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如果當時,她在就好了」
《被夾在百合之間的我,順勢劈腿了》 · としぞう · 1萬 字
「啊……錯了。這樣不對……」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撕下了筆記本的一頁,隨後揉成一團扔掉。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停下正在敲擊筆記本電腦鍵盤的手,撿起她剛丟掉的那團紙,攤開來看。
「……我覺得挺好的啊?」
斜着掃了一眼,我這樣問道。
但她只是低着頭,輕輕地搖了搖。
「…………」
我把嘆息吞了回去,這次認真、仔細地看了一遍她寫的文字。
並不差。我覺得已經在及格線之上了。
但她之所以不滿意,是因爲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本身就沒有準備所謂的正確答案。
打個比方的話……嗯,這就好像是給用泥土做成的船底上再開個洞。
而且更進一步地說,是想要把這艘正在下沉船上的乘客,給接到自己的船上來。
問題有好幾個。
首先是那艘泥船,在某些人眼裏,看起來或許光鮮亮麗。
帆很大也很漂亮,船頭的雕像閃閃發光,還搭載了自動航行系統。
乘客們悠閒地躺在甲板上曬太陽,即便這艘船正在自我崩壞、即將翻覆,他們也還是繼續做着美夢,絲毫察覺不到現實。
所以首先得先讓他們清醒過來。正因如此,纔要趁現在還來得及時,給那艘船鑿開個洞。
第二個問題。如果要造一艘新船、並勸他們換船,就必須要面對一個事實:無論是那艘新船,還是船長她自己,都過於不可靠。
她準備的船,並不怎麼好看。
雖然可能不會漸漸沉沒,但這艘船既沒有帆,也沒有羅盤,甚至沒有航海圖。
「呀嗚!? 」
「對不起……」
——你之所以還能繼續努力,僅僅是因爲你自己想要努力而已。
我剋制住這種自私的慾望。這是不對的。
「對不——謝,謝謝你。」
「理想、嗎……」
「……!」
「嗯,早安。」
……不過這種話,也只有我這個局外人才說得出口吧。
說來慚愧,那時的我竟能不覺羞恥地習慣這套做法。
或者說,我只是覺得陪她一起摔得粉身碎骨,也不壞吧……姑且就這樣解釋好了。
客觀上來講,我大概是可怕的那類人。事實上,面對同齡的我,她也從來不敢放下敬語,哪怕我從沒要求過她。
——對不起。非常抱歉。
這根本不算理由。
無視她的困惑,我撥開她的頭髮,捏住露出的耳朵。
「這時候該說謝謝纔對吧。用詞要準確。」
她天真地微笑着。
中學三年級……不過是十四歲的孩子,卻自以爲已是大人。
「姐姐明明是你纔對吧。」
我忍不住糾正她……不行呢。這不過是文字遊戲罷了。
是被某個人反覆鞭打所造成的呢,還是她自己不斷貶低自己所造成的呢?
我將茶杯放到她面前。僅僅只是這樣,她就像是做了什麼錯事似的垂下肩膀。
我起身走向廚房。擰開一瓶飲料,把茶倒進隨便找的玻璃杯裏時,腦海中浮現出她製造的滿地廢紙。
她浮起一抹虛弱的笑容。
一所歷史悠久、純正的大小姐學校……外界是這麼稱呼的,這是我離開那裏之後才知道的。
「請用。」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我多想說出這理所當然的話,稱讚她、擁抱她,不是用敲打的方式,而是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多虧如此,我這個小小的惡作劇就這麼被輕輕帶過,沒有被繼續追究。
這具象化的自卑,恐怕早已如詛咒般深深刻入她的人生。
走在校內,就會這樣被人恭敬地低頭問候。
她又開始道歉了。明顯喪失了自信。
「誒嘿嘿……就像姐姐一樣呢。」
她既沒有自信,也沒有一丁點能帶領他人的那種領袖魅力。
「對不起……」
她的眼睛微微顫抖,又移開了視線——
「因爲你一臉陰沉。」
必定夾雜其中的謝罪之辭。
每升一個年級,我就被越來越多的人視作大人。
聖蘭女學院初中部。
船員們只能拼命划槳,在這片遼闊海洋中尋找一個也許存在的終點。而這種船,誰會願意換過去呢。
無論再怎麼絞盡腦汁,無論浪費了多少紙張——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一方面是因爲她拜託了我,另一方面是因爲我想幫她——這樣說會不會顯得太積極了呢?
