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冒出來的可愛N友』
《雖然現在還只是「青梅竹馬的妹妹」。》 · 涼暮皐 · 1.7萬 字
1
與那城玲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肘靠在桌上,我正要進教室的時候與她對到了眼。
我有點猶豫是不是該跟她說句話。我應該要爲昨天的事鄭重道謝,不過與那城也有她的立場,感覺我這種討厭鬼還是不要在教室裏跟她攀談比較好,而且我姑且有傳LINE報告說事情解決了。
「……咦咦咦……?」
在我猶豫的時候,教室裏的與那城對我投以奇妙的目光。
她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樣是在生氣或瞪我,而是有點訝異。
要說我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應該就只有站在我身後的天之瀨吧──嗯。
「……對了,妳不去妳的教室嗎?」
我回過頭問天之瀨,她喜孜孜地給我一個微笑。
「我當然會回教室啊。」
「也對啦……抱歉,搞得好像是讓妳送我到教室了。」
「不會,是我自己要跟來的!好不容易見到你了,所以我想要儘量賴着你久一點……不行嗎,學長?」
她抬眼,對我投以堅定的眼神。
有一個可愛的女友陪伴真是老天的眷顧啊,好療愈。
「沒什麼不行啊,謝謝。」
「既然女友都送你回教室了,你要給我回禮喔,回、禮♪」
她帶着惡作劇的笑容抬頭看我,每次她近距離抬眼看我的時候,我都會有點小鹿亂撞。
怎麼說呢?我有一點覺得燈火真的算不上什麼小惡魔。
原來如此,這纔是正牌的啊……我不禁有點感慨。
「嗯,是可以,妳要什麼回禮?」
「伊織學長的聯絡方式!請告訴我。」
「嗯,外面的人果然看得到嗎……算了,我想也是。」
這件事天經地義到連想都不需要想。
因爲這間學校裏存在着『與我交好的人』,這件事有邏輯上的謬誤。
「…………………………………………………………………………你腦袋沒問題嗎?」
我看她似乎難以啓齒,決定自己先開口,反正我本來就應該親口道謝,或者透過某些形式表達謝意。
「……玲、夏?我──」
什麼時候,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天之瀨交往的?不對,我真的有需要思考這件事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都無所謂吧?
「……那就好。」
與那城說──這不重要。
與那城小聲呢喃,但是她的眼神沒有話語那般柔和。她根本就是在瞪着我,但是我們已經是老交情了,我知道這不是生氣的表情。
這樣回答與那城應該就能聽懂了吧。雖然細節不能告訴她,不過她知道燈火想用星之淚實現願望的事。
「就是女朋友啊。我們是情侶的意思。我和天之瀨在交往。」
「如果妳說的是燈火,那妳搞錯了。雖然那傢伙最近確實刻意表現成那樣,不過她單純只是別有所圖,她只是想從我口中套出《星之淚》的使用方式。」
她所說的『那個人』是誰,我好歹也聽得出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多虧妳,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沒有消失,燈火的事也是……星之淚的問題應該已經解決了,都是妳的功勞,謝謝。」
我是真心的。全世界沒有任何人認得我這件事,對我還是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我歪着頭,聽不懂她在問什麼。
「不,因爲你不是……在和那個人交往嗎?」
我們一起回教室也沒差吧?與那城眯着眼睛看向我。
「非常……?你和那個女生?」
「呃,剛剛是在說什麼?」
「……抱歉,妳在說什麼?」
而且她的語氣是真心在擔心我的樣子,這反而最傷人啊……
「她是我女友。」
「好了,你先好好站穩,伊織,你的臉色很蒼白喔,沒事吧?」
「咦?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應該說這本來就讓人難以置信。」
看來她依然不相信我。沒聽說很正常啊,因爲我不會主動講這種事。嗯……該怎麼說呢?
我想讓她知道不需要擔心我了,因此以稍微放鬆的語氣說:
這個時候我的肩膀受到劇烈搖晃。
「……冬月?喂,冬月?你怎麼了?你好像很不舒服……」
她應該瞭解我沒有在開玩笑了,與那城停頓了一會兒接着說:
「好,那待會見!我會聯絡你,你不要不理我喔?」
在我釋放出很不符合我風格的熱情後,出現了逆飛的流星。這件事說起來滿難爲情的,不過或許有爲數不少的人都看見了。
不對,我也沒有道理對與那城的反應說三道四。在這所學校裏,聽到流宮冰點下男子有女友還能接受的人,反而比較稀奇。
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不過叫我出來的與那城沒有馬上開啓話題。
奇怪,爲什麼,我想不起來──
我輕輕閃開她想扶我的那雙手。
「我昨天看到了。」
我乖乖跟着她,我們保持低調,與教室拉開了一點距離。
「可以啊……爲什麼?」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不重要……
此時我總算冷靜下來,頭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時光是有人能找到我,我就已經得到救贖了,更何況她還給了我提示。
「……抱歉,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你認得我嗎?冷靜點,調整呼吸,慢慢來。」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與那城意外小聲地回覆我:
……不對,我覺得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吧。總之……
「冬月!喂──伊織!你振作一點!!」
我想消去與那城的不信任感,說:
她看着我的目光充滿狐疑,我可以理解。
「流星,我遠遠看到流星從山上升到天空……那是你們吧?」
沒必要思考。沒必要思考。
她純粹是在爲我操心。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我也沒辦法解釋得更清楚了。」
她看我有點納悶,繼續說了下去:
