拳。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當面開口問我。我早就準備好了,只要你敢問,我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你。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只會用這種沒出息的方法問嗎?」
「這種事怎麼問還不是一樣!反正答案都一樣。」
「不一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我要知道的是你的想法,不要拿你公司裏那些人教你的屁話來胡說八道!」
「聰子,你……」
「我跟你說實話,你卻不相信,那我也沒辦法!」
「你哪瞭解我的心情!」爸一腳把椅子踢開,倒下的椅子撞到盆栽的盆子,發出響亮的破裂聲。「你知道我的心情嗎?每天都在公司被一羣人在背後笑着指指點點,被人瞧不起!說什麼老公總是最後一個知道,還有一大筆遺產可拿,真叫人羨慕!你聽聽看這是什麼話!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澤村那傢伙的什麼東西!」
爸打開門走進房間,消失了蹤影。等他十分鐘後回到客廳,手裏提着一個平常出差時會帶去的黑色行李袋。
「我問過那個律師了……澤村也跟我一樣是A型。如果不正式鑑定,沒辦法確定……」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在公司裏,從打掃的阿桑到工讀生,開口閉口都是這件事。今天甚至還帶那種雜誌來……」
爸說到這裏就停了,好像是因爲我發出了什麼聲音。但我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等到第二天,媽才稍微平靜下來,能好好談話。
「怎麼說呢……老實說,媽不知道澤村先生在想什麼。雖然不知道,不過媽決定不把這筆錢當作送給我,而是『交給我』。」
我還記得媽臉朝下趴在餐桌上,小聲地向我道歉。
「他當着你部下的面,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所以,我並不打算自己獨佔那筆錢。澤村先生一定也是從以前發生的事,看出媽會這麼做,才把錢交給我——媽是這樣解釋的。」
「金錢,是試探人類本性的『試金石』。」
「因爲是澤村先生的遺願?」
我默默地點頭,眼裏第一次流出淚水。
「你要搬出去……去哪裏?」
我停下腳步,嘴脣發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心裏仍期待她能安慰我,結果她卻急忙把門關上。
「我已經受夠了。」爸說着,緩緩背對我們。
我們還收到一大堆像「我家之所以會窮,都是因爲你們這種狡猾的人獨佔世界的財富。如果覺得過意不去,三天之內匯一億圓到這個戶頭」之類莫名其妙的信。除此之外,還有威脅恐嚇、博取同情、哀求、示好、奉承拍馬的內容,如果全部收集起來,都可以出一本《優美書信範例》的另類版本了。
事情的發展令人難以置信。
「你爸會說那種話,是因爲他整個人都亂了。你可以生你爸的氣,你也有理由生氣,但還是原諒他吧。雅男,你的確是爸跟媽的孩子,媽跟澤村先生是清白的。媽和澤村先生的關係,就像媽之前說的,就只有那樣而已,你要相信媽。」
說着,媽眼眶又紅了。
正好在這時候,隔壁鄰居家裏傳來東西打翻的兵乓響聲,緊接着是玻璃碎掉的聲音。
來信的人這麼寫。
媽頭也沒抬地問道,爸沒回答,只是搖晃地拖着腳步往裏面走去。他真的要去收行李了。
我和島崎騎着腳踏車飛奔到臨海公園。我們有時會跑來這裏看海,不過今天有點特別。
「去那個女人那裏嗎?」
漫長的沉默之中,只有電視機的聲音。是我之前在看的棒球賽轉播,巨人對養樂多,由桑田主投。
他對昨天晚上踩破晾衣臺樓梯來訪的我說:「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千萬別大吵大鬧,更別因爲這樣就想去當不良少年。你要冷靜,不要感情用事。因爲現在你家裏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你一個了。」
