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說教
《對孤僻又冷淡的女孩子說教以後,她變得超黏我的》 · 向原三吉 · 2.2萬 字
1
我默默地走在2號館的長長走廊上。
時值十月,天氣明明已經轉涼,但此處並非室內,所以沒有暖氣。由於2號館沒什麼人,爲了省電,關閉了多處電燈,或許因爲只有斷斷續續的光源,整體顯得昏暗。
走廊右側有一排房間,上方寫着它們的名稱,綜合教室、視聽室,以及第一會客室、第二會客室。
我在位於盡頭的第二會客室前停下了腳步。
──是這裏沒錯吧?
當我「叩叩叩」地敲了門後,門後傳出一道熟悉的嗓音。
「請進。」
我說出「打擾了」,打開房門。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右側牆邊放着櫥櫃,中央偏左則擺了會客桌椅。
一名戴着銀框眼鏡的年輕男子坐在後方的沙發上,那是我的班導──城山老師。
「喔,你來啦,坐那邊吧。」
他指向我前方的沙發,那是皮製沙發,有種高級感,這平常應該是用來接待外賓的地點吧。
我從肩上卸下書包,緩緩地坐了下來,老師則拿着資料簿,說:
「怎麼啦?幹嘛擺一張苦瓜臉?」
「我和平常一樣喔,話說我想快點結束,所以請快開始吧。」
「你心情不好呢,也罷,如你所說。」
他從資料夾中拿出一張紙,放在眼前的桌上。
……約在一個月前發下了志願調查表,等確認全班同學繳交又過了一週後,就開始實施討論未來出路的面談。今天是第二天,但因爲我學號較前面,所以立刻被找了過來。
老師翻閱着資料。
「呃──你的成績……對啊,真傷腦筋欸,無可挑剔呢。」
「快到了嗎?不是還有兩個禮拜?」
相框中放着五年前的母親遺照,那是在我剛升上國中,去爬山時拍的照片。
「喔,今天喫咖哩啊。」
熒幕中的花美男依然笑得一臉燦爛,我可是知道妳幾乎都把零用錢貢獻在少女戀愛遊戲上的啊。
她還穿着類似睡衣的灰色運動衫,用髮圈將一頭黑長髮綁成包包頭。
我嚇了一跳。他還是第一次因爲其他同學的事而找我幫忙。
「欸?江南同學?」
他應該千方百計想討我歡心,並試圖讓我接受他的請求吧,老師並非初次拜託我了。
我這麼說,離開妹妹的房間,經過走廊。
「你可以不要亂動人家的東西嗎?如果這裏是地雷區的話,你早就炸得灰飛煙滅了。」
「我對其他同學可是有很多能批評指教的呢,只有你不一樣啊。」
當老師突然對我讚不絕口時,便代表或許將出現一如往常的行爲模式。
「那我可以回家了嗎?」
「如果弄得太髒亂的話,就會出現妳最討厭的蟑螂喔。」
「我說妳啊。」
我從紗香頭上拔掉了耳機,她抖了一下,轉向我。
「還有,不要沒得到我同意就進來人家房間啦,要是這裏是戰場的話,你會被殺死的唷。」
「好好好,話說妳唸完書了嗎?期中考不是快到了。」
「纔沒有那回事。」
「喔,又沒差,我只求及格,這樣只要臨時抱佛腳就行。」
「……喔喔,老哥……可以不要突然拿掉我的耳機嗎?」
他用原子筆按着太陽穴轉圈圈,道:
一如我所料,無論是找我幫忙一事,抑或江南同學不願來面談一事。
我出聲叫她,但可能因爲雙耳被頭戴式耳機罩住,所以她沒聽見。她的臉緊貼着熒幕,不斷點着滑鼠,不時發出「唔嘿」、「嘿嘿嘿」的噁心笑聲。
「就是您老是找我幫忙,希望您可以不要這樣了。」
「就是有啊!你在全國模擬考中的成績也落在偏差值75~80之間(※注1),真不愧是大楠啊。」
他一臉期盼地望着我,但我卻視而不見。老師推了推眼鏡,道:
「等等,我現在想想。」
「!好痛……」
「不從現在開始準備的話,就拿不到好分數吧?」
我脫掉自己的鞋子,站在玄關臺階上,將妹妹的皮鞋拿起擺正。
「紗香。」
「我倒要反過來問了,都高中了還叫着哥哥、哥哥在撒嬌的妹妹不噁心嗎?」
我心想「不管說幾遍都沒用呢」,走上階梯,當我爬到二樓後,眼前出現一扇掛着「紗香」名牌的門。
「歡迎回來,喫咖哩好嗎?」
「其實輪到你面談之前,應該是她,但她沒有來。」
「是妳不好,不管我幫妳收幾遍,妳都還是滿地亂丟。不要把制服放在這麼髒的地板上,會弄得都是灰塵的。」
「妳不也是阿宅嗎?」
我將書包放在二樓自己的臥室中,換穿衣服後前往客廳。
* * *
她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她尚在人世時的畫面如今仍舊曆歷在目。
結果還不是都要靠我,真是沒用。
聞言,我朝妹妹頭頂劈下鐵砂掌。
大概是我妹的白色學生皮鞋隨意脫在家中玄關裏。
「對。」
「當然好啊,我正好想喫咖哩呢。」
「喔。」
「拜託……妳老是在打電動。」
電腦熒幕中出現類似少女戀愛遊戲的畫面,一名花美男露出雪白的牙齒,並類似落枕般歪着脖子。
「她有交志願調查表,我本以爲她會乖乖來面談,卻馬上蹺掉了呢。」
這一瞬間,老師沮喪地垂下了肩膀。我就知道。
「呀!……什麼?」
「要是我在換衣服的話,你要怎麼辦?」
「沒有,硬要說的話──」
他的打扮爲襯衫與牛仔褲,相當休閒,老爸工作的地方對服裝沒有嚴格要求,所以也可不穿西裝。
她總是這樣,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發現,當我無論如何都要和妹妹說話時,只能強行闖入。
「又有什麼事了嗎?」
我敲了敲門。
當我這麼詢問後,老師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我敲響了佛磬,雙手合十,闔上雙眼。
「我知道了。」
「……好可疑喔。」
「是什麼事?」
「你在入學後到現在高二在爲止,都維持全年級第一的成績,同學也很仰賴你,連續兩年都擔任班級幹部。從我的角度來看,你的個性也沒有問題,簡直就是典型的模範生呢。」
我走到佛龕附近,出聲說:
我對她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不過,她不是那種會乖乖來面談的人呢。」
我拿起位於角落的塑膠袋,開始收拾垃圾。
不過,卻沒有回應。
她是缺席與遲到的慣犯,態度兇巴巴,從未見過她露出笑容。
「妳沒有回應,我也只好這樣了吧。」
當我在廚房做飯時,老爸回來了。
「──我回來了。」
「話說,只是有點垃圾,這很正常吧,是老哥你太正經八百了啦。如果每次都很在意的話,會打掃個沒完吧,像我這樣還比較省功夫,是聰明人欸。」
我心想「你應該先想好要說的話再來面談吧?」,卻噤聲不語。
「好好好,你要做漢堡排喔。」
「其實是……江南的事。」
