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年島崎不思議事件簿

第十二章

《「島崎&我」系列》 · 宮部美幸 · 7793 字

要怎麼做,纔能有效使用橋口幫忙畫的那張素描,儘快找出在白河庭園遇到的那個可疑中年男子呢?

我和島崎、工藤同學及伊達同學,四個人湊在一起討論。再怎麼說,國一的學生要錢沒錢,行動範圍也有限,拿得出來的就只有點子而已。結果,我們決定兵分兩路。

1.每星期天都到白河庭園,在公園入口把影印的人像畫發給來公園的人,問他們「有沒有看過這個人」,就是所謂的尋找目擊證人,雖然不能抱太大的期望,不過也不見得沒有一試的價值。只是,來公園的人未必都是親切的市民,因此這件事不能由女生來做,由我和島崎來擔任執行部隊。

2.不管那名中年男子是直接還是間接認識亞紀子,只要他認識她,亞紀子的朋友或熟人裏,便可能有人認識這個男子或是看過他。不過,這必須先對亞紀子的人際關係有某種程度的瞭解纔行。這個工作雖然身爲親戚的工藤同學最適任,但有很多地方是內向的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的,所以由伊達同學從旁協助。

「到七七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我想跟大人說,在那之前再跟亞紀子姐姐上一次香,趁機到森田家看看。」

工藤同學一臉不安,像在懷疑自己是否真能辦得到。

「我一個人會怕,所以想請伊達同學跟我一起去。」

伊達同學用力拍了一下胸膛。「我就說,命案當晚我也去參加了蟲鳴會,請他們讓我也上個香,我想這樣他們應該不會拒絕才對。然後,我會小心不引起別人的懷疑,兜着圈子問問看。那張素描也要看好時機才能給他們,如果森田家有人認得那個男子,就賓果了。」

工藤同學一邊聽伊達同學說,一邊輕輕點頭。看起來好像在告訴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有伊達同學在旁邊陪我。而伊達同學則說:「如果到森田家,可以去看亞紀子小姐的房間就好了,要是能發現聯絡用的電話簿就更幸運了。」她東想西想的,精力充沛得活像推理小說裏的人物。兩個人形成一組對照。

我們也已經想好藉口,以便在白河庭園被問到「爲什麼要找這個人」時有個回答。那就是:前幾天我們來這裏散步,卻被好幾個不良少年糾纏,還被勒索。那時這位大叔正好在場幫我們解圍,可是我們嚇壞了,忘了請教他的大名。當時大叔好像還受了傷,我們很擔心,因此無論如何都想找到他,向他道謝。這理由挺不錯的吧?

我們幾個合力在7-11影印的五十張人像畫後面,註明「如果您認識他,請與我們聯絡」,並且寫上島崎理髮店的電話作爲聯絡方式,行動就此展開!

我們並非專業的警探,平常不但有學校生活,還要回家當乖小孩。雖然這時期離第二學期的期中考還有一段時間,不需要爲了唸書而神經緊張,可是我們有作業要寫,有時還得交報告。

社團活動也很忙碌。我這個足球社的一年級小弟,總算剛從撿球專門部隊稍微升格,每天被操得亂七八糟;島崎則和將棋社顧問老師糾纏不清,因爲老師看好島崎的才能,希望把他送進日本將棋聯盟,一天到晚勸他;伊達同學是在籃球社練她最拿手的長射;參加軟式網球社的工藤同學則每天都必須練習揮拍和跑步。照她的說法,我們學校僅有的兩個球場,對於參加網球社這個當紅社團的女生來說,就像美國高爾夫球公開賽之於剛出道的職業高爾夫球選手般令人憧憬。工藤同學看到我對她這個比喻露出意外的表情,就笑着說,她爸爸非常喜歡高爾夫球,經常看電視轉播的球賽,因此她對高爾夫球還蠻熟悉的。工藤同學的爸爸真的很熱愛高爾夫球,不過這也是當然,她說她爸爸大學時代參加的高爾夫球社,以職業選手輩出聞名。

「聽說我爸爸很想成爲職業高爾夫球選手,大學畢業時還會經堅持不去找工作,要努力打球呢。可是我爺爺奶奶堅決反對,只好放棄了。一直到現在,他有時候還感嘆說,要是當初沒有放棄就好了。」

「喝醉的時候吧?」

工藤同學搖搖頭。「不,是沒喝酒的時候。所以我才知道,啊啊,原來爸爸到現在還爲放棄夢想而遺憾啊。」

工藤同學的爸爸在銀行上班,是東京都內某分行的副理。這種工作經常需要調動,但考慮到工藤同學的升學問題,聽說他決定以後就算被調到地方去,也是單身赴任。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既然你爸爸是銀行幹部,經常要陪客戶打高爾夫球,那不是蠻好的?可以經常上果嶺。」