面對她真誠的感情時,這份痛楚愈發鮮明瞭。
大概是被弄得發癢了吧,她扭動身子,耳朵立刻從指尖滑脫。
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她的計劃幾乎可以確定是要失敗的。
但所謂理想終究只是理想。贗品也終究只是贗品。
那力道應該不算輕,可她卻莫名開心地綻開笑容。
我自己也很清楚,但還是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強硬地斷言。
明明我並不是在責備她……不,也許算是吧。說她一臉陰沉這種話,如果不是責備,那又算什麼呢。
在喚醒那些人,並讓他們登上自己的船之後……她打算儘早將船長的位置讓給別人,自己則變成一個單純的勞動力。
但即便如此,那艘船,以及她本人,從本質上來說,都是好的。雖然不能保證一定能將大家帶向終點,但無論結果如何,大概都不會讓人後悔吧。
因爲對當時的我而言,這裏就是整個世界。
(真氣人)
「要放棄嗎?」
我也被學妹們,甚至是部分同年級的同學,稱爲『姐姐大人』,並受她們敬仰。
曾幾何時我也追求過。甚至爲此約束自我。
「我想再……努力看看。」
連我自己都喫了一驚,那語氣中竟帶着幾分寵愛。
我本來在同年級中身高就算高的。
「可是小金崎同學才更像理想中的姐姐啊。」
……算了,我的事怎樣都好。
我這麼問道。
是覺得用平語會被我訓斥嗎。可偏偏又總是拼命想靠近我,把我當朋友一樣不斷縮短距離。
我這個『姐姐』終究只是個徹頭徹尾的贗品……可是啊。
這是我曾經待過的溫室的名字。
總之。
我不想聽她後續的道歉,直接強行按住她的腦袋。
「我去泡茶。」
我輕輕地又敲了敲她的頭,背過身去。
「早安,姐姐大人。」
從我這個贗品的視角看去,她,或許正是最理想的『妹妹』。
那觸目驚心的傷痕,絕非我這般人能輕易撫平的。
「謝謝你!託你的福,我覺得還能再努力一下!」
我這樣預想着,即便如此還是選擇陪在她身邊。
每一張都能看出,她認真地想要將腦中想法儘可能地表達出來,所留下的掙扎痕跡。
◇◇◇
再加上小金崎這個姓氏,在這所集結了無數大小姐的學校中,我也算是非常顯眼的存在。
她低頭向我道歉,明明我根本沒有責備的意思。
再來說說這艘船的船長——她自己。
「所以,那個……麻煩你陪着我,真是對——呀咕!? 」
我也會優雅地微笑着回應問候。
「小金崎同學?」
這恰恰意味着,並不是真正的存在。
我很明白。早就刻骨銘心地領教過了。
此外,或許該稱之爲聖蘭女學院的傳統,亦或是根深蒂固的陋習……這所學院有着將高年級生尊爲『姐姐』的文化。
「你、你在做什麼呢!」
「那就動筆吧。」
但與此同時,那聲音也宛如惡魔的低語。
「嗚……對不起,小金崎同學。」
我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已經認真到會用這種方式對她提問了。
然而,每張紙都寫着有相同的字眼。
更諷刺的是,我自身也對此感到自負,並懷有一種責任感。
被選爲班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也常常主動出現在學妹們的活動現場,積極協助老師的事務……正是因爲這些踏實地累積起來的公關活動,讓仰慕我的學生數量遠超我的認知範疇。
在這之中,有三位和我關係非常親近的人。
其一是,篠本立華。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的青梅竹馬。性格爽朗,總是對被喚作姐姐大人這件事感到不好意思。
她從不把我當作特殊對待,而是始終如一地,以平等的態度與我相處,接納我。
雖然被人敬仰並不算是讓人痛苦到要抱怨的程度,但畢竟總是會讓人感到肩膀沉重。
而能讓我卸下『姐姐大人』的重擔、坦然傾吐疲憊的,就只有在她面前了。
另一位則是,白濱繪美理。
她是我低一年級的學妹,對我有着格外深厚的仰慕之情。
知書達禮,溫婉端莊。與大小姐一詞完美契合的少女。
然而,她在我面前卻會露出孩子般天真的依戀。看到我和別的學生說話時,會鼓起臉頰,流露出些許的嫉妒。
我沉溺於這般惹人憐愛的她,以及她傾注的好意。