「不對,還沒,來,你有事想找我商量,對吧?」
「完全不會。」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些瑣事,我便提早結束面談,離開了第二會客室。
「……因爲妳也沒回應敲門聲啊。」
這是一間約三坪大的房間,由於窗簾緊閉,顯得昏暗,唯有電腦畫面發出耀眼光芒,一名少女正屈膝坐在旋轉椅上。
「到時候叫你來就好,所以沒問題的。」
我放棄等待,打開房門。
「我接下來要做飯了,不可以再喫零食囉。」
「硬要說的話?」
她常常不服從老師,是一名常惹出問題的闖禍精。
我嘆了一口氣。
這傢伙將來如果要獨居或嫁人的時候,到底應該怎麼辦?我覺得她長相清秀可愛,但也因此導致外表與內在存在極大落差。
「所以說面談已經結束了吧!」
房內很亂,制服脫下後隨地亂丟,散漫地擺放著書與寶特瓶,電腦旁還有洋芋片袋,那好像已經喫完了,卻沒丟進垃圾桶裏。
「你能不能去和她說要來面談啊?」
我僅遲疑了一秒,結果,我一如往常地這麼回答:
「媽,我回來了。」
「好好好,是小的不好。」
「對,我有事找你幫忙。又有了。」
「太遲了,今天喫咖哩。然後妳電動打得差不多,就該去唸書囉。」
我打開客廳的門,正面是牆壁,櫥櫃上放着佛龕。
「哇啊,會這樣說本身就很噁了,真不愧是阿宅。」
我邊聊邊動手,袋中很快裝滿了垃圾,我綁緊袋口,塞進垃圾桶中。
「真是的,明明妳以前都會哥哥、哥哥的叫我,那麼可愛,到底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沒大沒小啊……」
老爸這麼說,點燃了香菸,他躺在沙發上,開始吞雲吐霧。
「可以不要在客廳抽菸嗎?味道會沾到傢俱上的,你去陽臺自己孤家寡人地抽啦。」
「抽一下下又沒關係,陽臺好冷,我不喜歡嘛~」
「我纔不管咧,那只有你沒咖哩喫。」
「我熄掉!現在馬上熄掉!」
他急忙在菸灰缸裏捻熄香菸。
儘管將受害程度壓到最低了,但還是有些臭味。由於混雜了咖哩香味在內,我心想「等下必須除臭」。
「真是的,你真的好嚴格喔,連媽媽還在世時,也不會跟我這麼斤斤計較。」
「我想媽也忍耐了很久了吧,不可以在客廳吸菸喔。」
「歹勢、歹勢,因爲我一回家,就覺得很放鬆嘛。」
老爸這麼說,站了起來。此時傳來「噗」的一聲,應該是他放屁了吧。
「如果沒辦法抽菸的話,我就去睡啦,等飯做好,再叫我起來。」
「……好好好。」
然後,老爸就走進一旁的和室,關上紙拉門。不久之後,便傳來一陣鼾聲。
爲什麼我的家人都這麼邋里邋遢呢?令人想仰天長嘆。
2
對我而言,考卷發回來是一件令人不知是否應該開心的事。
有種「因爲我認真準備,所以應該能拿到好分數」的期盼,但也有種「明明那麼用功讀書了,要是分數很低該怎麼辦?」的不安之情。假如用一喜一憂來形容其他人的情緒起伏,對我而言,這可謂十喜十憂的大事。
縱使小考也是一樣。
「大楠。」
我被叫到,從英文老師──新山老師手中接過考卷,見到分數後,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齋藤吸着利樂包中的果汁,那是百分百純果汁。我邊聽着吸果汁的聲音,邊點了點頭。
贏過我啊,很好,我也認真作戰吧。
進藤晃動着疊滿脂肪的下巴,這麼問道,我點了點頭。
在第二堂課之後,班上受愛睏的氣氛所籠罩,我眼前的齋藤在和我聊天時也不斷打着哈欠。
由於我當時一心想着儘快回家,所以並未認知到這一點,便輕易答應了。
「雖然你那麼說,但我從來沒贏過你啊。」
她是我們班的問題兒童,總而言之是一名顯眼的人,但我們班沒幾個人能與她正常對話。
「……或是去拜託西川咧?」
「本來就預想到她不會去,但你真倒楣呢。」
「……對啦。」
「我們在這次的期中考一決勝負吧。」
我們見新山老師清了清喉嚨,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我後面坐的是齋藤,再後面則是進藤。
見到一名女學生。
齋藤羞恥地摸着自己的平頭,苦笑着說:
97。
齋藤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課後,傳紙條來的人走到我的座位旁。
花咲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抬起頭。
我望向最後方的座位。
「大楠,你又考到高分了啊?」
「喔──有這種事啊。」
我們的視線彼端是一名高聲聊天的女生,她是隨興地穿着制服並化了全妝的辣妹,但因爲她很好相處,人面很廣。
──大楠同學,你考得怎樣?我是94分喔。
「我知道,我也有自覺。」
「喔,怎麼了?你們倆都一臉嚴肅。」
花咲用手指抵着臉頰,古靈精怪地笑了笑。
「97分,姑且算是最高分。」
我傳回給後方的齋藤,他則再拿給進藤。
只錯了一題。我以爲自己能獲得滿分,所以心情不怎麼好。不過,因爲事前聽說全班平均爲58分,倒也覺得還不錯。
當我打開摺好的紙條後,見到上面以可愛的字跡這麼寫着:
下一節休息時間。
「嗯~你這麼從容,我認爲你這次考試也很有信心呢。」
在家時當然會埋頭苦讀,在上學途中與課程中,我也常常在腦中回想自己背起的部分,也會偷偷看英文單字本,並非只有坐在書桌前並搖動筆桿纔是在唸書。
「老師也真辛苦呢,你就姑且和她說說吧。」
我有些訝異,她真心想贏過我。
進藤搖晃着龐大身軀,坐到齋藤後方的座位上。
她及肩的黑髮非常亮麗,每當稍微晃動一下,便柔順地飄逸,不管什麼時候看到都覺得很可愛。
「我剛也說了啊,我這次沒什麼唸書,所以可能會輸。」
「花咲妳最近的分數也變好了,我也不能掉以輕心啊。我這次沒什麼唸書,所以期中考搞不好會輸妳呢。」
進藤靈機一動似地指着教室另一側。
進藤去上完廁所回來,站在我前面,我則說明了來龍去脈。
「靠得住是很好,但你老是負責倒楣事。」
我維持着全年級第一的成績,她則在二~五名徘徊。她似乎對曾未贏過我感到不甘心,總是很在意我的分數,會前來詢問。
「所以說,這是偶然,妳頭腦很好,很快就會超過我了。」
「大楠同學。」
「和江南有關的事都交給西川比較好吧。」
雖然這沒有署名,但全班只有一人會這麼問,我不被老師發現,拿筆寫下回應。
齋藤興趣缺缺地咕噥着,因爲他問我昨天的面談結果,我便說出老師拜託我找江南同學來面談的事。
「不是的,這次輸家要服從贏家的命令,如何?」
「我這次也輸了啊,明明就差一點點的說。」
重新開始上課,老師也總評了考試結果,簡而言之,就是「要活用這次的小考結果,在期中考也要加油喔」。
