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夜,誰能安睡

chapter 5 PK賽

《「島崎&我」系列》 · 宮部美幸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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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到混沌之中。」

東京以這句話迎接我們。

我們半路上就遇到從東京趕來的刑警座車,便從縣警車換搭刑警的車子回東京。一進入東京都內,頭頂上就傳來直升機的聲音。我們明明避之唯恐不及,卻又再度成爲莫名騷動的主角。

負責承辦的警部先生姓田村,借島崎打的比方,他的長相才叫「醜得嚇人」。他壯得跟一座山一樣,聲音也粗得嚇人。知道警察有一大票都是這種人之後,我死都不會去當不良少年。

「請先讓我們問一些問題。」田村警部說。「本來應該先讓你們和緒方先生會面,但他現在麻醉還沒有退。」

ㄇㄚˊㄗㄨˋㄟㄏㄞˊㄇㄟˊㄧㄡˇㄊㄨㄟˋ……

我的腦袋裏有一個小小的「櫃檯」,負責接收大腦從外部接收的訊息,等它蓋過收發章,再把所有資料分發到各個負責單位。所有作業快得跟速子(注一)一樣,平常我根本不會注意到有這些流程——除非突然遇到不知道該分發到哪個單位的陌生名詞。

我腦袋裏的櫃檯現在正鬧成一團:「『ㄇㄚˊㄗㄨˋㄟㄏㄞˊㄇㄟˊㄧㄡˇㄊㄨㄟ』?這句話是哪個單位負責的?」因此我一下子沒有任何感覺。

我抬頭看媽,她也是一臉呆滯。好像她腦袋裏的櫃檯已經掛出「本窗口暫停服務」的牌子,溜之大吉了。

接着,她的臉色開始愈來愈蒼白,眼皮顫抖着,就像全自動洗衣機排水時顯示燈在一閃一閃的。

「我先生受傷了?」

媽喃喃自語地說,接下來像要撲倒大塊頭警部似地衝過去大聲嚷着:

「他受傷了?爲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害我先生受傷?傷勢很嚴重嗎?會死嗎?」

「別慌別慌,緒方太太,請你冷靜一點。」

警部張開大大的雙手,像橫綱在相撲義演中對付小朋友力士一樣,按住媽的肩膀。

「他沒有生命危險,只是稍微從懸崖上掉下來而已。」

「從懸崖上掉下來?」媽眼睛張得好大。「懸崖?」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雖說是懸崖,高度大概也只有兩層樓高……」

「兩層樓?」

「媽,」我實在受不了,就進來協調,「拜託你冷靜一點啦!」

「很怪嗎?」

在我說明的時候,警部先生雙手交叉,放在肚子那裏,下巴垂到胸口,一直沒說話。說到後來,警部先生的手愈抓愈緊,最後變成一個好大的結,讓我有點擔心。

我立刻停止抓癢。這是當然的。

「因爲你怕鬼嗎?」

「我背很癢,」他還是保持同樣的姿勢,「就在背的正中央。不管用哪隻手都構不到,真可惡!」

「很怪。」

「怎麼說?」

綁架那天也是,只要能騙我們上車,再前往不同的目的地,事情就簡單了。在相模湖附近的休息區把咖啡潑到我們身上、讓我們換衣服,也是計劃中的事。他只要在把紙杯遞給媽時,稍微把時間錯開即可,簡單得很。

「當然會怕啊。不管你看到的是什麼,只要你認爲那是鬼,自然就會害怕。」

「因爲,你一直把自己抱成一團。」

警部用力點頭。

「你太太和孩子在我們手上。不許報警,立刻把錢準備好。現金五億,別說你沒有——電話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

我說完之後,警部先生大大地呼了一口氣,使得小山般的菸灰一起被吹了起來。在我正後方的刑警被菸灰噴個正着,用力咳個不停。

我沒說話。

因爲發生這種狀況,我只好獨自在當地警察局一個房間裏聽田村警部說明。這位刑警先生是個老煙槍,我想他一定是因爲這樣把心臟搞壞了吧,呼吸又粗又急。他每次一動,椅子就會嘰嘎地叫,對着他好像面對一頭猛牛一樣。我再次下定決心:神哪!我絕對不會學壞的。

「五億圓整。」後面的刑警回答。田村警部撐起他扁鼻子的鼻孔點頭說:「就跟你媽媽接受的遺贈一樣多。」

警部瞪着我看。「不是惡作劇,因爲贖金已經被搶走了。」

「沒關係,以後你就會懂了。」警部先生自顧自地做了結論。

「所以,纔會說一死百了。懂了嗎?」

那些衣服在當晚十點多被送到琦玉縣的建築工地,成爲「綁架」的證據。

到這裏,就不需要再說明了吧。那個「新田先生」——開車來接我們,弄錯目的地,頻繁地打電話到事務所,說他開夜路沒把握,讓我們在「原木小屋」停留一晚的那個「新田先生」,是犯人假扮的。真正的新田先生一直跟前川律師共同行動,擔心着我們的安危。

「從兩層樓高的地方掉下來,照樣會死人的!你卻說他只是稍微掉下來?你說稍微?」

可是,我們的導師說過:「想像力正是使人類進化的原動力」啊!

「懂。」

我完全聽不懂警部先生的意思。

警部就像唱歌時的多明哥一樣攤開雙手、仰頭看天。呃,不是啦……多明哥的歌迷,對不起。

「是啊。不過,你怎麼會在那種時候突然想要打電話給你爸爸呢?」

我繞到警部先生的椅子後面,從上衣下襬伸手進去,在他肌肉發達的背部正中央抓着。

「我是不是很無情啊?」

「那倒不是。」

「原來那是警部先生的聲音啊?」

「真是抱歉,我說錯話了。緒方先生是因爲腳骨折住院,是這次事件唯一一名崇高的犧牲者。」

他主動找我說話,讓我坐上車,有意無意地讓我看到他在法律事務所工作的證據,贏得我的信任。不過那種程度的知識,不必到法律事務所工作也能知道;而且只要有心,要拿到前川律師事務所的信封也不是難事。

「哦哦,謝啦!」

他說他要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後車廂,其實是交給附近的共犯吧。不然就是丟在地上讓共犯撿走……」

也就是說,那個「新田先生」是綁匪的同夥。

「……嗯。」

第一通電話,是在昨晚七點左右打到爸那邊,正好是我和媽剛到「原木小屋」的時候。

警部先生低頭看自己的手。如果有鏡子的話,真想讓他照一下。

「是啊。這種事會讓你不舒服嗎?」

警部先生滿足地呻吟:「喔喔,真舒服。唉,案子一件接一件,被叫來處理你的綁架案時,我正爲了查另一個案子到處跑。所以,算起來連今天已經一個星期沒換襯衫了,難怪背會癢。」

「你是說我看錯了嗎?」

在警部先生告訴我之前,我就知道那個「證據」是什麼了。

「這樣吧,請你先告訴我,從昨天到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用急,慢慢說。」

多明哥本人帥多了。

我喃喃地說。結果,不愧是警部先生,好像完全瞭解我這句話的意思。

我們之所以會被那個「新田先生」騙得團團轉,是因爲之前我見過他一次,完全相信他是律師事務所的人。因此當昨天我說「媽不認識他嗎」,而媽回答「不認識,第一次見面」時,我和媽都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

沒錯。爸回到公寓之後,一接起電話線,惡作劇電話和騷擾電話馬上就又開始了;而且因爲之前怎麼打都沒有人接,他們像是要發泄悶氣似的,以排山倒海的氣勢猛打。

我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警部先生做筆記。我的話要是前後顛倒、主詞不清或搞錯時間,警部先生就會插進一些巧妙的問題,把纏在一起的線解開。他長得雖然恐怖,技巧倒是跟心理輔導室的老師差不多。

「喔,抱歉。」警部先生用他的大手扇了扇。「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因爲,對我面言,澤村可能是我的親生父親啊。但在他生前,我卻連一面沒見過。如此一來,就算是鬼魂也好,我應該會想見他一面纔對,不是嗎?