「對不起。」
我總算擠出一句話。爸看都不看我,把視線轉開。
這幾天,爸媽在家裏不斷上演的小衝突底下隱含的是什麼,我總算明白了。
媽笑得很落寞:「但願如此。要是逼得你非轉學不可的話,那就麻煩了。」
「我可不是笨蛋!」
話還沒說完,媽突然停下來,舉起手示意我「等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玄關那裏好像有人在……」
我們已經沒有半個好鄰居了。
「我原本只是一介小小的上班族,除了買彩券之外,沒什麼特別的興趣。而我買彩券純粹只是一種樂趣,並沒有以中大獎爲目標。然而,一旦手裏多了一億圓獎金,我才發現世界以這筆錢爲支點,歪了九十度。如果是一百八十度的話,我還能忍受,但是……」
看樣子真的被我說中了。我和媽面面相覷。
「是嗎……那麼我瞭解了。」我對媽笑了笑。「而且啊,媽。不管怎樣,就算我們要回絕這筆錢,我們也有權收一些費用當作補償。」
「我怕在我家或你家講,會被別人聽見。」
「或許這個社會不夠寬容,無法允許單純的『幸運』吧。因此會施加負面的壓力,設法削減那份幸運。在這裏,我只想奉勸貴戶千萬要多加忍耐,願貴戶一家人平安渡過這場風暴。」
我一邊說,一邊將雙手插在口袋裏走着。今天是七月十六日,我們還沒放暑假,但高中和大學好像已經開始放假了,因此即使是平日,人卻很多,而且有許多年輕的情侶。
等我回過神,我已經穿過夜路走到島崎家附近了。我不想從玄關進去,不想讓島崎家的伯父伯母看到我這張臉,不想讓大人看見。所以我翻過牆,爬上晾衣臺,想從那裏去他在二樓的房間。等到我踏穿樓梯的第三階,我纔想起他的忠告。我重重地跌下去,在島崎房間的楊楊米上着地,就掉住他書桌旁邊。
爸沒有回答,只是往後退,看起來就像死都不願意碰到我和媽的樣子。
「我要搬出去。」爸小聲地面對牆壁說。「我收拾完東西就離開這裏。這樣對你們也比較好,反正你們生活也不成問題。」
所以.我相信媽的誓言。
門發出響徹全公寓的聲音關上了。我和媽跑過去,打開門探頭看向通道,正好看到同層樓角落有扇門關上,因爲太匆忙,還有東西被夾住。雖然距離很遠看不清楚,不過照顏色判斷,應該是圍裙的一角——接着,門又開了一下,那東西縮進去了。
「這裏的人都知道你爸走了,也知道你爸爲什麼要走。」媽小聲地說。「說不定我們一直被人監視,早就什麼都被看光了。」
「他說連雅男是不是我的小孩,都令人懷疑……」
「話是這麼說……哪,雅男,要不要暫時搬到別的地方去住?」媽提出這個意見,「留在這裏已經沒辦法過普通的生活了。前川律師也建議我們搬走,說是爲了避免危險,還是躲一陣子比較好。」
我和媽互嘆了一口氣。
就這樣,我們每天都收到超過一般家庭信箱容量的書信,不知如何處理的郵差便把信件交給管理員。日子一久,連管理員都不高興,說要提高我們家的管理費。由於確實造成了別人的麻煩,所以我們付了錢,道了歉,但是感覺仍然很糟。尤其是別人大聲在背後到處說「多給一點會怎麼樣啊!真是小氣,不會替別人着想」的時候。
6
「搬家的事,媽之前就考慮過,現在你爸走了,就更有必要了。你心裏一定覺得不舒服,不過要是附近的人跟你說什麼,可千萬不要跟人家爭論……」
「所長令人跟你說了什麼?」媽問道,語氣不再是質問,而是隻剩疲憊。
這麼說,爸也看到那本雜誌了。
爸在走廊上停下腳步,回頭說:「這樣就平手了,不是嗎?」
結果他辭掉公司的工作,賣掉貸款買來的房子,搬到妻子孃家所在的地方都市,現在在那裏幫忙岳父家經營家業。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
島崎坐在旋轉椅上,表情非常嚴肅。
信裏面還附了一張地方出版社的廣告傳單和訂購單。看樣子,他好像把他的經驗寫成書了,讓人看了只能苦笑幾聲。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他的心情。
面對這麼嚴正的誓言,我只能回答「好」。再說,這時候放聲大喊「騙人!那爸爲什麼要走?」或是尖叫「媽最爛了!」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抱着膝蓋哭,這種行爲也太幼稚了……
