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放晴的夜空
《失戀後,原本冷淡的青梅竹馬變得溫柔嬌甜》 · 七烏未奏 · 1.6萬 字
我回到房裏,把臉埋在牀上大哭。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很瞭解悠!
……應該是這樣纔對。
他缺乏主見,也有固執的一面,而且個性溫柔。雖然先前因爲我的態度,關係變得有點險惡,但最近反而像砂糖做的點心一樣甜膩,令人心跳加速,內心的距離一步步靠近。我和這位青梅竹馬應該是這種關係。
所以我無法理解,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應該沒被悠在內心討厭,也不覺得他把我的攻勢當作麻煩。日記被看見的那天,悠還說過要「從青梅竹馬以上的關係開始」。難道我太依賴悠那時說的話了嗎?
是我抱持卑鄙心態的錯嗎?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就像是在趁虛而入,試圖佔據他內心的縫隙。
眼淚不斷流出,停不下來。接着,我一個人承受不了這份痛苦,於是拿起手機。
我找出小螢的手機號碼,按下通話鍵。
小螢馬上就接起來了。
『喂,怎麼了嗎,心心?』
「呃,那個……嗚……」
雖然我馬上打了電話,但並沒有想好要說什麼。
『哇,難不成妳在哭?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妳、妳現在有空嗎?我有事想跟妳聊聊。」
『當然有空。我閒到開始冥想,陷入人生的迷茫。剛纔這段輕快的饒舌,妳覺得如何?』
「啊,我覺得馬馬虎虎。」
我就這樣看着星星,忽然發現自己的位子對面有人坐着。
「難不成我死了?」
至今爲止,我已經被拿來和回憶比較很多次了。
「他想拒絕,又怕說出理由會傷到我,或是不接受他的說法,才說了那麼明顯的謊。」
就算這裏是夢中,我也不想說其實妳已經死了這種話。
學姐受到打擊。
向車窗外眺望,可以看見白色的繁星和宇宙。雖然對星座不熟,不過那個形狀我有印象。天津四、織女星、牛郎星,是夏季大三角。
『但他說自己還忘不了學姐,這一定是騙人的。如果是這個理由,那他早就拒絕妳了。』
關於夢的解釋衆說紛紜,有人認爲夢是大腦在睡眠中整理記憶時出現的副產物。記憶會藉此固定,或是排除不需要的記憶。
『真的嗎?但妳不就是因爲沒能理解小悠,所以被他拒絕了?』
熟悉。沒錯,我們以前幾乎每天都待在一起。
我如此回答,速度快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沒這回事!這不是妳的錯!頭帶那件事也多虧有妳幫忙。」
「那個,我只是希望妳聽我說。」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拒絕,但我能想到他爲何要說謊。
『不用道謝啦,所以是怎麼回事?』
一開始還不曉得這片漆黑是什麼,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散落的白色粒子,加上沒有氧氣難以呼吸的感覺,讓我明白這裏是宇宙。
啪,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
『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耶。』
自從遇到玲香之後,我的確有些操之過急了。之前爲了避免因爲太貪心而被討厭,我一直表現得過度謹慎,那時則換了一種做法。
要是悠剛好出現的話——我如此心想,但這種事並沒有發生。以前陷入消沉時,悠在這裏鼓勵了我。但現在悠不在,只有自己能激勵自己。
「嗚……嗚……~~!」
然而我不覺得那是被拒絕的原因。在那之後,我們依然正常相處,我甚至覺得彼此的心更靠近了。
「是嗎?我們今天也見過面啊。不對,應該是昨天了。」
我仰望天空,伸手做出抓取星星的動作。
去玲香家探望她,和她變成朋友。感覺一切都順利進行着。
「這樣啊。不過,偶爾就是會發生這種事。那麼,現在在我面前的小悠——啊!」
「好久不見。」
接着我和小螢聊了一會兒。像是喜歡悠的什麼地方,哪部分令人生氣,還有一點點我自己的事。
快思考,思考——然後攻略悠。
「對。多虧有妳,我重新檢視了自己。」
自己正在搭乘一輛充滿懷舊氛圍的電車——不,應該說列車。坐的地方是包廂裏的老舊木製座椅。
「我覺得也不是這個原因,不然悠應該不會隱瞞。會掩飾就代表他不想對我說出理由。」
我對小螢說了今天發生的事。
閒聊結束,最後我再次向小螢道謝,掛斷了電話。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突然有道白光照過來。
『好吧,有幫上忙就好。』
「咦咦咦咦咦,是嗎,我死掉了啊。這打擊還真大。」
「謝謝妳。」
『心心,妳是不是被小悠玩弄了呀?其實他的興趣是給予人喜悅後,再將對方推落絕望深淵,是個精神不正常的虐待狂。』
『那麼,妳想怎麼做呢?』
直接問他想必不會告訴我,再說,這多半不是問了就能解決的事。我很瞭解悠,要讓他回頭,在這裏受挫就沒意義了。
對了,首先該做的事情是理解悠。我自以爲了解他,其實並不理解。儘管看着他這麼多年,卻沒看出他的想法。
只是想起學姐過世時的事,我不覺得悠會突然說沒辦法跟我交往。說到底,根本沒必要這麼說。我又沒有逼他回答,爲什麼要特地拒絕?