警部先生以認真的表情努力想了想,然後說。

「你是說,我先生死了?!」

我招了。一五一十地招了。

「不過,最近很容易就可以弄到變聲器,之後同一個人又打了兩、三次電話來,用電話錄音分析聲紋之後,才知道打電話的應該是女人。l

前川律師立刻聯絡爸。警察趕到出租大廈之後,悄悄進行偵詢,住在附近的人表示,下午三點左右,看到我和媽搭一個年輕人開的白色轎車出去。

「每次電話一響,你爸爸就衝過去接,結果是惡作劇電話,他氣得把電話掛掉,立刻又再打來,這情形一直重複。你爸爸很怕在接這些電話時,真正的綁匪打來,因爲打不通,一氣之下把你或你媽媽殺了。一想到這裏,你爸爸真是生不如死。」

「關於你見鬼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犧牲者?!」

「這就是犯人聰明的地方。」田村警部不高興地說道。「負責去接你們的男人,爲了事先取得你的信任,可能早就在等待機會。你會在西船橋遇到他,完全不是巧合。」

「所以,我一下子很難相信我們是被人綁架的,還被要求贖金,現在也一樣。這是真的嗎?不是惡作劇?」

「聽好。」警部先生繼續說,「如果人死後現身,不管他是誰——他生前最愛他的人還是會害怕。因此,死亡才令人悲傷,大家纔會害怕死亡。因爲,死了就會被遺忘了。」

「多少錢?」

「你問我?」

「你爸爸發現證據之後,硬是叫銀行開門,把五億圓全部提領出來。遇到這種緊急情況,銀行也不會囉嗦。然後我們開始等犯人聯絡……」

「我不是很有把握我真的看到鬼魂。可是……警部先生,你還好嗎?」

「原來那是你打的啊……那時你爸爸因爲頭昏躺平了,因此是我幫他接的。」

長相就不見得很好了……

「當然可以,警察的頭腦是很好的。」

警部先生還是皺着眉頭,只有轉動眼珠子看我。

「緒方太太……」

「很好。」警部先生點點頭。「不過,你這孩子想像力也真豐富-l

原來跟我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我想也不想就說:「要我幫你抓嗎?」

怎麼辦……要說真話嗎?但是事情說來話長,又很麻煩,還會牽扯到家務事——我心裏正猶豫着該不該說時,警部先生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脣向左右拉開,愉快地笑了。

不是的、不是的,緒方太太,是我失言了——在警部匆忙加上這句話來訂正之前,媽就昏倒了。

爲了不讓鄰居發現,警部先生和他兩個部下打扮成清潔管線的工人。這件事是其他刑警後來告訴我的,幸好不是他本人告訴我,不然我一定會當場笑出來。

媽根本忘了我的存在,反而更兇狠地逼問警部。

「在綁匪打電話給你爸爸之前,前川律師因爲去出租大廈接你和你媽卻沒接到人,便開始覺得奇怪了。那位律師大概是做那一行的關係,馬上就感到不對勁。他沒想到會是綁架,只是察覺到有問題。明明跟你們約好了,卻兩個人都不見蹤影,實在很奇怪。」

「你怎麼會這麼想?」

「只不過聽到陌生男人接電話,立刻就聯想到爸爸把情婦殺人棄屍,結果事情曝光,刑警跑到家裏來調查什麼的。」

但是親眼看到那個信封,人們還是會被騙。這是極爲簡單的心理詭計。

真的是這樣。唯一讓我感覺到危險的,是我掉落那顆霰彈的時候。不過從那輛跑車裏摸走一顆霰彈的事,我只字未提。開車的人應該是打算去靶場吧,跟事件無關。要我跟這位警部先生招供說自己偷了散彈槍的子彈,簡直比死還可怕。套一句綾子的口頭禪:「絕對不可以!」

所以,昨天半夜一點半我打電話回家時,接電話的人不是爸,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愛聽筆仙和鬼故事的多半是女人和小孩,如果是男人,就算是大人,也有很多人討厭或害怕聽到這類的故事。我想,警部先生搞不好也是這種人。

一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我就覺得背上好像被人家用結冰的刷子刷過一樣,一陣毛骨聳然。不過,我會有這種感覺也很奇怪。

「只要能騙過你,再來就簡單了。只要不是太離譜,做母親的都不會去懷疑對自己孩子好的人。」

我把這件事告訴警部,他驚訝得睜大眼睛。害我心想,是不是該伸手到警部的臉下面幫他接掉下來的眼珠子。

「下一通電話在晚上八點三十分整打來,說要讓你爸爸看兩個人質在她手上的證據,地點是崎玉縣南部的建築工地裏。她要求你爸爸一個人去,不過我們當然是偷偷跟在後面。晚上十點零二分,你爸爸發現證據,確認那是你和你媽媽的東西。」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呢,」警部點起煙,繼續說,「你爸爸立刻就向我們通報。身爲一個市民,這是非常正確的態度。晚上七點四十八分,我們特殊犯罪偵查小組就兵分兩路上場了。」

現在聽起來沒什麼,據說當時在等待時,真的很要命。不是因爲等待時間讓人痛苦,而是等的時候有一堆無關緊要的電話打進來。

「還是說,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是不是我的T恤和我媽的POLO衫?」

警部先生說完,安穩地在椅子上坐好。整個表情都鬆懈下來了。

「偵訊室不是用來討論這種話題的。不過,你就把你看到的鬼魂當成澤村直晃吧,這樣比較合理。要是你說,你那時看到的鬼魂不是他,而是你去世的爺爺,那可就令人傷腦筋了。」

電話裏是男人的聲音。

「事情至此,我們就知道是真的,不是惡作劇。」

他靠近我的臉,低聲說了兩個字:「快招。」

「聲音變了也分辨得出來嗎?」

仔細想想,的確有不自然的地方。昨天電話裏,前川律師跟我說的是「傍晚從這邊出發」,但接我們的車子三點就到了。就算冬天白天很短,下午三點也不叫「傍晚」吧。

「我完全沒感覺到危險。」我說。

我抬起頭來,看到警部先生嚴肅的眼神。

媽的聲音高了不止八度。我伸手蓋住臉。

「她和這次的案子無關嗎?」

那位死要錢,但最重要的腦袋卻很差的美女,不可能策劃出這次的計劃。不過,我還是問問看。

「其實,我們第一個也是先調查她的住處,」警部先生回答,「因爲我們認爲她參與綁架的可能性非常高。」

「會嗎?」

「這是以機率來說啦。她是和你爸爸鬧翻的外遇對象,而且又有金錢糾葛。」

不過,她和這件事無關。她從四天前就不在日本,去參加環遊歐洲十日行的旅行了。

「是跟另一個男人去的。」警部先生加了一句。

「動作真快。」

「這也是另類的生活智慧吧。」

警部先生又把椅子向後倒,點上一根菸,吞雲吐霧起來。站在後面的刑警很機伶地站起來,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茶壺倒了杯茶遞過來,順便也幫我倒了一杯。

「可是,警部先生,現在想起來,昨晚我打的那通電話很險吧?」

「你是說?」

「因爲,要是我那時候隨便說一句話,犯人的計劃就泡湯了啊?」

警部先生一副懊惱的樣子。「一點也沒錯。」

真正的犯人在半夜一點四十分的時候,打電話來聯絡怎麼交付贖金。

「他們竟然在那種時候要求把錢換成珠寶。」

「珠寶?」

「『波塞頓的恩寵』,你知道嗎?」

什麼?!