「那算什麼!難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
「原來如此。」島崎被強烈的海風吹得皺起臉,點頭說。「你跟你老媽談過了?」
然後就真的離開家了。
媽緊繃的肩膀,這時才放鬆下來。
媽慢慢舉起手遮住臉。
「不要在雅男面前說這些!」
因爲我有島崎啊……我心裏這麼想。
事實上,光是恐嚇電話和死纏爛打要求捐款的電話造成的困擾,就夠我們要求精神賠償了。那些電話絕大多數都是新興宗教團體打來的,還說什麼「不捐款就會被詛咒」之類的話。他們所信奉的神,還真是個死要錢的神哪。
「嗯,我知道。我相信媽。」
「按常理去想,誰會不知道!」
爸的聲音蓋過了播報員。
「你爸爆發了?」
「我說過,你外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其中只有一封讓我覺得有點感動,信裏描寫他因爲兩年前中了樂透頭獎而改變了一生。他在自我介紹中說,他原本是一箇中小型食品公司的中階主管,而他熟練的文筆似乎證明了這一點。
前川律師所說的「危險」,大概是指強盜吧。我點頭說:「好啊,反正就快放暑假了。暫時不住這裏,騷動也應該會冷卻一點吧?l
「媽,那錢怎麼辦?不要了嗎?l
「雅男,那就叫社會上的常識。」媽低頭小聲地說。「而你爸爸寧願相信那些常識。」
「嗯。」
因爲如此,我纔會建議媽,就算要回絕遺贈,還是一定要拿補償費。特別是現在連爸都離家出走了,更是非收不可。
話是這麼說,其實也沒有談多久,因爲沒那個必要。媽只是這樣告訴我。
我雙腳無力,幾乎快癱坐在地上。
「對不起,再給媽……一點時間。媽想一想……再用你能明白的方式解釋給你聽。」
這次我真的癱坐在地上。
媽沒作聲地想着,大概想了油下鍋變熱那麼長的時間,然後說:「媽想收下那筆錢。」
「我很不願意這麼想,」我想起昨晚門縫裏正岡阿姨的臉,「不過,搞不好正岡阿姨正拿着玻璃杯偷聽我們講話呢。」
——現在的情況是一好球、兩壞球。今天這場比賽出現非常多次內野滾地球。谷澤選手選擇什麼打法呢?適時……
「邊走邊說吧。」我說着,下了腳踏車。
我悄悄地從椅子上溜下來,貼着牆移動,來到客廳後,眯起一隻眼睛看過去,發現大門開了一個約十公分的縫,從那裏可以看到人影。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喊一聲:「請問哪位?」
我悄悄地走出家門,來到外面走廊,看到隔壁的正岡阿姨從門縫裏露出臉來。
「以後爸媽會怎麼樣、有什麼打算,現在還不知道,暫時也只能靜觀其變吧。媽也還沒有力氣想那麼多。不過不管怎麼樣,媽什麼事都會跟你商量,以你的心情爲最優先,再決定該怎麼做。」
原來如此……原來對媽所說的過去深信不疑的,只有我而已。
說得那麼好聽,其實我真的很想那麼做;如果讓我選,我一定會那麼做。不過不巧的是,我有軍師,而且就是島崎。
「爸……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媽抬起頭來問道。她雖然沒哭,可是在這短短几分鐘之內,臉色卻變得像整夜沒睡一樣憔悴。
「因爲媽是澤村先生的愛人,他纔會把遺產留給媽……你是這樣想的嗎?」
爸又刺耳地笑了幾聲。「那也不能改變澤村把錢留給你的事實。不管你要不要收下,我一樣是戴了綠帽。問題根本不在錢。」
7
「先搬家再說吧。」我說。
「要是我不接受那筆錢呢?那總可以了吧?」
「會這樣是誰害的?」
「放心啦,不會的。」
「什麼東西?知道什麼?那些人又知道什麼了!」
「談過了。」
「她怎麼說?」
我笑了笑:「叫我相信她。」
「是嗎?」島崎感慨地說。「血型的事也確認過了?」
「嗯,確定沒錯,我爸跟澤村先生都是A型,所以光靠血型無法判斷。要是真的打親子鑑定官司,出來的結果準確率很高,但很花時間。」
這些是前川律師告訴我的。我打電話問他的時候,他好像馬上就知道我的目的,很仔細地解釋給我聽。最後以很過意不去的語氣說:「昨天你爸也打來問同樣的問題。」
這一連串的對話,讓我對前川律師另眼相看,因爲他並沒有用「你還是小孩,這些事你不用管」的話來敷衍我。這種大人其實很少,程度就跟一袋m&m裏只有幾顆綠色巧克力差不多。