夢境的轉換還真是突兀。粗暴地分割再拼湊,顯示出下一個場景。
小螢的回應讓我的內心溫暖了起來。她是想爲哭泣的我打氣吧。
「我沒死。」
「怎麼可能。」

「這倒是沒錯,他只是不想告訴我理由吧。」
「……老實說,就是這樣沒錯。學姐,妳已經過世了。」
「學……姐……?」
視野被白色佔滿了。
「小螢,真的很謝謝妳。晚安。」
學姐驚訝道。
『這樣的話,雖然小悠說不是玲玲的緣故,但果然還是和她有關?畢竟小悠是去探望她之後對妳說這些話的吧?』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正想直接倒在牀上,忽然改變主意來到陽臺。
◆
『啊啊啊抱歉抱歉,剛纔是我說得不對。話說,是我叫妳要積極一點,我也有責任呢。』
「妳說得沒錯,可是悠不是那種人。」
不知不覺間,眼淚停了下來。
『咦,什麼意思?』
「小悠最近沒見到我?看你那副表情,似乎是沒有。這樣的話,你和我吵架分手了?我被拋棄了嗎?」
「纔不是!不要說他的壞話!」
『可是正常來說,這種情況不該拒絕吧。完全沒有這樣的跡象啊。』
轉過頭來,只見對方和我一樣穿着月丘高中的制服,是熟悉的短髮女學生。
一開始以爲是和她長得很像的學妹,但馬上就發現不對。雖說這裏是夢中,不過實際見到面就會發現,玲香和她身上的氣質有細微的差異。
如果是這樣,現在出現在眼前的學姐就是我的夢之殘渣。然而她的模樣栩栩如生,實在不像單純的幻影。
心急的人是我,小螢只是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很瞭解悠。
結果學姐一如往常地猜中了。
已經死去的人,因爲自己死亡的事實受到打擊,真是奇怪的情境。
學姐困惑地看着我,但困惑的人是我纔對。
『咦,幹嘛突然道謝,我做了什麼嗎?』
『嗯嗯。』
『到頭來,這纔是重點吧?我隨時可以聽妳訴苦,但重要的是妳想怎麼做。要放棄嗎?』
我在漆黑的夢境裏。
「難道你也死了?」
雖說列車停在原地,可以好好觀察星星,但我還是不清楚這輛列車的位置。不過這裏是夢中,或許不需要想這麼多。
看來我在夢裏迷路了。
空無一物、令人窒息的黑。
「咦?」
這時我終於發現,自己爲什麼要打電話給小螢,和她說話是想確認什麼。
——我做錯了什麼?
這是前幾天看過的一整片黑色。
看來夢裏的學姐每天都會和我見面的樣子。
「唔,沒想到連夢裏都出現了小悠,晚安?還是應該說早安?」
可是就在剛纔被悠拒絕。
「……謝謝妳。」
「……大概是認爲,說出來會造成我的困擾吧。」
「我沒拋棄妳,妳也沒拋棄我。只是——」
爲什麼學姐會出現在這裏?心中一瞬間浮現疑惑,但仔細想想,夢裏出現誰都不奇怪。
也就是說,這個夢境是設定在學姐還活着,我們交往的那段時期。
準確地說,我坐在這裏。
悠爲什麼會拒絕我?
我對悠有什麼誤解?
過了一會兒,光芒逐漸變淡,我發現自己身處與剛纔的宇宙不同的地方。
分不清上下左右,看不見該走的路,只有一片黑暗。
『不想說嗎,爲什麼?』
「可是你遇到死掉的我對吧?那你不是也死了?」
她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既然我遇到了死去的學姐,那麼可以懷疑自己也已經死了。
雖然想不起自己的死因,但說不定死掉的人都是這樣。搞不好我被卡車撞了,這輛列車正開往異世界。
好,我要和學姐一起拯救奇幻世界!
「我想當劍士,小悠你有點膽小,就擔任後衛吧。」
「不不不,應該讓我來保護妳,我想耍帥啊。」
「咦,不要,我想揮劍嘛。那要選哪個種族?難得轉生,再當一次人類太浪費了。」
「出現了,這句話真有妳的風格。」
明明是做夢,這番言論卻完全是學姐會講的話。一般人會覺得再當一次人類很浪費嗎?我還是比較想當人類。
「對了,我想當歐克,就是那個長得像豬一樣的兇暴種族。」
「別這麼做!」
我忍不住反駁。
學姐要是變成歐克就糟了,饒了我吧。
「爲什麼?」
「呃,因爲歐克很討厭啊,長得又不可愛。」
「騙人,怎麼會不可愛?」
「就是不可愛。」
「欸……」
看來學姐覺得那種生物很可愛。
她把隔壁風間的椅子挪到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一個人喫着便當,這時隔壁的風間一面咬着鹹麪包,一面這麼問我。
「我們沒有吵架。這很正常,用不着擔心。」
「即使學姐在我的世界已經過世了?」
「欸,澤渡,白雪和春日井都沒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就像《銀河鐵道之夜》一樣呢,我很喜歡那部作品。』
「說來話長。說不定我們以後都不會一起喫午餐了。」
「真是的,爲什麼要隱瞞啊。直到你告訴我答案爲止,我都不會從這個位子上離開。就算班會開始,上課之後也一樣!」
我洗了臉、換好衣服,因爲心愛沒來所以自己做飯。保險起見,還是做了兩人份。
畢竟那又不是我的位子。
我們自然而然一起喫飯、一起行動,就連交往中的情侶,一般來說也不會這麼形影不離。
……
這是卑鄙又失禮的行徑。
心愛是個好女孩。溫柔、堅強、率直。遲鈍如我,如今也明白她是認真喜歡我。