犯人竟然要求以整整五億圓去買「波塞頓的恩寵」。那對跟鬼牌一樣的首飾,再次以不吉利的方式出場了。

爸好像是因爲蛇才昏倒的,不是因爲骨折。

「你沒在聽嗎?我們佈下嚴密的臨檢,查遞現場附近所有的車子,結果連『波塞頓的恩寵』的影子都沒有。真是氣死人了!這個計劃實在太高明瞭,連你們被帶走的時間也安排得很巧妙,只錯開一點點……」

說到這,爸最討厭長長的東西了,我都忘了。

「——真是氣死我了!」警部先生大喊一聲,我纔回過神來。

「就爲了這個?所以我們是被利用了嗎?不但被捲入那種大麻煩,甚至還遭到綁架?我們只是被利用了,是嗎?」

警察來通知那件事時,正好是我和田村警部到達醫院,前往爸的病房的時候。刑警先生氣喘吁吁地追過來,叫住警部先生,以激動的語氣說了一陣子。警部先生以一張可怕的臭臉聽完之後,說了一句「知道了」,便催着我往前走。

「爲什麼?」不管是什麼幕後黑手,只要這位警部先生出馬,一定會乖乖投降吧。

「雅男小弟弟,可以見你爸爸媽媽了哦。」

警部先生制止了打算反問的媽媽,繼續說。

「是嗎?辛苦了。」

警部先生微微一笑,說了一句像謎語的話:「你不就看到鬼魂了嗎?」

不過,實際上卻不需要開到柏市。過了三點十分,犯人就打到車上的行動電話。

我一打開病房的門,就看到爸媽臉色難看得像是病危的相聲演員夫婦;爸從牀上坐起來,媽則坐在旁邊一張凳子上。爸的左腳還被吊了起來。

我們一起張大眼睛。

「犯人要求以『五億圓去買』。而且,他們以珠寶的形式得到那筆錢,下次很有可能要求加賀美『以相同金額買下』。那麼有名的珠寶是絕對沒辦法脫手的,我們不能給加賀美造成麻煩。」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田村警部一步步移動,按下護士鈴。

警察的豬排飯有點鹹。

病房裏出現一陣沉默,一陣和警部先生一樣難應付的沉默。

爸眼睛都紅了,嘴巴不斷顫抖。

「他們好像是收到一封聲明,是已故的澤村直晃親筆寫的。」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有什麼?」

「而且還被蛇蛟。」

一開始,加賀美的店長說,因爲種種緣故,價錢才炒到五億,珠寶原本只值三億,所以只要三億就好。但警方卻反對。

澤村直晃曾在過去好幾次交手中,把安西真理的實業家老公打得落花流水。也就是說,那人不知道在澤村這老狐狸手下栽過幾次跟斗了。好不容易以爲這次可以搶走澤村到口的鴨子,正歡天喜地準備品嚐,可是仔細一看,卻發現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珍饈美饌,而是自己的舌頭。

在警部先生回答之前,我就先回答了。因爲我都明白了。

「正是。」

我正想問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警來叫我。

所以,他才策劃了這整起計劃。不必經過喊價競標,就從兩個爭得你死我活的人面前,一舉把「波塞頓的恩寵」搶走。

警部先生悶悶不樂地回答:「現在正在查。」

「應該說,我們希望你成爲一個難得進警察局的好市民。」

「緒方先生,你別太激動。」

的確,如果執行部隊是澤村的左右手,要監視前川律師的動靜也很簡單。可是……

「他們要求你爸一過江戶川,便在下花輪那裏減速,把裝了『波塞頓的恩寵』的袋子往下丟。還說什麼『反正有警察開車陪你,減速一下也不會出車禍』。」

「可是,他不是孤獨的一匹狼嗎?」

歹徒要求以「波塞頓的恩寵」當作贖金——在這種緊急狀況下,「加賀美」不可能不賣,何況錢也照付,並不會給珠寶店或賣主造成麻煩。

「定是澤村的同夥。」

「有關係!」爸怒吼,「怎麼會沒關係!他們——他們把別人當作什麼……」

「警部,果然有。」

的確,犯人的行動沒有破綻。他們是在完全掌握我們的狀況之下采取行動的。

聽到警部先生這句話,媽一臉茫然。「那麼,你是說打從一開始,這一切就全是澤村先生安排好的?」

所以,這兩個爲「波塞頓的恩寵」爭得你死我活的人,唯一同時感到開心的事,就是那個澤村直晃以五十五歲的盛年,因癌症末期臥病在牀,最後比自己早死。

「波塞頓的恩寵」爭奪戰,最近才廣爲大衆所知,但整件事從去年秋天就開始了。消息靈通的澤村自然也得到消息,不過他那時正好被宣告得了不治之症,知道自己沒剩下多少日子好活。

「因爲光靠錢,是沒辦法贏過那兩個人,獲得『波塞頓的恩寵』的。」

「老公……」媽叫了爸一聲,好久沒聽到她這麼溫柔的聲音了,「老公,算了,沒關係。」

「那種地方有蛇啊?」

「他們說要以電話通知交件時刻,還指示說要用螢光塗料在裝了珠寶的袋子上做記號,然後要你爸爸單獨開一輛裝了行動電話的車子,在凌晨三點上常磐公路,朝柏市的方向開。」

警部先生繼續說話,不過我幾乎沒有在聽,因爲我腦子已經塞滿了。

「抓得到犯人嗎?」

一開口,警部先生就說:「一個讓人氣炸的報告進來了。」

「有啊。因爲滿山遍野都是雜草。那時候又是半夜,你爸爸大概是掉到睡着的蛇身上吧。幸好不是什麼毒蛇,而是草蛇之類。不過,你爸不是最討厭長長的東西了嗎?」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你還是不要太激動。」說着,警部先生靠過來。

「這件事改天再說。總之,綁架你和令郎的那些人,跟澤村直晃脫不了關係。」

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說人質留在千葉的鋸山。我們和你爸連忙趕過去,你爸那時已經陷入半瘋狂狀態,所以……」