「可以啊,但我們總是這樣吧。」
此時,另一名同學對我說話。他詢問了下一堂課的功課範圍,我告訴他後,他說了聲「謝啦」坐了回去,應該是打算趁這段時間做完吧。
「「…………」」
我看起來沒在唸書,但實際上卻相當用功。
「……我知道了,就由總排名高低來定輸贏,可以吧?」
「欸,喂。」
實際上,如她所說。我之所以能輕鬆地說出「或許會輸」這種話,正是因爲我認爲絕不會輸。這次的小考被她緊追在後,但期中考共有八科,我在總分上絕對不會輸她吧。
此時,上課鐘正好響起,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那是因爲她對人冷冰冰。
「真的嗎?你老是那麼說,卻都拿第一名。」
進藤聞言,傻眼似地嘆了一口氣。
文字後畫了一個插畫,是一張遺憾的臉。
我的阿宅朋友──齋藤這麼說,靠了過來,他一見到我的分數,便撇過頭去,說「進藤~」,並靠近另一名男生。然後,在他看見進藤的分數後,表示「我們果然是好哥兒們呢」,和他勾肩搭背。
江南同學。
「這只是偶爾啦,我之後就會輸妳的。」
她稍微鼓起了臉頰。
「因爲正好到了聽老師發牢騷的時候了呢。」
「不過,你都在什麼時候唸書啊?你在學校的時候,看起來沒什麼在唸書欸。」
「是沒到要我去說服的地步啦……但或許是這意思吧。」
「……服從命令是指哪種事啊?」
她相當強勢,極具魄力,雖然有好幾人努力地試圖與她搭話,卻幾乎沒有人成功,我認爲她原本就不打算與同學和睦相處吧。
我目前聊天的人是花咲詩織,我們倆負責擔任班級幹部。
「你真的都被使喚來使喚去的。」
「大楠~你幾分啊?」
實際上也如他們所說,我腦中無法浮現事情順利進展的願景。
──我是97分。彼此都沒拿到滿分,真可惜呢。
然而,新山老師立刻在黑板上寫出全班最低分,最低分爲25分。
高中男生能隨心所欲地命令高中女生,這聽起來相當猥褻,但我根本沒有下那種命令的勇氣,她應該是看穿了這一點,所以纔敢和我打賭的吧。
這當然是謊言,我用功到嘔心瀝血了。
「那是命令者的自由喔。」
齋藤與進藤的個性果然極像,他也同樣發出「嘿嘿」笑聲。
「你就是這樣。」
「你老是那麼說,但我卻根本贏不過你。」
「……別在意。」
「因爲小考不會影響成績,所以我纔沒拿出真本事啦。」
我這麼說,心中卻狂冒冷汗。
「不知從哪裏傳來,說是要給你的。」
齋藤聞言,發出奇怪的「嘿嘿」笑聲。
「附帶一提,我們倆加起來是50分,還有,問我們各幾分很沒品,所以別問啊。」
「我當然是那麼想的,我絕對要贏過你。」
「97和94的差距根本是誤差吧,不管我什麼時候輸妳也不奇怪。」
只差3分,如果我拿到滿分,就能製造超越分數差距以上的鴻溝,但錯一題和錯兩題根本沒什麼差。
「唔……」
「這也因爲我是幹部吧。」
由於被人戳了戳,我便將身體半轉向後方,見到齋藤手中拿着小紙條,對我說話。
「真慘啊。」
「加油啊,反正不會順利的啦。」
那裏沒有人,只有桌椅寂寥地放在那兒,這是因爲座位的主人還沒來上學。
「原來如此──老師運用你當幹部的身分,拜託你去說服她呢。」
我自己也有所自覺,我太容易答應別人的請求了。
「那就是所謂的社交能力吧,我也覺得很猛。」
江南同學對大部分的同學都冷若冰霜,唯獨與西川締結了友好關係。
連我們這羣阿宅也曾與西川聊過天,她是在我們大聊特聊阿宅話題時,突然闖入的。無論我們討論什麼,她也不會嚇得倒彈三尺,反而說「原來如此──這就是宅宅啊」,出於個人興趣來聽我們聊天。
因此,我們對西川也沒有負面觀感。
「因爲只是要對她說『去面談』,所以不用這麼麻煩。就算被她拒絕,也不是我的責任,我也不會覺得傷腦筋。」
「話說城山自己去說服她不就好了。」
齋藤用吸管吸着利樂包果汁,打了個哈欠。老師似乎已經對她好說歹說了,這應該是萬不得已的最終方案吧。
「要是我就會無視他的拜託,不過,因爲是你,大概會正經八百地完成吧。」
「是啦……」
事到如今,我並沒有想要放棄,或許我這種性格也會被說過於正經吧。
午休時間,到了十二點半時,教室傳來一陣開門聲響。
──她姑且還願意來上學啊。
班上的視線聚集到教室後方,那並非極大的聲響,但她的存在感強烈到令班級全體不禁對她行注目禮。
一名女學生就站在那裏。
以女生而言,她身材略微高挑,擁有一頭褐色長髮。
那是江南同學。
「……」
她依然一臉不爽,而理所當然,沒有人出聲問候她。
……雖然已經過了中午,但她在這時間出現絕非稀奇之事。
我所知的江南同學總是這樣。
從我這邊看不太到她的表情,窗戶的反射也並未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顏,所以我不清楚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果然呢。
「嗯,怎麼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道:
「最長也只有一小時而已,妳忙到擠不出時間嗎?」
「嗯……」
我深呼吸,在此爭執對我也沒有好處。
「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有些話不說不會知道。」
「我聽說……妳昨天沒去面談。」
出聲的不知爲何是西川。
結果自不待言,反正我只會被她冷冰冰地打發走。而且,我現在打算做的事並非簡單的跑腿,或爲了加深友誼的對話。
「啊,對欸,我看完了,但還沒還妳。」
當我也簡單地向她說明原委後,她便同情地說「這樣啊」。
「你們不用在意我們。」「就盡情地放閃吧。」
她會在課堂中出現,不向老師道歉便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當素無往來的人對自己說話時,她會明顯地擺出惡劣態度。
「老師他也是在百忙中抽空幫我們面談,如果妳沒有別的事,應該照約定時間去比較好喔。」
「啊,嗯,對啊。」
江南同學對我似乎沒什麼興趣,僅瞥了我一眼後,便微慍地託着臉頰,轉向一邊。
花咲似乎從我的反應查覺到異狀,畢竟我常被說容易表現在臉上,這也無可奈何。
「嗯、嗯,也、也對,是沒錯啦……」
由於有人對我說話,我轉過頭去,見到花咲站在一旁,我便問道:
我舔了舔乾涸的嘴脣後,開口道: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抱歉,原本再晚一點也沒關係,但有人說想看。」
怎樣?她會生氣嗎?