感覺我快回想起某件事了。
——我試圖利用心愛來忘掉學姐。
「沒有,希望妳別在意。」
接着看向時鐘,離起牀時間還有點早,但又不夠睡回籠覺。差不多是心愛起來的時候了。
「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這麼說來,學姐的確擁有異於常人的感性。實在說不上可愛的生物,她也會說可愛。
「因爲小悠不回答我的問題,所以我不能回去。」
——所以我拒絕了她。必須拒絕才行,在我浪費心愛更多寶貴的時間和心意之前。
這是學姐以前說過的事。
「是這樣嗎?我認爲眼前所見的事物全都是有意義的,這樣比較有趣吧?和誰說了什麼,和誰喫了什麼,做了什麼夢,一切都有其意義。當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不,就是很怪。你知道你們最近有多黏嗎?早上一定會一起上學,回家也總是一起,早餐和晚餐也會一起喫對吧?正常哪會這樣。」
我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和枕頭有點溼,深深嘆了口氣。
「還有一種可能,我現在遇到的是未來的你。」
春日井知道這件事在我的預料之內,我並不覺得驚訝。不過希望她不要在教室堂而皇之地提起這個話題,現在附近的女生都在偷瞄這裏。
「我纔不要!? 是說這樣我很困擾,妳快回自己的位子啦!? 」
現在仍會忍不住想起學姐。聽說玲香昏倒,焦慮的程度連我自己都驚訝。
「你明明就很困擾嘛。」
「什麼意思?」
「夢裏看見的景象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人果然比較輕鬆自在呢。」
這時學姐像是靈光一閃,高聲叫道。
我不想利用這樣的她。不,應該說我已經在利用她了,不希望她和這樣的我交往。不希望我這種人干涉過深,弄髒了像白雪心愛這樣純粹的人。
當然,心愛並沒有過來。
明明該覺得輕鬆纔對,胸口卻像是開了一個洞,吹進刺骨的寒風。
學姐正要說些什麼。
要是我看到關係像我和心愛這樣的人,肯定也會直接認爲兩人在交往,甚至會覺得有點親密過頭吧。
「夢是不可思議的事物,沒有時間的概念,可能一下子在過去、現在,或是陌生的未來。啊,說不定不是隻有我去了未來,小悠你也來到過去了。啊,原來如此,所以纔是列車吧。」
好,先去洗臉——
視野變得一片漆黑,畫面突然中斷。
『我昨天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夢裏的我在宇宙搭乘列車,小悠你也在車上。原來我到了未來,正在和未來的你說話。』
就在這時。
「那妳就一直坐在這裏吧。反正我沒有答案可以告訴妳。」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做這種夢呢?
「哎~雖然我不太明白,但你還是跟白雪和好吧?」
但我並不是希望家人回到這個家裏。
「嗯,我想對你來說,我——」
「那到底是怎樣?你不和白雪在一起很奇怪欸。」
「好了,要開班會囉……呃,風間同學,請你回到位子上。」
…………
她從小就一直對我抱持好感,即使我沒注意到這件事,後來和別人交往,她也沒有改變。
我拒絕心愛的理由非常單純,就是覺得自己沒資格和她交往。
夢境的場景突兀變換,不顧我的心情和言語,擅自結束了。
◆
傷口愈淺愈好。對心愛來說,比我更好的對象要找幾個都沒問題。說到底,我並不喜歡自己,也不認爲自己值得別人喜歡。
現在正是她所描述的狀況嗎?不,這怎麼可能——
聽到這番話,我知道自己剛纔差點想起什麼了。
喫完早餐後,我走出家門。
「爲什麼會做那種夢……」
平常會來這間教室的心愛沒有過來,本來會來這個位子集合的春日井也沒有過來。
學姐一個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這意思是……
一開始遇到玲香,我拒絕加PINE逃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的我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感情,不只有對學姐和心愛的愧疚感。那是由於遇到神似學姐的玲香,覺得自己又會變得無法前進,因而感到害怕。
喀啦喀啦的開門聲響起,紙代老師走進教室。
……嗯?
「爲什麼會做這種夢呢?」
今天本來是她要做早餐,不過難得我已經醒來了,也可以幫她準備早餐。
還有試圖向前邁進,因而感到焦躁的自己。
好吧,風間說得沒錯,我無從辯解。
「隨便妳,我並不覺得困擾。」
我總是對心愛抱持歉疚感。覺得自己必須前進,必須回應心愛的心意。聽到玲香說出替代品這個詞之後,我發現了這股情感的真面目。
「啊!」
…………
受到彷彿能烤焦柏油路的陽光洗禮,一想像上學的路途,我就覺得提不起勁。這麼說來,今天的溼氣比平常更重,纏在皮膚上令人感到不適。
「就是因爲這樣啊。」
「你以爲我只是隨便說說的對吧,我真的要一直坐在這裏喔。」
這麼快就從心愛那裏聽說事情經過了嗎?