「還有,和安西真理一起搶着要買『波塞頓的恩寵』的大小姐,家裏也收到同樣的聲明。」警部氣鼓鼓地加上一句。

「緒方先生……」

犯人就是透過那個偷聽我們的對話的,所以行動才那麼有效率。

田村警部難以啓齒似地歪着嘴,答道:「應該是吧。」

安西真理?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搶着要買「波塞頓的恩寵」的人。

「爸,你沒事吧?」我用力搖晃着爸。

「一定要抓到!」警部先生宣告,又喃喃低語:「抓是要抓,不過真正的幕後黑手大概是抓不到了。」

跟我一樣。

我突然一陣心驚,舔了舔嘴脣。

「啊?」

另一方面,和安西真理鬥得不可開交的那位名媛,她父親也一樣喫過澤村好幾次的虧,還被說成「企業人士出手玩股票,簡直是貪心的大笨蛋」,自然對澤村也是恨得牙癢癢的。

「怎麼了?」

「爲什麼?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田村警部瞪了我們一眼,說道:「剛纔,女星安西真理的事務所接到通知。」

我很想趕快到爸媽在的醫院去,所以這麼問。

「調查很花時間嗎?」

根據警部先生這時的說明,再加上後來知道的事實,得知事情是如此:

爸也不反對警方的做法。

「竟然把我、我老婆……我兒子……」

「一點也沒錯。」警部先生說。

「爸,」我輕聲說,「這就像打撞球啊,我們是被拿來當顆星(注二)的。」

搜索到一半,他就因衝得太快從懸崖掉了下去。雖然高度只有兩、三公尺,還是摔斷了腿。

「就爲了這樣?」

「所幸,那家『加賀美』珠寶店也很幫忙。雖然是大半夜,店長倒是很爽快地出面了。」

「前川律師事務所的電話裏……」警部先生點着一根菸,「有精密的竊聽器。」

「不過呢,澤村到最後還是比他們技高一籌。」

「可、可、可……」

可是,田村警部卻搖搖他壯碩的腦袋。

在半瘋狂的狀態中到處找我和媽的爸。

「什麼?」爸像在掙扎似地挺身向前。

停了一下,爸按着撞傷腫起來臉頰喃喃自語。

一陣愕然的沉默之後,爸低聲說:「那,聰子呢?我老婆的立場又如何?他把錢遺贈給我老婆,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照我的看法,這個計劃的策劃人,也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早就已經死了。」

我靠近一臉害怕的媽,在她耳邊輕聲說:「別擔心,這位警部先生看起來雖然很兇,其實人很好。」

後面的刑警笑嘻嘻地說,離開位子去叫外賣。

「話是沒錯,可是澤村先生又沒有親人……,

結果警部先生揮揮他的大手說:「用不了多久的。你要不要趁這個時間喫個飯?反正現在還沒辦法去見你爸媽。難得來警察局一趟,不如喫個豬排飯再走,這可是個寶貴的經驗哦。」

「實在嘔死人,」警部氣得鼻孔都張大了,「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聽到我這麼說,警部先生突然說了一句像詩的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完全獨自活下去。」

警部先生的部下拿報告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偵訊室喫過飯,正在喝茶。

「到底是誰幫他的呢?」我抬頭看着警部先生大大的肚子。「那個『新田先生』和打電話的女人又是誰?」

「鬼魂?」

「警部先生,你該不會認爲前川律師也牽扯在內吧?」

「前川律師和案子無關。我們的人套他的話,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大概也不知道竊聽器的事。」

「內容是——『波塞頓的恩寵』由敝人帶走,做爲赴黃泉的伴手禮,敬請見諒。」

我忍不住想像前川律師被刑求的樣子。不過,警部先生說的不是那個意思。真是人不可貌相。

警部先生用力捻熄香菸,喃喃地說:「真是讓人生氣。」

爸……

「不可原諒!他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

爸依照指示做了。三十分鐘後,犯人又打電話來。

爸眼神直愣愣的,忽然大叫一聲「可惡!」聲音大得簡直要把天花板掀開。「我殺了你!」

我和警部先生都被爸的聲音震得倒退,唯一一個動也不動的,就只有媽。

媽雙手還是放在膝蓋上,默默地凝視着爸。過了一會兒,她用勉強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地說:「他已經死了。」

爸轉頭看媽,像是凝視久別重逢的人一般,凝視着媽。好像在確認那裏有什麼新發現,一個好的發現,那樣定定地看着媽。

媽這才露出微笑。「他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早就死了。

媽喃喃地說了這句話後,緊緊抱住爸的頭哭了出來。

田村警部用大手摸摸我的頭,帶着我悄悄地離開了病房。

我和警部先生並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默默地喝着他買來的咖啡牛奶。

過了一會兒,警部先生說:「我胃潰瘍,醫生不准我喝咖啡,所以只能喝這種不像咖啡的咖啡。」

「我也是,我媽媽說喝咖啡不好,不准我喝。」

「真討厭,這就證明人年紀一大就跟小孩子一樣。」

不過,大塊頭的警部先生用短短的吸管喝着小小的利樂包咖啡牛奶,那樣子還蠻可愛的。

「警部先生。」

「什麼事?」

「澤村先生說謊對不對?」

「你是說?」

「他說要向我媽媽報恩,都是騙人的吧?二十年前的口頭約定,他早就忘了。現在五億圓沒了,也沒有留下別的錢。」

警部先生單手捏扁喝光的利樂包,扔進附近的垃圾桶,回答:「那可不一定哦。」

「怎麼說?」

我去島崎家玩,順便兩個人一起拼作業,看錄影帶是休息。

「我借你,把那個小豬撲滿打破。」

總之,我們正在看《第一滴血》壯觀的槍戰場面時,我突然想到霰彈的事。

「今天是幾號?」

2

我跟這個先生形成一幅可以拍成JR東日本線海報的構圖。我們交換這些對話時,島崎一直皺着眉頭,彷彿電車是靠他的念力才能行駛一般地面盯着窗外看。

「……這麼說,是玩過羅?」

好了。

「存在銀行的那段時間,不是會有利息嗎?那是你媽媽的,金額應該不小。當然啦,跟五億圓比是差多了。」

「對啊。真的是運氣很好。」

我們試着從車站搭便車到原木小屋,由於剛好有超市的貨車經過,要去別墅送貨,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小心一點,可別滾來滾去弄掉了。」他說。

「去拿那個霰彈,他們一定很傷腦筋。不,就算不傷腦筋,也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們得去一趟纔行。」

我們在湖邊租了小船,由我劃漿。劃到湖中央,我抬頭一看,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藍天。地球真的是圓的,我想。

因爲綁架案的風波,即使我們一家三口無心成爲時下的當紅人物,結果還是再度遭到人羣圍攻。不過,這次我們上下一條心。

我又開始擔心島崎是不是腦袋出問題了。

「我們住在湖畔的旅館。不過朋友家在上諏訪湖濱村租了別墅,我們想去找他玩。」

還有,我那對精神上本來應該很受傷的爸媽,現在卻一臉幸福的模樣,正在計劃二度蜜月。不過,蜜月資金他們打算自己出。那五億圓的利息,爸原封不動地捐給某難民援助團體了。媽笑嘻嘻地看着爸這麼做。

就算已經坐在去程的特快車上,島崎還是死都不開口,完全不肯解釋他到底是想到什麼,才計劃這次的旅行的。我們坐在一個很紳士、很像企業家的男人旁邊。我心想,澤村本人會不會就是這種感覺啊?