「……江南同學?」
雖然受到老師所託,但我需要做到這地步嗎……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你,你還在喫飯吧。」
「……江南同學,今天也很晚來呢。」
因此,江南同學在班上顯得格格不入,扣除西川這例外後,其他人只可遠觀而不可親近之。
花咲與我都喜歡小說,常常互借彼此書。
我早就知道了,我心知肚明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視線的彼端是兩名女生。
我的真心話是這樣。
「……」
我走到兩人身旁後,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望着她倆。此時,狀似辣妹的女生──西川發現了我,不再聊天,接着,她望着我的臉,對我笑着道:
她或許長得不錯,亂穿制服也很有型,狀似擁有自己的想法,或許也會有人覺得這樣很帥吧。
「老師總是馬上就找你幫忙……」
另一人是類似不良少女的女生,她擁有一頭長髮,且表情極少變化。與另一人迥然相異,她爲人冷淡,不想與人打成一片,個性有問題到我們班上幾乎沒人和她正常地對話過。
這是我的真心話,她不來面談以及令人不敢與她攀談,都源自於她自己不認真與惡劣態度所致。
我籲出一口氣。
* * *
「……」
「她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放學後。
我籲出一口氣,背起書包。書包摩擦着奶油色的西式制服,發出奇妙的聲響。下午之後,陽光移動到另一側,整間教室籠罩着一層朦朧的薄影。我因冰冷空氣而緊縮脖子,搓着雙手,不疾不徐地走向教室後方。
「大楠同學,你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
「……」
花咲真的很溫柔,她長相可愛,所有條件都很完美。
「那個──」
那是我過去身爲模範生的尊嚴,或許也源自於自己的個性所致。
「也罷,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應該只會稍微被瞪和罵個幾句而已。」
我都忘了,我趕緊翻找書包,立刻找到目的物,將它交還給花咲。那是一個感人肺腑的戀愛故事,描述一羣追尋夢想的年輕人同住在一棟公寓中的不同戶裏,最近似乎要翻拍成電影了。
我腦中飄過這種想法,但我一旦接受了,就不想說「我做不到」。
不過,她並不看我,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這如同對着牆壁說話。
我將剩下的飯菜塞進口中,與茶一起吞了下去,等收拾好便當盒後,再度轉向花咲。
──不想和她說話。
我明白自己心跳加速。
「真沒想到那兩人在最後會變成那樣呢。」
她們正在窗邊最後的座位上有說有笑,氣氛融洽。
她只是坐在那裏,卻有種難以觸碰的強烈氣場。
「……我或許說過頭了。」
我原本猶豫是否應該突然衝去找她,但她忽然站了起來,走向教室外,假如我去追她的話,很引人側目。
我與齋藤、進藤一同圍著書桌喫飯,因爲我們邊聊邊喫,所以便當盒裏還剩下一點飯。
「我大概已經借了兩個禮拜了吧,是我不夠機靈。」
「大楠同學。」
我對她的負面觀感不禁明顯地浮現出來了。
花咲過去也曾嘗試對江南同學搭話,卻都無法正常溝通,被對方嫌麻煩地打發走了。
「我也陪你去說吧?」
儘管如此,既然已經來了,便無法打退堂鼓。
其中一人是類似辣妹的女生,她將一頭短髮染成很淺的顏色。她個性開朗,能毫無分別地與所有人聊天。她如今也發出嘹亮的嗓音,交雜着肢體語言,樂在其中地享受着對話。
不過,我卻一點兒也不這樣認爲。
「喔,阿直,怎麼了?」
我對依然轉向一旁的江南同學道:
齋藤與進藤都露出完全不打算幫忙的表情,如果我站在他們的立場也不會幫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只是受老師所託,我覺得妳乖乖去面談比較好。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老師很積極準備妳的面談,辜負人家難得的好意應該不太好。」
她順勢坐到窗邊最後的位子,我則坐在這一列的最前方,假如一直盯着她看,或許會被她發現。
──冷靜下來。
我這麼心想時,花咲抱著書,望向最後的座位。剛剛纔來上學的江南同學正愛睏地閉上單眼,即便我們位於一段距離之外,她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勢仍然清晰地傳了過來。
「啊──我現在把它喫掉。」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傳來「怦通怦通」的悸動聲響。
「算了,等放學後再說吧。」
當我說出我要找另一人時,西川露出詫異的神情,轉向另一人──江南同學。
她打算徹底對我視而不見嗎?假使這樣的話,我就放棄吧。
「等一下。」
她倆聚集了許多目光,那是因爲她們長得極爲標緻。實際上,我也曾多次聽說她們受人告白的謠言。
「抱歉,然後呢?」
「嗯,不是什麼要緊事,是希望你還我之前借你的書。」
「抱歉……」
「雖然很厚,但有看真是太好了,謝謝妳。」
雖然微乎其微,我感到江南同學的肩膀動了一下。
因爲他倆說出多餘的調侃,導致花咲尷尬地笑了笑。
當我站到江南同學身旁後,便感到她強烈的魄力,這就是所謂美女的氣勢吧。她的褐發偏暗,毫無毛躁分岔,整齊地順着重力下垂,髮絲下露出的肌膚晶瑩剔透,擁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脣瓣爲娟麗的櫻色,她的容貌無懈可擊到令人驚歎的程度。
「沒關係,因爲我想無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妳別在意,畢竟錯的人是江南同學啊。」
此時,我發現自己開始感到煩躁。
我口中娓娓道出主旨。
「對對對!我也嚇了一跳,不過,回頭一看,發現有很多伏筆。」
這只是一種彰顯自我的方法,體現出她想讓別人認識自己的懦弱。
「雖然這不是我該插手管的事啦。」
我懂,西川在意的是江南同學的心情,對總是怏怏不樂的她說這種話,難保她不會生氣。
老實說,我討厭像她這樣的人。
「那就應該和老師說一聲。」

我也感受到氣氛一觸即發,我對打斷她們交談感到歉疚。
此時,江南同學終於轉向了我。
她的眼神冷得讓我震驚,在她眼中,我是否算是人類都讓人懷疑。
「喔──」
她終於發出一道媲美冰冷視線的低沉嗓音,因爲那與她嘴巴的動作一致,所以我勉強能知道那是她的聲音。
「……你想說的就這些?」
「梨、梨沙,妳冷靜一點……」
「西川妳安靜。」
椅背發出了「嘰」一聲悲鳴,她轉圈圈般地卷着瀏海,又以左手手指接連敲打桌面。
她生氣了,明顯生氣了。她的表情雖然與平常沒有兩樣,但全身迸射出一股憤怒情緒。我明白她受人畏懼的原因了,因爲她五官十分精緻,所以氣勢更是非比尋常。
儘管我不打算道歉,但由我息事寧人比較好吧。
「所以說我說過頭了,不過,我也只是受老師所託,我──」
「你怎樣?」
西川自那句「妳安靜」後,便無法插嘴打圓場,我只能承受她的怒火了。
「我有和你說過話嗎?」
我搖了搖頭。
「我想沒有。」
「爲什麼我非得被根本不認識的人說這種話?」
「妳說得對,但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們只是待在同一間教室裏吧,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
「梨沙妳也可以吧?」
西川抓住我與江南同學的手臂,說:
「是我沒想那麼多,所以妳當然會生氣,嗯。」
她這一句話是針對我。
我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爲江南同學的心情似乎越來越差,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凌厲,以指梢敲打環胸手臂的速度也變得更快。
「阿直你也是一樣。」
──這句話來得突然。
而她更進一步眯起了雙眼,道:
然而,江南同學卻沒回應她。她屬於不會掩飾怒意的人吧,即便經西川勸說,只要自己無法釋懷,就不會善罷干休。
江南同學的眼底沒有笑意,由於太陽逐漸下山,自窗外灑落的陽光減弱,難以見到漫舞於空氣中的塵埃,陰影也逐漸覆蓋到江南同學的臉上。
我有說那麼情緒化的話嗎?先不論我在江南生氣前的發言,我在她生氣之後,應該是很冷靜地應對她吧。
「梨沙和阿直都跟我來。」
「嘖。」
雖然是受老師所託,然而我失去分寸,介入過深了。正因爲我會這樣,所以纔會引起少數人的反感,說出「你這認真魔人」之類的話,而目前也有人在目睹我的窘態後,露出不懷好意的賊笑。
「嗯嗯,對,那果然不該由我來說呢。」
「嗯。」
「……真的別這樣啦。」
「總之!」
另一方面,江南同學的態度則毫無變化。
我認識這種眼神,然後,每當我感到她眸光挾帶的寒意後,內心就會有一股煩躁感翻騰而起。
「……你這是在嗆我嗎?」
「嗯……我可以。」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她的髮梢帶有微卷的波浪,臉上化着應該會被老師警告的妝容,外表成熟到令人不覺得她是高中生,假使她並未穿着制服,或許會以爲她是一名年輕辣媽。
聞言,我難以回應。
「……」
當我說出我的想法後,西川的表情轉爲一臉詫異。
我並沒有瞧不起她,我只是說出正確的認知而已。
西川邊嘆氣邊說:
老實說這真麻煩,早知道我就更隨便一點好了,如果只說一句「老師說要妳來面談」,也不必挨她罵了。
江南同學五官秀麗,西川也一樣,她雖然沒有江南同學那種無可比擬的氣場,卻無疑屬於受歡迎的女生。
「這件事到此爲止!好嗎?」
江南與西川都拉長了針織外套的袖子,蓋住了手。
我回想剛纔的經過。
我望向西川,她並未對我所說的話感到有何突兀。
「像是『我只是沒想到妳會這麼生氣』和『因爲是我沒想那麼多』之類。」
「難得西川都幫我們調停了,就算妳對我的態度有些不爽,但能不能不再計較了呢?」
她咂嘴了,那自然到應該平常就很常這麼做,好恐怖……
「欸?」
江南同學不高興地這麼嘟噥。
「讓人火大……我爲什麼非得要被你投以異樣眼光啊?」
「如妳所說,我們沒什麼交談過,就像妳對我沒什麼想法一樣,我也對妳沒什麼想法。因爲我被老師拜託,去面談的話也對妳比較好,所以身爲班級幹部纔會稍微囉嗦了一點。」
她……爲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待他人呢?