我擦了好幾次額頭,終於抵達教室。春日井一看到我的臉便氣勢洶洶地跑來。
……不,不對。心愛大概不會過來。昨晚發生了那種事,我不覺得她會過來做飯。
最近心中一直有件事令我在意。
◆
受人喜歡,某方面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至少我並沒有堅強到能應付這樣的情感。
心愛已經去上學了嗎?我看向她家的門,一瞬間如此心想,隨即穿過公寓入口來到外頭。
「廢話!」
「我是很想回,可是我的座位被人佔據了。」
「什麼?」
和學姐一起搭乘宇宙列車的夢。
就連清醒也總是突如其來。無論是相遇還是離別,一切都如此突然。
一到午休時間,就看見春日井帶着便當離開教室,我猜她是去找心愛了吧。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澤渡同學,可以請你回答她的問題嗎?」
上午的課結束,到了午休時間。
「騙人,一定有原因。」
一個人喫飯時,我再次認知到這個家對獨居的人來說太過寬敞,不禁有些鬱悶。
……算了,準備上學吧。
「沒什麼原因,只是覺得讓人家等待回答會造成困擾而已。」
「小悠,你爲什麼要拒絕心心?」
接着,意識模糊的我認知到,自己醒來了。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對心愛來說也是。」
「聽不懂啦。」
「抱歉,害你擔心了。」
我知道風間是在擔心我,纔會來找我說話。與此同時,因爲自己太沒用導致事情演變成這樣,讓我心中湧起愧疚感。
「我又沒生氣。還有,這種時候不該道歉,我比較希望你道謝。」
「這樣啊,謝啦。」
「有事隨時可以跟我說,別客氣喔?」
學姐過世之後,我也像這樣受到了鼓勵。
現在這種尷尬的關係,遲早會得到解決。我是這麼希望的。
話雖如此,這件事是我的任性所致,就算我們的關係就這樣一去不復返,那也無可奈何。
現在只能祈求並等待關係隨着時間回覆——不,是朝別的方向進展。
回到單純作爲青梅竹馬的關係。
◆
幾天後,第一學期的休業式順利結束了。
這段期間,我完全沒有跟心愛一起喫飯,上下學也是各自行動。彷彿回到了心愛來我家探病之前的狀態。
我和春日井也變得毫無交集。午休時她好像會去找心愛,而且感覺她在避開我。說不定我被她討厭了,這也無可奈何。
最近常混在一起的小圈子就此破裂。說到小圈子破滅就想到宅圈公主,也就是說我犯的罪和宅圈公主同等,這麼想就覺得我真是罪孽深重。
放學後,我本來想說今天要約風間去玩,結果他好像有事情離開了教室。
沒辦法,只好一個人隨便晃晃再回家。
到了鬧區,我漫無目的地逛街。
電子游樂場……一個人去也沒意思。我又沒有沉迷於哪個遊戲機檯。
「我想也是。直到休業式爲止我都有好好上學。我不想因爲一直躺在牀上而留級,得努力上學纔行。」
「其實我連妳有沒有來學校都不知道。」
她說中了,我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書包裏的手機響了。
「學長是不是因爲白雪學姐的事,變得有點無精打采啊?」
「在說複雜話題的人是妳吧。」
這是以前學姐對我說過的話。
「我不太喜歡就是了。」
她和心愛成了朋友,還能說出這麼厚臉皮的話。
她不太會說謊,所以回答得有些模棱兩可。可以算健康,但也可以說不健康。
總覺得有點尷尬,我連忙離開電玩遊戲店。接着走了一會兒,看見一間書店。那是附近規模最大的綜合書店,一共有三樓。
不過也有點不一樣,雖然說不出是哪個部分,但確實是不同人。大概是因爲昨晚做的夢吧。不管再怎麼像,依然能確定她不一樣。
電話另一頭的心愛倒抽了一口氣。
「春日井學姐在PINE上面說的。我中午不是沒去學長班上嗎?」
原來如此,我對書尋求的是羨慕,所以纔會喜歡《銀河鐵道之夜》。然而,真正讓我產生共鳴的是——
對了,最近都是一個人在家,時間多得是。買些打發時間用的遊戲回去好了。
體弱多病卻是肉食系,真是驚人的形容。但很有玲香的風格,與學姐無關。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我專心讀完了這本書。
「嗯?」
「我可不是這種人。」
「我會考慮的。」
要是什麼都不思考,那些不願去想、決定再也不想的事便會浮現於腦海。我想將這些思考趕出腦海。不僅想忘記學姐,這次又想忘記心愛。
不知該怎麼辦的我煩惱了一會兒。她大概會提到拒絕交往的事,感覺好沉重,也有點麻煩。我快被愧疚感壓垮了。
這類被視爲經典名作的文藝書籍,經常會換上符合時代的封面插畫重出。玲香拿給我的,是由知名漫畫家負責繪製封面的版本。
我按下通話鍵。
這是太宰治的代表作,開頭第一句話「一直以來,我過着羞恥的生活」相當有名。故事描述難以理解他人的主角,拚命想融入社會。垃圾般的人物接連登場,將主角玩弄到精神出問題,逐漸變成廢人。
「我們初次相遇,是在七夕的前一天。聽到學長有個長得和我很像的學姐,我心中有點……不,是相當嫉妒。」
可是如果不理這通電話,搞不好這輩子再也沒機會和心愛說話了。如果想恢復正常的關係,我也得正常地面對她纔行。
「不,我只是來隨便逛,沒有目的。」
感覺可以打發時間,而且腦袋正渴求着營養。彷彿疲累的大腦渴求着糖分。原來如此,喫書就是這個意思嗎?我明白前陣子玲香說的那番話了。
「話說回來,現在讀這本書又能如何呢?」
「怎麼了?」
「對呀,率性而爲就好了。學長現在想怎麼做,不要想得太複雜。」
「我覺得學長的想法太狹隘了。無論是共鳴還是羨慕都很重要。每個人都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同時也想當個乾淨美麗的人,這是人之常情。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聽了剛纔這番話,雖然沒有改變什麼,但我知道玲香是在鼓勵我。
我如此想道,就在這時。
「好吧,謝謝妳。」
「我說的話都很單純啊。我想想——跟我來。」
『嗚!』
「學長是來買書的嗎?」
「妳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我去了一趟電玩遊戲店,隨意物色新出的遊戲。啊,這個遊戲適合兩人遊玩,感覺心愛也會喜歡,買回去玩吧。
『那個……呃……』
但這也很有玲香的特色。看來那天她在社辦說的話,並不是開玩笑。
玲香握拳秀出二頭肌。
『順帶一提,我比較喜歡太宰治。他的作品更能讓我產生共鳴。』
「妳的身體還好嗎?」
「那這樣就行了呀。」
玲香放下剛纔翻閱的書,向別的地方移動,於是我跟着她前往文藝書籍區的一角。接着她從TA字首的書架上抽出一本太宰治的書交給我,是《人間失格》。
「什麼意思?」
「打發時間嗎?因爲沒和白雪學姐玩,突然變得很閒是吧。」
「偶爾看看這種書也不錯。」
但玲香似乎知道我和心愛的狀況。
「嗯——馬馬虎虎吧。」
「我至今從來沒有和人交往的經驗,一直對這種事懷抱憧憬,纔會那麼積極發動攻勢。」
玲香拿起放在平臺上的書隨意翻閱,同時這麼說道。
「啊啊,原來如此……」
「嗨,這不是學長嗎?」
正好遇到了玲香。
「如果你想跟我交往,隨時都可以提喔,我會等你的。真心不騙。」
「…………」
到了現在,我又發現一個自己喜歡學姐的原因。因爲學姐說喜歡這樣的故事,包容了我。
「妳聽誰說的?」
「多疑的人會試圖窺探對方的真心,要是極度渴望愛又缺乏自信,就會故意做出討人厭的行爲,藉此試探對方,看看這麼做對方還會不會喜歡自己。這就是所謂的依賴型人格。」
——難道昨天的夢是神明或某種超自然力量在警告我,不要把玲香當成替代品嗎?