「……嗯,順利解決真是太好了,不過我什麼也沒做啦。」
「剛剛你……不是和一年級的在一起嗎?我看你們莫名地親暱。」
「奇、怪……是、從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
「不,妳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與那城突然開口。
因爲天之瀨是我的女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無庸置疑──
「不客氣,那就晚點見了。」
「嗯,這點小事當然可以。」
就在這個時候,與那城走出教室,天之瀨前腳才離開,她後腳就走了過來,她抬抬下巴,表示『我有話要說,你過來』。
我眼前有一張少女憂心忡忡的臉龐。
「嗯、啊啊,妳說天之瀨嗎?對啊,我們可以說是非常親近吧。」
「妳的反應很有問題……」
「都怎麼樣?」
「這我知道,可是,那個女生,不管誰來看都……」
在恢復冷靜之後,我就慌慌張張地帶着燈火逃離現場了。
「沒事,我沒事……抱歉,與那城,我已經沒事了。」
與那城說。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話題吧。
「剛剛那個到底是怎樣?」
頭痛到像是被緊緊箍住一樣。
算了,反正我在交往的對象不是燈火,而是天之瀨。
「……沒什麼。」
好可愛的請求啊。對於女朋友當然可以通融。
「……沒什麼。」
老實說,我也沒想到星星會像那樣飛向天空。
「啊,與那城,昨天謝謝妳的幫助。」
「嗯,這次的謝禮我以後會補償妳,我想暫時應該會恢復和平了──」
與那城一瞬間有點不滿地眯起了眼睛,不過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在迴避問題,於是她再次露出詫異的表情,繼續說:
我們去了走廊盡頭的樓梯間,教室位在換鞋處和樓梯間之間,所以學生比較不會經過樓梯間這一側,很適合講些悄悄話。
我們拿出手機,輸入了彼此的聯絡方式。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至少我完全沒有聽說。」
我是不是還沒睡醒?感覺大腦沒辦法好好思考。
「欸嘿嘿,謝謝伊織學長。」
我記得是在講天之瀨……對了,在頭痛來襲前聊了什麼話題啊?我問了之後,才發現自己真的想不起來。
「妳問我什麼時候喔……嗯?是什麼時候……?」
我猛然驚醒,此時我才發現自己正抵着頭髮愣。
那時候算是我一時衝動嗎?我確實是爲了將石頭歸還天空而把石頭丟出去的,但我也不可能料到石頭真的會發出光芒飛回宇宙。
這個要求正合我意。
「比起那個,差不多該回教室了,你晚點再回來。」
我說完後深深一鞠躬。
不但沒有博得信任,反而被更強烈的質疑淹沒了。
「這不重要。」
與那城沒有正面回答,但很明顯就是話中有話。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意外與那城能夠認得我。
她雙手抱胸,好像在思考什麼,眼睛雖然看着我,但是她皺着眉頭,好像很詫異地在打量什麼奇怪的東西。
天之瀨小幅度揮動自己的手,走回了走廊上。
「同時回去要是被別人亂猜什麼,我會很不爽。」
「……原來如此,很有道理。」
她都說會不爽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就乖乖聽話吧。
要是破壞了與那城的安穩日子我會很過意不去,而且重點是我交女朋友了,天之瀨才一年級,我不希望她被我的負評連累。燈火是已經來不及了,希望她可以放棄。
我目送着先離開的與那城。
她樓梯下到一半的時候,忽地回頭看我。
「冬月,我說你啊。」
「……怎麼了?」
「你其實被詛咒了吧?」
「…………」
講詛咒實在不能算是個笑話。
2
第一節現代國文課結束後是下課時間。
我昨天應該要算是無故曠課,不過這件事好像受到星之淚的影響而恰當地改變,班導也沒有過問。
我若無其事地問了遠野,他還以非常狐疑的表情回我說「昨天你不是在嗎」,總之,既然沒記曠課,那就算我走運吧。
不過第二節的英文課就不能掉以輕心了,因爲英文老師每次上課都會出作業,並在下一次上課隨機點學生回答。昨天──星期二應該也有英文課,我就趁現在來解目前上課進度可能會出的題目好了。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冬月啊……你差不多該理那個人了吧?」
「……啊啊,真是的。」
遠野小聲地對我說,我只能嘆好大一口氣。
說到現在是怎麼了,答案其實很單純。
在燈火眼中,我只是個千方百計妨礙她達成目標的人。我是想方設法妨礙女孩子的男人……啊啊,原來是這樣。
「伊、伊織君學長──」
「太長了。」
「燒啊啊啊!」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不不不,已經可以說是風中殘燈火了!可以這樣說吧!? 」
這叫沒有?這叫沒有活力嗎?算了……
燈火馬上豎起雙手的食指放到兩側太陽穴旁邊。呃,她在扮演惡鬼是嗎……?
「……昨天的事還有什麼嗎?」
「不可以……」
「鎖喉!? 請放開我!」
「──不,抱歉,我很清楚了,燈火。」
「因、因爲我……對學長……」
我還是搞不太懂燈火想說什麼。
教室中的氣氛已經變成「哇啊冰點下男子是惹哭學妹的爛渣男好噁心」了。這真的是我的錯嗎……
好丟臉,不要啊,真的不要,太引人注目了吧……
並且搭配着雙手高舉往後仰的動作。
對學長
「妳真是有活力啊……」
「……?」
「…………」
她有事可以叫我,她如果叫了我,我也不會不理她。我打算鄭重地告訴她「我現在很忙,妳走開」。真不知道她爲什麼只是從遠方刷存在感而已。
「不、不,可是昨天……我、那個!」
我站起身來走出教室,由上往下看着門後的燈火。
「那個、不是那個,不是、那樣……啊啊嗚嗚。」
「妳其實很從容嘛……」
「嗄──……!? 」
我帶燈火到早上和與那城談話的樓梯間,一邊在路上問她。
……咦?我突然被用詩歌般的方式辱罵了耶。
果然不行
「生氣氣!」
「我現在是勉強用柴火維持熱度的狀態喔,我一直在等着『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出來,要拿就快拿出來,伊織君學長,趁燈火消失之前!快點!把牌子的木材當作燃料勉強還能挽回!!」
「生氣氣!」
……奇、奇怪?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好像沒有任何讓燈火喜歡的因素?我做的反而都是些本來就會惹人厭的事……?
