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月六日(第二次)』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涼暮皐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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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非常幸福的美夢記憶。
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笑。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的笑容映入眼中。
那是一種俯瞰世界的感覺,就像從肩膀後面窺視自己一樣,模糊而不合理的第三人稱夢境視角。感覺就像在電影中觀看自己。
我笑得很開心。
幸福到讓人難以置信,我幾乎無法相信那是自己,但毫無疑問,那確實是冬月伊織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他還是國中生的模樣。
他身旁有很多人。
我看不清那些人是誰。我想應該都是我認識的人,但他們輪廓模糊,表情難以捉摸。但不知爲何,我確信這是一個平凡的日常風景。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視野像迷霧散去般逐漸明亮起來。
「──好開心啊……!」
有人對我說。
應該是周圍的某個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很開心呢。」
然後,我回答道。
說話的是那個國中生的我。
「這樣的時光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呢。」
「是啊。」
「其他的東西都不需要對吧。」
「是啊。」
「那──」
──那爲什麼,你要破壞這個夢呢?
1
熒幕顯示的日期跟我最後的記憶是同一天。但如果真是如此,現在是早晨就很奇怪了。
「…………」
她似乎是一路跑到我家的。紊亂的呼吸和泛紅的耳朵,強烈地彰顯出她全力奔跑過來的事實──不,她耳朵泛紅的原因,或許並非只是因爲疲勞。
當我還在發愣時,小織走過來搶走我的手機,然後直接掛斷了通話。
「咦,小、小織……?」
怎麼辦?這刷新了女生早晨突襲我家的紀錄耶。
我試着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呼、呼……我、我來遲了……!」
是小織的聲音。
『不是我?』
「……唉。反正遲早都會被發現,雖然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暴露,但反而讓我下定決心了……嗯,我冷靜下來了。或者說我已經豁出去了。」
小織抬起頭來。
──就在這時。
「你、你們聊了多久……?」
『咦?難道不是在說這個嗎?啊~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哇~好丟臉……我滿懷期待的事都穿幫了……而且冷靜想想,誰會一大早問暑假去哪裏玩啊?嘿嘿,剛剛那只是個玩笑啦。』
「────………~~!!」
小織淚眼盈眶,連耳朵都變得通紅,害羞地低下了頭。
沒有人在。這是習以爲常的景象,我的父母向來起得早。但是……
「──伊織學長!」
「……我能跟妳確認一下嗎?」
看她剛纔淚眼汪汪,我也不想爲此捉弄她。如果是燈火或真夏倒無所謂,但對於小織,我還是想對她溫柔一些。
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她似乎剛睡醒,正要從牀上起身,但比起那個──
「──啊……?」
不過,那副模樣毫無虛僞,非常惹人憐愛。
「……!」
「喂喂……不會是時間倒流了吧……?」
『嗯?呵呵,早安。一大早接到伊織的電話還真是稀奇呢。怎麼了?嗯……』
時間是……鬧鐘設定在早上六點,在那之後過了三十分鐘。我梳洗完後,直接走向客廳。
話、話好多……
原本的小織是這種個性嗎?……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有種她總是急着說話的感覺。怎麼回事?
『咦~?伊織~?你怎麼不回話了……?』
總之我換了衣服。像往常一樣穿好衣服後,我走下樓去洗臉。
「那個,呃……早安。」
這是我熟悉的自己房間。我下意識地關掉鬧鐘,思緒卻在另一個地方陷入混亂。自己在自己房間裏這個情況,現在卻非常不合理。
我一邊對着空氣發牢騷,一邊操作手機,從聯絡人名單中點擊『生原小織』的選項,並用應用程式撥打了電話。
「啊,好丟臉……我真的覺得好丟臉……嗚嗚。」
「可以啊。應該說你猜的沒錯,接電話的就是沉睡中的我。既然你們聊過了,我想你應該察覺了,我就是個不擅長溝通的宅女。」
『嗯……喂?』
雖然一開始我的確有些驚訝,但回想起來,兩者並非沒有相似之處。有點愛講道理這點確實很有她的風格。最重要是她們的聲音完全一樣。
『喂喂,對不起啊~我腦袋稍微清醒了。所以,伊織,有什麼事嗎~?』
三聲鈴響。然後──
「哇!」
以我所知的小織來說,這樣焦急的樣子實在很少見。
遺憾的是,我的安慰似乎完全沒有命中要點。
『啊,抱歉,自顧自說個不停,失策失策。就當成是我剛睡醒的關係吧。對了,你找我有事吧?如果是暑假的事應該沒問題。要去哪裏呢?我們還是國中生,應該沒辦法去太遠的地方。』
「成功了嗎?這裏就是夢境世界……?」
生原小織──那個醒着的小織,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客廳裏。
不僅滔滔不絕,還自說自話。我想撤回前言。這是誰啊?
突然出現的小織,滿臉通紅地抬頭看向我。
看來小織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況,但我想先確認現狀。
我想她應該累了,便爲她準備了冰涼的麥茶,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咦?喔,沒有,我不是說妳……」
『咦?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我只知道電話另一頭的是睡夢中的生原小織,她對『冬月伊織一大早打電話來』感到有些意外,但沒有特別驚訝。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
「──────」
「稍、稍等一下……」
『咦?什麼?我是小織啊……?』
她正是我原本認識的──如今在病房裏沉睡的生原小織。
這個人是誰?
小織趴在客廳的桌子上發出呻吟。雖然比剛來時冷靜了些,但她還是顯得很害羞。
我根本想不到該說什麼。
日期是──七月六日。
我拿出手機,再次仔細確認顯示的內容。
「……呃……」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實和夢境有什麼不同呢?
這是個難得能調侃她的好機會,但這時還落井下石就太殘忍了。
嗶嗶嗶,鬧鐘的電子音刺耳地響起。
不對,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
她懊惱地低聲嘆息,隨後轉身看向我。
「……小織嗎?」
其實現在想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小織……那個……」
「……早知道就不說了。」
既沒有突然飛上天,也沒有被單手是義肢的海盜襲擊的跡象。
「那個,該怎麼說呢……」
不怎麼痛。但感覺和現實沒有區別。
「不,我沒這麼想……」
我現在從別的意義上感到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總之我在剛剛那一瞬間掌握到她每次說話都會以「啊」爲開頭的習慣。這情報有意義嗎?
2
『是我~?怎麼了伊織……哈啊……早安……真早啊。』
「啊──不,那個……呃。」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房間的牀上醒來了。
我並沒有這麼想。儘管沒有記憶,但我很有把握。
「…………」
被她這麼一問,我只能回答:
「啊,嗯。既然另一個生原小織也在,這點毫無疑問。雖然過程好像不太順利……但至少我們成功潛入了。」
她也自稱是小織。
但兩者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這並非預感,而是確信。
「不管是哪一個小織,我都不討厭。」
『啊,對了,你是想說暑假的事情吧?伊織總是這麼突然,真讓人措手不及。啊,不過我不是在責怪你啦。真的。我反而很高興。對不起,有點興奮過頭了。呵呵,這樣感覺還不錯耶,不如我們多打打電話吧?雖然在學校也能見面,但像是晚上之類的──』
「……呃,總之這裏是小織的『夢境世界』,對吧?」
「……真是的……」
玄關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照理說會進入家裏只有我爸媽,但那慌亂的聲響讓人感到不對勁。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衝進客廳。
我從牀上起身試着跳了一下,但理所當然似地遵循重力落在地板上。並沒有任何能飛起來的跡象。我感到困惑不已。
小織顯得很沮喪。
「跟現實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嘛。妳又說夢境世界、又說夢幻島,我還以爲……」
「你以爲會是更奇幻的世界?」
「怎麼說呢,我不指望會有龍,但以爲至少會有鱷魚之類的。」
「哈哈哈,是啊。要是聽見滴答聲記得小心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遺憾的是,這裏的物理法則跟現實一樣。當然不存在妖精和怪物。」
「……看來是這樣。」
「太奇幻是不行的。那種明顯非現實的世界,生原小織無法沉浸其中。她會意識到這是夢境世界──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小織肯定地說道。
她不能讓自己意識到這是夢境。
「那在這裏的小織……」
「嗯。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夢中。她以爲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果然是這樣嗎……」
「即便意識分割開來,實際上也無法完全切離理性。否則這裏的生原小織就會變成毫無知性的野獸。界限這種東西本來就很模糊。」
「……」
「所以我纔會覺得讓你知道那個模樣超丟臉!畢竟那個生原小織也是我的其中一面啊!哈哈哈!」
小織有些自暴自棄地嚷嚷道。
「抱歉……」
對不起啦,但我根本沒料到會是另一個小織接通電話……奇怪,爲什麼?
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疑問,但暫且先擱置吧。有太多需要確認的事情,若不逐一整理進行,可能會陷入混亂。
沒錯。既然如此,在一開始最應該確認的是──
「從最終目標開始確認吧。讓小織放棄星之淚的願望,喚醒現實世界的她──這是有可能的,沒錯吧?」
我只是想確認小織的願望不是那種狀況。
「永不結束的國中二年級七月──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不,我也這麼認爲。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很抱歉,但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
當中必定藏着足以支撐她這個決定的經歷。
「喂、喂……爲什麼這麼說?妳不是爲此才帶我來的嗎……?」
「……之前我也稍微提過,生原小織的夢境內容,總之就是重現幸福時光的記憶,或者說其理想形態。被衆多朋友圍繞,開心地生活着……就是這種青澀的夢想。」
也就是說,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爲什麼生原小織會創造夢境世界,並逃避到夢裏──對吧?」
我問道,小織悄悄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嗯,照理來說是這樣。更確切地說,我以爲伊織學長只要來到這個世界,就會慢慢想起過去……」
「那麼做大概就沒有意義了。即使告訴你,我也不認爲僅憑這點程度就能說服生原小織。伊織學長也不會認爲這樣就能說服她吧?」
「這個世界不就是那個夢嗎?」
對於我的疑問,小織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
「結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起來──」我突然想到。「雖然不是小織的記憶,但在這裏醒來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她的時間已經停在那個時刻了。而她絲毫沒有察覺,自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日子。」
若要取消那個願望,就必須把『請把陽星恢復原狀』當成新願望來實現。換句話說,會再次被收取代價。
小織輕聲說道。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應該問小織什麼呢?