我們沒說話,走了一小段路,望着那片藍得令人不敢相信是東京灣的海。島崎問我:「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指着右邊圓型屋頂的水族館說:「我們先去那邊。偶爾也進去裏面看看吧。」
在找到因建築物太大而不起眼的入口,買了門票進去之前,我們只是默默地走在一起。一羣像是高中生的男女,笑鬧着越過我們。
「哇啊,好大哦!」
一進大廳,就看到這個水族館的賣點——可以直接看到鮪魚來回遊動的圓形大水槽。一條條像銀色子彈的鮪魚從右邊游到左邊,出現了又消失。看了一陣子之後,我慢慢地說。
「哪,你肯不肯幫我?」
「幫什麼?」
「我想查出事情真相,讓自己冷靜下來。什麼都不做的話,只會胡思亂想,想找人出氣。那樣根本是浪費力氣。」
發生太多令人震驚的事了。爸說的那些話——被我敬爲男子漢典範的三宅所長不但懷疑媽的清白,還挑撥爸……
但是,我不能被這些絆住。
差不多有十條鮪魚游過去了,島崎一直沒說話。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裏拿出手帕,仔細地擦他的鏡片;接着把手帕收起來,以他那沒戴眼鏡就突然顯得孩子氣的臉孔朝向我。
「你的意思是,要調查你媽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嗯。」
我們從這個水槽移動到那個水槽,我仔細思考島崎說的話。我眼前有一條披着飄逸外衣的鮮黃色的魚,嘴巴一開一合。
「雖然不知道所謂的一段時間有多長,不過至少長到足以讓澤村認爲我可能是他的孩子,是嗎?」
島崎還是默默地凝視着鮪魚,我則是凝視着他的側臉,等他說話。
「不,這就不一定了。也可能是在這七年的時間內,他們又在哪裏重逢。」
「澤村可能是想試試看,聰子和她的兒子肯投資多少錢買他這支股票。l
「沒有多少人喜歡吧。」島崎說,往下一個水槽前進。
「嗯……這個我懂。」
「我就直接說羅?」
「如果澤村先生——嘖,好麻煩。我就直接叫他『澤村』吧。如果澤村真的很感謝你媽,想把錢留給她,應該不會用這麼直接、這麼沒神經的方式纔對。你想想看,他是個比別人聰明好幾倍的人,也在社會上打滾過;不只如此,他根本就是從社會口袋裏偷錢的人。他應該知道,如果留下遺囑把錢遺贈給某人,會給得到那筆錢的人惹來極大的麻煩。而且,照你媽的說法,他們只有在二十年前來往了短短兩星期而已。說得難聽點,你媽,啊啊——這也好麻煩。我可以說『聰子』就好嗎?」
「看聰子見到前川律師,聽他提起澤村時的反應就知道了。一個只在二十年前有過一些接觸的人,她卻馬上就想了起來。」
因爲我一下子答不出來,只能閉上嘴巴。島崎微微一笑。
「問是很簡單,不過我想他是不會回答你的,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那他有什麼目的?」
我附和着島崎。那個大叔一臉詫異地離開了,還不時回頭看我們。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說,一邊拿手往褲子上擦,想擦掉和鰻魚間接接觸的觸感。「也就是說,澤村這個人既不笨也不是沒神經,卻做出這麼沒大腦的事,一定有什麼目的,是不是?」
「是嗎?」
話題又突然改變,我一轉頭,這次是給人「模範家庭」感覺的一家人。抱着兩歲小女孩的年輕爸爸和肚子隆起的年輕媽媽,一起張大眼睛看着我們。
「不管怎樣,反正我媽有段期間會同時跟兩個男人交往就是了。」
「什麼?」
「可不是真的把人拿到市場賣哦。所謂上市,就是公開發售股票,向公衆募集資金。你應該多查字典纔對。」
「更深的關係,」我喃喃地說,「好含蓄的說法啊。」
我一點都沒誇張,我真的向後跳了一公尺之遠。在我前面的巖縫之間,橫躺着一條又長又滑溜的東西。剛纔靠太近,反而沒看出來。
「那……」
那一家人面面相覷地走開了。島崎開心地朝着他們背後大聲說:「我們趕快去找熊貓海豚吧!」
「問他說,以前跟媽談戀愛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有情敵。」
「這我同意。我媽說的一般人反而很難相信吧。」