不是,悲傷的應該是我吧。不但莫名其妙被埋怨,還突然被說「不行」,我實在有點沮喪。我到底是做了什麼?我只是強迫她放棄願望,或者取笑她尋她開心而已吧?那這些就是原因了。
因爲我
「我一點都沒有活力啊!? 」
燈火已經放下兩根惡鬼的角,我伸出一隻手用力抓住她頭顱兩側,把她的頭拉了過來。
「不、不是,可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啊!」
「生氣……嗚嗚……學長拋棄我了……」
「啊啊,不要鎖喉啊!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絞殺!!讓我說話!!」
當然冰點下男子是不會把這樣的情感展露出來的。
這一刻燈火的眼睛瞪得非常大。
最後燈火說:
「你還問我什麼事伊織君學長!你是什麼意思!我強烈要求你解釋在你回答之前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沒想到我問完後,燈火很狼狽地說:
「我看火光沒有要消失啊……」
「我纔沒有準備那種牌子,而且又不是在整人。」
只知道在我的直視下,她的臉頰漸漸紅起來了。
是我輸了,我過去就是了,我過去可以了吧。
「算了,沒事的話就好。」
「生氣氣……」
「──啊……」
那小小的嘴巴就像池子裏的鯉魚一樣一開一闔的。
「…………」
好啦,我知道了。
「……我?」
我一往門後看,馬上就對到眼。
遠野說的是從剛剛就一直在教室外看着我的低年級生。
不需要讓她說得太白,我單手製止了燈火表示明白。
「妳有事嗎?有話要說的話跟之前一樣進來就好了吧……真是的。」
我嘆了口氣放開手,重新詢問燈火。
「有事的話我會聽的,妳好好說吧。妳說解釋,是要我解釋什麼?」
……什麼意思?是在燃燒嗎?她想表示自己在燃燒嗎?那就解決了啊。
燈火口中說着『燒啊啊啊!』。
在我說完的瞬間,燈火的眼中搖曳着悲傷之色。
這未免太傷人了……我有點受到打擊,我還以爲燈火對我很有好感,因此突然被她辱罵的悲傷比我以爲的更多。
我覺得這點小事燈火應該也明白。
「妳不回答我就再扣緊一點。」
假如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希望可以解決掉。
而且天之瀨是燈火爲數不多的朋友,她應該很擔心天之瀨吧。
「妳不想相信的話也沒關係,我可不會撒那麼丟臉的謊。」
「──盯~……」
要是聽說這種混蛋交女朋友,善良的燈火不免會擔心。
「──好、好巧啊,伊織君學長!」
從結論來說,無視應該纔是正確的做法。

我嘆了一口氣。
我並不是真的很用力。
燈火沒有進教室,只是躲在門後面(看得一清二楚)釋出一種『我現在氣炸了!』的訊息。天哪,有夠麻煩……
那怨恨的眼神讓我有如芒刺在背。
「妳跟我說有什麼用?而且跟妳也沒關係吧?」
燈火此時終於也冷靜下來了,她紅着耳朵小聲說:
誰都看得出來心情很差的雙原燈火,從門後瞪着我。
我前幾天之所以會和燈火在一起,主要是爲了讓她丟掉星之淚,我接近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要違揹她的意願。
燈火瞬間啞口無言。
「…………………………………………………………………………………果然不行!」
這個學妹到了這種時候還想上演巧遇的戲碼。
而且她開始講話了。
「……哭哭。」
吵死了,要是以爲這樣我就會屈服,那就大錯特錯。
「……當然是早上的事啊,女朋友是怎麼回事?我根本沒聽你說過,嚇我一大跳(編注:「寢耳にお水(睡覺時聽到水聲)」,指得知意料之外的事態而震驚。),你明白嗎?也就是是克我的屬性,因爲我是燈火,我是火!感覺就像一早有人潑我水一樣!」
「哪有這麼人爲的巧遇啊,妳有什麼目的?」
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窮追猛打。她就這麼難以接受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耶!」
但我冰點下男子的稱號也不是浪得虛名,雖然我也不是希望被這樣叫,但這個部分就先不提。
「生氣氣!」
「沒問題,不用擔心,雖然沒什麼說服力,但是我非常明白。」
「咦?咦!? 你突然明白了什麼!? 」
燈火大喫一驚,我不希望害她擔心,於是宣誓:
「我會好好負責,讓天之瀨幸福。」
「────」
「情況和妳的時候不一樣,我會好好對待她的。」
「────────」
「畢竟她是我女友,即便是我這種人也還有點骨氣,懂得要以女友爲優先。」
「────────────────────────────────────」
「對了,燈火,妳怎麼了?怎麼感覺妳的眼神死了?」
燈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她站在那裏,臉上已經不是面無表情,而是完全的虛無。
咦?怎麼了。她還活着嗎?是說她有在呼吸嗎……?