「嗯?」
回到房間後,我翻閱起剛纔買的《人間失格》。
「直率?」

不知不覺間,我就像是受到吸引般走進書店。
她真的很像學姐。擁有豐富的內涵,能看透我這個外人的內在。年紀輕輕卻看得很開。
所以她纔對我那麼積極嗎?
我還想說是誰,結果畫面上顯示着心愛的名字。
◆
「那我接下來還要去醫院,就先走一步囉。啊,對了,學長。」
「學長會看不起我嗎?」
「我爲了自己而輕視別人的心情,甚至褻瀆死者,可以說是任性妄爲。雖然我體弱多病,卻是肉食系女子。」
「不過看起來有相似之處。你是因爲害怕而逃跑對吧?因爲自己差點變成這樣,怕被對方看到這樣的自己,又擔心給白雪學姐添麻煩,所以煩惱不已。」
「我覺得學長應該活得更直率一點比較好。」
沒想到會被比我小的人批評人生觀……
「嫉妒已經過世的人,明知道學長有個感情不錯的青梅竹馬,依然積極進攻。和我很像的學姐是過世的前女友,這點也對我有利,我忍不住這麼想。這是獲得戀情的大好機會。」
和我喜歡的宮澤賢治寫的書截然相反,這是描寫人類有多麼污穢可悲的故事。將人類骯髒的部分濃縮,主角爲此陷入苦惱的故事。
我揮了揮手,與玲香道別。
好難啊。失去的部分用心愛來填補,當心愛離開後,又需要新的東西填補。
這時我回過神來,想起心愛這幾天都沒來我家。糟糕,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認爲,要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需要才能的。」
讀完的感想是,我果然比較喜歡美麗的故事。例如書架上那本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
不過我早就知道這本書的內容了。國語的教科書有收錄,當時老師也解說過。而且常常在虛構作品裏被拿來當梗,有種熟悉感。
這不是心情消沉的時候該讀的書。不過,在接觸書中角色的污穢後——我莫名感到輕鬆了一點。
任性又卑鄙不算什麼,大家都一樣嗎?
「因爲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得到了我所沒有的青春,與學長交往了不是嗎?」
奇妙的是,我並不覺得反感。是因爲她和學姐很像——不對,大概是由於她這番話一針見血。
「意思是任性又卑鄙也不算什麼,大家都一樣。總覺得學長活得很辛苦,所以我想告訴你這點。」
「唔……不,不會。反正我沒有因此受到損失。再說這種內心想法,妳不說我根本不會知道,特地告訴我反而是誠實的行爲。」
真不可思議,直到不久前,我沒和心愛待在一起纔是正常的。就在這一小段時期,我變得沒有心愛就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了。
心愛吞吞吐吐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不過大概是難以啓齒的事吧。也可能只是因爲之前發生了那件事,讓她難以開口。
『我、我出事了!你馬上過來公園!』
「嗄?」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忍不住回問。
出事了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出事了!所以你快點過來!拜託你!』
心愛單方面說完之後,掛斷了電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迫,可是說自己出事了……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要打回去問也很奇怪。我只知道不能不理她,還有最好快一點。
我衝出房間,朝公園全力奔馳。
◆
一踏進公園,我馬上就知道心愛在哪裏。
公園角落有一棵巨大的染井吉野櫻,在離地面超過五公尺的樹枝上可以看見一道人影。
——那傢伙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幹嘛?