經過我們這一路上的討論,會得出這種結論是當然的。但是被這麼明確地指出來,我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一聽到遺贈的事,我就懷疑過『那種可能』了。
「那,不合理的地方是?」
「可是,他卻那麼大張旗鼓。這可不是說一句『嚇到了吧?哈哈哈』就能算了的。他自己死了是無所謂,活着的人可就受罪了。」
在幾步之外認真看着說明板的島崎說:「有啊。」
我也跟着一起笑了:「你肯幫我吧?」
「可以啊。」我做好心理準備,站穩腳步。巧的是,我們剛好靠近耐性堅強的烏龜水槽。
我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找到答案。就算不可能,至少也要盡力試過。
「問什麼?」
「我相信啊,我真的很想相信。」
「這個說法可能比較露骨,不過我認爲,澤村可能是希望自己死前可以重新上市。」
「搞不好還得去做親子鑑定呢。」
烏龜水槽傳來陣陣腥臭,我皺了皺鼻子。也許是別的原因讓我蹙眉,但我卻想怪到烏龜頭上。
島崎推了一下鏡框邊緣,面向着水槽,神情嚴肅地開口了。
「七年來他們都有接觸嗎?」
「你不相信你媽媽嗎?既然是爲了自己,就更應該相信她。她是你的母親耶。」島崎說。
但島崎卻連忙搖頭。「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完全否定那些話的可能性。你媽說的事情確實發生過,而澤村先生爲了感謝留下遺產給她,這種事一點都不會不合理。」
我以佩服的語氣這麼說,朝着那一家人微笑。「你們說對不對?」
「就在你左手邊。」
島崎故意裝可愛地大聲說完,立刻回覆正經的表情望向我:「希望你不要覺得不舒服,其實我爸媽也談過這件事。」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這個比喻的意思吧?」
「是啊。像他那種——怎麼說呢?孤獨一匹狼?現在可能沒人這樣講了。反正像他那樣的人,的確很有可能會一直記得那個不求回報、救自己一命的女孩,這一點都不奇怪。」
「我討厭長長的東西,像是鰻魚、蛇、蚯蚓之類的。」
「就是啊,還害你變成澤村偷偷留下的私生子——這種魚會偷偷生孩子哦。爲了怕敵人來喫蛋,這種魚會把蛋生在巖縫裏,我在圖鑑裏看到的。」
「沒錯,就是如此。」島崎稍微歪頭思考。「他們兩人在二十年前相遇,那時聰子十九歲。而聰子在二十六歲時生下你,就是七年之後。」
「如果這裏也有海獺就太棒了!」
島崎緩緩地說:「我可以說得更直接嗎?」
「這麼說……」
「可是,我們兩個小孩也沒辦法去咖啡廳啊。麥當勞又吵得沒辦法好好說話。」
島崎突然改變話題,我轉過頭去看他,才恍然大悟。他旁邊有個穿着開襟襯衫、看起來很兇的大叔正盯着我們看。好像是聽到我們剛纔的對話了。
「未成年還真是不方便。總之——呃,我剛纔講到哪裏了?」
「嗯。就像你爸和他公司裏的人說的,你媽跟澤村先生可能有更深的關係,而你是他的孩子。」
「好。聰子很可能早就忘記他了。要是這樣,他打算怎麼辦?」
「在哪裏?」
「沒問題。」
「ㄕㄤˋ……ㄕˋ……?」
「奇怪,裏面沒東西耶。」
「嗯。我想,她和澤村的關係並不僅止過去那件事而已。」
這件事和我關係最密切,因爲攸關我的身世。我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會有用到「身世」這個字眼的時候,但火星都濺到身上了,不拍掉也不行。
我一動也不動地盯着水槽。島崎的語氣第一次變得比較輕鬆:「不過你可別忘了,這完全是我的猜測。」
「你懂吧?如果他真的是基於感謝,爲了遵守二十年前的口頭約定而把錢留給聰子,方法應該會更細心、更不引人注目纔對。就算再怎麼離譜,也絕不會爲她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他不是傻瓜,應該很清楚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單純美好,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他們倆的過去真的只有那樣而已。比起極少發生的事實,人們還是寧願相信常見的謊言,這樣比較容易活下去。」
「我媽說謊?」
「談過海瀨的事?」
