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戀愛了呢日菜子小姐！

大家早上好。

我是花野日菜子，二十四歲。

大家還記得墜入愛河的瞬間嗎？

有的人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有的人一見面就喜歡上了。有多少種戀愛的形式，就有多少種戀愛的開端吧。

我清楚地記得。

梶野先生不再只是上司的那個瞬間，無論這段戀情的結局如何，我都一生不會忘記。

◇◆◇◆

「花野」

在福岡分公司我和梶野先生的辦公桌並不挨在一起。所以梶野先生特意跑到我這邊來，這樣說道。

「要不要出去聊聊？」

「誒？可以倒是可以……」

和艾瑪前輩喫完午飯兩三個小時之後，梶野先生罕見地邀請了我。

雖然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感到緊張。這究竟是吹的什麼風呢。

在福岡分公司的下一層有一間很不錯的咖啡廳。雖然是和其他公司共同使用，但也相當令人羨慕。而且因爲在這個時間，店裏人也很多。

「好的，無糖咖啡拿鐵對吧」

「麻煩了」

兩人面對面坐下，喝了一口之後。雖然我很想在這裏先拉幾句家常，但我還是直接切入了正題。

「所以，怎麼突然要來聊天了？」

「哇，好直接啊」

「畢竟又不是休息時間，總不能那麼悠閒吧」

梶野先生嘟囔着「那倒是」，然後溫柔地問道。

但過了六點半，到了居酒屋的只有我和艾瑪前輩。梶野先生好像因爲加班要遲到一會兒。

我抑制住了想要當場逃走的衝動，梶野先生則看向顯示器。然後靜靜地重新審視我大學時代的作品。

「啊，好，好的」

「你倆喫完午飯回來之後的氣氛感覺一直有些緊張。如果是我搞錯了的話抱歉」

「……！」

大致看了一遍的梶野先生，問了一個問題。

店員拿着空杯子，小跑着離開了。

「其實我最喜歡就醬油就是了」

「日菜子，你真的很奇怪……究竟怎麼了」

然後，他用輕飄飄如同棉花糖般柔和的語氣，這麼說道。

梶野先生自嘲地笑了。太好了，他並沒有產生懷疑。再怎麼說我也沒法說實話，所以就適當敷衍過去了。

「但是我知道的。畫了那樣的作品的理由，和想要保存下來的理由」

「沒有什麼大事的。只是我們對於炸竹莢魚是就醬汁喫還是蛋黃醬喫意見產生了分歧」

艾瑪前輩只是說明了她是梶野先生的前女友而已。何況還是我問出來的。她既沒有炫耀，也沒有擺出居高臨下的態度。

但那個時候，梶野先生看到了我努力的整個過程。僅僅是對比了一下現在和以前的畫，就看透了我感到痛苦的每一天。

我的高中時代和大學時代、以前和現在的畫，兩者都知道的人理所當然地想進行比較。比以前的好，又或是以前的更好。

梶野先生將世界上並不只有我一個人這一理所當然的事實教給了我。

非常符合梶野先生風格的見解。尤其是在最後爲了避免顯得強加於人而加上的那句，更是凸顯出了梶野先生獨有的風格。

但在第二天，我還是彙總數據提交過去了。這裏我犯了一個錯誤。

「……梶野先生，我可以問個奇怪的問題嗎？」

「不好意——思，我要兩杯中杯生啤和海鮮沙拉——！」

此時我突然問我自己。

研修期結束，正式被分配工作之前，梶野先生這樣說道。

「就算是美大畢業也不一定非要從事與美術相關的工作，但你還是選擇了設計師這一工作，果然還是因爲你喜歡美術的吧？」

「怎麼了日菜子，喝得好快」

「比不上前女友的艾瑪前輩就是了」

老實說，現在梶野先生不在正好。

即使是這麼抽象的問題，梶野先生也沒有輕視，而是在認真思考。

「啊，稍等一下」

◇◆◇◆

梶野先生凝視着我的畢業作品，感慨地喃喃道。

直到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實在是丟臉。

在福岡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和梶野先生和艾瑪前輩約好一起去喝酒。

「……不，這個本應早就扔掉了的。一進大學，我就不再畫這種畫了。我發覺自己並沒有才能……」

梶野先生基本不會提出自己的主張，很容易被認爲是影子薄（注：指不顯眼）的人。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想，我爲什麼會喜歡上這個人。明明又沒有很帥。