這份好意,是寥寥日常中難得的報酬。是我強撐肩膀也要努力的價值所在。
被人需要的實感,是對自身存在的某種證明。也是存在的意義。
所以……我纔會誤以爲,自己是正確的。
「舞,我……我喜歡你。以一名女性的身份。」
「姐姐大人,我愛你。能否請你與我交往呢。」
立華與繪美理。
她們向我告白的日子,竟然奇蹟般地是同一天。
一旦畢業,我就能與繪美理保持距離。但立華仍會是我同年級的同學。
立華滿含憤怒與屈辱的雙眼溢出了淚水。
『咲茉,最好還是不要和我說話了』
想不傷害繪美理,又無法用謊言去接受她的感情,我勉強拼湊出一些聽起來像樣的詞句,狼狽地說了出來。
「姐姐大人。」
之後沒過多久,關於我和繪美理在交往的謠言就傳了出來。
猛然回神,我抬起了不知何時底下的臉龐。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呢。哈哈,抱歉啦,突然說些奇怪的話。」
雖然她的名字像是日本人的,但她從小就在瑞典生活,成長的時間比在日本更長。
一道異常平靜的聲音刺進我耳中。
而這次謠言的源頭,並不是她們本人,而是那些仰慕她們的學生。
不,正因爲她們是我特別的朋友,我才更應該用真誠去認真面對。
那本就是毫無根據的謠言。明明我明確拒絕了繪美理的告白。
「你這傢伙……!」
只記得,那天的對話裏滿是與她們平日形象大相徑庭的惡毒咒罵。
「啊啦,篠本前輩。貴安。」
我就那樣毫無抵抗地,被吞噬在這敵意與慾望之中。
更何況,戀愛這種我一無所知的世界,要是披着謊言踏進去,那無異於自取滅亡。
連我自己都困惑不已。
我該如何回應呢。要怎樣才能不傷害繪美理呢。
「不是說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嘛!」
『我只是想和姐姐大人待在一起的說』
但再怎麼說,我也無法干涉咲茉家的家事。
如今想來,想哭的明明是我這邊啊。
立華用飽含屈辱的眼神瞪視着我。
『怎麼了,姐姐大人』
她擁有如同天賜之物般的美貌,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是流淌着日本與瑞典血統的少女。
逃離這座溫室——成了我僅存的希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場風波後,聽說立華與另一位後輩開始交往了。卻仍不時向我投來輕蔑或憐憫的目光。
我徹底被孤立了。就連老師們似乎也受到惡評的影響,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
然後……接下來的具體細節我已經幾乎記不清了。
回過神時繪美理已經從我面前消失了。
『吶,咲茉』
說來也巧,這場風暴恰逢初中畢業前夕。
『畢竟……你也聽說了那些傳言了吧』
而有一點是對她們都適用的——我從未對她們、或者說對任何人,萌生過她們所抱有的那種戀慕之情。
「我、我……」
腦袋亂成一團,甚至感到一陣眩暈……我想,我當時應該是說了些什麼。
立華的怒火轉向了她。
具體內容已經不記得了。那些敷衍的言語一出口就像蒸汽一樣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彷彿時間在她身邊流動得不一樣似的……正因如此,無論她多麼隨性,多麼出格,周圍的人卻都能接受,認爲那就是她的風格。
那副表情,正如她所想要的一般,徹底點燃了立華的怒火。
「誒……?」
因此,我與父母交涉,拉攏祖父成爲我的同伴,並最終以「升入比聖蘭女學院高中部偏差值更高的升學學校」爲條件,說服了他們。
立華露出一抹掩飾般的笑容後離開了。
我搬出了一句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婉拒之詞。
『那我也一樣,不升入這裏就是了』
「咲茉……」
「對不起。」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
於我而言特別親近的第三人。不,該說是最早且唯一的例外。