首先從確認這個世界開始吧。也許能在某處找回我失去的記憶。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小織斷言道。這和我所想的方法一樣。
「大概是……剛進高中的時候吧。」
我萬萬沒料到會在這時被她拒絕。
「說服的依據嗎……」
「可是要去哪裏呢?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目的地……應該先避免直接接觸另一個小織比較好,對吧?」
「嗯……妳可以告訴我嗎?」
「是最新機型嗎?」
反之我的願望──陽星的情況是已經支付完代價,願望也已經實現了。這應該就是無法取消的原因。
「沒辦法啊。除了像這樣實際嘗試,沒有其他方法知道結果。」
我嘆了口氣,然後站起來。
「怎麼可能。」
生原小織拋棄現實的理由。
「這裏是國中二年級……也就是三年前的七月六日嗎?」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什麼事?」
「二〇一九年,和現實中的年分一樣呢。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三年前伊織學長的家裏有掛着三年後的日曆嗎?」
「對不起──連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我想是的。嗯,本來應該是。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問學長。」
「我記得這是當時剛推出的機型。原來如此,三年前的世界還不存在這個機型吧。」
「……嗯,我想也是。」
剛纔被小織搶走的手機,現在正放在桌子上。
燈火和真夏的情況,就是這種模式的例子。
我有點明白她想說什麼了。我回答道:
「走吧。」
「……唔。」
我歪頭感到納悶。
小織低頭道歉。
「不,反而應該感謝妳找我來。能有這種機會很幸運。」
「……嗯,那倒也是。只能親自去看看了。」
倘若當時的我能夠幫助她──
她曾這麼對我說過──就在她拋棄現實的那一刻,伴隨着矛盾的感謝之詞。
「是這樣沒錯。抱歉,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變了。」
「奇怪的東西?」
──如果是的話,我到底對小織說了什麼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
「我有點不想聽了。」
聽到我這樣說,小織點了點頭。
「妳不用道歉啦。我明白了,我會靠自己想起來的──能讓我回想起來的提示就在這個世界裏,對吧?」
「當然只能說服當事人了。」
畢竟我原本應該知情。忘記原本知道的事還想說服別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原來如此。
我對小織說道,她也點頭起身。
也就是說,我曾經搞砸過而沒能幫助她。我沒能拯救一個尋求救贖的女孩,結果把她推向了無法甦醒的沉睡。
「嗯。我似乎笑着在跟誰說話……然後這時好像有人呼喚了我……」
「學長的那支智慧型手機,是什麼時候買的?」
──生原小織根本就不會陷入這種情況。
「妳其實很隨便吧……」
她帶着笑容這麼告訴我,讓我無言以對。
第一,掌握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第二,找回失去的記憶和說服的依據。
「……進入正題吧,小織。爲此,我有些事情必須跟妳確認。」
去見這個世界的小織,讓她自覺到這裏是夢境世界,並放棄她的願望。
「嗯……那一定是你瞥見了生原小織的夢吧。」
話說回來,我輕易地接受了這是『夢境世界』的說法,但夢境世界到底是什麼?看來不像是現實中物理存在的空間。
說着,我把目光投向掛在客廳牆上的日曆。
「因爲生原小織的願望是現在進行式啊。她一直在支付代價,願望也正在被實現。只要她停止支付代價,願望也會被收回──這麼想不是很自然嗎?」
「對……我覺得你最好先準備一些能夠說服對方的依據。」
小織也跟着我的視線,確認了日曆上的年分。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我曾經知道,但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儘管在來之前就聽她說過無法預測事態發展,但這回答還是出乎意料。我一廂情願地以爲小織應該會更瞭解情況一點。
「嗯……這有點難以啓齒。」
「……對不起。」
我甚至不想去想像。
小織把手放在脣邊,陷入沉思。
這實在太不划算了,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再使用星之淚。
……說到底,在夢境世界中電話能接通也是個謎。
「……那是什麼意思?」
──多希望你有幫我。
「對不起,總是說些任性的話。」
「沒錯。雖然我也沒有明確的依據。」
我也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星之淚的擁有者是生原小織。不是我,而是沉睡中的她。而我認爲除了讓擁有者放棄那個願望以外別無他法。來到夢中也全都是爲了這個目的。」
「也對。嗯……既然如此,也就是說……」
──基本的方針有二。
或許我需要面對這個事實。
然而,小織看着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個夢本來應該在二〇一六年的時間軸上,卻不知爲何推進到了三年後。但是既然電話接通了生原小織,那我們應該進入了夢境中。
但是,這不是小織該道歉的事。至少不是這個小織。
至少好像不存在什麼實體的依據。
「咦?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不太明白小織所說的意思。
「說起來在剛纔的電話裏,那邊的小織好像說自己是國中生。」
「明白了。接下來是方法。小織,妳認爲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她?」
「嗯。在這裏說話也無濟於事。」
無論如何,我暫時也想不到除了用雙腳去探索之外的方法。反過來說,先親自走訪這個世界纔是當務之急。
「記憶。記憶啊……話說回來,我和小織是從國小時代就認識的嗎?」
我們似乎國小跟國中都讀同一所學校,是從那時候就很熟了嗎?
不管怎麼回想,我依然無法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有關生原小織這名少女的回憶。若我們曾是朋友,多少也該感到不對勁吧。唉,星之淚真是不懂得察言觀色。
「是啊。最初和伊織學……伊織變熟是在小學的時候。三年級的時候,我們被分到同一個班級,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原來如此。跟我和陽星變熟大概是同一時期吧。」
這樣就說得通了。
當時正好是流希的健康狀況惡化,無法再一起玩的時期。我試着結交新朋友,也跟遠野開始有了一些交流──……
「…………」咦?
我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不自覺眯起了眼睛。
我將這個疑問化爲了言語。
「小織,妳從一開始就認識遠野了吧?」
「是啊。就像我在咖啡廳所說的那樣。」
「……也就是說,妳一直瞞着我?」
在高中與遠野重逢後,有一次我們遇到共同的熟人南那哥。而小織和遠野當時碰面了。
但我一直以爲他們是在那時才認識的。
「是啊,我不否認。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在被發現前要一直保密。」
也就是說,遠野是尊重了她的意志嗎?
「嗯……嗯嗯,這樣嗎……」
這麼聽來好像也不奇怪。咦?我還以爲自己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
「好主意。其實我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呢。」
「有可能。」小織說完後搖了搖頭。「但我覺得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爲這個世界和那邊的世界,時間不是以同樣的方式流動。」
「我想伊織學長也理解這個世界的扭曲了吧。」
「死因是什麼?」
「這個世界……全部都是這樣嗎?」
「成員是?」
3
「……也就是說?」
「是的。」
一切只是普通地存在於夢境裏。附近的街景和我所知的並無明顯差異。雖然到目前爲止,我還沒有遇到任何熟人。
「有些事情我想邊確認邊進行。」
這實在很難說是個令人愉快的景象。
「死於意外。」
我問道,小織搖了搖頭。
「令尊呢?」
「有趣?」
「他很早就過世了。」
極其普通的流宮鎮。
而遠野就算察覺到我沒察覺的事,也不會說出來。倒不如說他若親切地告訴我,反而會讓我感到有點噁心。
「我們這樣……該怎麼說呢?是隻有精神來到這邊的狀態嗎?」
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並問道,小織伸手指向我的胸口。
一個人類無法跟一個世界相匹敵。所以被重現的是一個人類所擁有的──自己能夠認識範圍內的世界觀。這是很合乎邏輯的簡單計算。
「有啊。但現在已經不在了。因爲本體來到夢中,原本存在於此的複製品已經被你覆蓋了。所以學長才會在家裏醒來。」
我試着問道,小織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臉頰上回答。
「您正在趕時間吧?」
那個景象還在繼續。
「不會,沒關係。」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雖然我想不到原因。
小織說完,便向正好從對面走來的人打招呼。
「您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看法?」「對不起,我不太清楚。」「您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滿意嗎?」「是的。」「即使這是一場夢嗎?」「對不起,我不太清楚。」「您覺得我怎麼樣?」「我覺得妳是位可愛的小姐。」「如果現在我突然打您,您會怎麼做?」「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由於我們的到來,夢境世界的時間開始流動了。
「家在附近嗎?」
「結論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
「好吧。那我們先去國小看看吧。」
「現在應該還在那個病房裏,手牽着手睡覺吧。」
「…………」
「您要去哪裏?」
──接二連三的問題和回答。
因此在她的世界觀中,那些可有可無的人們僅被設定爲『親切的陌生人』,在這個夢境的世界中,不存在更深入的角色。
「這取決於你的觀點。走在路上的人們說到底也只是夢而已。與現實中的人不同,就像是會動的背景。可以把他們比喻成漫畫裏的路人,或者遊戲裏的NPC……這樣說伊織學長能理解嗎?」
我搖了搖頭,重新打起精神。比起遠野,不如先思考小織的事。
「妻子和一個兒子。他是小學生。」
「嗯。然後,關於這個夢裏的事情──」
「這個世界基本上也是像現實一樣運作的吧?」