「你很煩唉!愈簡單的方法愈接近真理。」

雅美姐姐說,他一察覺到她的視線,就立刻戴上眼鏡,轉身背對她。

聽到我這麼問,爸露出一副生怕有人偷聽的樣子。

我把槳放下。帶着淡綠色的灰色湖水輕輕拍打着小船。遠遠的湖面上,一艘像玩具的天鵝船正朝着對岸前進。島崎把那顆霰彈從口袋裏拿出來,說:「把手帕攤開。」

從警察那裏回來的路上,跟我們一起去喫銼冰的時候,雅美姐姐突然說:「他感覺不像壞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瘦瘦的,很斯文,看起來實在不像作奸犯科的人。真的,他看起來實在不像壞人……」

島崎的小豬撲滿竟然有五萬圓。他果然不正常。

「關鍵是他臉上那副度數很深的眼鏡。」

二度蜜月他們也問我要不要去,不過我拒絕了。因爲,那天剛好跟光明之家的野餐撞期,他們也邀了我。

事實的細節部分,是後來才慢慢搞清楚的。

那個「新田先生」用來載我和媽的車,都是裝了僞造車牌的贓車。去上諏訪那天開的車,在事發第二天早上就被發現丟棄在東京都的馬路上。不用說,當然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追蹤駕駛人的線索,連一個指紋都沒留下。

「要去哪裏?l

「到這邊就行了。」島崎對我說。

島崎把填充彈放進口袋,催我下山。我正準備找車子搭便車,島崎卻對我說:「這麼虛喔。用走的啦。」他一臉嚴肅,鼻翼鼓起。他不是在生氣,而是很興奮。平常島崎是很少這麼興奮的,所以連我也緊張起來。

「好。」

大叔,不久之前,我們家可是有錢到可以買好幾棟那種別墅呢——這句話都快爬到我喉嚨了,但我沒有說出口。

「那你也去學壞一點啊?」

幫忙做嫌犯素描的雅美姐姐非常困擾。

「你們兩個人自己去旅行嗎?」

「島崎,你要不要一起去?綾子也蠻可愛的哦。」

「是的。」

島崎這麼說。

注二:就是球檯的橡膠邊。

負責畫人像的嫌犯素描家也說了同樣的話。最後雖然總算拼湊出一幅人像,嫌犯素描家卻說:「一摘下眼鏡,整個人印象就會完全不同了。就算在路上遇到他,恐怕你們也認不出來。」

道傢伙真的的很討厭。

那天,我和島崎正在看《第一滴血》的錄影帶。

3

「我就覺得那副眼鏡很奇怪,而且他完全不用擦。那是假的。那些不能公開照片的未成年罪犯,不是都會把眼睛遮起來嗎?雖然那種做法看起來沒什麼意義,其實還是有的,如此一來就認不出真正的長相,印象會模糊掉。」

不過,唯一一個看過他真面目的人出現了,雖然只有一眼。那不是別人,就是真草莊房東的孫女,大松雅美。

「你怎麼了?」

他沒有理我,只是一直盯着牆壁沉思,我就像在跟人偶講話一樣。於是我沒理他,專心看我的電影。

我把九顆鉛彈連手帕一起捧着,移到腿上。這真是聰明的處置,因爲一艘烏龜船比天鵝船從更近的地方划過去,激起的波浪晃動了我們的小船。

他撕破紙彈殼,把圓滾滾的鉛彈倒在攤開的手帕上。比柏青哥小鋼珠小一點的珠子共有九顆。

「十四號……還有兩天,說不定還來得及。」

「上諏訪。」

「有了!」

我找到那個填充彈了。雖然整個霰彈都潮掉,但外表看來沒什麼變化。

其中之一,是那個「新田先生」根本沒有從「原木小屋」打電話出去。他假裝按鍵,演獨角戲讓我們看,因爲完全查不出通話紀錄。

媽去旅行社的時候,家裏只剩我和爸兩個人。我就問爸,以前他有沒有跟我玩過「好高好高」的遊戲。

「他們果然在監視你們的行動,」田村警部說,「他一直在找機會接近你。」

不過,和雅美姐姐對看的那一瞬間,他好像對她微笑了一下。雅美姐姐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可能是我想太多,我覺得她好像有點陶醉。

「真的只是瞄到一眼而已。他的樣子我雖然有印象,可是形容不出來。」

「咦?」

接下來是這整件事的結尾。事件的最後一章,是在我平安撐過集中強化練習,趁着集訓營開始前的空檔把作業趕完,又幾乎把這個事件及相關人物全部拋諸腦後之後,纔像狂風吹襲過來一般突然發生的。

「你用來那個來存錢?真不像你會做的事。」

「你們可不能因爲羨慕朋友,就嫌自己的爸爸沒用哦。這年頭,靠正當的方法賺錢根本賺不到一棟別墅。」

原來你自卑感蠻強的嘛,島崎同學。

「不過,我卻不這麼想。這東西撞到石頭卻沒爆炸,是因爲……」

「喂,明天我們去上諏訪!」

注一:一種假設快於光速的基本粒子。

「嘿嘿……」

我們拿那筆錢當旅費出發去上諏訪了。這次的藉口還是「暑期研究」,當天來回。

過了三十分鐘,島崎眨着眼睛,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說。

我和媽,還有今裏女士「光明之家」的工作人員,連島崎都被找來製作「新田先生」的嫌犯素描,只是完全畫不出來。這是我第二個發現。

我不必憑着記憶,馬上就找到那棵樹的樹洞。一伸手進去……

警部第一次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一顆金牙閃閃發光。

「我又沒有戀童癖。」

「我……沒錢哦。」

接下來,島崎開始把空彈殼解體。

「不可以告訴你媽哦,我跟她說我沒有。」

雅美姐姐說,那天她送我和島崎到大宮車站時,看到一個年輕人一道盯着我們。

我隨口把經過告訴島崎,反正讓他知道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因此我原原本本地把那些霰彈的事、後來放進樹洞裏的事,當成一次刺激的經驗說給他聽。

