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其之二　聖物研究者•庫爾木 庫爾木視角

「還以爲是白跑一趟，沒想到有了意外的收穫呢……所以你看清楚了嗎？」

我回頭透過馬車後方的小窗看着遠處的白色山地。

「我依然看不見。」

「嗯，果然還是看不見那個小女孩的能力嗎……這令我愈來愈感興趣了。」

我是一名矮人族的聖物研究者，我所侍奉的這位雷尼耶伯爵乍看之下像是位隨處可見的平庸貴族。

下垂的眼角與微胖的身材給人愚鈍的印象，凡是初次見到伯爵的人，都會認定他是個不值一提的庸人。

然而這一點正是伯爵老謀深算的表現。

故意營造容易被人輕視的形象，先讓對手大意，再徹底啃噬殆盡。

「寶珠起反應了嗎？」

「是的……我認爲她戴着的那條頸煉很可能是聖物。」

「那麼她是因爲戴着頸煉才能施展那麼強大的魔法吧。」

「我認爲是。」

我聽說雖然打敗這回魔之氾濫出現的哥布林王的人，是阿雷斯王國的英雄雷昂哈魯特，但據傳是獲得那位少女以魔法支援，才得以一掃陣陣壓境的魔物大軍。

然而按常理來想是不可能的。

若持有那般程度的力量，無論如何隱瞞肯定都會走漏一些風聲，但我們至今從未聽聞悠裏這個名字。

那麼最合理的推論就是那位少女擁有某樣『衆神遺產』，才得以一己之力橫掃魔物千軍。

而且她擁有的聖物很可能是一經裝備便無法再被他人使用的類型。

在伊傑爾堡壘遇到她時，因爲寶珠不在身邊所以無法斷定，但這回再次見到她，讓我肯定那個小孩確實擁有聖物。

光是明白到這點，大老遠跑來這種偏僻的鄉下就有價值了。

但那麼年幼的少女到底是從何處得到聖物的呢？

靠自己也無可奈何，名爲才能的高牆擋在我的眼前，使我嚐到什麼是絕望的滋味。

我聽卡沙多告訴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擁有的魔力量遠遠高出矮人族平均。

雷尼耶伯爵家雖是名門貴族，但領地並無任何收益出色的產業，當時沒有足夠的財力與各方交涉以顛覆王族的決議。

馬車駕駛席後的窗口打開，伯爵從坐在馬伕身旁的那位隨從手上接下絨球。

或許也能查明有關神所擁有的『天命石板』的事情……！

卡沙多也擁有很高的魔力，不過他能反過來利用這力量進行鍛造。

我與雷尼耶伯爵便是一直在尋求『天命石板』的同志。

但我不認爲那位少女會擁有如此特殊的稱號，因此多半是那條頸煉擁有妨礙能力鑑定的效果吧。

有天他看我揮着不習慣的劍，便建議我說我的視力很好，不妨投擲短劍攻擊敵人的要害。

直到完成爲止，我反覆嘗試、失敗了許多次。不過那塊金屬竟能依我的魔力隨意附加任何屬性。

雷尼耶伯爵當時爲了復興貧瘠的領地，而前來尋求矮人協助開發礦山。

父親是被稱爲傳說名匠的奇才，身爲長男的我自然備受期待能夠遺傳父親的才能。

矮人一族由於生來手巧，通常以製作武器、防具爲職。說到矮人感興趣的事情就只有如何打造更強的武器、更堅固的防具──還有如何更加美味地享用美酒。

這種程度的東西，即使不是矮人族也能做到。

父親的關注轉到弟弟身上。

「庫爾木，你看看。」

我要超越神。

所以沒有鍛造才能的矮人就只有成爲冒險者一途。

則是個不愧繼承了父親血統的天才。

就在這個時期，我遇見雷尼耶伯爵。

只看外表實在無法想像，那孩子身上藏有足以傷害魔物之王的力量。

這顆寶珠是我們以前在風之迷宮的隱藏房間打倒巨大魔物獲得的，只要附近有聖物就會散發出淡淡光芒。

只是萬萬沒想到那種小孩子竟然會帶着聖物，這讓我十分後悔當時沒有帶着寶珠前往伊傑爾堡壘。

我接過信看了內容。

而記載在石板上的神的話語，正是神殿代代傳頌的『創世紀』神話。

那是一塊約掌心大小的小小金屬塊。

我也是其中之一。

多虧如此，弱一點的魔物我大多能立刻掌握到其弱點和要害。