因爲沒有必要。僅從現實中複製背景資訊,捨棄了他們的人格。也可能只是因爲代價不足以支持重現。
「不,沒那回事。因爲他是我──也就是生原小織不認識的人,所以纔沒有被重現,這麼說應該比較貼切。如果是生原小織的熟人或知道的對象,應該會描摹相應的人格,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些人會更正常地交談。」
那名步伐匆忙的男子也許在趕時間,他被小織叫住後──
小織輕描淡寫地說道。
「因爲複製品在那裏睡覺嗎?那電話接通到另一邊的小織是──」
沒有任何證據,但這個世界會接納我們……就是那樣的確信。
明明並無奇怪之處,卻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
小織不在意地喃喃道:「這樣啊。」然後又問:
從表面上看,外頭的情況跟我所知道的流宮鎮並無不同。景色太過相似,讓我根本沒有置身於夢中的感覺,幾乎跟清醒時沒兩樣。
「您的父母呢?」
「公司。」
「嚴格來說,在這個夢境世界裏時間根本不會流動。它只是一直停滯在某個特定的點上。不,準確來說是本該如此……」
「我們是三口之家。」
那是很符合星之淚風格的尺度。
「在生原小織意識之外的事物只具備相對有限的意義,僅有形式而已。來,讓我示範給你看──不好意思!」
「請問您家裏有幾個人?」
隨後他彷彿忘記了先前的所有時間,只說了句「告辭」,接着看起來沒有絲毫不悅,爽快地離開了。
「……好吧,我懂了。暫時忘掉現實吧。」
「您是住在這一帶的居民吧?」
「我母親住在老家。」
那是一位看似上班族的陌生男子。
嚴格來說,創造出這個舞臺的不是生原小織,而是星之淚。在這個被創造出來的舞臺上,生原小織沉浸在幸福的生活中……那是她的願望。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冒牌貨(夢)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或者說,她所付出的代價可能不足以更真實地重現。總之,這個夢境的舞臺基本上是模仿現實世界的。」
「流宮國小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妳的意思是,那邊和這邊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
「……我突然想到,這樣是不是有時間限制啊?被發現應該會被叫醒吧。與其說被叫醒,可能會先引起騷動。」
「是的。」
小織轉過頭來對我說道。
非常詭異。對話內容都很正常,這纔是最奇怪的景象。
嗯……這比我想像的還沒什麼大不了的。
「請問您感到悲傷嗎?」
面對陌生少女接二連三地提出失禮的問題,他並未顯露出任何不悅,反而理所當然地笑着回答──那是一個僅有形式的溫柔人類。
「……」
換句話說,這個夢境就像是生原小織以現實爲基礎創作的故事。
臉上帶着微笑。
「我想是這樣。至少成爲原型的人物應該生活在鎮上的某個地方吧。雖然可以複製那個人的立場和情況,但無法複製其內在。」
很多人正常地在街上行走,現實感太強了。
進行完幾次毫無意義的對話後,小織向他告別。
我們並肩走着,我對旁邊的小織說。
「剛纔那個人在現實中也存在嗎?」
「您的工作是什麼?」
她似乎對很多事情意外地一無所知,卻總是帶着某種確信行動。
「我們想去流宮國小,請問您知道路嗎?」
小織無法啓齒這件事,再怎麼說也不能怪她。她接受自己會消失的事實,還這樣陪着我,反而才奇怪。
「……不,還是不太明白……」
「那現實中的我們呢?」
──那裏根本不存在人類。
「對這個世界的學長來說,生原小織是另一邊那位。知道聯絡方式的當然也是另一邊。啊,原來如此……這有點有趣呢。」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極其普通的世界。
「就是這樣。」
他這樣回答。
「對了,您知道明天的天氣嗎?」
「是的。」
「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聽說明天是晴天。」
「嗯,對啊。更簡單地說,就只是在做同一個夢的感覺吧。」
「……那我呢?在這個夢裏也有夢中的我吧?」
哪裏有趣了?我把視線轉向她。小織豎起原本指着我胸口的食指──
「伊織學長的智慧型手機是學長原本持有的機型。然而,手機接通的卻是另一邊的生原小織。」
「哦。這麼說來,的確有點奇怪。」
這裏本來就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我只覺得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大概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混合在一起?」
「對。剛纔說過本應停止的夢境世界時間,爲什麼會繼續流動的理由。大概是因爲我們進入了這個世界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也沒有別的原因了。」
既然是在我們來時發生變化,原因當然在我們身上。這樣解釋很自然,而小織應該也明白這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小織點了點頭。「可是我們來了以後,爲何時間會開始流動呢?肯定是因爲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不再只有一個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這件事。
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原本只有生原小織一個。
但現在這個世界裏有分化後的小織,以及我這個異物。也就是說視角增加到了三個。
「因爲我們來到了這個世界……因爲我們看着這個世界,爲了讓我們感到自然,這個夢境的存在方式本身也隨之改變了?」
「嗯。因爲我們是以干涉生原小織夢境的形式進入這個世界的。我想這件影響也反映在夢境世界本身。所以見到的形態發生了變化。」
「原來如此……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和生原小織看到的世界,這兩者就像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是啊。時間大概並沒有真正推進到二〇一九年。根據觀測者的不同,這個世界可以是二〇一六年,也可以是二〇一九年──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一個根據觀測者的認知而改變存在方式的世界。
簡直是艱深的學問。我微微聳了聳肩,然後問小織:
「這麼說來,只要我們待在這裏,這個世界就會和現實一樣嗎?」
「都說了……唉,真是拿學長你沒辦法。」
「啊哈哈!」
換句話說,我們就是來毀滅這個世界的『侵略者』。
我坦誠地說道,小織則露出無奈的笑容。
當時感覺那麼寬廣的操場,現在竟然覺得這麼小。
某種柔軟的東西忽然輕觸我的嘴脣。
小織罕見地被嚇了一跳,抖動肩膀發出奇怪的叫聲。
4
歸根結底,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生原小織甦醒,無論這個世界有何性質,最終都會消失。
小織彷彿受到讚美似地微笑。
該怎麼做才能想起小織呢?
「小織,妳也跟我們一起來過這裏吧。」
「……看來其中真的有小織呢……」
「哇啊啊啊!? 」
小織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而我,與其說是被突然的說話聲嚇到,不如說是被小織的反應嚇到了。
「我知道喔。外遇多半是用來當作夏日回憶。」
「……我沒什麼真實感啊。」
「伊織學長爲什麼要道歉呢?」
「嗯……那倒也是。」
她的手指輕輕地離開。小織抬頭看向我,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然而,我卻沒有任何關於生原小織這個女孩的記憶。
道歉後還爲了道歉這件事賠罪的我,真是個徹底的呆瓜。
「嗯……總之先繞到操場那邊看看吧。也許能喚醒你的記憶。」
小織提到的名字我全都知道。因爲有一段時間,我們曾經一起玩耍。
我詢問小織。她看着我的臉,說道:
也就是說,聲音的主人站在緊急樓梯的中間。
「伊織學長,謝謝你努力地試着想起我。」
「不知道爲什麼,感覺比想像中還要狹窄。」
「但是,不需要爲了無法想起我而感到內疚。奪走學長記憶的是生原小織。伊織學長甚至有權責備我。」
在體育課中讓人跑得筋疲力盡的跑道,現在感覺繞十圈也沒問題。
儘管如此,也許不用太在意。
「來到這裏後並沒有什麼變化的感覺……真的這樣就行嗎?」
即便如此,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不──妳說得對……對不起。」
這麼說着,她將移開的手指放到自己脣上。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外遇現場嗎?」
「稍微跟校舍道個歉好了。老師~那時候真是對不起了。」
事情似乎變得更棘手了。
我不是指這種崩壞是星之淚造成的。不如說,這只是時間流逝的必然結果。只是我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了。
我們相信這段快樂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的確。在校舍裏踢着走廊的牆壁嬉鬧的我真是個小屁孩。
「……小織。」
聽到我低聲道歉,小織回以一抹苦笑。
眼前的景象突然喚起了當時的回憶,我稍微加快了腳步。
「就好像變小了。」
「經常在海邊使用,還有游泳池之類的地方。」
「喂,妳不害羞嗎……」
「……好懷念啊。」
當我走近樓梯時,小織從背後輕聲對我說道。
上次來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離家不遠,但自畢業後就再也沒來過了。嗯,畢竟也沒有特別的理由來這裏,這也是當然的。
「……對不起。」
「伊織和驅、陽星,還有小希。」
但正門是開放的,校園裏也能看到幾名兒童的身影。以前我也常在放假時來這裏玩。
當時的我們,根本無法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
一個聲音似曾相識、樣貌也有點眼熟的少女,正隔着欄杆探頭看着我們。這麼做很危險,妳別掉下來了……
感覺就像真的在散步。也許實際上就是這樣。
「……哦?」
「什、什麼、什麼……?」
「不過這麼看,校舍的確感覺變小了。要是進去的話,伸手就快要能摸到天花板了吧。」
這意味着她也曾來過這個地方。因爲這裏不是一般人會特意來的場所,所以那個意思很明確。
繼續走下去,最後會繞到校舍背面。那邊應該有飼養小屋和後門。
我們懷着奇妙的心情漫步着。
這樣的確讓人很害羞。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一時僵住。
「害羞的是伊織學長吧。沒辦法,所以我才主動表達好感啊。」
那裏是位於校舍一端,設有緊急樓梯的地方。
在晴朗假日的國小操場上,兩個穿着便服在此走動的高中生會被怎麼看待呢?話說我們真的可以進來嗎?