我連忙跑過去,確認那是穿着制服的心愛。
纖細的樹枝難以支撐人的體重,被心愛壓得彎曲。感覺只要施加一點衝擊,樹枝就會直接斷折。
「妳在做什麼啊,心愛。」
「我、我要威脅你。」
「妳說威脅,是要威脅我什麼?」
——我喜歡心愛。
「別開這種玩笑了。」
知道她不是在說謊。
「知道是知道,但沒想到這麼重。」
什麼,那個笨蛋——
「妳有什麼根據——」
「總之妳先下來,我會聽妳說的。」
「那個,你儘管利用我來向前進。不用想得太複雜,我喜歡你,你也爲我着想,我們互相利用對方的好意。這樣不行嗎?」
「實際上掉下來,當然還是會害怕啊。」
聲音從途中開始就帶了鼻音。她在哭。應該不是待在高處的緣故,而是感情激昂到忍不住流淚。
本來想隨便找理由搪塞,但事情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
我想也是。
「說不定我其實根本不在乎妳。」
「我纔沒——」
「呃,我明白妳是認真的!」
我慢慢把心愛放到地上。
「我可是在你身旁好幾年,你都沒有回頭看我。這種事我當然明白!」
「明明是妳威脅我要掉下來的。」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心愛臉頰泛紅,上下揮舞雙手。
說是在威脅,卻一點也不可怕。
「嚇到你了嗎?」
「妳的意思是,用計較利弊得失的方式來交往嗎?」
她怎麼看都是來真的,光是在旁邊看就讓人心驚膽跳。正因如此,希望她快點下來。
我瞭解心愛。
心愛大喊道。
她的言詞和行爲都亂七八糟。
「而且還不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看來、趕上了——
「那就好。」
「……說不定我不在意,把妳丟在這裏就回去了。」
這毫無疑問是心愛的緣故。
呃,奇怪?
心愛語氣強硬地說道。
不顧當事人的心情,絕不算是爲對方着想。心愛也說是爲了自己。爲了對方而拒絕,只是自以爲是罷了。
「這個嘛,是沒錯……」
看着我的感情變化,知道我在看着誰,大概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
「結果還是不跟我交往嘛。我不會從這裏下來,直到你答應和我交往爲止!我是認真的!」
啊。
「不這麼做的話,你就會試圖矇混逃走。你已經下定決心拒絕我了,而且不是爲了自己,理由多半是爲了我之類的。」
「沒、沒禮貌,我的體重應該算輕的了。」
「造成困擾有什麼不對!」
心愛難爲情地說道。
「一直以來,我爲了不造成你的困擾,沒有表達好感,始終把心意藏起來。結果雖然和你變得親近,但我到現在還在爲這件事後悔,覺得自己很沒用。我是個膽小鬼。事到如今依然不禁會想,要是在你遇到學姐前表白,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或許我會和你交往,作爲一對戀人累積回憶。就是因爲我退讓了,纔會像這樣又被你推開。你單方面地強加善意,不聽我想說什麼,就這樣宣告結束。我不要這樣,絕對不要。所以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我決定把心裏的想法全都告訴你。就算你不想聽,嫌我麻煩,只要我覺得說出來比較好,就會這麼做。不然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後悔!」
看着這樣的她,我明白了一件事。
「等等,妳到底在說什麼——」
的確,我不希望她從那裏掉下來。看到她受傷會難過,萬一她死了——要是連心愛都和學姐一樣離我而去,我會一蹶不振。
害怕的人應該是心愛才對。不只聲音,她的雙腿也在發抖。這高度連一般人都會感到恐懼,何況是有懼高症的心愛。
「這、這是我的決心。用逼你交往的方式展現我有多麼認真。既然你想從我身邊逃走,那我就用威脅的方式留住你。」
我猛然驚覺。
她是認真這麼說。
啊啊啊可惡,給我趕上給我趕上給我趕上——我向前伸出雙手。與此同時,一股重量加在雙手上,手掌內側傳來女孩子的觸感。我用公主抱的姿勢抱着心愛。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指那方面。」
楚楚可憐、成績優秀、廚藝高超、愛照顧人,意外有着情緒化的一面。捨己爲人但也有人性的自私,更重要的是比我還了解我自己——我喜歡這樣的青梅竹馬。
沒錯,心愛一直在看着我。
嘴上這麼說,其實她根本沒有計較與算計。說是爲了自己,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是爲了我。
「所以別再掩飾了!我很瞭解你!」
「所以你拒絕了我,並感到害怕。因爲你很溫柔。你在想交往會不會對我沒有益處,類似這樣的無聊事情。」
「如果你不肯交往,我就會掉下來。」
大概是由於心愛的腳隨着說話聲動了一下,樹枝彎曲晃動着樹葉。心愛嚇了一跳,隨即抓住附近的樹枝,勉強維持姿勢。
「與人交往多少會有這樣的情況。互相吞食對方,彼此干涉,朝着比現在更幸福的每一天邁進。我只要跟你交往就會覺得幸福,你只要跟我交往就能忘了學姐。這不是很好嗎?」
「你會,因爲你很重視我。而且你很溫柔,爲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不得不和我交往。」
就在這時。
就算說了真正的原因,想必心愛也不會接受。即使如此,我還是隻能儘量說明。

「我會說清楚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指妳的心意。」
心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着我說道:
要我跟她交往——
「我不是在開玩笑。」
因爲我很重視心愛,所以只要威脅我,我就會交往?
「妳突然間說這什麼話啊?」
心愛再次強硬地說道。
「……是說,妳好重。」
「沒這回事。因爲你好好面對我了。」
「我不要。因爲,你不願意和我交往對吧?」
——難道這也是我害怕的事?所以纔不敢交往?因爲害怕受傷、害怕失去、害怕看見骯髒的自己,所以想回到以前的關係?