「──好了,到此爲止。」
就在此時,有人突然介入我們的對話。
那個人抓住呆若木雞的燈火的手,想把她拉走。
看到這個人出現,讓我喫驚不已。
「與、與那城?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別管了。」與那城馬上打斷我的問題,「冬月你回教室,不然事情只會更復雜,我先照顧她,好了,快走。」
「不,可是……」
我想應該是與那城的意思。雖然感覺有點太依賴她,不過既然都決定要靠她了,那就無妨吧。她不會去做不想做的事,因此可以放心交給她。
我猜她們的個性應該滿合的,與那城的個性本來就很會照顧人,就這層意義來說,很善於被人照顧的燈火和她剛好互補。與那城表面上很難相處,不過那個學妹應該會坦率地黏着她,不會怕她,應該是與那城喜歡的類型。
星之淚發動完,事情就結束了,代價也是轉瞬之間就付出,如今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
雖然我有點,不對,雖然我相當遲疑,最後還是決定算了。
到燈火那件事爲止,可能由星之淚引發且我有參與的事件,大約有三件。
「啊啊……那是因爲燈火的姐姐是我朋友,用姓叫她會很難區分。」
「你好像很難搞,但是你的邏輯本身又意外地很好懂,只是說難搞的地方真的很難搞。」
「不說這些了,伊織織學長。」
3
「咦?是你的錯覺吧?我可不覺得伊織織學長喜歡的是心機重的學妹喔?」
燈火太善良了。換句話說,她太相信陌生他人的善意了。
這我實在再清楚不過了。
仔細想想,本來就沒有人能保證《星之淚》會一直基於固定的法則運作。如果是這樣,思考這些或許也是徒勞……
「你想想,燈火同學不是叫你『伊織君學長』嗎?」
我應該怎麼回答呢?天之瀨不管猶豫的我,直接改變了話題。
雖然我剛剛纔想說爲時已晚了,而且其實是燈火主動貼上來的,我沒道理要關心她,只是說考量到星之淚事件還是覺得情有可原。
「唉,好啦,我就知道是這樣。」
應該說,要是不稍微關心她,我會問心有愧。
「我也不會說絕對不可以……只是,感覺怪怪的……」
──那個瞬間,我的頭突然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你不喜歡嗎?」
我還是得動腦慢慢思考星之淚的祕密纔行。
「不會,我只是覺得這個回答很有學長的風格而已。」
這個聲音把我神遊的意識拉了回來,我跟着聲音抬起頭來。
「這個嘛……」
既然我是天之瀨的男友,她的邀約當然有其正當性。
該怎麼說呢?她的樣子很自然,莫名讓人可以接受。
代表說這一切都是推測,我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但我根本不可能爲了調查就發動星之淚,所以講真的,有情報能蒐集我都會盡量蒐集──可是……
「而且學長不是直接叫燈火同學的名字嗎?」
對於星之淚的效果,我頂多只能從發動後的結果來回推。
「我講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對喔,我們好像有約好……那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慘事……?」
這樣一來我應該儘快思考的還是《星之淚》。
已經放學了,我留在教室裏等待天之瀨真夏──應該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一如我所預期的,她理所當然地來了我的教室。
天之瀨以爽朗的笑容邀請我。
──先不提這些玩笑話了,與那城願意主動照顧燈火,我也真心感到欣慰。
「……啊哈哈。」
「只是我自己的猜測喔,如果猜錯的話也沒關係。」
希望她和班上朋友爲了無謂的小事有說有笑,繼續保持那副蠢樣。
「好的!不說這些了,我們快點走吧,要不要去電子遊戲場之類的?」
我正想表示同意的時候……
──雖然沒有人可以保證我會順利涉入其他事件,如今除了期待能像燈火的時候一樣偶然遇到這樣的事件,我好像也無能爲力。
其中能夠順利解決──也就是完全不受星之淚影響的──只有燈火這一件。其他兩件不但影響至今,而且連解決的辦法都沒有。
「也沒有特別想去的,我倒是在猜,伊織織學長喜歡聽到的答案是不是『只要和伊織織學長一起,天涯海角都可以!』?」
這部分我就冀望與那城的拿捏了。事實上,她曾經警告非親非故的燈火,說不要接近我比較好,她很適合扮演這個角色。
即使如此,假設我以後還要參與星之淚的事件的話……
「……我不懂。」
感覺好像她理當在這裏,好像我們從以前就像這樣在聊天了。
但是燈火事件與陽星的有些不同。
「嗯~想說我也要用個特別的名字叫你。」
她希望犧牲自己讓姐姐復活。這個願望是一點一滴、階段性地實現,而且代價在中途還改變了。這樣的差異是從哪裏來的呢?
代價是陽星會永遠失去關於我的記憶。
天之瀨一隻食指抵在臉頰上裝可愛,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感覺好像話中有話……」
這個稱呼好像已經完全定案了。
──然後第一節課的下課時間之後,燈火再也沒有出現了。
「妳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我想回應的時候就會回應。」
我希望這個橫衝直撞的笨蛋以後能好好享受自己的青春。
「我們去玩吧,我很期待今天的放學時間喔!」
天之瀨瞬間露出有點錯愕的表情,隨後馬上笑了出來。
單憑自己人的善意,是無法與他人的惡意相抗衡的。總是被不特定的陌生他人惡意相向會讓人多麼痛心?
我打從心底祈禱──不對,我真心這麼想。
第二個是不知其名的朋友。
「好了,妳好好走路啦,真是的。」
「別管了──礙事。」
我目送着她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是什麼意思……這是怎樣?