閉嘴！話說你也很好搞定吧！

那次小小的交流便拯救了我。

「嗯……」

「………」

「直屬後輩的你還真瞭解啊」

「那麼，乾杯」

這可能是我想讓別人對我說想到會哭程度的話語。

這句話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地，感染了我的內心深處。

何況艾瑪前輩隱瞞那個事實對成年人而言是相當正常的。意外被發現之後她的處置也可以打上滿分吧。

「梶野也真是的，像今天這種時候把活推給別人就好了唄——」

「……是呢」

我忍不住問了。對不能說是無關的人問了。

我假笑着同意了，但老實說我很不願意。因爲全都是不想給別人看的畫。尤其是大一大二的時候畫的表現出拼命迎合的想法的噁心作品，更是到了讓人想吐的水平。

「我想知道花野小姐畫畫的喜好，所以能讓我看幾張你大學四年畫的作品嗎。畢業作品或者大學祭上展示的作品都行，拿幾張給我」

「至少我是這樣的。我也是在美大被擊潰自尊心的那類」

「不過那就好了。我還以爲肯定是在什麼事項上產生了摩擦呢。設計師和銷售很容易產生爭執的」

然後每當這時，我都會想起一段回憶。

我給出了一個不清不楚的回答。我就是有那麼的喫驚。

「這是高中的時候玩着畫的……總之搞錯了請把它刪掉！」

梶野先生是個對人際關係很敏感的人。忘了這一點，把奇怪的氣氛帶回分公司的我也有錯吧。抱歉艾瑪前輩。

『日菜子小姐喝好快！想幹什麼啊這是~~？』

然後梶野先生最後這麼對我說道。

「……原來如此」

然後，給了我這樣的回答。

兩人碰杯之後，店員就端來了沙拉。

那是在一年之前了。

「不知爲何變得心煩氣躁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好的。辛苦了」

「那當然只有強迫自己去找到理由了吧？」

梶野先生這麼補充道，而我則苦笑以對。

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就是我喜歡上他的瞬間罷。

明明我有着捨棄過去的方針，但不知爲何卻留下了那張照片。那是現在的我想要抹去它的存在的作品。因爲它會讓我想起自己被擊垮的那些日子。

◇◆◇◆

「不只是想畫和能畫的東西，你還找到了自己該畫的東西，將自己的實力提高到這種程度是很辛苦的吧。這是一副很好的畫，真的」

「還真不是什麼大事啊……」

說到底我爲什麼要對艾瑪前輩生氣呢。

艾瑪前輩點餐之後不一會兒，中啤就端上來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的心裏如此的不安定呢。

艾瑪前輩哈哈哈地一笑置之之後，看向菜單。

「……誒？」

我將生啤一飲而盡。大概只花了三秒鐘左右的時間吧。艾瑪前輩和店員都驚呆了。

『好搞定！日菜子小姐太好搞定了吧！』

「這樣，那——你努力改變了呢」

「不自己做就不順心啊。梶野先生很認真的」

喝醉的性價比太低了，我這個人。

沒想到，裏面竟然夾上了高中時代畫的文化祭招牌的照片。照片裏的那個招牌可以說是一切的開始。可謂是年輕氣盛的代名詞。

看到我慌張的樣子，梶野先生似乎也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便馬上刪除了。

被叫住的店員歪着頭。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沒有理由的事情，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這樣啊，知道了我把它刪掉」

「嗯，什麼？」

梶野先生通過自嘲讓氣氛變得緩和起來。其實他也是有過無法保持那樣的笑容的苦惱吧。但在我眼中他的表情是如此的晴朗，讓我也不由得笑起來了。

「總感覺就這一幅畫品質不一樣呢。與其說是畫，應該是招牌？」

在假想乃亞醬的煽動下，日菜子怒氣衝衝地攝入酒精。在第一杯啤酒送來後的半個小時裏，她總共喝了五杯高球酒或檸檬雞尾酒，身體上的緊張才終於放鬆下來。

「不好意思，再來一杯」

「你那叫鬧騰嗎……」

說白了，就是比看到自己的裸體還要羞恥的存在。

「抱歉，第一次出差有些鬧騰了」

「有點口渴了」

「你和艾瑪發生什麼了？」

艾瑪前輩小心地問我。

「果然是因爲白天說的話在生氣吧」

白天說的話。艾瑪前輩明確承認她是梶野先生前女友的那段對話。

「……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有件心煩氣躁的事」

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艾瑪前輩一直都想要撮合我和梶野先生」

艾瑪前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想讓我和梶野先生在一起。當然是以梶野先生察覺不到的程度。

如果那只是前輩的關照的話，我退一百步也能理解。

但如果那是前女友做的事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那是什麼目的？」

「也不算是撮合吧。不過是想讓你倆關係更好，就開了些玩笑而已……」

艾瑪前輩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和梶野……該怎麼說呢，進展並不順利。雖然交往了很久，也有很多開心的事情……但最後還是沒有辦法」

「我是不是不該問發生了什麼比較好？」

「……啊。我就說一句，是我傷害了梶野。而且我想，恐怕直到現在那個依舊是他的枷鎖」

雖然艾瑪前輩說分手的時候並沒有糾纏不清，但看來並非什麼芥蒂都沒有。

「所以，雖然這些事情死也沒法說給梶野聽……但我希望他能幸福。我沒有諷刺，這是真心的」

艾瑪前輩用罕見認真的語調說道。不知是不是因爲我，她也有些喝醉了。

『好的doubt！這人肯定在說謊啊！絕對是在超級嫉妒和梶先生關係變好的日菜子小姐！』

順帶一提我的腦海裏的假想乃亞似乎也喝醉了。真是混沌。

假想乃亞醬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我知道梶野喜歡什麼，還知道什麼樣的言行舉止能讓他高興。再怎麼說我也是前女友」

「剛纔我也說過，只要日菜子和梶野在一起的話我也會幸福。所以就交給我吧？一定會讓你倆在一起的……」

「撮合日菜子和梶野大概也是出於那樣的想法吧。我知道你倆人都挺好的，你倆在一起的話我也能放心」

「誒……」

「但是日菜子實際上也挺喜歡梶野的吧。所以我也會幫忙的」

糟糕糟糕。對方可是上司啊日菜子。別搞砸了啊日菜子。

啊，該怎麼辦。我感覺自己大腦充血。

在這裏我進行了反省。實在是逼太緊了。艾瑪前輩應該也有她的原因……何況面對上司的她我幹嘛要氣勢洶洶地擺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勢呢。

但就在那時。

哐！

艾瑪前輩的話很有說服力，聽完，我心中的煩躁也消失了。

回過神來我已經把綠茶兌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摔在桌子上。

「……原來如此」

「………」

在我打算道歉之前，艾瑪前輩就說了這樣一句話。

「……前輩，不要太小看我了」

『啊，不行了這個。日菜道出現了這是』

再不要——繼續糾纏我了。

「……幫忙？」

就在那時，我才明白了心煩氣躁的真正原因。

不存在沒有理由的事情。梶野先生說得沒錯。

艾瑪前輩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