工藤同學笑嘻嘻地說,,「我爸爸說,因爲是跟客戶打球,必須故意打輸纔行,很難呢。」

我爸——和朋友提起來的時候,我都叫他「我老爸」——年輕時的夢想是當船員。比較特別的是,他想當的不是船長也不是水手,而是管輪。很久以前,爸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爺爺有一個朋友是貨輪的管輪,這位朋友非常酷,所以爸就一心憧憬當管輪。

這家店叫「班比」,由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老闆一個人打理。他人很好,上星期我們坐在吧檯一邊喫蛤蜊義大利麪,一邊把我們編的故事告訴他時,他的反應比我們預期的還好,說如果我們在他那裏放幾張畫像,他可以幫我們問客人。

「關於這一點,他們家裏都沒人站在亞紀子小姐那邊嗎?她媽媽的態度怎麼樣?就算跟爸爸沒有血緣關係,可是媽媽就不一樣了吧?」

「晚上,姨丈帶凱薩去散步,回來的時候,亞紀子姐姐也正好回家。那時她好像有一個月沒回家了,照她本人的說法,她只是回來拿換洗衣物而已。姐姐想偷偷從廚房後門進去,卻被誤以爲是小偷。」

他們以爲只要有了孩子,父母就不會再反對了。」

「森田阿姨說,」工藤同學以呢喃般的聲音說,「亞紀子姐姐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她管教不當,全都是她的錯。她說自己讓丈夫和悟傷心難過,其實已經沒有資格待在那個家了。」

我和島崎又來到白河庭園。現在正好是大家喜歡逛庭園的季節,即使沒有收穫,我們還是很

我呻吟着。「胃好痛。」

「當然是真的。我把事情告訴她之後,她顯得更驚訝,說如果你們來了,就把這個交給你們。」

田村警部說過,亞紀子一個月只有四、五天住家裏,其他時候都跟家人說「住朋友那裏」。警部先生也說,要一一找出那些地方並加以確認,是件大工程。

聽了真是令人難過。

「我知道,我在葬禮時就看到了。」

工藤同學沉默了一段時間。那時店裏播的音樂<The Dock Of The Bay>正好接近尾聲,她像專注地聽着音樂一般歪着頭,眼神還是望着下方。

那當然了。就亞紀子來說,她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一個「棲身之處」,一定寧死都不願意別人踏進,聽他們說「你只會給別人添麻煩,你明明就沒有這種資格」。因此她絕對會拼命隱瞞。

凡是看過我和島崎第一個故事的讀者想必知道,今年暑假因爲這件事,我家鬧得雞飛狗跳。事情過去了,我家目前平安無事,只是目前。這個狀態會不會長久持續下去,身爲小孩的我就沒有把握了。

「他經常說,我對亞紀子和悟——她弟弟叫悟——都一視同仁,」工藤同學回答,「但亞紀子開口閉口就說『你不是我真正的爸爸』什麼的,這世上多的是爸媽和小孩沒有血緣卻仍然處得很好的家庭,亞紀子卻做不到,這是她本性不好。」

那種從不違抗雙親、永遠保持優異在校成績、鄰居風評極佳、人人稱羨的典型好孩子——如果我們家孩子能像亞紀子這麼優秀懂事就好了。

工藤同學像是把哽在喉嚨的藥丸吞下去似的,嚥了好幾次口水,難以啓齒般地繼續說,「我阿姨可能還是覺得對不起姨丈,覺得有所虧欠吧,所以態度有時候太過謙卑。例如姨丈上完夜班,白天休息時,如果亞紀子姐姐吵鬧,就會被大罵一頓。阿姨經常對亞紀子姐姐說,不可以讓爸爸不高興。」

「那隻狗是從小就養的吧?」島崎問。

上午,跟上星期一樣,都沒有消息。雖然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以這種做法找到線索的希望渺茫,也不期待會有「啊,我認得這個人」,或「我上次來自河庭園時看到他上了一輛車哦。車牌號碼是XXX」等奇蹟般的成果,不過連續三振畢竟令人泄氣。

亞紀子的「賣春」,就是其中一個答案。這就是她想自力更生、想找到屬於自己天地的結果。

伊達同學嘆着氣:「你不是說亞紀子小姐的生父有來參加葬禮嗎?現在好像是在當律師。這是什麼世界啊!」

「那隻狗叫作凱薩,聽說已經養了四年。凱薩和亞紀子姐姐一點都不親,不但不親,聽說自從亞紀子姐姐很少在家之後,每次姐姐回家,它都會對着姐姐狂叫,管都管不住。」

「這件事情,我也不敢問阿姨。」

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工藤同學,完全沒有移情別戀的意思。不過,喜歡上工藤同學之後,我覺得我有一點點了解爲什麼爸會一天到晚搞外遇了。