「笨蛋,不是啦。是關係很深的事。」
我們靠近下個水槽,裏面卻什麼都沒有,只看到海草搖晃着。
「答對了。」
「這種事我知道啦!」
「這也有……不過,應該是爲了我自己。」
「是啊,一定是住在很深的海底吧。」
「把蛋藏起來喔?真好玩,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東西啊!」
「嗯,可以。」
我們離開這個樓層往上走,等樓梯爬完,島崎開口說:
「因此,他應該可以在事前做好各種預防。他既然那麼有心,與其花時間訂定遺囑,不如把聰子和她的家人找來,由他親口說明事情原委,表達感謝之意,再問她是否願意收下這筆錢吧?這樣至少可以避免聰子的丈夫、孩子產生不必要的誤會,讓她那麼痛苦。不是嗎?」
「電鰻。」
終於,他慢慢地戴上眼鏡,再度面向我。
「不用怕啦,中間還隔着玻璃,電不到你的。」
「……什麼意思?」
我小聲地說:「這裏沒有熊貓海豚啦。」
「吾友啊。」他露出精明的笑容。「虧你下得了決心。」
「我猜想,他們會私下來往過一段時間。從這點來看,你爸的懷疑是有道理的。」
「我不會說是當然。但至少那種說法比起你媽媽說的更容易讓人接受,也更爲合理。」
可是,我再仔細看了看,水槽裏還是沒東西。我走到玻璃旁邊,把雙手和臉貼上去。
「對對對,甚至還讓人懷疑你是澤村的私生子,這可不是道個歉就能算了的。」
「對呀,很深——這些魚都棲息在很深的海里吧?」
「我得回去問我爸。」
(他去世了嗎?)
「你說的對。」我說。黃色的魚嘴巴還是一開一合,看起來好像也在說:「小弟弟,你朋友說得一點也沒錯。」
「啊啊,累死了。」島崎嘆了口氣。「真是找錯地方談事情了。」
爲了進行調查,我們必須先釐清一些基本的疑問。沒有方向地胡亂採取行動,只是白費工夫。
「我是澤村的私生子……」
「可是,既然蒙受不白之冤,就該由自己證明清白。之後,說不定真的會打起親子鑑定官司。要真是那樣也沒辦法,但我不想被人當作東西一樣對待,我又不是用來做遺傳實驗的豌豆。」
島崎白皙的額頭皺了起來,露出苦思的表情。
「我不能因爲自己是小孩,就自艾自憐,坐在那裏哭着說『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我不能老是採取被動。你不覺得嗎?」
我在五彩繽紛的熱帶魚水槽前停下腳步,打開話題。在採用間接照明的這一樓層中,參觀這個水槽的人最少。熱帶魚是很漂亮,不過像這類的熱帶魚,最近在稍大一點的咖啡店也能看到。
「這是常有的事。」島崎靜靜地說。「人類是不能預測的。再說,就結果而言,聰子還是選了你爸不是嗎?」
「首先,從客觀的角度來看,你覺得如何呢?澤村先生爲什麼要把財產留給我媽?」
「我知道啦。」我笑了。「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吧……」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你聽聽就好——我覺得聰子在說謊。」
「爲了消除你爸的懷疑?」
「放心吧。」我抬起頭露出笑容。
「我現在纔想起來,我是個時間不合的寶寶。」
「什麼意思?」
「我爺爺跟我說的。我爸跟我媽結婚八個月我就出生了,但我卻不是早產兒。看,時間不合吧?」
島崎嘴巴張開了一點點,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嘴角用力向兩邊拉,笑了。不過他的眼神是認真的。
「聰子曾經和澤村在一起,但是最後卻和他分手,和你爸——緒方行雄結婚,然後你出生了。就這樣,十三年的歲月過去……」
那時,突然間就好像矇眼布被拿掉一樣,我看清島崎在想些什麼了,也能夠理解了。
我心裏浮現的是孓然一身的一個男人,一輩子沒有受到任何束縛,無妻無子,沒有家庭,也沒有繼承人,沒有留下任何曾經來過世上走一遭的證據,一個年僅五十五歲的男人臨死前的面孔。
是的,他才五十五歲而已。死亡的預告想必來得突然。也許他從沒想過他會在那個年紀死掉,也許他還有很多想做而沒有做的事;也許他曾經一再尋思,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麼?自己究竟是爲何而活?有誰會記得自己會經活過?