第一次陽星的事件很單純。我的願望『希望陽星不再被霸凌』實現之後,陽星周遭的世界變成了美麗的樂園。
我很疑惑應該如何解釋這樣的差異。
「哎呀,你在想什麼嗎,伊織織學長?」
這話講得很委婉,聽起來是在稱讚我,不過繞了一圈還是在貶低我。
天之瀨語帶不平地低聲喃喃,接着她又說:
「……原來如此。」我說,「那這種誤會就封印一輩子吧。」
「……不是,這種話妳是聽誰說的?」
既然如此,今天就這樣和天之瀨一起度過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這樣講很不好,不過光從這點來看,能夠目睹第三件的範例好像也能算是件幸運。
「是嗎……?」
「不是啊……那也不會是『伊織織』吧?」
「對喔,結果那傢伙還是沒改稱呼啊……」
她甩甩手,像在驅離狗一樣把我趕走。
難得女友都約我了,我覺得自己最近都在照顧燈火,沒有理會天之瀨,她現在要我補償也很合理。
畢竟星之淚可以干預人類的認知能力,因此我也不敢說死。
我不是要棄燈火於不顧,只是她老是跟我扯上關係,高中生活不會順利。我不能連累她,讓她一直無謂地評價下降。
第一個是陽星的事件。
上次燈火的事件與過往的例子有很細微的差異。
我絕對不是要把自己的負擔平分給與那城,絕對不是。
接着與那城直接把動也不動的燈火帶走了。
她問得這麼直接,我也不好反駁。
可是我應該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沒想到她們的感情這麼好,怎麼回事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這已經不只是不適合的程度了,根本就不會有人想這樣叫我。
「怎麼了?」
我敢肯定的事件有三個。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與那城會善待燈火的話,我當然喜聞樂見。
「嗯,沒什麼不──」
有愧於燈火,重點是有愧於已經不在的流希。燈火是我青梅竹馬的妹妹,我對她應該可以稍微寬容一些。
「……這是什麼稱呼?」
第三個就是燈火的事件。
「我也很嚮往這種感覺,普通的叫法不是很無趣嗎?」
如果與那城能夠妥善處理好的話,燈火應該就能正常融入學校生活了吧。
畢竟燈火接下來還有三年的高中生活。
燈火和與那城一同離開走廊的時候,說了這幾句話。
「──唔、嗚──啊?」
「……學長?咦?等等,怎麼了!? 」
我差點倒了下去,趕緊靠着桌子支撐自己的重量。
天之瀨大概也嚇到了。她本來馬上就要伸出手來,但是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我雖然注意到了,卻無力搭理她。
──頭好痛。
不對,這應該是大腦在痛的感覺吧?感覺有一個帶刺的鋼鐵之圈釦在腦內,直接緊緊箍住我頭顱中的腦袋。
「痛……死了……!」
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不過這陣疼痛讓我冷靜下來了。
──快想起來──
這陣劇痛彷彿在提醒我這件事。疼痛在告訴我──你有需要想起的事吧?跟天之瀨一起出遊是你現在該做的事嗎?
而我對於這種疼痛確實有印象。
啊啊,沒錯。是這樣沒錯。我確實有該做的事不是嗎?
──我怎麼會忘記了呢?
今天,七月三日是星期三。
而我──冬月伊織有一個每個星期三一定會去的地方。
我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不對,我很清楚。我全都想起來了。
「……抱歉,我今天抽不出空來,唯有星期三不行。」
於是我說了。
冬月伊織活着的目的,從那個時候起就沒有絲毫動搖。
我不排除天之瀨真夏是天才催眠師,透過精湛的技術對我洗腦的可能性,不過這個假設幾乎不可能發生。
「…………」
我沒打算在這裏跟她爭執不休,一鼓作氣說服她吧。
「嗄?什麼意思?少自以爲是了,我可沒有義務回答你。」
「……妳……」
「咦──不是吧,真的嗎!? 」
「突然洗腦我的傢伙沒資格這樣說。」
天之瀨疑惑的語氣默默透露出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其實會直呼燈火的名字。
「……你很自以爲是嘛?是說這是怎樣?這樣根本沒意義啊,比我想像的更沒用。」
「好好好,我用了啊,滿意了嗎?」
「果然……?誰跟妳說過我的事嗎?」
我所知道的只有一個愚蠢的事實,就是我根本無法看穿女孩子的演技。
「不是,等等……你認真!? 這也太突然了……!」
「──怎樣?我是你女朋友你還有意見?不覺得要求有點太多了嗎?」
「怎麼了嗎?討厭,不要發出那麼恐怖的聲音啦!」
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我。
我不懂。不懂天之瀨想做什麼。
「沒關係,反正不會是什麼有用的計劃,妳不用執行。」
此時天之瀨的提議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天之瀨輕輕搖頭。
但是提議說要去的是天之瀨。難得她願意跟我一起行動,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將願望寄託給星之淚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看向與那城。
「──給我等一下!」
天之瀨說。
「不可能。」
「伊織織學長你好像有事了,是要去哪裏呢?」
「啊……也就是說如果妳的願望我有辦法實現的話,我願意盡己所能幫助妳,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妳丟掉那顆石頭──」
天之瀨此時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此時我聽到一個脫線的聲音,仔細一看,站在走廊另一頭的就是燈火。
我抬起頭,頭痛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要窮盡一生,否定所有人對星之淚所許的一切願望。
一個一開始就知道會付出代價,卻依然想要冀望它的人,纔會使用這顆石頭。
我直接帶着天之瀨來到走廊。
「……妳擁有《星之淚》吧?」
「不,對啊,也是。我知道了。那妳可以跟來,應該說我反倒希望妳來。」
走廊上的燈火氣勢洶洶地站着,張開雙臂試圖阻擋我們的去路。
那確實是天之瀨真夏擁有的東西。
「來吧,伊織君學長!我已經擬定萬全的作戰,要破解你的洗腦狀態了!你放心吧!順帶一提贊助商是與那城學姐!」
因此我說:
她的反應也不太對勁。或許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目的是什麼了。
要是耗費脣舌有用的話就不用喫苦了。我還是有記取教訓的。
除此之外,燈火身旁還站着一臉無奈又相當苦惱的與那城。
天之瀨邊說邊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星之淚。
「……沒有。」
「…………」
她翻臉跟翻書一樣快,用從早上就維持到剛纔的甜美嗓音說道。
「是說,你果然會叫我丟掉呢。你以爲講這種話有誰會認真聽進去啊?你都不覺得自己在強人所難嗎?」
這就是原本的我想要做的事嗎?