「什麼來得及?」

和焦急的警方相反,對於犯人如此輕易便弭平安西真理和名媛A子之間上演的那場醜陋爭奪戰,人們反而大聲叫好。

「只有一次而已,因爲你實在太高興了。可是,因爲玩那一次,我的腰痛變得更嚴重,被醫生狠狠罵了一頓,連班也沒辦法上……所以,你可要保密哦。」

結果,本來躺着的島崎,聽着聽着竟坐起來,眼睛閃閃發光,臉頰泛紅。

「波塞頓的恩寵」依然下落不明。不要說交貨的現場,連犯人是如何突破現場附近設下的嚴密臨檢,帶着戰利品逃之天天的,警方都沒有頭緒,連犯人的輪廓都無法掌握。

穿T恤配垮褲的大叔問我們時,島崎仍然像隱士般沉默不語。沒辦法,我只好回答。

他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縱。

只不過,趁工作空檔上來看我們的島崎伯母說:「你們兩個,只有休息的時候最認真。」

「小帥哥,你們去別墅區做什麼?」

「就像那個三億圓搶案,」島崎說,「沒有任何人受傷,而且是一場完全犯罪。」

「是要寫武田信玄的研究報告嗎?」

超市的大叔嗯嗯幾聲,點了點頭。

「唉。」後來島崎嘆着氣說:「但願再過二十年,雅美姐姐別變得跟聰子一樣纔好。女人爲什麼就是喜歡壞男人啊?」

還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報告的,就是我解開另一個小小的謎題了。

那天是八月十四日。

「纔不要咧。要是學壞又沒女人緣,那不就慘了。」

對,就是「好高好高」的那件事。

「我看到新聞時嚇了一大跳,就立刻趕過來了。」

我從褲子口袋拉出皺成一團的手帕。當我拍着手帕撫平它時,島崎靜靜地開口:「喂,那時候這東西沒爆炸,你覺得自己『運氣很好』,對不對?」

唯一一次對方打過來的電話,想也知道是他的女性共犯打來的。那是從東京都內的公共電話打的。

「喏,你看着。」

我照島崎的話,看他的手。

那裏面並沒有火藥。

「這是假的子彈。」

「那這些鉛做的彈丸是什麼?l

「魚目混珠啊。」說着,島崎一顆顆拿起來,開始確認重量。

「九顆裏面有四顆是。l

「是什麼?」

「大小跟這個差不多,顏色也跟這個很像,但價格卻高得嚇死人的東西。」

這次換我皺眉頭了。

「你在說什麼?」

島崎舒服地做了一個深呼吸說。

「看清楚啊,華生。」

然後他把選出來的那四顆鉛彈放在手心裏,伸給我看。我用指尖撿起其中一顆。

鉛彈表面很光滑,美得出乎意料。讓人很難想像這是可以射擊的危險武器。還有,原來鉛彈這麼輕啊…,

直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我驚訝得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猛然站了起來。要是島崎沒有驚慌地按住我,我們可能早就翻船了。

「冷靜點。」

「你叫我怎麼冷靜!」

「好了,你先坐下。知道嗎?不要亂動,乖乖坐着哦。」

她今天也是一身黑色的套裝,搭配珍珠胸針和淡紅色口紅。她認出我和島崎,對我們微微一笑。

水族館夫人細長的眼睛,微微張大。

「我們是來拿東西給你的。」

「什麼東西?」

「我答應。」

島崎說:「懂。你說過,你不喜歡活的東西被關起來。」

「澤村先生和你都沒有?」

「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也曾經一、兩年都斷了消息。這樣的關係雖然很奇特,我卻很滿足。我不喜歡彼此束縛。不知道你們懂不懂?」

「雅男,你可以答應我不要生氣嗎?」

她把手肘靠在護岸的欄杆上,望着遠方。我和島崎也在她兩旁,盡全力裝出大人的樣子,把手肘靠上去。

「你可以答應我別生氣嗎?」

來這裏也是島崎的提議,我乖乖照做,沒有多問。

海風吹起她黑色套裝的裙襬,露出美麗的膝蓋。我突然想像起水族館夫人年輕時的模樣。

島崎向我說明時,曾經說他從這些犯人身上感覺不到惡意……甚至覺得他們帶着善意。

我靜靜地點頭。

水族館夫人舉起手碰了碰胸針。

我們勾了手指頭。小指裏的血管,定是跟心臟直接連在一起,我們一勾手指,我和夫人之間有什麼東西就好像相通了。夫人內心的寂寞,和我內心的孩子氣。

「我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在你們眼裏,一定是個可怕的老太婆吧。」

「我只是茫然地想着,如果你們今天也能來就好了……。只是如此而已,你爲什麼會知道?」

「是啊,方法很多。然後沒有花多少功夫就找到她了。」

「只是那時,我還沒有完全想通。真正想通的時候,是我知道這次的事件有女性共犯,還有那些犯人事前曾經監視——不對,應該說是一直關心——緒方行動的時候。我是那樣纔想起你說的話。」

強烈的陽光直射而下,水族館大批觀衆的聲音也跟着從頭頂上傳來。小孩子叫媽媽的聲音,年輕情侶互開玩笑的嘻鬧聲,嘰嘰喳喳地混在一起。

「一定已經來了,我敢保證。」

「我們恐怕沒辦法毫髮無傷地把東西拿出來,還是得交給他們纔行。」

水族館夫人臉上綻開笑容,然後把眼光從我們身上移開。

「我說過我有工作吧?我在神戶的元町開了一家店。」

那天早上,我在上諏訪散步時看到的銀灰色跑車,就是她的車。那時她是來通知「新田先生」計劃已經成功,要他立刻逃亡,才繞到湖濱村去的。

那究竟是什麼情況呢?我不太明白。如果是和喜歡的人單獨在一起,時間應該會變得豐富精彩纔對……那時候的我,仍然只會從光明面來看人生。

計劃從那場爭奪戰中搶走「波塞頓的恩寵」,也是她的主意。

我們三人爲了避開別人的耳目,來到堤防上的護岸邊。穿高跟鞋的水族館夫人走得比我們稍微慢一點。她趕上來的時候,在海浪的氣息中,傳來了和那天一樣的香水味。

「……將近三十年吧。」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這麼回答。

水族館夫人微微彎下腰,看着我的眼睛。香水的香味變強,我整個人都暈了。

看着閃亮的海,島崎慢慢地往前走。我跟島崎並肩走在一起,眺望遠處模糊的東京迪士尼樂園,灰姑娘城堡在太陽光下看起來好像小小的模型。

「雅男。」

「過去,我從不會對澤村提出過無理的要求,也不會跟他撒嬌過,從來不會。因此當我知道他來日無多時,我就想,一次就好,只要一次就好,我希望他能讓我任性一次。所以我就說,請你爲我搶到『波塞頓的恩寵』,好嗎?」

「那是去年秋天即將結束的時候。那時,澤村已經在思考遺囑了。然後……」

水族館夫人伸出右手的小指。

「我是在二十一歲時和他認識的。雖然和聰子小姐二十一歲時完全不同,但那時我也還是個年輕女孩。澤村也才二十五歲,是啊,還是個纔剛踏進世界的小毛頭。」

「在你們那裏?」

一離開現場,就馬上逃進附近預約好的商務飯店,在房間裏把一百二十九顆珍珠拆散,在表面裹上薄薄一層膜,讓人以爲是散彈槍的霰彈,然後混在手工填裝的子彈裏。因爲是利用這種方法帶在身上,才能順利通過後來嚴格的盤查。

像這樣回想起那天水族館夫人告訴我們的事件真相,我到現在內心還是會澎湃不已。

「當他遇到危險的時候,是聰子小姐在他身邊。但我也很感謝聰子小姐,真的非常感謝,如果沒有她,澤村可能已經死在那裏了。」

所以,她只要稍微繞個路到上諏訪,接下來一直往西走就行了。「新田先生」也是一直在等她的通知。

「那,勾勾手指頭。」

「是啊,一定的。」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我和島崎來到那個水族館。碧海,強風,人潮還是很多。

「小弟弟們,又見面了。」

過了一會兒,水族館夫人總算開口了,帶着一抹微笑。

她的腳步一定很快,不輸給澤村先生。她一定很堅強,所以才能夠跟着他。不管跟丟多少次,她還是能夠再找到他,再跟着他一路走過來。

我們的預感並沒有辜負我們。在大大的鮪魚迴游槽前,她就站在與大羣觀衆保持一點距離的地方,彷彿早已知道我們的到來,正在等待我們。

可是……

「對什麼生氣?」

所以,我一直很嫉妒聰子小姐。她這麼說。

「一定已經來了。」

島崎微微一笑,突然看起來好像大人。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隻有身體長大而已,而是每一根肋骨、每一根指尖都變成大人的大人。

小孩子不是一下子變成大人的。就像用磚塊一塊塊堆成塔一樣,每一天、每一小時累積的經驗、悲喜,讓小孩卜慢慢長大成人。這次的互勾手指,是我在轉變成大人的過程中,一塊非常重要的基石。