聽從她的提議,我們從正門走向校舍的方向。
「……沒錯。真的很懷念呢。」
「──間接接吻。」
「我……」
畢竟我們只是混入了生原小織所看到的夢境中。
然而即使到了這一步,我依然無法恢復記憶。
就在那瞬間──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小織輕笑起來。
小織抬頭望向我,笑得莫名嫵媚。
我回想起小學時期,經常來這個緊急樓梯陰影下的空間。因爲樓梯本身會擋住視線,沒有人會從周圍窺探,所以我們把這裏當成祕密基地,就像是隻有夥伴們共享的集會空間。
小織一邊慌亂揮手,一邊尋找聲音的主人。看起來有點可愛。
「這麼一看真是懷念啊……今天是休息日嗎?」
那句話傳來的瞬間──
隨後,我們抵達了母校流宮國小。
「嗯,謝謝你。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我有印象。
「相反吧,是你變大了。」
「啊……真令人懷念。對了,我以前經常去那邊的樓梯後方。」
「我也不確定,但我覺得不會。就算樂觀估計,影響力的程度也是以人數來分攤,而且主導權應該還是掌握在生原小織手中。」
我們沿着校舍的外牆,慢慢地走在操場邊緣。
「順便問一下,目前你有想起任何事嗎?」
她用食指輕輕按住我的嘴脣,封住了我接下來的話。
星期六應該是隔週授課。如果這一點沒變,那麼今天剛好是休息日。這對我們來說或許正好比較方便,但是──
「嗯……國小的時候踢牆跳起來也能摸到啊。現在的話──」
「那麼調皮的事情,我可從沒做過。」
「……妳這傢伙。」
附近有飼養小屋,裏面養着雞。從這裏繞到校舍後方就是學校的後門,但平時很少使用。
首先,我們如今早已分道揚鑣。
我低頭沉思。思緒卻依然空轉,沒有任何進展。
但也沒有印象。
其中一個人轉學,一個人爲了升學考試而退出團體。一個人心靈崩潰,而另一個人沒能幫助她──還有一個人被遺忘了。
「該怎麼辦?看起來無法進入校舍。」
我先察覺到了。唯有樓梯上方,能看到這個被樓梯圍住的地方。
那雙溫吞吞的眼眸,從和平時不同的高處凝視着我。
雖然面無表情,但她圓滾滾的眼睛閃閃發亮。
就在這時,我忽然靈光一閃。
「……咦?難道妳是在說泳圈(譯註:原文中「泳圈(Ukiwa)」與「外遇(Uwaki)」是同音的不同排列。)嗎?」
「然後我是三輪(編注:日文發音爲「Miwa」。)。」
「很好!就是這樣!真不愧是妳!」
見我突然情緒亢奮,小織以一種「伊織學長壞掉了!? 」的表情看着我。
就在前些天,我因爲某些偶然原因認識了這位面無表情的可愛女童。
在這世界上少數能讓我心緒波動起伏的迷人女童──三輪心,正直勾勾地俯視着我們……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是你認識的人嗎,伊織學長?」
小織逐漸恢復冷靜,疑惑地發問。她的反應讓我隱約想起了在電話中交談的小織。她們果然還是同一個人。
說起來,心和小織還沒有見過面吧。
「呃,算是有點認識吧。」
「大哥哥、大哥哥。」
「啊,嗯,怎麼了?」
「大哥哥,你的午餐是飯糰嗎?」
「……不一定耶……目前沒有這種打算,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弄錯了。」
「原來是弄錯了啊~」
「大哥哥是跟之前不同的大姐姐約會嗎?」
心也疑惑地問:
感覺最好避免被她這種節奏牽着走。還是換個話題吧。
心說話真的很直接……但不知爲何不會感到討厭。
不過,心雖然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剛纔讓我心慌意亂的女童毫不在意地靠近我。
我已經放棄了,她開心就好。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爲大人物,值得從現在就開始投資。
「…………妳應該是指『你們是來玩的嗎』對吧!? 」
「停!停下來!不是,妳真的別亂來,慢着!」
然後華麗着地。
她就跟現實世界中一樣確實擁有人格。那種拖長又刻意裝成熟的獨特語調正是心的特徵。在這裏本應是不可能存在的現象。
「先不說這個了。初次見面,我是生原小織。是伊織學長的朋友喔。」
「真讓人驚訝……」
「……伊織學長?」
「你是玩玩的嗎?」
儘管是夢境世界,三輪心依然如常地交談。
小織笑咪咪地說道。
還好!這表達方式實在太可怕了!
小織納悶地問:
「啊,嗯。請多指教。」
「等等──!? 」
「…………」
依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已經沒人幫我打圓場了。真讓人悲傷。
「對啦啦啦~」(編注:此段爲把原句中的「あ段」音全部講成「ら(音同啦)」。)
……那就這樣吧……
「那在這裏的心,就是經由我的認知重現的她嗎?」
「……是被我的認知覆蓋了嗎?」
……畢竟高度不高,頂多也就幾階而已。嗯。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呃。」我轉向小織解釋。「這位是三輪心小姐。前陣子發生一些事情……然後我們就成爲朋友了。」
「怎麼會,那是不可能的。應該沒有那種方法。」
「應該是這樣。但是我──生原小織不認識這個孩子也是事實。」
「我不是在說那個。這孩子──在正常地說話。」
突然說什麼「接住我」真是嚇到我了……希望她別再這樣了……
所以我知道她就讀的學校和我的母校不同。雖然在附近,但屬於隔壁學區。
第一次見到心時,我跟真夏一起送她去了國小。
「我跟這所學校,只是一個夏天的玩樂關係。」
正當我開口試圖解釋時,小織搖了搖頭。
心的發言太過不着邊際,讓氣氛嚴肅不起來。
心還是用那副讓人看不透的眼神說道:
這時,小織對着我露出詫異的神情。
「那請接住我吧。」
「我很受歡迎,所以到處都有人啦啦啦。」
我反而很喜歡。每次交談時都覺得對她的好感度在上升。怎麼辦?說不定我其實已經被洗腦了。
「伊織學長?這孩子──」
生原小織不認識的人,在這個世界中不存在人格。
小織似乎也被其氣勢所壓制,表情有些僵硬。
「大姐姐就是所謂的第二個女人吧。」
「別誤會喔。」
「我本來沒懷疑什麼,但看伊織學長這麼慌張,反而有點不安了。」
「……的確如此。那這個心是夢境世界的心嗎?」
「話說回來,大姐姐和大哥哥是什麼關係?」
「因爲沒有扶手。」(譯註:此處爲日文「扶手」與英文「三」的諧音。)
「不,不是那樣的。心,妳這麼說對小織姐姐很失禮喔?不可以這樣。」
她的這種應對能力,果然不是燈火她們能比擬的。
「我和大哥哥是朋友嗎?」
「到處都有人來找妳?」
「……爲什麼是肚子啊……」
心輕鬆地從欄杆上跳下來。
真是禍從口出。
小織乾笑道。
隨後,心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緊緊摟住。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在這裏?妳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
然而在眼前的三輪心,確實是三輪心。這麼奇怪的小學生應該很少見吧。至少,她擁有符合現實中本尊的性格。
「所以是七嗎……」
心則一如往常地隨性。
「……原來如此?」
她說出像是喫醋女朋友會說的話。
我首先浮現這個想法,被小織立刻否定。
怎麼回事?只有心在夢境世界中也保持着原樣,這是什麼道理?
「搖~啊~搖~」
啪塔。
「嘿。」
「初次見面。我是三輪心嗎?沒錯。」
「心,妳……」
心語對初學者來說的確很難理解,我也沒把握是否正確。
話說到底爲什麼會弄錯?是同音梗的意思嗎?(譯註:日文中「大哥哥」跟「飯糰」都是以「おに(Oni)」開頭。)
「大概是吧。我想應該跟手機機型更新是同樣的道理。」
「啊~翻譯她的話就是──」
「7分,7分,7分~」
「她也進入了小織的夢境世界嗎?」
「這麼盯着我看會讓我肚子餓的哦?」
「好吧,我閉嘴。」
「咦,真的假的,我被拒絕了……?」
那一瞬間,我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跟小學生成爲朋友呢?」
我猛然驚覺並看向心。她只是疑惑地抬頭望着我,但這件事的確奇怪。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真是太愚蠢了。
「但我第二個見到的是她……」
「不是10分啊……?」
拜託,真的別這樣。要是被小織誤會,我會活不下去。
「我希望妳這纔是弄錯了……」
我一直以爲我周圍最強的是小織或與那城,但看來也有可能是心呢。
「不過,心,妳怎麼會在這裏?……不,先不說這個,那裏很危險,妳先下來吧?要是身體太伸出欄杆──」
「…………」
我擺出嚴肅思考的模樣,右手卻不停地晃動,從旁看來應該相當滑稽吧。就連小織也差點笑出來。畫面實在不太嚴肅了。
一句話裏就有好幾個吐槽點。我大腦的運算能力跟不上。
「嗯哼。」
心的說話方式實在算不上正常。正當我想這樣吐槽時,突然會意過來。
我先一步聲明。小織抬頭看着我。
就在我們談話時,心握住我的右手大幅左右搖晃,玩得不亦樂乎。
她肯定是在說「因爲是暑假所以跑來玩了」(心語檢定初級篇)。
「第二個見到的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有點誤會了。按照順序,妳第一個見到的是真夏。OK,沒事。」
「對。」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
倘若有理論可以解釋這種差異的話──
「心,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也不盡然很不錯啦~」
「到底是哪樣?也不盡然?還是很不錯?這差別很大吧?不好玩的話可以放開我了嗎?」
「真不錯的辦法呢~」
「鬆手就表示不怎麼好玩吧……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
不過,就算她說搖晃我的手超好玩,我也會很困擾。
莫名地有種挫敗感是怎麼回事?如果至少有讓她開心,我也會覺得被傻傻地搖晃手臂是值得的。連在精神上都被牽着走。
不應該是這樣吧。
她依然是個行動出乎意料的小學生。
實在很難相信她是從我認知裏產生的存在。不過,如果把這當成由星之淚重現的結果,或許就解釋得通。
「大哥哥。」
怎麼看都像是本尊的心,抬頭看着我說道。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因爲這是我的母校。妳知道什麼是母校嗎?」
「大概知道。」
……真的嗎?妳真的明白嗎?