這話聽起來有點蹊蹺,我忍不住問:

「這本來就不是你能有什麼辦法的願望。」
「──所以……」
「燈、燈火……?」
「這、這樣說是沒錯啦!」
我問她──我沒道理不問。
「有什麼關係?還是說不方便讓我去──」
「妳用了吧?正面回答我。」
因此纔會是冰點下。
「咦?」
「回答我的問題。」
「……妳許了什麼願?」
「……喔?所以呢?」
「在那之前的問題是──妳根本就不是我女朋友。」
就在我旁邊的天之瀨真夏反問:
「伊織織學長,你好過分喔,你怎麼這樣說話?」
使用奇蹟石頭的人,遇到有人強迫自己放棄願望的時候,本來就會是這樣的態度。
像燈火那樣原本就對我有一定好感的例子,本來就比較罕見。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告訴你,雖然我沒料到會突然變成這樣,但是也不代表我就要解釋給你聽。」
「我先聲明,那不是什麼歡樂的地方喔,醜話說在前頭。」
這就是天之瀨戴上的面具吧。
燈火說:
「我不會再讓妳爲所欲爲了,天之瀨同學!」
「首先是計劃1!『在學妹的呼喚中發覺真愛大作戰』!」
但我還是說了。
「嗯,我確實希望妳同行,途中還可以順便問妳話,我們馬上出發吧。」
「──什麼?」
是誰啊?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沒有演戲,小惡魔本性就是這樣」的蠢蛋。
「爲什麼?你不想跟女朋友約會嗎?」
我都有點憐憫她了。但是燈火不理會這樣的我,繼續意氣風發地說了下去。
但是天之瀨這樣回答我。
天之瀨的表情猛地冷了下來,我以前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
「視情況我搞不好可以幫妳的忙,至少我知道仰賴那顆石頭,妳的願望絕對不會正常實現的。」
她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內。
在這座城市,有更簡單的方式可以干涉人類的精神。
「就算我真的交了女朋友,也完全不打算把星期三空出來。」
我都已經想起來我們壓根不是什麼情侶了。在這種情況下,天之瀨應該沒有理由繼續纏着我。
……總覺得,我們家的燈火,真是抱歉了……
「…………」
與那城轉過頭去。
只是……
不管別人怎麼說,有關星之淚的事我絕對不會退讓半步。我已經決定了,就算再蠻橫也要固執己見,我會毫不遲疑地一意孤行。
她說得確實沒有錯,她完全沒有必要特別告訴我。我剛剛是拿學長的身分出來壓人,語氣也比較強硬,但既然沒有用,就用其他招吧。
「……妳纔是吧,這是在搞什麼啊?妳是對我洗腦了嗎?」
比起信心滿滿的燈火,在旁邊眼神黯淡地釋放出『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的與那城,反而還比較引起我的注意。真的很抱歉啊……
我認爲這就是百分之百承認的意思了,因此我再說了一次:
天之瀨的態度依然頑強,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能說服她。
被她這樣一問,老實說我也無從回答。
「欸,伊織織學長,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你要去的地方嗎?」
她的星之淚是顆原石,不同於我或流希的,沒有加工成項鍊。
我幾乎是以瞪着她的眼神在問她。
在我眼前的天之瀨真夏露出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不行,你以爲我是爲誰這麼辛苦的啊!? 」
「嗯……這部分是很抱歉。」
「是沒關係啦!總之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伊織君學長被搶走──」
「可是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
「怎麼會這樣!? 」
燈火抱頭大叫。
這傢伙今天也很有趣呢……
「咦、咦!? 伊織君學長,你恢復正常了嗎!? 」
「感覺妳好像話中帶刺耶。我是已經想起來天之瀨不是我女友了沒錯。」
「那我精心構思的完美計劃呢!? 」
「趁妳還可以宣稱這個計劃很完美的時候,見好就收吧。」
「感覺你話中帶刺耶!!」
因爲那個計劃一定不怎麼樣啊。
不,算了。我確實給燈火添麻煩了。
可是希望她歸咎於天之瀨,而不是我。
話雖如此,昨天才發生了那些事,我不希望今天又把燈火牽連進星之淚的事件。
「總之我沒什麼好擔心的,妳放心。喂,走吧,天之瀨。」
「……呃~……」
我叫了天之瀨之後,她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
看到這個景象,反而是燈火激動了起來。
「講探病或許最爲貼切吧……算是探病嗎?感覺又好像不是。」
走了一段距離後,跟在後面的天之瀨突然對我說:
不過我是第一次帶人來訪,護理師對此倒是有點驚訝。儘管如此,手續也不會太麻煩,我一如往常抵達了過去的友人沉睡的三○三號房。
至少我記得,他/她在最後對我說了這句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意義的道謝。我大概沒有幫到這個朋友吧,只剩下這樣的心情留了下來。
我眼睛注視着醫院,繞着圈子回答了天之瀨的問題。她沒有多說什麼。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甚至是最好不要做的事呢?