「喏,拍好了沒?」

我很拙地吞了一下口水,想轉頭看向島崎,希望他告訴我該怎麼做。但水族館夫人蹲得離我太近,島崎被她擋住了。

「哦……」

聽到我這麼問,夫人笑了出來。

「我們兩個從來沒有一起來過這種地方。沒那種機會,也沒有時間。」

我抬頭直視着她,開口這麼說。

我和島崎發誓般鄭重點了點頭。

「『波塞頓的恩寵』一百二十九顆的珍珠裏,丟掉的那四顆。」

我想,她一定是不想讓人看到她的眼淚。

水族館夫人輕聲笑了。

而她事後也直接往西走。

島崎慢慢地說:「那天,一個月前的今天,我們遇到你,你說『也許我們會再度在這裏碰面』的時候。」

「這個嘛……一直到最後,我還是不太瞭解他,不過我們認識很久了。」

聽到我的問題,她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次換我小聲地說:「你是在爲澤村先生服喪吧。」

「走吧,我們回東京去。」

關於這一部分,以前我跟島崎討論過。既然澤村先生留下那種遺書,那他一定詳細調查過媽現在的情況。

「那附近有射擊場,我也有獵槍的執照,因此我立刻想到那個主意。和澤村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會經認爲有一天可能用得上,便跑去考了執照。但他從來不會讓我遇到危險,讓我有機會用上那種東西——因爲他根本不讓我靠近。」

「找我媽媽?」

我們耐心地排在長龍後面,島崎一邊買入場券一邊喃喃地說。

「好……」

坐在隨波搖晃的小船上,島崎告訴我他的想法。雖然令人難以置信,卻很合理。

「爺爺!這邊、這邊!」

到江戶川橋下的下花輪去拿「波塞頓的恩寵」的,當然是她。而她爲了通過警方的臨檢盤查,

「請告訴我一件事。大久保清事件發生的時候,澤村先生是不是很擔心我媽媽?是不是很在意她的安危?」

聽我這麼問,夫人緩緩點頭。

我們朝着她走去,她也朝我們走過來。就像那天一樣,她輪流摸摸我們的頭。

她轉向我們。「你們是怎麼知道的?知道我是澤村的助手……」

「今天,還有上個月的今天都是十六日。這是澤村先生去世的日子吧?而且你穿着喪服,還戴着珍珠。」

「對我接下來要說的事。」

「當我們兩個分開時,會有很多時間,很多可以自由安排的時間。但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總是非常匆忙,匆忙得令人感到悲哀。」

我轉頭看島崎,因爲是他看出來的。

島崎和我彼此對看,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

「多久?」

「對呀,就是那樣。我希望他永遠自由。無論我有多焦急、多擔心,一旦束縛了他,他就會變得不像他。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自己也有工作,自己支撐自己的生活,一直過到現在。」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

一點都看不出來。

我不要錢,也不要你的遺物,我只要你爲了我,就爲了我,用你的頭腦籌備完美的計劃。

這麼靠近看水族館夫人,發現她的臉頰好白,雙眼好深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她又重複一次。

我說:「你是那件綁架案的另一個共犯吧?」

「廁所在哪裏?」

「一個月前,我和你們在這裏談話時,從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和你們重逢。」水族館夫人說。

「你和澤村先生很熟吧?」

「媽媽——我想喫冰淇淋!」

是水族館夫人。

「澤村他……」勾完手指,夫人站起來靜靜地說,「在決定立遺囑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你媽媽,想到他答應她的事。所以,他想要找她。」

我們上次來的時候,正好是一個月前,七月十六日。

「哇,你們怎麼連這些都知道?真聰明。」

「那麼,在這個事件的相關報導誤報出我媽媽的名字時,澤村先生他……」

「他很在意,但是又不能去真草莊。當時害他遭到槍擊的那個麻煩還沒解決,所以他不能隨便走動。」

「那……」

夫人伸出修長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頭,就像少女一樣。

「是我代替他去真草莊確認聰子小姐的安危的。老實說,我那時可是喫醋得很呢。因爲澤村實在是太擔心了,而聰子小姐又那麼漂亮、可愛。」

我和島崎轉頭對望,以眼神示意。這麼說,我們的推測也不算全錯了。

「對不起,打斷你的話。澤村先生想找我媽媽,他也找到了。然後呢?」

接下來夫人所說的話,完令出乎我意料之外。

「然後,他見到了聰子小姐。」

有一瞬間,我的頭腦是空白的。就像海實在太耀眼,讓眼睛看不清楚一樣。

水族館夫人將右手溫柔地放在我肩上。

「是的,他們見面了。當然,他是爲了問聰子小姐願不願意接受遺贈才見面的。一開始是我用電話聯絡她,聰子小姐還記得澤村,而且還來了澤村住院的醫院。」

媽見過澤村先生。

「這次的計劃和步驟,聰子小姐全部知情,她也幫忙執行。」

我腦袋裏的櫃檯因爲受到太大的驚嚇,立刻把窗口關了起來。所以,收放這個事實的新資料夾就被當場丟在那裏,正面還清楚地寫着(媽見過澤村先生)的標題。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聽到夫人的聲音,我才眨了眨眼,從自己腦袋裏的事務處理室回到了外面的現實世界。

夫人話裏的「你」,指的是島崎。他好像充分預習過纔去上課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什麼時候被老師點到都無所謂似的,平靜地抬起頭看向夫人。

「嗯,我並不驚訝。」

(你就把你看到的鬼魂當成澤村直晃吧,這樣比較合理。)

後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水族館夫人了。不過,我想她一定會好好琢磨那些黑珍珠,讓它們再次重生的。

總有一天,我會像這樣,在一個月光美得令人心痛的夜晚……

「於是,聰子小姐答應了。她說想親眼確認,萬一孩子被綁架的話,她先生會怎麼樣。他是不是已經完全不在乎她和孩子組成的家庭了?他的心是不是真的已經不在她身上了?這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可以確認的機會了——她這麼說。」

真是一場豪賭。媽賭得真驚險啊!

我們在臨海公園的出口分手時,水族館夫人拿出兩張自己的名片,在後面各寫了一些東西,遞給我和島崎。

島崎有點難爲情地抓抓頭,水族館夫人微笑地看着他。

然後,她發動引擎,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小聲地說:

水族館夫人抬頭看我。

「不過,他一年比一年像他父親了。」

島崎點點頭。「沒錯,就是他兒子,『新田先生』。」

等我回過神來,島崎已經走到我身邊。

「因爲我也這麼想——我覺得這次的事,聰子阿姨可能早就知道了。」

直到現在,只要一到月夜,我就會想起那一晚。月亮愈是皎潔明亮,我的心就會愈受到誘惑。

「我的工作是設計師。不但設計衣服,也設計寶石。」

「非常哀傷?」

只不過,當時預定接受五億圓遺贈、遭到假綁架的目標,並不是我們這一家,而是別的家庭。

那些種子,是媽在澤村先生的醫院撿到的。

島崎有點過意不去地點點頭。

還有那些人讓我瞭解到的事:跑得最快的未必會贏得勝利,看似獲勝的人未必就是贏家。爲了要判斷到底值不值得一賭,終究還是得賭一把才知道。

澤村直晃這個人果然到死都是個賭徒。這一點可不能忘記。他打從骨子裏就是個賭徒。

「嗯。想完全不着痕跡地綁架你和聰子阿姨,這種做法太冒險了。譬如說,在原木小屋的時候,就不能保證聰子阿姨不會在『新田先生』假裝打電話到前川律師辦公室時,開口說『請把電話轉給我,我也要跟律師打聲招呼』啊。萬一真的遇到這種狀況,就必須騙過聰子阿姨纔行。要是聰子阿姨察覺任何一點不對勁,揹着『新田先生』打電話到東京前川事務所,一切就完了。那實在太冒險了。」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這完全沒有根據,但我卻非常確定。我記起田村警部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了。