心愛站的樹枝大幅彎折。
心愛笑着說道。
我光是看着就覺得可怕。
今後絕對找不到這麼喜歡我的人吧。所以我也想過從此不與任何人交往,但這是傲慢又膽小的想法。
心愛腳下一滑——掉了下來。
這次絕對會變得無法前進,這點我可以肯定。
「那我也唯有掉下來了。」
「你有。我本來不打算這麼急。不管是一年、兩年、三年甚至十年也好,要是你沒辦法忘記上一段戀情,要我陪你多久都可以,我會讓你轉頭看我。就算是這種狀態,你應該也沒問題了。如果你喜歡上別的女生,到時去和對方交往就行了。」
「我被你拒絕的時候,一開始是這麼想的:雖然我自以爲了解你,但會不會其實不懂你?但仔細想想,這根本不可能。因爲我很瞭解你!比你自己更瞭解!我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着你。不管發生什麼,我都要讓你看着我。如果你是真心討厭我,或許我會放棄,但若不是的話,我就要拚命讓你喜歡上我。這是爲了我自己所做出的決定,不是爲了你。我沒有那麼堅強,覺得只要喜歡的人幸福就好。我要爲了我自己,親手給予你幸福。所以你也把我——」
要我計較利弊,她這番話比任何人更具奉獻精神,爲我着想。
「你現在才知道啊?」
「那是因爲……」
「悠……請你跟我交往!」
「就算做了這種事,我也不可能和妳交往啊。」
「悠,我想被你喫掉。」
「不,我沒被嚇到,也沒有討厭妳。」
如果是剛纔之前的我,大概會對這份沉重的心意感到恐懼吧。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卻不這麼覺得。
心愛應該很害怕吧。她的身體顫抖,帶着哭腔道歉。不只聲音。我看向心愛的臉,她的眼裏含着淚水。
「——唔!」
「明明沒有打算交往,卻讓對方一直等待,這樣不是會造成困擾嗎?」
「……對不起。」
我立刻朝心愛墜落的地點狂奔。
樹枝再次簌簌搖晃……運氣好的話應該不會受傷,但如果是頭先墜地,搞不好會死。
對我投以沉重心意的青梅竹馬,無比惹人憐愛。
再說我也只能死心了。就算現在找藉口逃走,這位青梅竹馬也會找到別的理由來逼我吧。
心愛說我很溫柔。而我喜歡心愛。所以只要用自己的安危當人質,我就沒辦法反抗了。
雖然很亂來,但她說得完全沒錯。我拒絕不了她。
「唉,我知道了。我們交往吧,心愛。」
「……!真的嗎!? 」
我記得有本書寫過,以前戀愛重要的是爲對方準備藉口。
而我的青梅竹馬把自己塑造成壞人,用威脅的方式爲我準備了藉口。我也只能乖乖接受了。
「是真的,我投降了。我會和妳交往。」
「~~~~嗚!」
這一天,我和心愛成了一對戀人。
◆
那天,我又做了不可思議的夢。
搭乘列車在宇宙中行駛的怪夢。
和之前做夢時一樣,學姐坐在對面的座位上。
「嗨,小悠。」
「妳還真興奮。」
「畢竟在夢裏也能遇到你,當然開心囉。」
「好吧,我也很高興能遇到學姐。」
哐當哐當,座椅晃動着。
就算在宇宙裏行駛也會震動啊,我如此心想,隨即注意到這次夢境和上次的不同之處。
「沒錯。悲傷的心情也是有意義的。就連憤怒和痛苦的心情,一定也有其意義。因爲一切都連接着未來。」
「畢竟你之前拒絕了我嘛。」
「沒有特地爲了道別而相遇的道理吧。」
「哦,好啊。妳想去哪裏?」
「也是,久違的味道感覺特別美味……啊,好好喫。」
「但明明因此留下了悲傷的回憶?」
「沒有啦,我是在說覺得美味的原因。」
學姐說得沒錯。
「在那種狀況下,怎麼可能還有心情一起喫飯。」
「學姐不下車嗎?」
這就是答案。
「什麼?」
我去盥洗室洗臉。然後回到客廳,坐在擺滿早餐的餐桌上。
忽然間,竹葉映入視野。
雖然我很好奇這輛列車開往哪裏,但現在有件事更令人在意。
聲音不時停下來,接着響起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這是在進行某種準備的生活音。
『我認爲眼前所見的事物全都是有意義的,這樣比較有趣吧?和誰說了什麼,和誰喫了什麼,做了什麼夢,一切都有其意義。當然,我遇到你和你遇到我的事情也是。』
「這段期間,這輛列車並沒有行駛對吧。」
原來如此,學姐會就這樣消失在夢裏。雖然令人非常悲傷,但我必須在這裏下車。
沒錯。
爲了道別。
如果沒有與學姐生離死別,我也不會和心愛交往。我隱約這麼覺得。
「妳不是每天都在喫嗎?」
如果對方是喜歡的人,效果就更大了。也會覺得明天的自己能變得更幸福一點。我思考着這種事,感覺飯又變得更香了。
「就是妳遇到我的意義之類的。妳本來要說些什麼,結果夢就在那時結束了不是嗎?」
我好像知道她在說哪間店了。
我從座椅上起身,到了外面的世界後回頭對學姐說道:
有東西落在地面上。是水滴。世界暈染開來,就像滴水後顏色混在一起的水彩畫,模糊到看不清輪廓。
我看向車站的看板,前進方向寫着『過去』,另一邊是『未來』。而這座車站則寫着『現在』。
「好了,小悠,我們在這裏道別吧。看來這輛列車是朝我所在的世界行駛的。」
夏季看到如此涼爽的打扮,感覺真棒。
現在明明不是七夕,月臺卻擺了掛着紙籤的竹子。
「嗯?」
「咦~可是人家擔心你嘛,和我分開之後的小悠。呃,交往的時候我好像也說過這種話。」
學姐露出有些哀傷的表情,開口說道:
「要走一段路,有間新的大型超市。那是會員制的,聽說很多東西都很便宜!」
「那要不要去買東西?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悠,你今天有什麼事要做嗎?」
『嗯,我想對你來說,我——』
告白的時候,記得學姐對我說了不少類似的話。
「可是這也太殘酷了吧?就像是將別人的死亡當成自己前行的燃料一樣。」
車門關上了。
「既然我死了,那對你來說就有意義。」
「好久沒聽到這句招呼了。」
「對呀,看來今天有行駛。我想是在我們沒做這個夢的時候,出發時間到了吧。」
「那邊未滿十八歲應該不能辦會員喔。」
心中立刻浮現心愛的臉龐。
例如將悲傷化爲努力的動力,或是參考痛苦的經驗,爲身旁的人着想。
「沒有欸。雖然現在是暑假,但我毫無計劃。」
等心愛就坐後,我們雙手合十。喊完開動便動起筷子。
專心下廚的聲音主人終於注意到我,轉向這邊說道:
「畢竟這裏是你的夢境。我得前往過去纔行。」
是最近在日本擴張,外資的倉儲式商場。
「能爲別人派上用場一定比較好啊。對於變成我們食物的那些生物,我也是抱持這種心情。難道你不是嗎?」
「謝謝妳,學姐。」
「是嗎?人會在經歷許多事情後向前邁進。如果沒有我,現在的你就不會存在,沒錯吧?」
「我想,我和你是爲了道別而相遇的。」
◆
『希望悠能早點向前邁進。』
「等等,面前的學姐還在跟我交往吧?不要現在就聊我的下一任女友啦。」
既然會害羞,不要講就好啦。呃,但我聽到她這麼說,的確很開心就是了。
在同年紀覺得父母很煩的人眼中,這大概是奢侈的煩惱吧。
那時學姐想說的是什麼?