儘管如此我還是記得。
儘管關於他/她的姓名和回憶,一切都被奪走了。
我姑且問了我帶來的天之瀨。
我只是最低溫度而已──這句關鍵臺詞,有夠遜。
生活上沒有什麼不便之處,是一塊不錯的土地,大抵上什麼都應有盡有,不虞匱乏。
「要是不行我就不會帶妳來了。先不管這些,妳看一下這個。」
「……你在、說什麼──」
至少他/她曾經是我的朋友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我說道。
天之瀨還是一臉疑惑,我則對她搖搖頭。
「我是覺得自己很珍惜她啊。」
我只知道他/她曾經是我的朋友。
因爲我是來見朋友的。
4
「……你是說……」
天之瀨詫異地眯起眼睛,我問道:
因此即便我在撒謊,天之瀨也無從得知。
「嗄?」
「好……抱歉硬是帶妳過來。」
「…………」
「■■■■。」
「…………」
這個步驟,只是爲了再度確認我早就知道的事。
「對方沒有意識,這幾年都臥病在牀。」
而對於認不出他/她這件事有所覺察的,當然也只有我。
「我是過來人,講這些是出於善意,被人遺忘可不怎麼愉快喔。」
「────」
這裏整體的白色形象相當強烈,無菌也無機的院所──醫院。
「別管了,拜託妳。」
「反正就是這樣。用了星之淚最壞的情況,就是妳也有可能像這樣長眠在醫院……知道我帶妳來這裏的原因了吧。」
「怎麼了,天之瀨?」
就像陽星認不出冬月伊織,冬月伊織認不出這個人。
房裏沒有人應門。對方沒有意識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其實我還能獲准來會客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一間院所,位於小織平常出攤的大車站附近。
「我在外面等。」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話。
「上面有寫名字吧?」
「就是字面的意思,現在已經不是了,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說完,不等她回應就敲了門。
反過來說,這個地方毫無特色,雖然無所不有卻又一無所有──帶有惡意地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什麼是這裏特有的。
我說完,指了指個人房前面的姓名牌。
「走吧,逗留太久也不好。我每次都只有看看對方的臉、講講話,馬上就回家了。啊啊,應該不用我提醒,這裏是醫院,不要喧譁喔。」
「……果然啊。」
「這間就是那個朋友的個人房。」
在我強硬的要求下,天之瀨果然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現在問可能有點遲了,但是我可以來這裏嗎?」
護理師已經認得我了,所以如今講個幾句話很快就會辦好手續。
即使如此,就像她都乖乖地跟我來了,她也念出了姓名牌上的名字。
「我要進去了,妳呢?」
──謝謝。
「……探病?」
比較貼切的描述應該是「這個人是陽星的相反」吧。
講惡劣也太難聽了。
儘管我連他/她的臉也看不見。
「這個朋友大概是用了星之淚吧。」
流宮這座城鎮的氣氛,算是個有點繁榮的地方都市。
天之瀨來到附近的時候應該就察覺到了。她在離開學校後一直乖乖跟着我,沒有半句怨言,此時第一次開口詢問:
要怎麼解讀這句話是天之瀨的自由。最終她這麼問我:
因此我這樣說。
「等等!? 爲什麼你都想起來了還要跟天之瀨同學在一起!? 」
……嗯,燈火就丟給與那城處理吧。
我走去櫃檯辦理會客手續。
「也對。」
「嗯,是啊。」
即便是我也沒有忘卻一切。
「我不知道是誰在這裏住院。」
天之瀨沒有看着我,只是平靜地說:
我的態度竟然一如往常地囂張,講的話也讓人發噱。
我只是單純地知道這個某人曾經是我的朋友。
「那你還要探病?」
「我不知道他/她許了什麼願望。只不過就結果來說,曾經是我朋友的某人就像現在這樣,只是長眠不醒。身體好像很健康就是了。我不知道這個結果是他/她的心願,還是他/她要付出的代價,總之是用了星之淚之後造成的。」
「從更根本來說,我也沒有記憶。就算親眼見到,也無法辨識對方的長相與模樣。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有個人──應該曾是我國中朋友的人失去意識,陷入了長眠。」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沒辦法辨識寫在姓名牌上的名字。」
其實沒有爲什麼,以我的目的來說我們順理成章地會同行。
沒有記憶。
我每個星期三一定會來一趟醫院,沒有一次例外。
對於這個問題,我只有一句話可以說。
我只想要陳述事實,因此慎重地選了語詞後才告訴她。
「……我怎麼可能會喧譁。」
「……我說你啊。」
這些事不需要我說明,燈火應該也懂纔對。
「長相、姓名、容貌、性別、年齡──這一切我都無法辨識,只有我無法辨識。」
熟悉的白色空間。房間的主人今天也只是靜靜地沉眠,沒有製造任何聲響。
「我就不解釋了,總之有很多原因,我們待會要一起出去。」
我說完便進入病房。
這僅代表我沒能幫到朋友的忙,直接失去了他/她。
無計可施的我能做的,只有持續不斷地每星期都來看看他/她。
「有一個曾經是我朋友的人在這裏住院。」
我走過呆若木雞的燈火身邊,決定要儘速離開學校。
沒有真實感。
「……如果你是故意的,那就更惡劣了。這個答案惡劣透頂。」
「妳試着念念看。」
「……曾經是什麼意思?」
不但無法辨識,就算剛剛請她念出來了,我依然聽不懂那是什麼名字。就像是聽到了地球之外其他行星的語言,那些聲音和文字都不在我的認知範圍內。
不過,有星之淚這種東西存在就夠荒謬了。
「你其實討厭她嗎?」
燈火瞬間僵住。她的表情像是被天敵偷襲的土撥鼠。
「上星期不是說見到燈火……我青梅竹馬的妹妹了嗎?這件事解決了喔。」
我只是把上星期的遭遇流水帳式地轉述出來,不帶任何意義。
甚至不清楚這段時光會有什麼樣的希望存在。
沒有人聽,也沒有人回答,繼續獨自一人的對話。
5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會客結束,我來到院外。
天之瀨早就已經出了醫院,坐在外面的長椅上。
「……妳真的在等啊。」
我還以爲她一定會先走。
我真心感到驚訝,天之瀨抬起頭,不滿地瞪着我。
「什麼意思?我不是說會等了嗎?」
「……對喔,抱歉,是我多嘴了。」
沒想到她那麼有禮貌,我忍不住莞爾。
果不其然,天之瀨看到我努力憋笑的樣子不是很高興。
「……那個,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她這麼對我說。
我聳起肩膀。
「妳是在道什麼歉?」
「因爲我不知道你今天有很重要的行程……所以……」
她是在爲了扭曲我的思想、讓我忘記行程的事道歉。
她都講成這樣了,我實在是剋制不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然後她露出了試探性的笑容。
「這麼斬釘截鐵……算了,那是沒差──伊織織學長好奇怪喔。」
我耐心等待她的回應,她直直地看着我說:
接着她輕輕一笑。
「什麼啦,惱羞成怒了嗎?重點是妳許了什麼願望?總不會是希望我當妳的男朋友吧?」
至少不是情侶之類的關係。
「某種程度……嗎?那真的是在關心單純的『青梅竹馬的妹妹』的程度嗎?」
天之瀨眯起眼睛。感覺演技和本性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了。
只是我的意思是,沒有其他更貼切的說法可以描述我們的關係。
雙原燈火現在到底算是冬月伊織的什麼人呢?