要是現在得到一大筆錢,我一定會離婚的——媽這麼說。

水族館夫人坐進那輛銀灰色的跑車,搖下車窗,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握了我和島崎的手。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完全獨自地活下去。)

那是我家的胭脂花。

「你早就知道了?」

名片背後寫着「保管卡:最高級黑珍珠一顆,紀念即將來臨的那個日子」。

「澤村本來是計劃先留一筆錢給聰子小姐,然後再把剩下的錢遺贈給那個家庭,趁機引起喧然大波。那個家庭就算被卷人澤村的計劃,也不能怪別人——他們那一家就算遭到這種報應,也只能自認倒黴。是哪戶人家我就不能告訴你們了。你們瞭解我說的嗎?」

我好想大笑,不過,要是放聲大笑的話,我現在心裏滿滿的幸福感好像就會隨之消散,我覺得太可惜,就用力忍住了。

「每個父母都會有一兩個祕密,是一輩子都不能告訴孩子的。」

「『波塞頓的恩寵』只是名字好聽而已,這對不吉利的首飾,消失了最好。我會全部重新設計,散發到世界各地去的。這就是我接下來的人生目標。」

裏面到底寫了什麼?

原來是這樣……

「原來也有那樣的『家庭』啊。」

「不要忘記剛纔答應我的事,不可以生聰子小姐的生氣哦。」

我想起來了。島崎的媽媽說他每天都跑出去,還曬了一身健康的膚色。

「那是一家嚴謹、注重隱私的優良醫院。我去了好幾次,都找不到任何具體的線索。不過,我那時也不知道該找什麼線索就是了。」

水族館夫人溫柔地說。

而是我的父親。

爲了那一刻,我會準備好這個故事。

「聰子小姐回去之後,我開始想,一直想一直想,絞盡腦汁。」

「光看他們的行動就知道?」

「我先生的外遇一直讓我非常痛苦,好幾次都想離婚,卻辦不到。我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因此很生氣,要是我不必再爲生活擔心,我先生一定會拋棄我離家出走的。又或者剛好相反,我一有錢,他就突然開始對我很好,那也是一件難堪的事……聰子小姐是這麼說的。」

——聰子小姐,你願不願意放手一博,看看你先生的心到底在哪裏?

「即使如此,澤村還是反對。他說,先不說聰子小姐,這麼做是會傷害到雅男的。結果聰子小姐說,不,請讓我參加,如果再這樣下去,雅男還是會受傷的。既然同樣是受傷,至少我要採取行動。」

「我是在瞞着你到澤村先生住的醫院之後,纔開始有這個想法的。」島崎說。

她微笑着,看看我又看看島崎。

「那是你和澤村先生的兒子嗎?」

「而且……」島崎繼續說,「想想事情的經過,我只能認爲聰子阿姨早就知道一切,還暗中幫助『新田先生』的綁匪集團。」

是媽不知道從哪裏要來種子拿回家種,連搬家時也說枯掉很可憐,一起帶去出租大廈的胭脂花。

然後,她第一個就把這個想法告訴澤村先生。

「他說他不想這麼做,他不能這麼過分。但是,他是男人,我是女人,我畢竟還是比較瞭解聰子小姐的心情。所以我們再次請聰子小姐來,拜託她幫忙這件事。」

「等一切都準備就緒後,我們就去委託前川律師,因此……」

她嫣然一笑。我覺得,最後掛住她內心窗戶的那道薄窗簾,終於發出清脆響聲被打開了。

在她回答之前,我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我會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到最後還是沒機會見到的人,以及約定再見的人。

我問他:「那天晚上,我在原木小屋看到的澤村鬼魂……」

我又開始頭暈,再次縮回到腦袋裏的櫃檯。那裏放着一個封面寫着(聰子早就知道了)的資料夾……

我們站在灰塵積得很厚的停車場,那時島崎輕聲說的那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以後,你們很快就會長大。等到你們都變成大人,遇到想要和她結婚的女性時,就拿這張名片來找我吧。到了那一天,我會用『波塞頓的珍珠』做成戒指送給你們的。」

只不過,代替他完成最後一場豪賭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母親。而這場賭局賭的不是錢,也不是島崎之前說的澤村直晃。

「瞞着你真抱歉。只是,我想我一個人去更能客觀地觀察事實。」

「我最不懂的是,我媽參加這個計劃有什麼好處。我媽到底爲了什麼,才幫忙演出這出假綁票案的?」

「爲什麼?」

所以,我不能收下這筆錢。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沒錯。所以,媽,我沒有生氣哦!

那時候,搶奪「波塞頓的恩寵」的計劃已經擬好了,我們也決定要利用「原木小屋」和「光明之家」的人。

「瞭解。」

那裏開着好多黃底白斑的胭脂花。

媽什麼都知道。明明知道,卻在警察面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甚至賭上了我們所有的一切。

從律師來到我們家那一刻起,媽的賭局就開始了。難怪她聽到爸受傷的時候,會那麼激動了。

等到看不見車子之後,島崎拍了我的肩膀一下。

「可是,聽過聰子小姐的話之後,我又重新思考了一次。我認爲,這次的假綁票案一定要請聰子小姐幫忙纔行。」

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竟然笑了。然後,我這麼想。

「聽到澤村提到遺贈的事時,聰子小姐的表情顯得非常哀傷。」

「我猜的。」

水族館夫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沉思了一會兒。

水族館夫人平靜的聲音,漸漸地感動了我的心。我腦袋裏的櫃檯打開小小的縫隙,開始讀着(聰子早就知道了)的資料夾。

「那是我的兒子,是我自己決定生下來的孩子,在戶籍上也是我一個人的孩子。我們很少見面,因爲他幾乎都在國外。」

「是的。我們一直以爲她結了婚,過着幸福的日子,所以我和澤村都非常驚訝。於是我們詢問她原因……」

我把手放在車窗上說:「還有一個人,跟我和我媽媽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

車子緩緩地開動。水族館夫人不再回頭,沒有再看我們一眼。

現在想起來,我覺得島崎說的一點都沒錯。

對,總有一天,我會去找她接收那枚黑珍珠戒指。然後,我會在同樣晈潔誘人的月光下,把那個戒指套在我心愛女孩的手指上,然後告訴她這個故事。

我父親緒方行雄的心。

「那麼,我媽媽聽了澤村先生的計劃之後,說了什麼?」

「我以前會經捐款給光明之家,所以我們之前就認識了。」

「好像是第五次還第六次,我終於遇到一個很親切的護士,我騙她說想借廁所,她就讓我進了醫院。一看到正面玄關的中庭,我突然就明白了。」

所以,讀者們也可能有機會在某處看到那或妖豔、或清純、或閃着深深哀愁的黑珍珠首飾……

「瞞着我?你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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