然後,他在病榻上突然想起那個十四年前分手的女人,以及她所生下的、可能是自己骨肉的嬰兒……
「他沒有證據,」島崎以平穩的語氣說,「而且他也沒時間去做鑑定。所以,他下了一個很大的賭注。你可別忘記,澤村直晃是個投機客。在臨死之際,他拿自己所有的一切來當賭注,而跟他對賭的不是別人,就是聰子。」
是贏,還是輸呢?
「這個做法非常殘酷,也非常自私。但是由此看來,他大概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因爲聰子一定了解他爲什麼這麼做。沒有必要爲了第三者詳細說明事情經過,只要把錢留下,聰子就會懂了。在這個前提下,他想看看她會不會接受這筆錢;如果接受,又會用什麼方式接受。是他會贏呢?還是聰子這十四年的光陰會贏?他挺身面對這一場賭局,賭的是他自己.五億圓這筆錢只是他的手段而已。」
我想起媽說「媽跟澤村先生是清白的,你要相信媽」時的神情。
(你是你爸的孩子。)
這麼說,媽是不打算賭羅?可是,媽又說她要接受那筆錢,而爸離家出走了。
賭局,現在才正要開始而已。
「怎麼會這樣嘛!」
我忍不住大叫出來,卻聽到島崎非常做作地說:
「你很呆耶,那只是普通的鱉好不好。」
「我是在圖鑑上看到的。」
「喜歡……」我像在做夢似地點點頭,「好漂亮喔。」
「因爲還很新。」
「謝謝你。」她分別看了看我和島崎,問道。「你們常來這裏嗎?」
「我是第一次來,這裏真漂亮。」
「真不可思議,我每次到動物園去,都覺得好悶……因爲我討厭把活的東西關起來。可是在水族館卻不會這樣,說起來好像有點不公平。」
「是嗎。鱉是可以喫的哦。這個你知道嗎?」
那名女子突然笑了。「是這樣嗎?不過,也許它們其實正在哭呢。只是我們看不見它們的眼淚。」
「偶爾。」島崎回答。
「你喜歡這個嗎?」
「知道。不過,好殘忍哦。」
她幾歲呢……?可能有四十五歲了。她真的非常美麗,苗條而優美的身形,穿上簡潔俐落的黑色套裝更添風采,只有對我們微笑的嘴脣帶着淡淡的紅色。
「因爲住在水裏的生物是沒有表情的。」島崎慢慢地說。「它們不會像動物園裏的動物那樣露出悲傷的表情。」
在她立領的衣襟前,彆着一個嵌了大顆珍珠的水滴形胸針。看到我癡癡地盯着胸針看,她舉起手碰了碰胸針。
這個約定真的實現了。不過,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島崎感嘆地吐出一句話:「水族館夫人。」
「是呀,小弟弟。那個形狀很特別的烏龜其實是鱉。」說完,她向島崎微笑。「你懂得真多。」
即使是她消失了好一陣子之後,香水的香味依舊沒散。
(我們會再次在這裏碰面的。)
島崎拼命在臉上擠出假笑。不知道這位女士從哪一部分開始聽到我們的談話了。
「照你這麼說,就什麼都不能喫了……不過,你說的對,人類是很殘忍的。」
我們倆對看一眼,拼命想找話接下去,她一一摸了摸我們的頭說:「那麼,小弟弟,再見了。我們一定會再次在這裏碰面的。」
我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發現待在烏龜水槽前很久的我們,身旁站了一個女人。她身上的香水好香,幾乎要蓋過了水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