『冬月伊織誤以爲天之瀨真夏是自己的戀人』。
但是我可以肯定──她接近我有明確的目的。
我遲疑了一下,接着對天之瀨說:
當然,我個人也很重視燈火這個人。我有心要重視她。
這是我的直覺。雖然我沒有了解到什麼細節。
天之瀨翻臉的速度跟翻書一樣快。
但是她馬上便搖頭,說:
我這樣一問,天之瀨連耳根子都紅了。
「……什麼意思?」
天之瀨可能有更大的願望,爲實現這個願望,需要把我當成男朋友的過程,或者這樣會更快速、更妥當。
至少她真正的願望不會是『和我成爲情侶』之類的吧。要不然在願望無效化之後,她的反應不該像現在這樣。
不過至少過去的事件都符合都市傳說的內容。
難道說星之淚其實也會實現這樣的願望嗎?
「嗄?──爲何突然講了句廢話?」
這樣的矛盾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這、個……」
我最近好像很常跟女孩子說好要約會。
「……只有這樣?」
因此我這樣提議。
──天之瀨真夏在說謊。
可能的情況有兩種。
最後的那句話,又變成天之瀨原本那種做作的聲音了。
因爲星之淚是持有人找回『失去之物』的石頭,相對應的代價是付出自己的『擁有之物』。
「雖然今天是星期三……」
「那我當妳的朋友,這樣可以嗎?」
流希的妹妹。對我來說這個身分就很特別了。
「妳問我怎麼看待……我也不知道。」
「怎樣,只有這樣不行嗎?我許什麼願都沒差吧?還是說難道我有義務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跟學長報告嗎?」
「定案了!──我們一起創造快樂的回憶吧!」
在知道她的本性後聽到這句話,感覺真是超級不對勁。
「這我不否認,某種程度上我會想要關心她。」
總而言之,我敢肯定的只有一件事。
「──總之今天就回去吧。」
她會怎麼回答?
「是說伊織織學長都不開心的嗎?可以輕鬆接近像我這樣可愛的學妹,這種機會不常有吧。」
另一種──變成這個狀態是她付出的代價。
她是因爲我的態度而對我冷言冷語,我還滿受傷的。
不過老實說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看不出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的意圖。
「我想說,要道歉的是這件事嗎?一般人應該會先對洗腦的事道歉吧。」
只是既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願望,就更不需要靠星之淚來實現了吧。
如果星之淚真的是爲了取回失物而存在的東西──
這個狀態毫無疑問是星之淚造成的效果,但是這本身應該不是她許的願望。
「……我知道了,那就說定了。」
「爲、爲什麼要笑!? 」
以前就認識天之瀨真夏了。
「單純……喔?感覺伊織織學長的講法好像有很多層的含意。」
這次我應該不符合這些條件。
「沒什麼,既然你這麼說,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想知道的是,天之瀨會怎麼回應我的提議。
「沒有,我想說雖然星期三沒有空,但固定有事的只有星期三,明天之後都有空……那個,要不要去哪裏玩?」
我和天之瀨幾乎是素昧平生,她不曾失去過我,當然也不曾擁有我。無論是作爲願望或代價,冬月伊織都不符合資格。
天之瀨的願望可能與這些完全無關,她要付出的代價就是被迫和我成爲情侶,這個狀態本身並非她的本意。
「喔……可以啊,今天的行程確實很不理想,那約會行程就交給你了喔,伊織學……不,伊織織學長?」
「女朋友?應該不是吧,就我聽聞的感覺好像不是愛情。」
但我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該說真不愧是我嗎?
「……妳不需要勉爲其難叫這個綽號吧?」
結果天之瀨雖然有點意外,但很快就微笑說:
第一種──這個狀態只是實現願望的一個過程。
而我對於星之淚的知識,大多都是從這個城鎮流傳的都市傳說聽來的。假如都市傳說本身有誤,所有的前提都可能被推翻。
「很可惜,自吹自擂的人我先不用了。」
我勢必──
天之瀨輕聲嘆了口氣。
「單純是『青梅竹馬的妹妹』喔。」
天之瀨一時語塞。
天之瀨漲紅了臉瞪着我,我揮揮手錶示抱歉。
天之瀨豎起指頭指向我。
我對於星之淚的認識,僅限於自己所知的範圍之內。
「唔……這樣說是也沒錯!那是因爲、我個人、有很多……啊啊討厭!!」
也許是這樣。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能認了。
「要是伊織織學長能取悅我,我就把星之淚給你。」
要直說的話,因爲天之瀨實在沒有什麼理由……要交我這個男朋友。
「……啊啊,是說燈火同學嗎?」
「那妳到底是想怎樣?」
「……這話你自己說了都不會害臊的嗎?」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天之瀨對眯起了眼睛的我說。
「你剛剛說很重視她,學長是怎麼看待燈火的呢?」
「我沒有勉爲其難啊。可是呢,我有個提議,你聽聽看。」
「完全不會。」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希望有個放學後可以一起玩的朋友而已。」
「嗄!? 纔不是呢!不要亂講話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