可是,他們的如意算盤並不如意,因爲對方的母親知道森田阿姨(當時還是個年輕女孩)懷孕之後,神經嚴重衰弱,最後還住院了。

森田姨丈是物流公司的司機,工作雖然辛苦,但是和同年代的男性相比,收入相當多,即使一下子成爲一個兩歲女孩的父親,經濟上也應該負擔得起。工藤同學的媽媽也爲這件婚事感到高興,

工藤同學兩道工整的眉毛垂了下來。

爸並不是因爲別人的反對而放棄這個夢想的,而是他的體質很容易暈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習慣。這是真的,像我們全家旅行搭觀光船的時候,只有爸一個人鐵青着臉。

忙。被問到尋人的理由時,我們述說假故事的技巧也越來越熟練了,其中還有人爲我們編的假故事感動,拿了好幾張畫回家,說要在住家附近幫我們問問看。雖然覺得對不起他們,但這實在是令人感謝。反正,我們希望能找到與那個男子有關的線索,不管是什麼線索都好。

「有人有東西要給你們。」

島崎哼了一聲。「對方的母親爲什麼那麼反對?」

爸跟媽並不是一天到晚吵架,有時候感情也是不錯的,而且就一般社會水準而言,爸算是中上程度。可是他爲什麼會去喜歡別的女性呢?這對我而言是個無解的謎,搞不好會是未來形成巨大心靈創傷(很酷吧,這是我在心理學書裏看到的)的源頭。像現在也是,等我再長大一點,人際關係比現在更廣一點,可能會一次喜歡上兩位女性,還可能周旋在三個女人中樂昏了頭。然後有一天,突然像酒醒了似地想到……原來我跟爸一模一樣。有時候我會想,要是這一天到了怎麼辦。

「嗯。聽說亞紀子姐姐很生氣,氣得臉都綠了。還說:『這什麼狗啊!我宰了它』。結果姨丈也生氣了,最後還大聲罵亞紀子姐姐,罵到她哭出來……

「不必杞人憂天了。你將來會不會那麼有女人緣都還不知道呢。」

我和島崎異口同聲地說:「真的嗎?」

「我媽媽說,阿姨從以前就對別人太客氣,在這時卻變成一件壞事。她在家裏總是把亞紀子姐姐管得死死的,姐姐小時候或許行得通,後來慢慢長大,就會開始覺得爲什麼只有自己活得那麼委屈,弟弟卻可以活得那麼自在。所以,姐姐會和森田姨丈吵架,每次吵架阿姨就會罵亞紀子姐姐,說都是她不對,怎麼可以用那種口氣跟爸爸說話,怎麼可以忘恩負義。」

島崎一邊把玩着手裏的奶昔杯,一邊慢慢地問。

我也一邊傾聽着Otis Redding沙啞的歌聲,望着工藤同學的臉龐。歌聲唱着「坐在碼頭上,一味地虛度時光……」我家郵購的CD裏有懷念金曲之類的精選輯,媽常放來聽,所以<The Dock Of The Bay>也是我很熟悉的曲子。不過,不管我再怎麼聽,都覺得這首歌很不可思議。這是棄世的人的歌嗎?還是被世間所拋棄的人的歌呢?

「如果我是亞紀子小姐,也一定會逃家的。」伊達同學冒出一句,「如果家裏沒有棲身之處,待在裏面又怎樣,還不如到外面尋找屬於自己的地方。」

因爲亞紀子命案的負面傳聞四起,讓工藤同學很煩惱,心裏胡思亂想着「會去做那種事,是因爲我們家血統的關係嗎?」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一下子就想到爸。想着,是啊,我身上流的血,也和不斷出軌搞外過的爸一樣。

我們在鮑伯叔叔的漢堡店集合,舉行第一次會議和報告。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關係開始出現磨擦。

可是就算擦完鏡片,他開口說「換個話題吧」的語氣裏還是餘怒未消。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島崎這樣了。

只是她不怎麼愛念書,因而和父母之間爭執不斷。

下個星期天。

亞紀子厭煩了這樣的處境,所以她逃離了。如果她不是一個具有這種「外放」能量的人,如果她無法反抗雙親、向外發展,她會變成怎樣呢?雖然是想像,但我猜她一定會變成一個完美得可怕的「模範生」吧!