我確認了後方,或許會有愛管閒事的人跟來也不足爲奇,但畢竟需要面對發火的江南同學,所以也沒人敢跟來吧,我們後方空無一人。
這裏很安靜,陽光自裝設於高處的窗中灑落,加上並未開暖氣,所以老實說很冷。
這並非她平時的開朗語氣,她似乎在意他人眼光,而壓低了音量。
「你不用再說話了,反正我知道你會撒謊說『我纔沒有咧』之類。」
這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一種欣羨至極的狀況……
我雖然有些難以釋懷之處,但若爲西川着想,還是不要反駁她比較好。縱使繼續爭執下去,我或許會下意識地惹怒江南同學。而且,假使回家時間變晚,我就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欸,真的假的……」
「梨沙妳也不用那麼生氣啊……」
西川拉着我們的手,她似乎判斷在衆目睽睽之下繼續爭執將釀成問題,我則一面感謝她,一面乖乖跟着她走。
「但我不這麼認爲欸。」
我不需要將這種問題放在心上,反正沒有人知道他人的真心話。
不過,江南同學卻忽然站了起來。
「阿直你剛纔很生氣吧?」
「沒有惡意?」
西川帶我們前往的是爬上樓梯後的樓梯間,這裏是四樓半,上面只有頂樓。樓梯間凌亂地擺放多餘的桌椅,我則思考着「如果發生地震會很危險」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我則雙手環胸。
江南同學狠瞪着我,她絕對不相信西川所說的話吧。
我不斷眨眼,真沒想到會被她指出這一點。我嚥下「我纔要問妳咧」這句話,「欸?」了一聲反問她。
平常頂樓都會上鎖,幾乎沒有人會來這裏,當我們三人一起揮開空氣中的塵埃後,西川說:
儘管如此,她的怒火毫無消退的跡象。
我過去雖然曾和西川說過話,但感情並沒有那麼好,只是剛好踩在她廣闊的交友圈邊際。
「不不不,沒有,我只是沒想到妳會這麼生氣。」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我?」
「又沒關係。」
「……」
「……妳說我也一樣是什麼意思?」
我這次應該有壓抑住情緒,冷靜地應對了,我自己也斟酌了言辭,理應不會造成誤解。
「……或許呢。」
眼神?我眼神有問題?我再怎麼樣也難以掌控到那種程度。雖然心中充滿想回嘴的衝動,但由於那會成爲導火線,我噤聲不語。
我們學校校地面積並不大,因此,當時我們立刻能移動到的範圍內,沒什麼無人使用的空間,也不知此處是否真的沒人會來。
「你真的沒有惡意?」
「你在開玩笑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開口:
不過很遺憾,這並非那種活色生香的場景,而是毒蛇狠瞪青蛙。
──希望這樣就結束了。
「梨沙妳也不用覺得生氣啦,阿直他那麼說沒有惡意。」
「對不起,但沒人會來的地方我只知道這裏。」
聽別人說出自己講過的話後,我終於理解了,尤其是前者,或許有種「妳竟然因爲這點小事生氣喔~」的感覺。
我明白對江南同學而言,自己目前的表現相當煩人,也理解無論這番話是冠冕堂皇的表面話抑或憨厚耿直的主張根本沒有意義。假使有人刻意這麼做,「惡意」或許會若隱若現。
「喔……」
西川用食指抵着太陽穴,發出「嗯~」一聲沉吟。
她走過西川身旁,試圖靠近我,西川大概是認爲不妙,介入我們兩人之間。
我再度環顧教室,教室裏還有小貓兩三隻,參加社團的人幾乎都離開教室了,但留着的人中,有一半都盯着我們。
我聽見她這種「你們半斤八兩」的語氣後難掩震驚,當我往前踏出一步時,制服勾到了椅子,導致它掉到地上,我將它撿了起來,重新疊回桌上。
雖然事到如今,但這真是一個驚人的狀況。
「你……」
我讓自己不去在意對方,再度道歉。
「那基本上都是爲了妳着想才說的吧?」
西川轉向我,道:
「……灰塵好多。」
我擔心說太多會導致狀況惡化,只能等待江南同學的回應。
她暫且沉默之後,開口道:
此處冷冷清清,我、江南同學與西川三人面對面站着,中間夾着西川,以便她能隨時介入。
「是我不好,原諒我吧?」
那麼,爲什麼江南同學的怒火併未消退呢?
「我不可能有惡意吧。」
然而,我也不認爲需要將快結束的話題導向火線。
她的眼底沒有絲毫開朗的情感,僅閃爍着晦暗冰冷的寒光,比起她端正的五官,我更在意她的眼神。
這與在街上被不良少年纏上一樣,我在西川面前不能中了她的挑釁。
「這話題已經結束了吧,我不打算繼續和妳吵了。」
不過,江南同學並未偃旗息鼓。我越來越明白那並非演技,她明顯火冒三丈,我認爲自己用一如往常的眼神看着她,但她卻不這麼覺得。
西川說「好了好了」,試圖安撫她,卻效果不彰。
江南同學將手插進制服口袋中,根本不聽西川的勸說。
煩躁──我心底湧起的這股情緒彷彿呼應江南同學的反應似地逐漸增強,讓這種心情繼續醞釀下去的話,或許將形成「令江南同學火大的因素」,不過,即便我可以壓抑言辭,卻無法壓抑情緒本身。
「梨沙,妳到底不喜歡阿直眼神的哪裏啊?」
「……妳都不覺得那有問題嗎?」
「嗯。」
明明江南同學也瞪着我,爲何只有我受到譴責?