這倒也是。
白飯、鴻喜菇味噌湯、淺漬白菜、玉子燒、煎鮭魚。餐桌上擺着可稱作和食王道的料理。
比起一個人,兩個人一起喫更美味。
那個時候遇到學姐,和學姐交往,後來生離死別。如果沒有這些經歷,就不存在現在的我了。
我也有印象。
就在這時,車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列車停了下來。
列車開始行駛。
「做法沒有改變,你應該已經喫習慣了吧。」
供人下車的車門開啓。
「對了學姐,妳之前想說的是什麼?」
「因爲你太純樸了。我這麼說不是要勉強你,只是說你可以依賴別人。你被別人依靠的時候也會感到高興吧?要說依賴你的女孩,你會想到誰?」
看來,七夕許的願真的會實現。
我換好衣服打開房門,微微的香味從客廳飄來。是煮好的飯和高湯的味道。
「我只說沒辦法交往,不記得有說過不能一起喫飯啊。」
可是我記得……
隔天早上,我一醒來就聽到房間外面的聲響。
「可是好難。」
似乎是到了某座車站。
我發現自己在哭。
掛在上面的是,嘴上說爲了自己如何如何,對人說教卻又比我認識的任何人更具奉獻精神,青梅竹馬所寫的紙籤。
「那個,因爲我很久沒跟你一起喫了。」
「超好喫的,比平常更美味。」
『即使學姐在我的世界已經過世了?』
時間在沒做夢的時候流動了,這點有些奇怪,不過就當作是這樣吧。
「如果我的死讓你感到寂寞,那就以此爲動力,努力經營下一段戀情吧。你的愛太沉重,所以最好找個能承受那份重量,跟你一樣沉重的女生。或者是輕佻到不會起衝突的。」
「對喔,這也是原因之一。」
「很久沒喫妳煮的飯了嘛。」
心愛的臉頰微微泛紅,如此說道。
穿着便服的心愛面向我。白色上衣搭白色百褶裙,配上她的白皙肌膚,形象儼然是風間口中的雪原妖精。
學姐前往過去,逐漸變小消失。
「希望小悠能向前邁進。」
「早安,悠。」
家裏好久沒有自己以外的人在了。這件事令我放鬆下來,也體認到這個家對獨居的人來說,果然太過寬敞了。
我平常活着就在攝取生命。
「咦,是這樣嗎!? 」
「我在網路上看過這樣的文章。真可惜,有家人的話好像就能成爲家庭會員了。」
「我第一次對媽媽不在家這件事感到這麼悔恨。」
心愛露出一副悔恨的樣子。
「那今天要做什麼?」
「外面這麼熱,不用勉強出門吧?」
「可是難得能和你出去玩,我想找個地方晃晃。」
「用不着這麼急,以後還有大把時間啊。」
不過暑假也不是每天都能自由玩樂,還有暑期輔導。
「可是可是可是,這是我們交往後第一次可以出去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吧?」
「有這麼重要嗎?要說開始交往的日子應該是昨天,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紀念的啊。」
「這是很重要的日子!對我來說是!」
心愛直率地表達了她的心情。
接着她馬上滿臉通紅,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就說害羞的話別講出來嘛。呃,我是很高興啦。
「我知道了,總之先出門吧。說不定走一走就會發現什麼。」
「要散步嗎,好啊。」
心愛露出滿足的笑容。
老實說,我覺得沒必要在大熱天外出,但既然心愛這麼高興,那散步一下也好。
接着我們喫完早餐,刷完牙,一起洗了碗。就在我們離開家門,正要走出公寓時,心愛在自動門前停下腳步叫住我。
「等一下,悠。」
「怎麼了?」
「數到三一起走吧,悠。要來囉。」
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關係改變的一步,也是我向前邁進的一步。
「「一、二、三。」」
「……這不重要吧?」
「不行!很重要!因爲,那個,這是我和你的關係改變後的第一步。」
她這麼說就讓人覺得,這件事好像真的很重要。
「這是最初的一步,我們一起踏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