「好吧。呃,也就是說我曾經讀過這所學校。因爲有點懷念,所以就和小織一起來玩了。就是這樣。」
「我想喫冰淇淋。」
「妳根本沒興趣吧,心學姐……」
完全沒在聽啊。爲什麼要問啊。
「──嗚喔!? 」
「哦,是嗎?妳也這麼覺得嗎?原來如此,生原,妳還滿懂的嘛!」
她問了跟剛纔完全相同的問題。
「咦……咦?」
「咦,是生原嗎?妳怎麼會在這裏?」
「剛纔的是……記憶嗎?」
「大哥哥,怎麼了嗎?」
「…………」
「……這樣啊,你想起那時的事情了。」
「怎、怎麼了?伊織學長,你還好嗎?突然發起呆來……」
「妳的職位啊!嗯……書記?書記長?書記長!不錯,就是這個!」
這時的他完全沒有考慮到會有這種未來。
我把目光轉向心。她歪着頭,直勾勾地看着我。
「沒錯。我也想用這個地方,但是妳先來的吧?所以進行交涉!」
「妳剛纔……」
請不要像喫零食似地隨便消費我的社會立場。太可怕了。
※
這個地方是少女──生原小織先發現的祕密場所。
當時抓住她的手,肯定成爲了某種救贖。
「嗯……該怎麼辦呢。感覺腦袋開始轉不過來了。」
既然小織這麼說,那果然是我的記憶吧。
「來,我們一起玩吧!」
我被兩道呼喚聲拉回現實,猛然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景色,突然間炸裂開來。
冬月伊織朝樓梯上方伸出手。他毫不懷疑自己會交到新朋友。
「然後呢?」
「對不起!──不對,爲什麼我得道歉啊?」
「學長?」
但這裏畢竟是學校的一部分,是任何人想來都能來的地方。有人在這裏不奇怪,所以他也沒有特別驚訝。
小織瞪大雙眼,我朝她點了點頭。
伊織問道。
「──大哥哥,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就在那瞬間。
隊長和書記長相比,應該是後者的職位更高吧。
「伊織學長!」「大哥哥?」
「該怎麼說呢……跟妳現在比起來,差異滿大的呢……」
「是啊。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有一點進展,真是太好了。」
「呃,嗯……嗯。很帥、呢……?」
「什麼?這樣吧,我們一起去喫冰淇淋……」
「咦,是……是這樣嗎?我還是頭一次被這麼說……」
「……爲什麼?很可愛啊。感覺像冰一樣清澈透明。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生原的頭髮非常漂亮喔。」
「我覺得這裏可以成爲祕密基地。雖然也稱不上祕密啦。怎麼說呢,前線基地?……這聽起來很帥耶。前線!生原,妳也這麼覺得吧?」
「啊,嗯。我想起小織──生原小織的事了。應該是吧。」
即使他的那些話,單純是因爲青梅竹馬的少女不斷告訴他「對女孩子總是要誇獎!」,而他遵守了這個教誨。
「嗯、嗯……很、常來……」
少女透過緊急樓梯的欄杆俯視着下方。即使對方不太起眼、且幾乎沒交談過,但至少也知道名字。他們就讀同一個班級。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
我說道。
「咦、咦咦咦!? 」
「隊長的位置不能讓給妳,讓我想想看……嗯,我記得生原妳很聰明吧。既然如此就當軍師?不對……作戰參謀,不,還是更有創意的稱呼比較好……妳有什麼想法嗎?」
「這裏是……」
所以──
這件事後來遭到吐槽,最終引發了革命,伊織被拉下領導地位。
他聞聲回過頭去。那裏是少年發現的祕密基地。
「因、因爲……我的髮色……很奇怪,所以……」
「因爲跟心交談,我的記憶恢復了嗎……?」
沒錯。伊織想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祕密基地,更準確地說是前線基地。
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爲什麼話題老是跑偏?
「你想要我做你的新娘嗎?」
對於尋找無人安全地帶的小織來說,像伊織這種闖入者的存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呃,什、什麼……?」
所以──
但這裏是學校,如果被老師或其他學生髮現就沒有意義了。即使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主張這個地方的所有權。
「咦?啊,對不起?但道歉也好像有點奇怪……」
※
小織有些害羞,尷尬地動了動身子。
「嗯──那可真糟糕,要另找地方嗎……?可是,絕對找不到其他這麼好的地點了……」
冬月伊織當時被這麼問。
「你在做什麼?」
「書、書記長,我、我嗎……?」
確切地說,相關的記憶也恢復了。我記得小織跟我同班,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她的頭髮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銀白色的。
少女擔心地看着我。
「大哥哥。」
總覺得有些恍惚。就像過度使用大腦而暈眩般的感覺。
看到她的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咦?我、我……這裏、沒有人……所以,呃……」
「唔,雖然都是早就知道的事,一旦被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害羞呢……」
「──好,生原,跟我一起使用這個場所吧!」
「不不不,好可怕、好可怕!」
當我回過神時,就像是被引導一般,自然地組織起語言。
小織像是鬆了一口氣般撫胸。
但對我而言,這句話的語氣已經不再相同。
「我們第一次見面,或者說是第一次說話的時候嗎?在這個地方……還有其他小學時期的記憶也逐漸恢復了。就像流入腦海裏一樣。」
「這就是同盟!跟我成爲同伴,一起使用這裏怎麼樣?」
──那句話肯定不是出於什麼善意情感。
「生原,妳經常來這裏嗎?」
我從剛纔開始就覺得自己一直被心牽着走。
當時的伊織就是個傻瓜,完全只顧着自說自話。這一定讓小織非常困惑。光是回想起來,都讓他想要鑽進地洞裏。
「然後……對了。沒錯……我記得有人在這裏跟我說話──」
「──真的嗎!? 」
「這裏是?」
然而,伊織完全誤解了少女的話。
「啊~可惡,果然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盯上這裏了啊。」
隨着時間流逝,真實感愈發強烈。起初就像在觀賞電影,難以認識到這些記憶屬於自己,但這種感覺逐漸變成了確信。
「呃,那個……」
「……!可、可以嗎?」
「……小織。」
那些不過是小屁孩覺得有趣就隨便用的聽過的詞語。光是回想就讓人很想死──但這確實是他的回憶。
「當然可以,怎麼會不行?」
「這裏是……是我們的祕密基地……」
「因爲你這麼熱情地看着我……」
對於我的假說,小織給出消極的肯定。
這樣想是合理的,但沒有確切證據。只是看起來像是這樣而已。
「心讓我恢復了記憶──」
「攻擊!」
「我怎麼感覺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接住了朝我懷裏撲來的心。
心用短短的手臂環抱並仰望着我。從她的表情中無法讀出任何想法。
「嗯,她可能是關鍵吧。大概。」
小織看着我們苦笑道。
「心只是個契機嗎?」
「是啊。與其說是這個孩子,不如說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這可能纔是關鍵。就像有提示被放在那種地方。」
「提示……這不是很奇怪嗎?」
能夠取回被奪走記憶的提示──特意配置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的原因是個謎。
不,也許是因爲我的認知跟這個世界發生串擾了?
「這並非無法理解吧。生原小織肯定也希望你想起來。」
小織說道。的確也有這種可能性。
願望在途中動搖的情況至今發生過好幾次。即使是微小的動搖,星之淚也會精確地讀取出來,並反映出願望。
「……嗯,總之能想起來就好。」
我低頭看着緊緊抓住我的心。
她抬頭看我,然後不知爲何邊發出「呀~」的叫聲邊用頭撞擊我的腹部,等等,好痛好痛。爲什麼?