過了一會兒後,她斬釘截鐵地道:
「他的眼神……」
我們四目相交──反正一定是因爲她對我的負面情緒才讓她那麼認爲。
「你爲什麼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的大腦不禁靜止。
「欸?」
同情?我?我心中根本沒有這種情感,煩躁與同情是天差地遠的兩種心境啊。
西川也嚇了一跳,這證明了旁人也不這麼認爲。
江南同學的眼神則與方纔無異,蘊含着晦暗冰冷的寒光。
「我不知道你是模範生還是什麼,但我沒道理被你那樣看待。我從沒和你說過話,也根本不認識彼此,沒道理被你用那種看着可憐蟲的眼神盯着。優越感?看着和自己不同類型的人就那麼好玩嗎?你平常都是像這樣在心中鄙視他人吧。」
我額上冒出冷汗,望向江南同學。
江南同學與西川都如時間靜止般動也不動,我回過神來。
「沒事,我只是自己在想而已,並沒發生什麼事喔。」
「一定會後悔的啊──」
我已經理解自己爲何對江南同學的眼神感到煩躁了。
然而。
她對江南同學說「對吧?」,對方卻沒有回應。江南同學闔上脣瓣,甚至不打算說些什麼。
「有嗎?」
面對我情緒化的言語,江南同學卻始終了無反應,我則毫無顧忌地繼續說:
「反正你一定自尊心很高吧,過着乖乖聽老師父母說的話,過着順心如意的生活,是那種以爲自己的常識就是全世界人的常識的人。我也瞧不起你這種人,不只是我,看穿你本性的人也都會一樣瞧不起你吧。」
我這麼脫口而出的瞬間,堵塞於心中的東西變得稀薄,佔據腦中的白霧消散放晴。
「喂、喂喂!」
我則如坐鍼氈,道歉說「對不起」。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犯下了決定性的錯誤。
同情,同情嗎?我真的在同情她嗎?我剛纔所感受到的煩躁與同情其實互爲表裏,而不小心讓她察覺到了嗎?
我身旁的聲音宛如消逝殆盡一般,唯有自己的嗓音清晰地傳入耳中。我的視野越來越狹窄,人類的視野有120度根本是騙人的,因爲我目前眼中僅有眼前的江南同學。
──這是同類相斥。
我不發一語,反覆尋思。
──我搞砸了。
我應該不要情緒化,冷靜地回應她,並趕緊離開的。
我想恢復冷靜,腦中卻一片空白。
不過,縱使我這麼想,嘴巴卻未說出適當的藉口。
「現在或許這樣也行。好比有個人給別人添麻煩了,也能用自己心中的不滿當作免死金牌,覺得這沒有關係吧。因爲超級不爽照他人吩咐的去做,所以就想稍微叛逆一下,還覺得即使叛逆沒帶來任何幫助,但叛逆本身就有意義了。」
「梨沙,我等下再聽妳說,我們先回家吧,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
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我爲什麼非得被她這麼批評呢?
我沒有資格這麼說,當然也沒有這種義務,這只是順着自己情感所宣泄而出的自說自話。
西川對戰況死灰復燃感到極度頭疼。
這道困惑的嗓音被我瀰漫於腦中的白霧消除,我暗自覺得糟糕,但又受到不吐不快的強迫觀念所驅使,不斷動口說道:
「……」
「──別開玩笑了。」
「願意真心重視自己的人、願意真心關懷自己的人。只因爲自己不爽,就隨意對待這些人的話,妳總有一天一定會──」
因爲老爸聯絡說要加班會遲歸,所以只有我與紗香一起喫飯,假使老爸在的話,一定會追根究柢吧。
我發出了比自己想像還低的嗓音。
但我並非能對同學訓話的白目仔,管他們沒做功課還是多少遲到,我都能一笑置之。正因爲是家人,我纔會對紗香百般嘮叨。
我腦中閃過自己的過去,瞬間竄過一陣刺痛。
我已經無法阻止自己了。
──咦?
「天曉得呢……」
「你超好懂……」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說出比剛纔更加過分的話,但江南同學臉上卻不見方纔的怒意。
──我今天明顯有些不對勁。
「好、好了,就到此爲止了,畢竟梨沙也很辛苦的嘛。」
當我仰望上方後,見到比教室高的骯髒天花板。
因爲暴跳如雷,所以沒表現在臉上?抑或,覺得我的發言太麻煩,所以不想理我了?
「被我說中了?所以你才都不說話?」
我感到自己臉色「唰」地一白。我到底在激動什麼,又有什麼資格訓斥人家呢?
「江南同學,我不知道妳是在不爽什麼啦,我也根本就不想知道,妳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吧。不過,妳打算像這樣到什麼時候?不認真來學校,不認真上課,不管誰跟妳說話,都一臉煩躁地無視人家,就算是這樣,大家還是無法不管妳,妳應該覺得很快活吧?」
我有許多話想說,我纔沒道理被幾乎毫無往來的她罵得狗血淋頭,很想把她在教室中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妳先回去吧。」
真蠢,我現在在這裏、說這種話又有什麼用?看看西川的臉,人家很尷尬啊。儘管我腦內縈繞着這種心聲,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卻未曾止歇。
「我想也是。」
──瞧不起她啊。
我雖然已有覺悟,然而實際聽見還是大受打擊。因爲我總是對紗香訓話,所以也覺得她會這麼認爲。
「……」
「就是不能啊……」
西川與江南同學對我態度丕變感到震驚。
西川瞥了我一眼,她似乎擔心我是否生氣了,不過我並非針對江南同學對我說的話而發怒。
「你很煩。」
我雖然認爲必須退讓,內心卻早已放棄忍耐了。
我等待江南同學說完。
我猶豫應該如何回應她。
不過……
「我果然很煩吧?妳老實說。」
「……」
話雖如此,但我不需要這麼認真向她解釋,只要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模棱兩可地敷衍過關即可。西川也在場,她不希望我們爭執,所以聽見息事寧人的說詞後會幫腔纔對。
然後,忘記今天的事,回到雙方不相往來的日常生活中。

「妳打算總是像這樣依賴別人的好意活下去嗎?」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這很爽吧,無法停止吧,只要像這樣耍流氓,讓自己變得顯眼,就會有人來關心妳,也有像西川這樣,每次都會找妳說話、討妳歡心的人,也有像老師那樣,富有耐心地照顧妳的人,大家都會擔心妳。」
「你說句話啊,你又要扯那種假惺惺的謊了嗎?還是說你會暴露出你的本性?你那裝乖的樣子真讓人噁心,剛纔也是,說什麼沒有惡意,也是在撒謊吧,因爲你那時候也用一種同情我的眼神在看我。」
我這麼說:
最終,打破凍結氣氛的是極爲困擾的西川。
我原本必須站在與西川同樣的角度,朝平息爭執的方向推進話題。
「沒事。」
……我目前的情緒是怎樣呢?我無法梳理整齊。
她應該極度討厭我吧,眼神猶若欲將我除之而後快。
我只是恰好找到一個對象,發泄出無法傳達給昔日自己的苦口婆心。
我自己也無法阻攔自己,喉嚨深處緊繃,拚命地忍耐,但這句話卻終於突破防堵,不幸地抵達了我的口中。
簡而言之,這是遷怒。
──從這一天起,我的日常生活有了巨大的轉變。
不過,不知爲什麼,氣氛比剛纔……
「阿、阿直,你怎麼了……」
3
回到家後,喫着晚飯時,我被人這麼詢問。這似乎是因爲我不斷嘆氣,所以紗香難得一臉擔憂地喫着歐姆蛋。
我真的沒這種念頭,我沒有鄙視任何人的權利,假如我對她投以同情的眼神,必定出自於其他理由。
與江南同學扯上關係絕無好事,如果她今後也像這樣來刁難我,可讓人受不了。即便她是一名無可比擬的美女,我也討厭她。
紗香放下筷子,喝了一杯茶後,說:
糟糕。
「阿直不是那種人啦!他對大家都很親切,也沒有覺得自己會念書很了不起!」
嘴脣乾涸,某種鯁在喉際的龐然大物不疾不徐地宣泄而出──
──就這麼做吧,嗯。
──不行。
「……怎麼突然這麼問?」
我不知道她臉上浮現出什麼樣的情緒,她僅杏眼圓睜,露出見到嶄新生物般的稀奇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事到如今,我不會因爲這幾句話而情緒失控,只要明白那是在找碴,就能說「對對對」並充耳不聞。硬要說我有什麼想法的話,便是我見到她的行爲後,加強了我心中對她的厭惡感而已。
「啥?什麼啦,你反而充滿了想要人關心你的感覺欸。」
我將筷子伸向喫不到一半的歐姆蛋。
不懂,我根本一頭霧水。
「──你露出奇怪的表情欸,怎麼了?」
她那表情代表什麼情感呢?