繪美理則回以一種絕非後輩該用於年長者的、近乎憐憫的嘲笑。
我被夾在兩人之間,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顫抖着忍耐,直到頭痛欲裂。
面對率先告白的立華,我完全沒有察覺,自己一直以來當作朋友的她竟然抱有那樣的情感,簡直如晴天霹靂;而面對緊隨其後繪美理的告白,我更震驚於兩人竟在同日相繼告白的巧合。
我一直認爲只要對待他人真誠,也就做到了爲人正直。
淚腺快要決堤了。
「姐姐、大人」
繪美理和立華本就備受矚目,深受周圍人的信賴。自然也有不少人對她們抱有類似的情愫。
就算逃離了這裏、失去了所有,也希望總有一天,能再次被她找到。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咲茉立刻微笑着回答。
不,或許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我早已打算升學到外面的高中。
『原來你在這裏啊』
因爲我們父母相識,從小時候起偶爾便有見面的機會……而現在,我們就讀於同一所學校,聖蘭女學院初中部。
然後很快,關於我和繪美理交往的虛假謠言,又進一步演變成我玩弄了繪美理和立華的感情,傷害了她們——這種更加惡毒的版本。
對那些人來說,我無疑成了敵人。
——難道那是謊言嗎?
「我現在、還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
這場風波讓我心力交瘁,心中的信念也被折斷。
即使是面對立華和繪美理這樣特別的朋友,我也沒有改變過這種想法。
『……咲茉』
「我暫時會離你遠一些哦。」
這份自由是我所沒有的。也正因如此,我既羨慕她,又隱隱覺得那樣的她可能也很辛苦。
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咲茉天真爛漫地笑着抱了過來。
她說得那麼輕鬆。但我們各自的家庭背景都不一樣,事情怎麼可能如此簡單。
但當我觸碰胸前時,還能感受到她淚水浸染的痕跡。
——況且,日語我還不太熟練的說。
我低下頭向她們道歉。
我拼命地在腦中翻找這十四年來積累的知識。
「姐姐大人,我會、永遠、一起、的說!」
而與之相對,繪美理則帶着幾乎是懇求般的表情請求我改口。
對於她們兩人的告白,我起初都只能陷入困惑,愣在原地。
『姐姐大人』
那是還在學習中的,生澀的日語。
——你用謊言玷污了我真摯的感情嗎?
『爲什麼呢?』
『如果我說……我不打算升入這裏的高中部了,你會怎麼做』
被說想要和我在一起,這份被人需要的感覺,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何等的開心與溫暖。
繪美理臉上掛着笑容。然而,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一段流暢的瑞典語,輕柔地拂過我的耳畔。
至少,要成爲配得上她『姐姐大人』之名的存在。
「怎麼會……請問是我哪裏不夠好嗎!? 」
一個她們想要拖下神壇、狠狠摔在地上、再蓋上泥土深深活埋的存在……
可我毫無疑問正處於十四年來最混亂的時刻。
就這樣,我升入了永長高中。
那是一所連父母也認可的升學名校。雖然離家很遠,但祖父將他名下的一間公寓借給了我。
在初中畢業後,我就搬了過去,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並且在入學當天,遇見了她們。
「你看,那兩個人。」
「真的是好美……簡直就是天作之合吧?」
顯然是特別的,兩位少女。她們各自本就已引人注目,而當兩種截然不同的魅力交織在一起、彼此親密無間時,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其他新生們天真地看着她們,眼神中滿是好奇與憧憬。
但是……。
(誰知這份天真何時會露出獠牙呢)
那份投向她們的仰慕,也許隨時會轉爲嫉妒與敵意……即使對象不是我,我也無法坐視。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即便只是我一廂情願,我也要守護她們。