也相信就算找不到，我依然能憑自己的力量做到些什麼。

然而在這樣的一族裏，我的手藝卻是令人絕望地笨拙。

很可能是因爲魔力量過高影響到金屬，纔會讓我怎麼鍛造都不順利。

但是……我後來得知自己能鑑定出來的魔物情報只要向冒險者公會付錢就能得到。

在學會說話前就先學會拿錘子。

有了這種想法之後，我在戰鬥中便會拚命凝神觀察魔物的弱點。

但雷尼耶伯爵的兩位哥哥都擁有稀有的魔力，因此上層指派兩人上前線戰鬥。

弟弟的技術尚不成熟，就算做得有點歪歪扭扭，他的劍不知爲何總能吸引人們的目光。

單論技術的話，我是有的。因爲我自小就一直接受父親嚴格的指導。

我照卡沙多教的方法一邊將魔力灌注到金屬中一邊打造，不過怎麼做都沒辦法做得跟他一樣好。

但我打造的劍卻無法打動人心。

本以爲是英雄雷昂哈魯特不願意因豎立更多功績導致與王都方面產生更多摩擦，才聲稱殲滅魔物羣的功勞另有他人。

信上寫着傳說的石魔像真實存在，而傳說多半描寫的是過去發生過的事實。那麼那具石魔像很可能真如傳說所描寫的能夠獨自擊退百萬大軍。

……當時我一心求死，獨自一人進到了迷宮。

『天命石板』──就是能夠實現所有願望的石板。相傳神是對石板下令才創造出這個世界。

爲什麼唯獨我沒有才能呢。

所以我不想帶着如此重要的寶珠去魔之氾濫後到處都是粗野冒險者的地方。

因爲我在伯爵領地中的一座礦山，找到與魔石擁有相同性能的礦石。

「我真的很想拉攏她到我的手下，卻被歐文家的小子搶先了一步，真是太可惜了。」

但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依舊連把短劍都沒辦法好好做出來。

「什麼，那個小鎮竟沉睡着石魔像，而且石魔像很可能是聖物？」

一般來說，名門貴族的繼承者在魔之氾濫時多半會被分發至後方支援，不會加入與魔物之王戰鬥的最前線。

我感覺身體不知不覺地顫抖了起來。

雷尼耶伯爵是本來沒有繼承權的三男，由於長男、次男相繼過世，因此才繼承了爵位。

曾經一起組隊的大劍劍士卡沙多是個明明作爲武器鐵匠技術還不錯，卻只因爲想知道自己做的武器好不好用所以到處攻略迷宮的怪人。

「我推測我之所以看不見她的能力，很可能也是那條頸煉的影響。」

我又再次陷入了絕望。

不管是多強勁、多難打倒的敵人，都只消看一眼就能找到弱點。

雖然除了發現聖物之外毫無用處，但對於像我這樣以研究聖物爲職的人來說，這顆寶珠是重要性僅次於生命的物品。

魔物之王的防禦力遠比普通魔物高上好幾倍，普通的攻擊根本無法傷其分毫。

即便天生不靈巧也靠努力彌補不足，所以我才能做出沒有瑕疵的劍。

就如同矮人族會以鍛造能力區分，人類的貴族會以魔力量的多寡來決定優劣。

結果就是失去了擁有豐沛魔力的兩位優秀繼承者，只剩下因爲魔力很少才得以不必站上前線的三男。

卡沙多說這是種叫做鑑定的能力，我經常無意識間使用魔力對事物進行鑑定。

矮人多半會爲了追求更好的材料而去攻略迷宮。儘管迷宮的牆壁或土壤無法帶回，不過像石魔像等魔物掉落的素材則能夠用於製造。

矮人通常擁有的魔力很少，但卡沙多是個例外。他總能利用豐富的魔力不停地使出劍技碾壓敵人。

被稱爲神之眼的鑑定眼能夠看透幾乎所有人的能力，唯獨擁有英雄等特殊頭銜的對象是例外，鑑定眼不知道爲何對他們並不起作用。

伯爵也不吝於使用這財富支持我進行『衆神遺產』的研究。

「……可以嗎？」

期待最終轉變爲失望。

那與我至今知道的任何一種金屬都不一樣──那就是『衆神遺產』。

我開口確認，伯爵沉默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夠打造一把長劍，不過應該夠做短劍。即使是我這種程度的技術，只要用上這塊金屬，肯定能打造出足以在歷史留名的短劍吧。