我回想起今天犯的錯,我爲什麼會對江南同學脫口說出那些話呢?比起惹她生氣的恐懼,我更討厭自己肆無忌憚地對人訓話。
這也是因爲她過於糾纏不清,我纔會不由自主地那麼說。她見我默不吭聲,於是便對我惡言相向,我雖然也有不對,但我認爲她更有問題。
當我默默地喫着晚飯時,「我說啊──」紗香打斷了我。
「你一定又把一堆小事放在心上了,但又沒關係?我們本來就會被討厭我們的人討厭,受到所有人喜愛的萬人迷根本就是一種都市傳說啊。」
「妳好歹也是會安慰我的啊……」
「因爲我大概都理解了。」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每件事都那麼在意的話,會很累的啊,就算考試成績不好,就算在人際關係上犯了錯,都不用放在心上啦。」
「但我希望妳多少把考試成績放在心上……」
「如果不及格的話,我就會啦。」
「就算沒考不及格也要啊……」
當我們聊到這裏時,我發現我又想講大道理了,這已經成爲一種習慣了。
紗香見狀,無奈地笑了笑。
「……你那已經治不好了,沒救了。」
「我無言以對。」
我病得不輕啊,江南同學與西川至少會因爲今天的事,而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吧。
江南同學之所以沒有回嘴,或許代表「我不想和這種怪咖扯上關係」,她的表情可能也是因爲超越嚇得倒彈三尺的程度,而抵達莫名其妙的境界了。
事態似乎淪爲我藉着受老師所託爲由,卻失控飆罵的狀況。不過,我並不認爲自己擁有「受老師所託」這種正當理由。
而儘管我在心中這麼想,也無法傳達給對方……
「我告訴你吧。」
紗香最爲投入的就是電玩了,除此之外的事,都以最低程度的力氣完成。
我自己也不禁理解「這的確很煩呢」。
──接着,來到第二堂課,是城山老師的數學課。
「江南。」
「大楠,你杵在那兒幹嘛?」
「欸?我怎麼會像他?」
此時,紗香說出我始料未及的話:
教室裏充滿了緊張感,我也屏氣凝息。
紗香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將手中的湯匙指向了我。
「不過,還是不要和她扯上關係比較好,我不想遇到像你那種倒楣事。」
我覺得似乎很久沒見到她正常地與人說話了,她總是視而不見或冷淡應付,班上都感到這非同小可。
此時,我終於掌握到造成突兀感的元兇。
「在我眼裏都是一樣的啦。」
雖然不清楚江南同學會不會來學校,但絕對會與西川見面。我在上週五對她做出極度失禮的事,我原本應該與她一起讓話題朝着避免爭執的方向發展。
「欸,窗邊最後一個位子上有什麼東西欸。」
縱使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依然很在意江南同學。那是我上週狠嗆過的人,因爲我以爲她會遲到,所以在我走進教室時,纔沒特別去注意。
「嗯?」
我從書包中拿出文具,拿起筆打算自習,卻被身後傳來的神祕壓力吸引了注意力。因爲我坐下了,所以江南同學應該也注意到我了,她應該很生氣吧,我目前背後感受到的波動必定來自於她火冒三丈的視線。
──嗯?
江南同學在班上。
──是我多心了嗎?
我從未這樣想過,不過媽媽並非愛碎碎唸的人。
這似乎並非我看錯。
「這大概是遺傳啦。」
「而且啊,你才搞錯了心力投注的方向吧。」
我們極力不望向江南同學那邊,各自坐到位子上,西川與花咲還沒來上學。
紗香嘴角帶有醬汁,站了起來。當我指出這一點後,她有些臉紅,擦了擦嘴角,又回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了。
──欸?爲什麼?
「……妳說那個邋里邋遢又沒什麼在思考的老爸?」
下一週的星期一,我的腳步有些沉重。
「早、安?」
「你好吵。」
我自己的座位並無變化,但卻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好、好喔。」
「江南。」
進藤聞言,也望向江南同學,接着,他語帶困惑地出聲:
我還真沒想到她說的是爸爸那邊。
接着,他突然說道:
* * *
「妳來前面解解看這個問題。」
「妳的所作所爲卻相反吧。」
她竟然在開始上課前就悠哉地坐在教室中。
我轉過頭去,見到進藤。我不斷眨着眼,說:
「對啊,你也看到了吧。」
「欸?」
她將歐姆蛋扒進口中,表示多說無益。
雖然我們的方向不同,但或許有些相似之處。
我環顧四周,一如以往,陽光自窗外灑落,窗簾隨風搖曳。與我同樣提早上學的學生,有人寫著作業,有人與朋友閒聊,有人兇巴巴地託着臉頰──
同學們也邊閒聊,邊偷瞄江南同學,相當好奇。江南同學位於早上的教室中造成一種強烈的突兀感,這原本是極爲正常的事,卻讓人有種發生天大的事之感。
儘管如此,我仍舊拚命地動起筆,結果忽然感覺到我旁邊有人。是誰啊?我這麼心想,抬起頭後,因爲過於驚訝而啞然失聲。
「欸?」
這是因爲江南同學站在一旁,俯瞰着我,開口:
「……真不想要呢。」
因此,當我抵達教室打開門時,見到西川不在,令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時間尚早,所以或許晨練還沒結束,記得她是網球社的。
「不過,實際上就是這樣吧?」
他一如往常,平淡地上課,由於內容偏難,所以他仔細地說明解題過程。最後,當他解說完內容後,進入解其他問題的階段時,他的手戛然而止。
回想起過去的自己,昔日那個無可救藥的自己。
「你想想看我們家老爸的個性。」
「妳則繼承了他邋里邋遢的個性啊……一想到這是遺傳所以無法改善,我就覺得心好累。」
「對。」
「有。」
「唉……」
「我……」
「真難得……那不良少女竟然準時來上學了。」
我走近自己的座位,察覺了。
我不禁再度嘆息,這已經是今天第幾次了?
她這無故缺席與遲到的慣犯,班上第一大正妹,不理睬任何人的冷血女孩。
──不過,這還只不過是序章而已。
……我自己清楚,不可將江南同學的身影與過去身爲不良少年的自己重疊,和她針鋒相對。
黑板上只寫着第六題,原本發出清脆聲響的粉筆聲也停止了,老師拿着粉筆,轉頭向後。
「欸?遺傳?」
這恐怕是她一時興起吧,不這麼下結論的話,我就會嚇得魂飛魄散。
「絕對沒有那種事!人家有想很多,好嗎?我只是不想耗費力氣在沒意義的地方。」
「啊。」
她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自己最明白自己並非足以訓斥他人的人。
她被晨曦照亮,眩目似地眯起雙眸,望向窗外,託着臉頰,百般無聊地坐在那裏。
不過,我看不出她的情緒,只能莫可奈何地回應:
我極力不去在意她,賣力地看着習作,這原本應該能輕輕鬆鬆地進入腦中,卻無法吸收,簡單的積分問題恍如遠在天邊。
我感到一股強烈的突兀感,我似乎漏看了什麼……
我此時終於心領神會,瞭解紗香所說的意思了。
老爸很吹毛求疵,咖哩必須煮甜味,又非常挑食,也有一些莫名雞婆的地方,還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或許我的確沒有資格指正別人。我並非從小就是一名模範生,也曾大幅搞錯投注心力的方向。
我更想改善自己的本性了,原來我就是正經八百版的老爸啊……
* * *
「好啦,快點坐下吧。」
「嗯。」
當我暫時呆若木雞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喫飽了。」
──今天格外會去回想呢。
這種自然而然的普通回應令人不由自主地差點發出感慨之聲。
* * *
「對啊……」
「我不想承認,但又覺得自己似乎能接受,真討厭。」
早晨的導師時間,城山老師也察覺到這種「異狀」。平常他在點名時,總是僅以眼神確認她沒來,當他見到江南同學坐在位子上後,便喊出了她的名字。
下一秒鐘,全班同學都望向了江南同學。
咦?她剛纔該不會和我打招呼了吧?這可是江南同學啊,爲什麼?