這既是我對曾經傷害過那兩位少女、最終只懂得逃避的自己的警醒,也是我必須承擔的責任。
我不奢求成爲光芒。甘願做影子便好。
即便無人認同,我也願意爲某個人付出自己的一切,支撐着她。
這便是,小金崎舞。
◇◇◇
警惕的視線,如針刺一般紮在我的背上。
百瀨由那。合羽凜花。
雖然幾乎沒有和她們說過話,但似乎我已經被她們有所知曉。
當然,並不是什麼好的印象。
「誰知道呢。」
我們並不是朋友。
「所以到底要去哪裏?」
不過她似乎確實記住了我的名字。
對我來說,她比聖域的兩人更捉摸不透。
可是,她的聲音、她的言辭卻充滿力量。也許正因爲那種不惜傷害自己的懇切態度,才更能打動人心。
事情會如何發展我不知道。但正因爲不知道,我纔想親自去見證。
如果她們拒絕,我本打算就此放棄。但是——。
此刻在我身邊的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聽着她的每個字句,眼中閃着淚光。
「我們班?」
「我記得現在應該是在開宣傳會議吧……」
她的確膽小,甚至現在還可能在一邊發言、一邊默默地傷害着自己的內心。
但她們卻讓我感到一絲異常的緊繃感。
雖然說我們一起看了海豚表演,聽起來關係不錯,但實際上幾乎沒說過幾句話。
但是,真是如此嗎?
真是配合默契的兩人。
「要去的難道是二年A班的教室嗎?」
……不過,把百瀨同學和合羽同學圈定爲聖域,並試圖控制她們周圍一切的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而且,在她腦海中,我的名字肯定已經和那孩子聯繫在了一起。所以她纔會憑直覺地判斷出我們要去的,是那孩子所在的二年A班教室吧。
小田真希奈,說她也要一起來。
那天,我和咲茉一起去水族館玩,偶然撞見了她與那孩子約會的情景。
(……不行啊。我好像總是忍不住去懷疑別人)
「……!」
此刻隔着教室門聽着她的演說,我不禁對過去的自己露出一絲自嘲般的表情。
——不,絕對不行的。我可以斷言。因爲我從來都沒被人注目過,光是想到要站在人前當代表什麼的,我就要吐出來了!
「所以說,我們要做的就是用全力展現那三人壓倒性的顏值魅力!幕後花絮啊什麼的都統統公開!」
「我說你啊!」
「我聽說的是……會在之後把決定事項告訴我們吧。」
或許,這也能被稱作領袖魅力吧。
「…………」
他們就像廚師,而三人是被擺上檯面的食材。
(的確,當事人肯定受不了吧。簡直像是被當成玩具一樣擺弄)
即使明知道這種消極的想法只會給自己樹立更多敵人。
因爲她的眼裏只有那孩子,而我也同樣當時也只是(帶着負面)盯着那孩子看。
「不,還是好好的做個PV吧!。要是上傳到視頻網站,絕對會引發熱議的!」
「是的。不過嘛,偷偷聽一下會議內容也沒什麼損失吧?而且,就算被追究偷聽的事,也可以說是我硬拉你們來的,多少可以當個藉口吧。」
說話的,是幾周前讓我頭痛不已的轉學生。
我聽到三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當然我也沒懷疑過這句話。畢竟人各有所長。她不是能站在人前搖旗吶喊的類型。
這次行動是與那孩子約定之外的自作主張。
「我們可是很忙的。」
雖然我想守護她們,但絲毫沒有要搞好關係的打算。
「誰知道呢。」
是被切碎、被丟進攪拌機、還是說被扔進沸油中呢。
「由那。」
拼命地、認真地、發自內心地。
躺在砧板上的三人,此刻恐怕心中已是一片冰涼。
小田同學則是神情嚴肅,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是因爲要和小田同學這位國民偶像同臺演出的緊張嗎?還是說,和那孩子有關呢。
小田同學,百瀨同學,還有合羽同學都沉默了。
如果非要說是爲了誰……沒錯,毫無疑問是爲了我自己。
被這般自私的慾望所驅使,我強行接近了她們。
不由得,我總算放鬆了緊繃的臉頰。
不知不覺,我全身都感到一陣炙熱。
爲了讓會議順利進行,她們選擇不參加——這是出於對同班同學的體諒,還是說,這樣對她們來說更方便呢?