「……伊織學長真是個笨蛋呢。」
她除了表情外的情感表現非常豐富。真可愛啊……感覺像是有了個妹妹。
從我記得的部分來看,兩人的性格差異很大。
「你的意思是不怎麼親近吧?」
心抬起頭來。
這是第二次的七月六日。在現實世界的第一次,我出席了課堂;但在第二次的夢境世界中,我蹺了課。
小織輕輕點頭,然後笑了。
「實際上呢?你想到的對象是誰?」

再者,記憶的關鍵人物也未必是親近的人。
我說出結論。
「……這沒什麼值得特別報告──」
「我知道。」
糟糕嗎?連我自己也開始覺得糟糕了……
「嗯。單純是因爲如果我想見到熟人,那裏是最合適的地方。」
因爲知道她會消失才感到不捨,實在太現實了。但我已經不去想這些了。我現在只想儘量延長這段時間,哪怕多一秒也好。
「能和伊織學長一起去高中,真像做夢一樣呢。」
「心,一起去喫冰淇淋吧。我請客。」
「什麼事?」
既然這個夢境在生原小織的管轄下,最好在最後再跟她碰面。
「好吧,心,這件事也麻煩妳保密。我什麼都會買給妳。哎呀,妳真是個交易高手呢。但這算是威脅喔?」
「有同學。」
「大哥哥,大哥哥。」
「大哥哥,巧克力和香草,相親相愛最棒了。」
「嗯,這個嘛……」
「剛纔的心不是我認識的孩子呢。」
心以完全看不出開心的表情,展現着自己的喜悅。
不僅蹺課,還在放學後穿着便服前往學校。要不是在夢境世界,我實在不太想做出這種事。
「畢竟是有關小織記憶的關鍵,我想果然還是這些人吧。燈火和真夏也是星之淚的相關人士。話雖如此……」
小織似乎準確地捕捉到了我的言外之意。結果我被她說成是笨蛋。
「流宮高中?」
我希望至少能跟即將消失的小織共度一些平凡時光。只要她和我在一起會感到開心,我就想提供這份陪伴。
這是寶貴的時間。
那個人或許擁有我記憶的碎片……我把希望寄託於這種可能性上。
「好好好。隨便妳想點綜合或任何口味都行。但不要告訴媽媽喔?」
5
「糟糕……」
而且既然是在夢中,現實的錢包根本分毫未損。
我不禁要露出微笑。此時小織輕聲對我說道:
「……妳這麼一說,我還真是有點招架不住啊。」
「受到幫助是事實。不管這孩子是不是心,都無關緊要。我要做的就是感謝她而已。如果她是別人,就更該如此。我會償還欠下的恩情。」
「現在這個時候不要說這種話好嗎?」
這是爲了恢復記憶的對策。就像心成爲觸發點一樣,應該還有其他我認識的人擁有與現實無異的人格,就位於這個世界的某處。
「被問到熟人時,首先回答父母,這有點糟糕啊。」
「……伊織學長喜歡年紀小的吧。」
這是目前的方針。我也認爲至少要儘可能找回記憶後再見面。這應該是最基本的禮儀。
「問題就在這裏。」
「方針已經決定了。接下來要以找人爲主,而非地點。」
既然如此──
「妳口水流出來囉。」
在小織的詢問下,我實際思索了一下。
喫完午飯後,當我們再次開始在街上行走時,小織說道。
沒想到會被說到這種程度。
畢竟我認識的人很少,即使逐一去找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原來如此。」
「首先是父母吧。」
跟在我後面的小織聞言,露出了苦笑。
「……在各種意義上這都讓人難以回答啊。」
「可是,伊織學長,那個孩子……」
我也覺得這樣的時光很愉快。
能想到的熟人也就那麼幾個。
後來我請心喫了冰淇淋,將她送回住家附近,然後我跟小織又回到兩人獨處的狀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便隨便找了間店共進午餐。
不過,我想這也無可厚非。
這個前提就暫且先確定吧。
不,本質上是相同的。我在恢復記憶並想起性格相異之處後,反而更確信她們是同一個人。
「呀~」
「我會跟她說大哥哥和另一個姐姐相親相愛。」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選擇故意拖延時間。
「嗯,是啊。但這麼一想,我和心是否算親近也有點可疑……畢竟我們才認識兩天。」
實際上,最先想到的果然就是這些人吧。
我說道。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謝禮。
「嗯──嗯嗯。然後是南那哥和遠野,還有燈火和真夏。」
「是我們都認識的熟人呢。」
但要是說到這個地步,那我所推測的「我的熟人是記憶關鍵」這個假設也沒有任何根據,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去學校看看吧。」
但是,至少在這兩年裏,有跟我相處經驗的小織只有一人。即使根本相同,若衍生的部分不同,就等於是別人。兩者相同──卻又相異。
我在自嘲這方面徹底輸給她了。
「我上面的嘴巴可是很誠實的喔?」
既然如此,反而是我認識但小織不認識的人會是關鍵嗎?這麼說來,好像幾乎沒有這樣的人。
「如果你以爲這樣就能提高我的好感度,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咻嚕。」
「你沒有其他高中朋友嗎?」
「國小已經去過了,接下來只剩國中。」
「但你表現得特別溫柔啊。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呢。」
無論如何,這個『小織』將會消失不見。即使那只是她跟原本的生原小織重新融合爲一體。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受到她的幫助是事實,這就夠了。
──因爲我已經無法將兩個小織視爲同一個人了。
「那我會告訴真夏姐姐。」
小織和心完全沒有任何交集。跟她們有關係的只有我。
進入高中正門後,我低聲嘟噥道。
她應該不是真正的心。
只是由我的認知產生的存在。這點我明白。即便如此──
「除此之外……與那城和陽星也算是妳認識的人嗎?」
這兩人確實完全是同一個人。
「我可不想遇到老師啊……」
我略帶搪塞地說道。
「但這麼做很可能會碰到生原小織。現在還是避開比較好。」
「比起漫無目的地巡迴記憶中的場所,這樣更確實也更爲容易吧。」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其實不知道吧。這種話妳從哪裏聽來的?」
──於是,我們前往了流宮高中。
「伊織學長意外地膽小呢。沒人會在意的,反正這是夢。」
「請說我是有常識。就算知道是夢,這種真實感還是讓人抗拒。」
反倒是小織能毫不在意地穿着便服進入自己根本沒上過的高中,讓我覺得她膽子真大。雖然沒人會跑來責備我們。
假如有的話,那個人反而會成爲關鍵。
「好吧,我懂了。我也豁出去了。那不如更顯眼一點。」
這是每個人都穿着制服的空間,我們的裝扮在此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夢境世界的居民們並未特別注意我們。表面上他們過着普通的生活,卻無法察覺眼前的異常。
反過來說,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們,找到目標就會變得容易。
然而,事與願違。
「……都已經豁出去了,但真的沒有人在意我們呢。」
「這樣反而有點受傷耶?感覺被徹底無視了。」
我說道,但其實這麼說也不對。
我們的存在是受到認知的。比如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他們會注意不撞到我們,或者當我們投以視線時,他們會察覺並疑惑地歪頭。
作爲前提,他們確實知道「我就在那裏」。
但他們對更多的異常點全然不察。即使看到了也視若無睹。
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穿着便服,或者我就是冬月伊織這件事。
就像誤闖入一個按照既定劇本進行的舞臺……這麼形容或許會更貼切。一切都以劇本發展爲優先,我們這種異物則被默默無視。
「等等,仔細想想,這樣或許比平常更舒適。畢竟不會光是對上眼就被露出嫌棄的表情。」
「你光是對上眼神就會被嫌棄啊……」
小織感到無言。
「這故事也太悲傷了……」
「冬月同學?可以啊,怎麼了?」
「……這是個壞習慣。請假裝沒看見吧。我一興奮就會語無倫次……」
認知的串擾。今天早上我纔跟小織談論了這個話題。
「這個方法是對的。我們無意中接近了正確答案。」
「……這是什麼意思?」
──即便如此,她似乎有我是同班同學的認知。
小織輕輕環抱手臂,對我的問題沉思了一會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很久沒體會到這種被允許存在的感覺了,真新鮮……」
但小織似乎不是這個意思,她從正面看着我的臉。
由於我的入侵,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變成了冬月伊織認識的現實世界。這從智慧型手機的日期顯示和心的存在就可以看出來。
「……嗯?」
「──以國中生的身分。她和生原小織一起就讀國中,而非高中。」
這次換我轉過臉去。
「原來是這樣……」
「我們班上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啊?」
雖然這也沒什麼好自豪的。
別那麼興高采烈好嗎?
儘管她這麼說,但看起來還是很高興。
她這樣子讓人備感新鮮。平時我總是落於下風,所以覺得有點愉快。
我不禁露出笑容。小織看向我,驚訝地張開了嘴。
我說道。我不打算將謠言的事情告訴小織。
雖然我也有種自己變成推理小說登場人物的感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跟偵探不一樣。偵探的話大致上都是正確的吧?我的想法有可能單純是錯的。」
我可不像遠野那麼無聊。
……遠野的事就知道嗎?
小織忽然輕聲呢喃。
但事實不然。她這種反應反而明顯不對勁。我主動搭話而對方正常回答,在這所學校是不可能的事。
「嗯,我想想喔……」
「呃,妳有看到與那城嗎?」
「開玩笑的啦。但妳聽我說,小織。光是因爲分班時變成同班就被當成倒楣事,最初座位被分到我旁邊的女生當場哭出來,這就是大家熟悉的冬月同學。」
「對不起,能打擾一下嗎?」
──我毫無頭緒。
然後她鬆開手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我這個異物造成了些許變化,但不變的部分還是更多吧。」
「小織果然還是小織呢。」
我進一步追問:
「可以不要被洗腦嗎?」
我問道,小織對我點頭並豎起一隻手指。
我皺起眉頭。這個回答是我沒預料到的。
這個回答太過出乎意料。難道說,與那城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6
「唔……你這是什麼話。」
「一開始我以爲帶伊織學長來能說服生原小織,但我錯了。不,正確來說是不說服她也沒關係。」
「最後我還想問一件事。妳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看法?」
我問道。究竟她會告訴我答案,還是像早上的上班族一樣不了了之呢?
「伊織學長,你剛纔笑了……?」
「咦,對不起,你說的是誰?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唯一知道的是,繼續這樣下去,來學校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妳覺得這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的腦袋已經一團亂了。」
正好是燈火開始接觸我的那天早上,傳入耳裏的其中一個謠言。
「我不是說過我有時會窺視生原小織的夢境嗎?所以我知道與那城玲夏有出現這個夢裏。就跟伊織學長一樣。」
「假說的話倒是能想出幾個,但因爲沒有確切證據,我還是不說了。」
光這樣看跟普通人沒兩樣,與早上那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不同,或許是受到我的認知影響。至少比起他,她的反應要人性化得多。
「那我就說了──我猜大概是因爲與那城和生原小織讀同一所國中。」
小織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不滿地嘟起嘴巴。
「遠野同學?遠野同學有來學校喔。但他可能已經回家了吧。」
我帶着這個意涵看向她,小織微微晃動肩膀笑了起來。
「嗯……是啊。我覺得我明白將伊織學長帶來這個世界的意義了。」
「……?」
我想不出個所以然,向小織拋出問題。
「嗯……?但她要是有出現,應該會在這裏吧?」
這之間的差異究竟是什麼?因爲有這種差異,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她似乎一興奮就會變得話多。我所認識的小織很少表現出這種模樣,但在回憶中──她的確有這樣的一面。
「啊,好的──抱歉,伊織學長。我有點激動了。」
她回答了。
同班的少女微笑問道。
其實我本來希望至少找男生,但路過的女孩是我的同班同學。這樣要確認會比較方便。
我們現在並排坐在中庭的長椅上。這是最近我跟燈火一起喫午餐的場所。
當然,那應該是爲了喚醒沉睡的生原小織。
雖然我無法直接確認原本的夢境世界是何種模樣。
「……這也許是理想的世界呢。」
但是,這個世界的主體始終是生原小織。
但從過去的經驗和小織的話中,也差不多快徹底掌握了。
「等等,小織,說慢點。我跟不上。」
說話變得飛快的小織雙頰微紅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
「有什麼關係?小織剛纔那樣有點可愛呢。」
順帶一提,這個謠言似乎是因爲我每週三會去探望昏睡的小織,總是定期往訪醫院而產生的。沒錯,正是遠野喜孜孜地告訴了我這件事。
「『這樣』是指什麼?妳有什麼發現嗎?」
畢竟在這所學校裏,真的有流言說我『曾經殺過人』。
她因害羞而移開視線的模樣顯得格外可愛。
「……這不是推理小說裏偵探會說的話嗎?」
當我在想像這兩種情況時,她給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回答。
我稍作思索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但事實就是如此。我那惡劣的名聲可不是一般人能輕易比擬的。
「那、那麼遠野呢?遠野驅──」
確認小織點頭後,我向路過的女學生搭話。
我問道:
「……妳就當作沒看見吧。」
「不知道」還能理解,但被反問「是誰」就是另一回事了。
「與那城玲夏,跟我們同班的──」
「帶我來的意義……?」
既沒有生氣,也不會質疑問題的意思。
「這麼說倒也沒錯……」
「與那城玲夏對生原小織來說是這個夢境世界中的一個角色,而生原小織的認知應該會優先於伊織學長。這畢竟是她的夢境。」
像是「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之類的。
但這樣說來,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吧。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要找個人問問看?」
「唔……哼。在這種情況下聽你這麼說,我也不會開心啦。」
搞砸了。這算哪門子冰點下?居然將情緒展現在臉上……這是嚴重失態。
「這樣啊。」
面對羞愧的我,小織小聲地說道:
「原來……即使是我,也能融化伊織學長的冰。」
「……小織?」
「我也能解開冰封……原來是這樣。」
小織看着我。
她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無言以對,不明白爲何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怎、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問出這種問題,我感覺自己非常可悲。
但這時,小織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樣子。
「沒有,你沒說啊。不要總是覺得自己有錯。」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爲小織,妳剛纔……」
「沒什麼──回到正題吧。我記得有跟你說繼續這樣就好吧?」
我無法再深入追問。剛纔談論到一半也是事實。
我點了點頭,然後小織說道:
「事情很簡單。結論就是,讓伊織學長佔領這個世界就行了。」
「……佔領……」
「就是征服世界啊。男孩子不都很嚮往這種事嗎?」
「……太好了……」
「既然如此……」
面對與那城一如既往的態度,我甚至感到佩服。
「那正是趁虛而入的機會喔,伊織學長。」
說起來以前是叫名字呢。應該改回來嗎?