現存於世界的『衆神遺產』全都擁有不可置信的功能。一旦鎖定目標便會緊追不放的箭矢、能夠反射魔法的盾牌、能夠增幅魔力的戒指。

而我的確也經常能猜中魔物的要害在哪。

我真正的價值並非在於鍛造的才能，而是鑑定的能力。

我碰見至今沒見過的銀色史萊姆，慌亂之下打倒了牠，發現牠掉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金屬塊。

卡沙多不僅手藝好，作爲劍士的技術也相當高超。

然而王國規定只要是擁有魔力的貴族子弟就一定得加入騎士團，雷尼耶伯爵的兩位哥哥當然也是。二哥在二十八年前的魔之氾濫身亡，連預定繼承家族的大哥也在八年前的魔之氾濫時與魔物之王戰鬥而過世。

亞得路馮•雷尼耶伯爵就是沒能獲得應與生具來的天賦降生到世界上，因而飽嘗絕望的另一個我。

那就是因爲她擁有聖物，所以她的攻擊才能夠傷到魔物之王。

「伯爵，有您的信。」

但去到伊傑爾堡壘才發現事實令人驚訝。沒想到那樣的小孩竟然真的打倒了許多魔物，甚至還成功傷到魔物之王。

我領悟到這纔是我真正的天賦。

命名爲魔礦石的石頭成爲伯爵領地的特產，立刻就讓伯爵獲得大筆財富。

創造出那樣子的聖物的不是神，而是我。

我想要的性能只有一種，那就是鑑定能力。

雷尼耶伯爵作爲名門貴族的一分子來說，他天生魔力少得可憐，據說自小便因此受到冷淡的對待。

要是能研究那具石魔像，說不定就能明白有關製造出它的神明的事。

但是我選擇做的東西是──與『鑑定眼』擁有相同性能的單片眼鏡。

那麼由此能推論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白色毛球變回紙的樣子，伯爵邊看着這封信邊愉快地揚起了嘴角。