我很清楚。可以說是確信。
我一直以爲,她和領袖魅力這種東西毫無關係。
就這樣,當我們到達二年A班教室後門時,正好聽見了從裏面傳出來的激烈爭論聲。
正因爲我是局外人,才更容易察覺到那種毫無自覺的惡意。
「…………」
但是,即便如此在聽到剛纔那些話後也讓人很不舒服。
三人其實都對會議的內容很感興趣。但她們也清楚,只要自己在場,就會給會議帶來干擾。
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這一年多的生活帶來的影響。
「是的。不過,不包括你們三位。」
「知道什麼?」
正常情況下像我這樣的人來邀請,絕對不會跟來吧。
百瀨同學毫不掩飾不滿地問我。
「所以……拜託了。請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教室裏的聲音戛然而止……或許此刻,那孩子正因得不到回應而感到不安吧。
「我、我反對這兩個方案!」
所以……才必須要讓他們清醒過來。
非常符合膽小又擅長自嘲的她。
◇◇◇
不過,在暑假期間我們有過一次奇怪的交集。
在被折騰殆盡後,說不定還會作爲失敗品丟進垃圾桶。
「只佔用一點時間。我覺得你們也有必要知道。」
「小金崎同學。」
隨着這句話的落下,她的演講結束了,現場陷入一片寂靜。
可以說是給兩人……不,是給她們兩人加上那孩子三人生活造成窒息感的有害敵人。
而且,百瀨由那、合羽凜花——也不是爲了她們二人。
「這是……」
然而,具備這些特質的少女們,卻對她懷有非同尋常的情感。
「……爲什麼你這個外班的人要來插手啊。」
他們只在意料理的成果,完全沒考慮到食材會承受怎樣的痛苦、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之前,她曾這樣說過。
(不過,那是多慮了)
對我如猛犬般發出威嚇的是百瀨同學。而一邊制止她一邊對我保持警惕的則是合羽同學。
百瀨同學退縮了一下,合羽同學則皺起了眉頭。
只有知曉了別人不願示人的一面,我纔會感到安心。
而對她們而言,我是聖域粉絲俱樂部的副會長。
我拼命地想相信,那些醜陋的部分纔是一個人的本質。
「……什麼事,小田同學?」
「……我覺得間同學說得很對。」
(你看吧)
某個男生率先發聲,以他爲中心,贊同的聲音逐漸擴散開來。
她或許會感到困惑,但這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她的話語確實有說服力。無關邏輯,是直擊心靈、撼動人心的強烈情感。
連我都被打動,其他人又怎會無動於衷呢。
「……小金崎同學」
「怎麼了,合羽同學?」
「你究竟知道多少。又瞭解到什……」
「這個嘛,誰知道呢?」
明知道自己的回答很可疑,我還是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
畢竟如果要說實話,那就是——我全都知道。
但促成這個結果的都是那孩子自己的力量。這並不是我該自誇的事。
「比起這個,不進去嗎?」
「誒?」
「我想,現在他們應該不會再試圖把你們排除在會議之外了吧。」
「說得……對呢。也對。由那。」
「我知道啦……!」
百瀨同學吸了吸鼻子。
這副模樣實在是非常可愛,不過她自己可能覺得太難堪了,還輕輕拍了幾下自己的臉,重新打起精神後,便和合羽同學一同走進了教室。
她的策劃成功了,原本像泥船般即將沉沒的二年A班,如今換乘上了滿載夢想的破爛小船。
當然,並不全是好事。
結果她似乎並沒有照着稿子說,但她直面了自己的內心,我覺得是非常寶貴的一段時間。
而小田真希奈她所缺少的,正是那樣的時間。光看她的樣子就能明白。她崇尚孤高……不,是她堅信那纔是對的。
水族館偶遇時的小田同學,與現在判若兩人。至少,那時的她並不像現在這樣,給人一種孤身一人的寂寞感。
——嗒。
偶爾,我真的只是偶爾,會忍不住這麼想。
與人相處的過程中受傷、痛苦的人也很多。所以說,選擇獨善其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對於這毫無意義的想象,我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自己的心情,連自己都不明白。但旁人卻一目瞭然的事情可不少。」
這句讓我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輕聲呢喃,尚未被任何人聽見,就這樣悄然消融在了染紅天邊的晚霞之中。
最近這段時間,我常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
正因如此,一旦她視爲重要的東西,就再也無法捨棄。
從那天起。從我失控、咲茉把你帶回家之後的那一天起。
她是在思考着什麼吧。
她也是一樣。
(但既然如此,爲什麼她會向那孩子靠近呢?)