「但你能產生影響。而影響──可以說已經在顯現了。」
但我本來就是來破壞夢境的,要我手下留情也是一種欺瞞。
「不管哪一邊都一樣嗎?這麼說起來……」
「喂,我可以回去了嗎?真是那樣的話簡直是惡夢。就跟現在一樣。」
「……這個夢本身就無法成立。妳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我……沒有說什麼就繼續講下去。
小織繼續斷言。
「…………」
只是因爲我知道那是國中制服,難免會有種很怪的感覺。
我透過電話聯絡與那城,將她叫到這裏來。
不過,既然她對這個問題做出這種反應,應該可以判斷是後者。
「與那城,謝謝妳。」
不,我一點也不向往。將來想征服世界的男人應該是稀有種吧。
雖然她說得去補習班,但我說要請客後她還是來了。與那城人真好……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幫她按摩肩膀?
「其實,這個世界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夢境世界。」
「……哦,是啊。是她的話應該會這樣吧。」
「我覺得可以。不管是哪一邊的認知,學長都知道與那城的聯絡方式。」
「只要讓將現實擺在她面前,讓她無法忽視,無法再逃避到夢中就行了。雖然是種激烈的治療方式,但與其放任她使用星之淚讓情況變得複雜,不如在不給予任何機會的情況下解決問題,這樣更合理。」
那大概並不完全等同於字面上的自我厭惡吧。
我拿出手機。找了一下後,發現裏面有『與那城玲夏』的名字。
「沒事,總之謝謝妳肯來。妳果然是個講義氣的人。」
害怕變化,害怕改變。所以──
「她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只會隨波逐流,不求改變。」
「妳是說……趁這個機會增加這個世界的變化嗎?」
「是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佔領是不可能的。這裏是生原小織的夢境,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然而──
只是默默地點擊了與那城玲夏的名字。
「嗄!? ……欸,你在說什麼啊?伊織,你喫錯藥了?」
與那城說道。
與那城一邊不高興地喝着我請的果汁,一邊問道。
「哎,剛纔的話妳不必當真。就當作是個小小的鋪墊吧。」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實際上小織也點頭同意。
「沒錯。」小織點頭。「透過伊織學長的認知來逐漸覆蓋這個世界,讓它更接近現實世界。然後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
這或許是一種無情的手段。
與那城一臉納悶。她的長相跟現實中我所知道的模樣一樣,就是高中生與那城玲夏。當然僅限於外表。
通話紀錄確實還保留着。
不……現在突然改口有點尷尬,這部分還是糊弄過去吧。
我思索了一下,然後給出回答。
「……當然有印象啊。我們讀同一所學校。」
「等等……伊織你好像有點奇怪。好噁心。」
「不如就先從與那城開始?」
「……好吧。」
沒錯,正是如此。因爲我的到來,這個夢境已經開始改變了。
眼前的人讓我有種安心感。
這時我想起來。
然而,除了語調以外的不協調感非常地強烈。
與那城十分傻眼,但從她這個反應來看,應該不會錯。
「我知道妳覺得奇怪,但我現在有點急事。總之,妳對生原小織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所以我問你是什麼事啊?」
「……?」
「什麼?怎麼這麼噁心!好可怕!!」
既然如此,若有什麼契機能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夢境的話──
無論如何,我要做的事本身並沒有改變。
7
「真是的,還以爲你蹺課了,結果突然叫我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說用這個方法就好的意思是?」
──這樣真的好嗎?
「增加伊織學長這邊的登場人物就行了。像心妹妹那樣?只要見面談話,伊織學長應該就能辦到。」
「你可以的。我認爲既然有人格存在,就表示還有察覺這個世界是夢境的空間。如果是生原小織阻礙了這件事,就從這方面着手去瓦解。」
因爲害怕。
「她大概不會承認這件事。異於平常是她最害怕的事,但她也無法應對。她只會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
「能聯繫上嗎?」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嗎?還有你怎麼叫我的姓氏?」

「…………」
「妳在說什麼?要佔領這個世界……主導權不是在生原小織手上嗎?」
「那個……伊織?」
不是說不合適,也不奇怪。說起來其實差異不大。
生原小織並未自覺這個世界是夢境。小織是這麼說的。
「其實是有點事想跟妳說。」
「你從剛纔開始爲什麼這麼高興啊!? 是怎樣!? 」
只要是生原小織世界中的角色,就有趁虛而入的可能性。
換句話說,這表示我正在侵略生原小織的世界觀吧。
沒問題嗎?她過於和善,反而讓我懷疑她是否也和其他人是相同的狀態。爲了確認這一點,我試着說道:
聽到這話,我赫然醒悟。
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地點位於最近使用頻率暴增的車站前速食店。
「另一邊的……生原小織沒有回我電話。」
但反過來說,那單純只是遺忘──將其封存在潛意識中罷了。因爲對她而言,那是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我能辦到嗎……?」
這種邪惡大魔王般的名詞終於出現了。
我有點不安。但這並非別人,而是小織對另一個自己所做的發言。我感覺自己也只能接受,別無選擇。
「跟平時不同,有些不對勁。她大概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謝謝。」
「我的認知……本身就在影響生原小織嗎?」
「只要破壞掉,就沒有說不說服的問題了吧?她除了醒來以外別無選擇。伊織學長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就是成爲破壞生原小織夢境的特攻手段。」
「破壞夢境……我嗎?」
被罵而感到安心的我的確有點問題,但這不是重點。
原來如此,我懂了。
「生原小織沒有那種勇氣。連打個電話給朋友對她來說都很困難。」
若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穿着國中的制服。
小織有些輕蔑似地低聲說道。
「…………」
「我想是這樣。看來我也疏忽了呢。生原小織本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種變化。但是,她可能在潛意識裏選擇了忽視吧。」
說實話,我覺得要判斷相當困難。因爲有些人完全沒有人格存在,有些人則會在我的認知下具備一定的人格。
「說得也是。嗯……那麼,呃……啊~……該怎麼辦呢?」
「……你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我開始感到有些抱歉。
雖然把她叫來了這裏,但接下來該如何喚起記憶?該做什麼才能增加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我毫無頭緒……
爲了尋求幫助,我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座位。
在那裏,小織正悄悄地坐在另一個事先預留的位子上。事情要是變複雜會很麻煩,所以我讓她暫時在一旁觀察。
該怎麼辦呢?乾脆讓她看到小織的樣子或許會更省事。至少可以證明,夢境世界的生原小織和現實中的小織是不同的。
──遺憾的是,小織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啊~今天,小織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
我想了一下後問道。
與那城用看奇怪東西的眼神看着我,但還是回答了。
「……你問她怎麼樣?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因爲我們不太熟啊。而且班級也不同。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妳說什麼?」
「不是,你這麼驚訝幹嘛?反而是你們比較熟吧?你們不是同一所小學的嗎?還是我記錯了?」
看來與那城不太認識生原小織。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是我的錯覺嗎?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令人疑惑,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來。
「總之,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根本沒見到她。」
對生原小織來說,那是她一生難得一次的行動。
「呃……」
與那城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勁,話語瞬間凝結。
可是……
「對不起──呃,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生原小織鬆了口氣。她打了招呼,對方也回以微笑。這樣的對象對她來說很珍貴。既不會面露懷疑,也不會一臉不高興。
前一天晚上特意想好的臺詞,早已從她腦海裏飛走。好緊張。如此緊張的事情,她無法理解爲何有人能輕鬆應對。心臟怦怦直跳。
就在這時。
「那個,呃……最近,我們好像沒怎麼說話了。」
不,雖然這也能說反過來讓她很緊張。
與那城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幾乎無法聽清。
她,呼喚着我的──
所以,生原小織開口了。
「伊織,偷懶可不行哦。玲夏也是,既然伊織在的話就先說一下嘛~!」
但如果不說出來,就沒有來的意義了。生原小織下定決心說道:
「那……」
我感受到非常強烈的視線。不用說,是小織的。
不是對着別人,而是呼喚我爲摯友。
「不,是沒關係啦。雖然你今天蹺課,不過感覺那女孩總是跟你待在一起。我能理解你會擔心。」
「是嗎?」
「怎麼啦~這麼驚訝。才一天不見就想我了嗎?」
跟男生搭話是她最不擅長的行爲。
「沒事的。抱歉,是我的錯。不要再想了。」
啊,確實是足以被稱爲夢的夢境。
「喂,冷靜點,與那城。冷靜下來,聽着,先別思考了──沒事的。」
生原小織面頰潮紅,低下了頭。與其說鬆了一口氣,不如說是因爲說出口了而感到興奮。而且在她說完之前,他就讀懂了她的心思。
太好了。伊織還是沒變。
與那城的不適感似乎也很快就消失,她最終鬆了一口氣。
只是因爲班級分開,雙方見面的時間減少了,自然而然地共同分享的事物也變少了。她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是什麼特別的話題。只是閒聊而已。」
「爲什麼要反問我?至少在我看來,你們經常……咦?」
「伊、織……我,好像……頭,好痛。」
──伊織。
「那個。呃……伊、伊織!」
「啊……因爲我們不在同一班吧。跟以前比起來的確是這樣。怎麼了,妳有什麼事嗎?」
她明白了這件事。不,其實她早就明白了。這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眼前的她雖然不是我所認識的與那城,但依然是另一個與那城。
「是這樣嗎?」
然而就在我的眼前,好像理所當然似地──
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
我好像做不到。
生原小織感到安心。進入國中後,她和伊織之間的距離稍微變遠了。
久高陽星露出了笑容。
沒有任何預兆。
印象中最近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只是角色對調了。
「既然這樣,那個,呃。等暑假到了,跟我一起出去玩……好嗎?」
──也不是說有什麼事吧。
那是錯覺。那種事在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而且說到底這裏是夢境。
沒錯。若非夢境,那景象絕對不可能存在。
「與那城?喂,與那城──玲夏!」
「當然要先跟你的摯友,陽星我商量啊!」
我的名字傳入耳中。她叫着我的名字。
總之得先讓她的思緒恢復冷靜。我拿水給她喝,等待她的呼吸平穩下來。
「嗯,是我喔。伊織同學,聽說你遇到困擾了?既然如此!」
這是因爲她不習慣說話。她吞了口口水,慌忙地重新組織語言。
我僵在原地,猶豫着該說什麼。在我眼前,與那城忽然舉起手來。
她的喉嚨發出奇怪的顫動。
「好久沒一起玩了,要不要一起去……」
她想說的話我明白。
「畢竟我不能待太久。雖然不算代打,但我叫了她來。這樣也比較好吧。」
──她這麼喊道。
「啊,喂~在這邊!」
──覺得寂寞的人只有我自己。
※
少女這麼想着,但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就在那裏。
她思考受到的限制比我想像中還強烈。
……是我太天真了嗎?