我深深相信只要能獲得與我找到的這個金屬相同的東西，我就能夠超越神。

因爲伯爵收到阿博特鎮長通知發現鎮上能採得魔礦石，希望能與伯爵進行交易，來到此處意外再度碰見那位少女。

我使用的這個單片眼鏡是利用在矮人共和國邊陲的迷宮找到的聖物製作而成，擁有與鑑定眼相同的性能。

而這正是讓我理解到自己永遠都得不到鍛造才能的瞬間。

我很想幫助這樣的雷尼耶伯爵。只要有我製造的這個與聖物同等性能的單片眼鏡，我就能幫助他。

做出來的短劍是堪用的，但僅是如此。

不過正因如此，我才得已邂逅全新的命運。

這件事成了我的夢想。

但也是這樣的卡沙多拯救了我。

而弟弟他……

不過我轉念一想，魔力很高或許代表了我擁有比鍛造的才能更有價值的能力。

看着無論作爲工匠還是冒險者都遠遠比我優秀的卡沙多，要說我不嫉妒就是在騙人了。

自此後我便帶着寶珠不離身，而寶珠派上用場的機會來得出乎意料地早。

雷尼耶伯爵一聽見關於少女的傳聞便立刻動身前往伊傑爾堡壘。

然後我的確實現了。

而其中又以『天命石板』特別與衆不同。

據說只要擁有就能實現各種願望的、爲神明所有的石板。

這或許只不過是個傳說。

但我已發誓要超越神。

所以我要將『天命石板』的力量納爲己物。

還有──

伯爵因爲戴着我製作的聖物──增幅魔力的戒指，魔力量與以往相比已經大幅增加。現在知道伯爵實際上魔力很少的人應該愈來愈少了。

即便如此，伯爵還是有所期盼。

他想只靠自己的魔力使用看看傳說中的魔法。

但是我知道。

伯爵真正的願望其實是使用具傳只有『天命石板』擁有者才能使用的傳說魔法來稱霸這個世界……

「但那個城鎮的石魔像似乎已經被封印了。」

沉浸在回憶中的我聽見伯爵說話，這纔回過了神。

「封印什麼的，只要破壤掉就行了。」

我把有點歪掉的單片眼鏡重新戴好。

「那可是那位富蘭克和他的師父一起設下的封印，要破壞肯定沒那麼簡單……而且據說它只要稍微活動一下子就得耗費掉大量的魔礦石，報告上寫說那裏的魔礦石礦藏全都因此變回普通的石頭了。功率那麼差，那石魔像很可能是失敗作呢。」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被閒置在那個城鎮嗎？」

見解還是如此敏銳，他果然是我該一生追隨的人。

「比起這個，你找到『天命石板』的下落了嗎？」

「據說十年前有個叫做『愚者樂園』的隊伍也在打探這個消息，但他們並沒有任何收穫。」

「希望會有在風之迷宮找到的那種隱藏房間呢……」

「那怎麼──」

「您就這麼在意她嗎？」

因爲魔族是不怎麼會踏出自己國家領地、非常排外的一族。

他們無視於各路人馬關注着自己的動向，低調地持續達成冒險者公會的委託，迅速提升冒險者位階。

「如果土之迷宮也有隱藏房間，說不定各國的迷宮也都會有呢。」

雷尼耶伯爵聽到我這麼說，也點頭表示同意。

正因如此，魔族們成爲冒險者立刻成了大新聞。

「嗯，還有……今後也要繼續注意那個叫悠裏的小女孩的動向。」

也正好在魔之氾濫拖了很久還不結束使得人心惶惶的時期，傳出了他們觸犯神怒，淪爲自己曾經使役的不死族、甚至成了魔物之王的傳聞。

「謝謝您的批准。」

「據說八年前魔之氾濫時成爲亡靈王的很可能就是曾爲『愚者樂園』的隊長的男人。」

「你認爲不可能，是嗎？不過你像這樣還活在世上、我繼承了伯爵家，這些本來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原本認爲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有時也會成爲現實。你不這麼認爲嗎？」

雷尼耶伯爵聽見我如此說明，眼睛立刻發亮了起來。

『天命石板』──一定要拿到手。

「您說的沒錯，我已經攻略過矮人共和國的風之迷宮，今後打算逐個攻略其他迷宮。」

沒有人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啊啊……我的確聽過這個傳聞。」

「『愚者樂園』嗎……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呢。」

「那麼尋找他們或許就能找到石板的線索呢。」

只要帶着伯爵培養的年輕騎士和魔法使就能輕鬆攻略土之迷宮吧。

然而在那次魔之氾濫開始之後，再也沒人聽過這個隊伍的名字。

「……既然連你都看不穿她的能力，多留點心總是好的。而且她擁有那麼強大的聖物，說不定也會知道關於『天命石板』的事情呢。」

要是有隱藏房間的話，很可能會像我找到這顆能感應聖物的寶珠一樣，再次找到新的聖物。

「是的，我預定先去『愚者樂園』率先攻略的那座土之迷宮看看。」

但假使曾尋找『天命石板』下落的『愚者樂園』隊長真的墮落成爲魔物之王……是否代表了『天命石板』真實存在，而他就是因此而觸怒了神明的呢？

多虧魔礦石產業替雷尼耶伯爵的領地帶來豐厚的利潤，也讓我得以撥用寬裕的資金進行聖物研究。

「那麼你就好好做準備吧。」

『愚者樂園』的成員全是魔族，而且隊長是個使役骷髏、巫妖等死屍的死靈法師，是隻相當稀奇的隊伍。

伯爵這麼說邊陷入思考，我隨即點頭。

雷尼耶伯爵這麼說完，便像是示意無須再多言似地閉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