不求回報……或者說,她都根本不知道回報的概念是什麼。
又或者——。
如果那時,有你在就好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我和……小田真希奈。
她還沒有理清自己的情緒,根本無法做到從容。
「去吧。她之所以這麼努力,毫無疑問也包含了對你的心意。」
我明知這話有點多管閒事,還是插了嘴。
「我沒有小四想得那麼美好……我只是……」
那個女孩對於自己而言到底算是什麼。
而之後的發展……也就與我無關了吧。
——我們要不別寫在紙上了吧。
或許你會帶來連我們自己都無法想象的某種奇蹟,拯救我們。
「正因如此,我想……她們,還有你,纔會被那孩子那種真摯而純粹的心所吸引吧。」
她總是在爲他人着想。
吶,間同學。
她低聲說道,並非對誰,只是喃喃自語。
也並非什麼奇怪的名字,但每次念出,不知爲何胸口就會感到莫名輕快……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人都是不完美的。無法做到完美。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彼此依靠,互相支持。」
結果,我自己的問題一個也沒能解決。
不過呢……也是啊。
我的使命暫告一段落。
以及,她自己內心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我不由自主地產生這樣的共鳴。
或許我們誰都不會受傷。
這一定也是她的美德。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
小田同學再次垂首沉默。
所有人最在意的,終歸還是自己。爲了自身的利益去背叛他人並不少見。
就這點小小的任性,應該能被允許吧。
我甚至想哼着小調、跳着步走起來……當然,這種事不符合我的人設,而且也稍顯輕浮,我肯定不會真的去做。
「也許是吧。」
也許現在低着頭的模樣,纔是最真實的她吧。
「……真是的。」
即便如此……心情卻意外地輕快。
我稍微加重了腳步聲。
——……!好的!
或許是因爲她一直活在競爭的社會中,被迫領悟到最後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笨拙、總是全力以赴、沒有絲毫心機……天真得讓我覺得我絞盡腦汁都是白費力氣的你,要是在我身邊就好了。
小田同學抬起頭,毫不掩飾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我回憶起昨天才發生的對話。
當然,那是我無法介入的領域……但在最後,稍微多管點閒事也無妨吧。
——你只要把自己的心聲說出來就行。我會收集那些話,幫你寫上的。你一個人對着紙、陷入自己的世界,反而只會更加痛苦……我會接住你的這些話語的。
「……小四,她誤會了。」
(就像在看從前的自己一樣呢)
那樣的話,立華、繪美理,還有我自己……
那孩子從不考慮自己的得失。大概吧。
關於聖域粉絲俱樂部的未來,我不僅沒有得出答案,甚至於乾脆全都交給了命運去決定。
「間、四葉。」
(我也會因你而無法自拔也說不定)
笨拙自卑又容易得意忘形,但只要是爲了別人,她就會比爲自己更努力地拼命付出。
獨自漫步在校舍之間。
「……嗯」
——誒?可是……。
小田同學弱弱地點了點頭。
她今天的這場演講,用到的簡易的發言稿,還有關於新的宣傳方案的材料是我們一起準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