這樣不管是現實生活還是心靈上,姐姐總算能夠得到幸福了。

「有東西要給我們?」

工藤同學在音樂切換的時候,小聲地開始說。

「所以,我是聽我媽媽說的……」

島崎摘下眼鏡,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手帕開始擦鏡片。他並不是爲剛纔的話含淚弄溼了鏡片,而是他已經生氣,並且正設法壓抑怒氣的證明。他藉由擦鏡片這個動作,釋放、分散他的怒氣。

「所以凱薩纔對她叫?」

有很多藝術家或藝人,甚至是企業家,都是這樣來到外面的世界,而且非常成功。只是,沒有那種能力和運氣的人……又會怎麼樣呢?

我們全都靜了下來。該怎麼說呢……就像眼前出現了一個典型的惡性循環範例。

有一次,我跟島崎提到這件事。結果他是這麼說的:

我也這麼認爲。即使還沒有那種力量,還是不能不逃到外面,不能不想辦法自力更生。

即使只是一個熟稔的「恩客」,對亞紀子而言,有總比沒有好。

「我可能知道你們要找的人是誰。方便的話,請跟我聯絡。」

你是沒有資格做那些事的。

「森田姨丈怎麼樣?」島崎問,「他是先知道自己要當亞紀子小姐的繼父才結婚的啊。」

「對呀。是跟育種的人買的,還送去給人家教過。」

這樣,亞紀子根本就沒有依靠。

感謝你的忠告喔!哼!

「森田家養了一頭哈士奇。」

「阿姨的對象原本決心和阿姨結婚的,看到這種情況也泄了氣吧。夾在母親和情人中間,筋疲力盡,最後……」

島崎接過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裏面有一張傳單之類的東西,對摺又對摺。

只是,雖然說起來很難聽,不過在說船員壞話的時候,不是常說他們「每個港口都有女人」嗎?雖然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真是假,不過爸雖然沒有成爲真正的船員,倒是很忠實地實踐了這個傳聞……

因爲是在這種情況下分手的,對方也無法對獨自生下孩子的阿姨置之不理。不但提供經濟上的援助,也認了這個女兒……

但有時並不是如此。就算確實有「棲身之處」,但這個「棲身之處」是「別人給的」,如果不時時心懷感謝,不對給予的人必恭必敬,這個「棲身之處」隨時都可能被收走——有些人便處在不得不如此擔心受怕的處境之下。

中午,我們決定到白河庭園正門附近一家咖啡店喫午餐。上星期來的時候,我們發現這裏的義大利麪套餐便宜又好喫。

森田阿姨那邊可能是有「承蒙照顧、承蒙接納」的心情吧。

而且我可以打賭,殺害她的兇手同樣是在他們所屬的那個「朋友」圈子裏。至於是受到邀請,還是擅自闖入的,就不得而知了。

「就和你阿姨分手了。」

這件事我也一直很好奇。因爲我覺得,母親和女兒之間的連繫是相當強韌的……

「阿姨好像會經努力想問出地點,結果還是問不出來。」工藤同學說。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這時我們心裏想的事情大概只有一件,而且是同一件。

這種事很容易想像。有個女孩子不愛念書,也恨自己不爭氣,懷疑自己是不是很沒用。更糟的是,又有外來的壓力——你可要爭氣一點,上學可是要花錢的,你要好好用功,有時間去原宿玩、聽那種音樂、看那種電視,不如去唸書。

所以,這星期我們推開「班比」的門,看到正面牆上掛的小麥田照片旁貼着人像畫,還附了一句「您認識這個人嗎?」時,並沒有太喫驚。但吧檯裏的老闆看到我和島崎,表情卻顯得大爲驚訝。

「我阿姨是在亞紀子姐姐兩歲時跟森田姨丈結婚,經由親戚介紹,有點像相親。我媽媽說,阿姨說她有個拖油瓶,本來想回絕,是森田姨丈追求阿姨,後來纔在一起。」

如果島崎以那個中年男子在白河庭園命案現場「看來像在祈禱」這點上所建立的假設沒錯,那個男子應該是支持亞紀子的,和她的關係也屬於正面。因而他有很高的機率,是屬於她和她「朋友」的那個圈子,那個她確保來當作歸屬的地方。

打開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傳單之類的東西」,而真的是一張傳單,還是電話交友中心的傳單。背面空白的地方,以漂亮的女性字體寫着:

因此,漫無目的地「尋找白河庭園可疑中年男子的目擊證人」,對我來說一點不痛苦。從早上十點開門一直站到傍晚五點關門,被別人投以異樣眼光,被當作透明人,被冷嘲熱諷,我一點都不以爲苦。