身體僵硬。無法呼吸。心臟劇烈地疼痛。
「唔。呃,那個……我覺得是這樣。」
「嗯,啊啊──小織啊。怎麼了?」
與那城說道。
儘管如此,冬月伊織還算是比較容易搭話的男生。甚至可說是唯一。
冬月伊織轉過頭來,態度極其自然地笑着回答她。
總之我感到很無奈。這種方法似乎不值得稱讚。
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不讓人感到距離感。這是他的優點,但也因爲如此,他並沒有意識到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說話了。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喔,好啊,偶爾一起出去玩也不錯。」
「奇怪。我,說起來爲什麼……咦?唔──」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
「……經常在一起……咦?我記得伊織的班級是……咦?奇怪……」
所以生原小織趁他周圍沒人時,抓住機會跟他說話。
「咦……?伊織同學?喂~伊織同學~?……爲什麼默不吭聲!? 」
「…………」然而──
什麼?我轉頭看向與那城注視的方向。
「……這樣啊,我知道了,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但這麼一來,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我抓住與那城的肩膀,輕輕搖晃讓她冷靜下來。
不是因爲吵架或疏遠。生原小織做不出那種事情。
硬要比喻的話,這就像因爲矛盾的指令而出現的程式錯誤。
在我眼前的不是真正的與那城玲夏,只不過是夢中的存在而已。
小織一定是在告訴我,沒有必要對她過度關心。
只要像這樣稍微鼓起勇氣,就能輕易縮短距離。應該就是這樣的程度。
「啊,找到了──咦!? 伊織在這裏!? 」
我──
即便如此,對她來說,他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那是原本不可能再出現的光景,甚至這輩子連渴望都不被允許──
「……陽、星……」
與那城陷入混亂,按着頭叫了起來。
在她說完之前,他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嗯,那麼久以後?現在還是六月耶。」
「……啊,呃,那個。不是那樣的,就是……咦?唔……」
「妳是怎麼了啦?」
伊織輕笑了起來。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確實有些奇怪。她明明不應該這麼不擅長表達,卻不知爲何變得格外緊張,腦海中一片混亂。
伊織笑着安慰了少女。
「不用着急。妳隨時都可以找我啊。」
「啊,嗯。也、也是。沒問題對吧?」
「當然沒問題。那就下次一起出去玩吧。約好了喔?」
說完,伊織伸出了小指。
生原小織也伸出小指勾住他。太好了,他答應了。
鼓起勇氣是值得的。
她覺得自己感受到了幸福。儘管有很多難過的事,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有一兩個朋友,並非孤單一人。
「好,打勾勾──喔,感覺我好久沒跟人打勾勾了。」
少年笑着說,少女也回以微笑。
她覺得可以找回友誼。
不,她認爲並沒有失去過。
我們是朋友,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這只是理所當然的互動,爲這種事患得患失才叫奇怪。
少女這麼想着。
然後,少年說道:
生原小織目送他離去。
──這是噩夢,我心想。
「嗯,沒什麼。對不起,讓妳特地跑來……陽星。」
只是憑着氣勢在掩飾而已。只要能掩飾過去,那就足夠了。
意識被強制切斷。我的視野變成一片黑暗。
一個她沒有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
※
我離開店家後漫步了一會兒,進入一條寂靜的小巷,將背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的不適並沒有緩解的跡象,反而持續惡化。
陽星擔心地看着我的臉,我搖頭回應。
我勉強說出這句話後,站了起來。
我撒了謊。
我猛然甦醒。
「────」
他很快又被另一個朋友叫住。看起來他們要一起去別的地方。
看我彷彿隨時會倒下,她肯定不會輕易坐視不管。
「……該死。這原因,大概、不一樣……」
「啊……抱歉。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這次似乎是我國中時代與生原小織的記憶。
更像是有什麼無法控制的外在因素──啊。
透過剛纔的記憶修復,我最終成功地恢復了冷靜。稱之爲僥倖讓我有些抗拒,但或許這結果確實恰到好處。
「那就好……畢竟你今天也休息了,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勉強喔,伊織。」
這裏有個夢境世界。
然後我這麼說道。
「────」這樣不行。
我向她道別。
「……沒有。」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熱度正在消退。
我感到眩暈。頭痛欲裂到彷彿要倒下。這是冷卻的副作用嗎?
他的身邊,沒有生原小織。
這是何等噩夢?現實並沒有變成如此。我沒能成功。
「──陽星,明天見。」
「啊,對喔。嗯,好吧,那也沒關係。」
對我來說,能夠保持冷漠是一種救贖。
不行。好難受。太痛苦了──根本無法忍受。
「與那──玲夏也是。我想問的事都問到了。謝謝妳……補習加油喔。」
被迫面對永遠無法達成的理想,這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哪怕只要有一點不同,這樣的世界就會存在嗎?啊啊,應該會吧。
「咦?啊,嗯……明天見?明天不是星期天嗎……?」
身體狀況的惡化太突然了。顯然有外部因素在影響。
「……是啊。嗯,妳說得對。」
心漸漸冷卻。抹去應有的熱能,創造出一個冰點下的世界。
原本我應該再也沒機會聽到她的聲音呼喚這個名字。
說完這些,我便離開了那裏。
這是別人。是夢境,而非現實。
「……不,我只是蹺課了。」
心臟隱隱作痛。
「怎、怎麼了?莫非你身體不舒服……?」
「對喔!哈哈哈。因爲學校很有趣,讓我不小心忘記是星期幾了。」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說什麼。
「真的……欸,你狀況果然不太好吧?看起來很痛苦耶……?」
說完,他自然地離開了原地。
「……伊織?你臉色……有點蒼白耶。」
我勉強答道。
我深吸一口氣。
一旦離開這裏,我大概再也不會遇見這個陽星了。
幾乎跟逃跑一樣。總之只要不要被發現就好。
「不可以不來喔。要是蹺課的話,我明天會去接你喔~!」
「──伊織?」
我束手無策。移動身體實在太過費力。我只想幹脆倒下。
──早已沒有了。
陽星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我。
一個我沒有奪走一切的世界。
接着深深地吐出。
「欸~你這樣可不好。要認真上學纔行哦~」
「那下次見囉。」
我如此說服自己,但這個行爲本身就會讓人不停去在意相似之處。
大量湧入腦海的資訊讓我頭暈目眩。即使回想起來,腦海裏也無法浮現出所有細節──可以說是這種感覺。
「等、等一下,伊織!」
在最後的瞬間我忽然頓悟,這麼想道。
我明白。她只是夢境世界裏的存在。她是久高陽星,卻又不是久高陽星。我不會因此得到救贖或受到責備。
也不應該如此。
儘管如此,我想我最好還是獨自一人。因此──
「明天……是星期天吧。」
這樣就好。這樣做就對了。必須如此。
「對不起。把妳們叫出來卻……抱歉。但我要先……回去了……」
無論是燈火還是真夏的時候,回想起來都有類似的感覺。每當我強烈感受到情感時,內心就會像是否定它一般變得冰冷──那是保持在冰點下的理性。
不應該擁有情感,更不應該將其表露出來。
剛纔意識飄遠了。不是因爲震驚,而是整個意識被某種其他因素拉到另一個地方。我取回了失去的記憶。
不是因爲見到了陽星。至少絕對不僅僅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