「森田姨丈。每天上班前和晚上睡覺前,姨丈都會帶它出去散步,一天兩次。它跟姨丈很親,非常聽姨丈的話,簡直像聽得懂人話似的。」

我們這些孩子,都自然地認爲爸媽的家就是自己的歸屬,也將之視爲理所當然。因爲他們把我們生了下來,我們就在這裏,這裏就是「家」。

「嗯。我媽媽說,阿姨的對象那時纔剛大學畢業,很年輕,其實是蠻令人同情的。但我阿姨說想生下孩子,就把亞紀子姐姐生下來了。」

「聽說半年前,亞紀子小姐差點被凱薩晈。」伊達同學說,工藤同學猛點頭。

可是,讓她當這種好孩子的原動力,除了「恐懼」之外別無他物。看!爸爸媽媽,我這麼乖,所以不要把我趕出去。這裏是我的棲身之處吧?我會一直當好孩子的,可以讓我待在這裏嗎?可以嗎?可以嗎?可以嗎……

我打了個哆嗦,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媽媽是說……」

談戀愛時,每天都很快樂,充滿了玫瑰色的刺激。每次到了學校在教室裏看到工藤同學,每次在電話裏和她講話的時候,我都深深有這種感覺。

「就現實而言,亞紀子小姐的棲身之處在哪裏?她離開家之後都待在哪裏呢?森田家的人都不知道嗎?」

森田阿姨之所以會以未婚媽媽的身分生下亞紀子,是因爲亞紀子生父的父母大力反對他們結婚。

「姨丈在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阿姨看起來好難過。」

「主要是誰在照顧它?」

「阿姨當時和對方已經住在一起,他們想設法說服反對婚事的父母,阿姨才懷了亞紀子姐姐。

另一方面,工藤、伊達組立刻就到森田家拜訪了。拜訪本身是進行得很順利,但事後她們倆垂頭喪氣地說,森田家的人嘴巴還是一樣緊。即使提起亞紀子的話題,回答都千篇一律,幾乎問不到像是和她比較親近的朋友名字或常去的店等等的線索。工藤同學說,這種感覺就像對牆練習一樣。

爸可能是討厭無聊的生活吧。他不喜歡整個人被工作和家庭包圍,不願意失去外來的刺激。因爲這樣,纔會去「談戀愛」。就算是外遇,畢竟也是在戀愛。

「昨天下午有個經過這裏的女客人,看到這張素描嚇了一大跳。」

聽到這裏,心情就更沉重了。凱薩的行動代表了亞紀子和繼父之間的關係。

「好像因爲他家是有錢人,家裏還出了很多學者、法官之類偉大的人。而我阿姨家,就是我媽媽這邊,只是開小工廠的。塑膠加工工廠,做小孩子的玩具。」

亞紀子高中輟學,也是在這種父女爭吵之後說:「念個書也要我感恩戴德,那我就去工作,不用你們出學費了!」成爲導火線,絕不是亞紀子在學校引起什麼問題。

「朋友啊……」伊達同學喃喃地說,「搞不好,那個男人是那個……可能是亞紀子小姐的熟客。」

「啊啊,你們來了,太好了!」說着,急忙走過來。

老闆用紅色圍裙下襬擦了擦手,從吧檯收銀機下面拿出一個薄簿的信封。

「聽說亞紀子姐姐每次被阿姨罵,就大聲頂嘴說:『又不是我求你生我的!不要自己把我生下來,又說你們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媽媽也說,雖然對不起阿姨,但是她能體會亞紀子姐姐生氣的心情。」

署名是安西杏子,下面有一個東京都內的電話號碼。

「嗚哇!」我小聲驚呼。「真的中獎了耶!」

可是島崎卻默不作聲。不但像石頭一樣安靜,也像石頭一樣僵硬。我用手肘撞撞他。

「你是怎麼了?」

島崎抬起眼睛,把傳單拿到我面前,右手指着傳單下面幾個女孩子的大頭照。「你看。」

「幹嘛啊?正經八百的。」

這張傳單沒什麼特別,上面是一大堆顏色鮮豔的驚歎號。我家附近的電話亭裏也常出現這種傳單,上面有插圖,有大頭照,全都是可愛又有點性感的女孩子。沒有什麼會讓島崎露出這種恐怖的表情…,

可是,一認出島崎指尖下的東西,我也跟着僵了。連整間店裏瀰漫的蕃茄醬汁味道都聞不到。

「讓可愛的我們陪你喲!」在開頭橫寫的這一句話下面,是笑容燦爛的女孩子大頭照。

是工藤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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