江南同學聞言,再度走回自己的座位。當我以轉頭的姿勢順勢與進藤四目相交後,他似乎也很錯愕,癟着嘴歪過腦袋。
「早安。」
我七上八下地望向江南同學。她託着臉頰,恍恍惚惚地望着前方,卻發現老師指名自己,因而杏眼圓睜,手離開了臉頰。接着,她以食指指着自己,露出疑惑的神情。
「對,就是妳,沒答對也沒關係,妳自己想想,試着寫出答案,我會給妳一些提示。」
若是平時的江南同學絕對不會服從這種指示,她會以「啥?」、「爲什麼?」之類的話頂嘴,最終則以發飆收場,老師也是有所覺悟才這麼做的吧。
然而,今天的江南同學果然不太一樣。
她拿着課本,默默地站了起來,慢條斯理地走向前方,經過我的身邊,走上講臺。
「……」
她不發一語,僅望向老師。我害怕她會不會說出什麼惹老師生氣的話,不過──
「粉筆。」
她將手伸了出來,此時,老師才恍然大悟,將粉筆交給了她。
當老師退到一旁後,江南同學拿着粉筆佇立在黑板前。當她瞄了題目幾眼後,便不疾不徐地寫出算式。
老實說,這並不是多難的問題,由我來解的話,只需要三十秒就能回答出來。然而,那對江南同學而言,似乎很難,會時不時卡住,寫不出來。
「這邊要……」
她並未對老師的建議發怒,乖乖地點了點頭,將指導反應到答題之上。
經過了五分鐘後,她算出了正確解答。
「很好,妳可以回去了。」
我是不是在做夢啊?江南同學竟然乖乖聽老師的話,並好好地解開數學題了。
當她走下講臺,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在我的座位稍微停下腳步,並瞅了我的臉一下,輕輕地笑了笑。
──欸?
她並未對我說什麼,但那並非燦爛一笑,而是一抹彷彿「怎樣?我解開囉」的志得意滿的笑。
我不知應該如何是好,眼神遊移。
我只能開闔着嘴。真不知道這種事爲何接二連三地發生。
「也罷,這不是我們該放在心上的事,必須小心不要遭池魚之殃呢。」
「……老實說,我身爲當事人,也搞不太清楚。」
別再想了,想過頭的話,腦子會不正常的。基本上就交給西川,我只要在暴風雨來臨時,適度地應付即可。
「嗯,我在家、會做菜喔,便當常用剩菜,嗯。」
──什麼?
當我從老師手上接過粉筆後,他悄聲對我說:
然而,我很快就得知,自己的想法過於天真了。
她又隨即恢復平時的面無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江南同學的表情極爲認真,這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齋藤這麼問道。
* * *
「……妳沒發現這衆目睽睽的狀況嗎?」
最終,進藤也望向齋藤看的方向,並僵住定格,我很好奇,也轉向後方。
但妳只是對人說話,人家就會這麼震驚,妳要不要反省一下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呢?

「妳在家會做菜嗎?」
我先道歉,總之我想摘除不安的嫩芽。
總之,我先試着提問。因爲她喜歡烹飪,才選了這個話題吧。
「……我沒放在心上,沒關係。」
我不清楚她到底想幹嘛,卻又怕得不敢問。
此時,江南同學終於轉向後方。
「嗯嗯,對喔。」
黑板上不知何時寫上了第七題,我急忙站了起來。
「你認爲我會做菜,還是不會比較好呢?」
我拚命地轉動即將凍結的大腦,努力試圖掌握目前的狀況,早上那果然是在對我打招呼吧,到底是爲什麼?
江南同學說。
「那個,上禮拜對不起,我打從心底有在反省……」
我腦中最先浮現出這一句話。
我對齋藤與進藤投以「救命啊」的眼神,他們卻不敢看我。他們如同一開始就只有兩人在喫便當一般,開始悄聲聊天了。
老師似乎以爲是多虧了我,但我完全無法理解江南同學爲何忽然變認真了,便回以苦笑。
「嗯嗯,對欸。」
於是,我決定儘量隱瞞情資,但當我見到江南同學的眼神後,又覺得自己根本難以隱瞞,因爲她的魄力驚人。
「……」
「這樣啊……」
恐怖,好恐怖喔。完全無法釐清她在想什麼,總之,必須小心不惹她生氣。
「……晚點見。」
「……你認爲咧?」
我籲出一口氣。冷靜點。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採取這種別有深意的行爲,但這是陷阱,我上週的所作所爲一定惹她生氣了,所以這最終對我會有負面影響。
總之,我跨越一個難關了,剛纔的對話內容中並無重大疏失。
放學後,當我與齋藤、進藤一同走向大門時。
我見到江南同學站在我後面,她默默地站着,俯瞰我們。
不過,她卻毫不在意,接着對我說:
「這樣啊……」
她回以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你爲什麼一直在偷瞄我後面啊?」
「欸。」
「真驚悚。」
這苦行是怎麼一回事?我爲何必須在被全班同學緊盯着看的情況下,進行這種沒營養的對話?我感到汗水流過背脊。
「你有聽見我說話嗎?」
「那就好。」
她從剛纔似乎就想深入瞭解我,她打算透過獲得的資訊,將我大卸八塊嗎?
「……你很會讀書吧?」
齋藤一面用舌頭舔着梅乾種子,一面這麼說,而話題理所當然圍繞着江南同學。
「那便當很豐盛呢……」
「沒想到她忽然變得那麼認真,你們在那之後果然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太怕她了,所以從未和她對上眼,真虧你能和她說話。」
「呃、呃,什麼事?」
「你幫我說服她了啊?謝啦。」
齋藤這麼說,就這樣咬着筷子直接靜止不動了,他的雙眼似乎盯着我頭上的更後方。
「那下一題,大楠,你來解。」
原本瀰漫於教室中的緊張感也舒緩了,西川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老實說,我根本還沒任何心理準備,只是問候的話還好,但我真沒想到她會找我說話。
她明顯是對着我說話。
「欸?」
「謝謝,因爲我每天都很認真做……」
「……」
衆人驚慌地別開視線,卻爲時已晚。教室中鴉雀無聲,明顯只有我們極爲顯眼,她也感覺到這種氣氛了吧。
「是喔。」
「你反應好奇怪,我只是跟你說話而已吧?」
「……嗯。」
老師立刻重新開始上課。
「嗯嗯,對,如果沒事的話。」
「……欸。」
總之,我要保持平常心,她或許會爲了干擾我而想方設法,我要冷靜面對那一切。
「喔──」
冷靜,我不是決定要冷靜地面對一切嗎?總之,這雖然是異常狀況,但就用中規中矩的回答來打發過去。
「你平常在家也都會煮飯嗎?」
「嗯,不,我是回家社的。」
假使她沒放在心上的話,爲什麼今天會認真上課呢?來找我說話也很奇怪吧。
「喔,那是你自己做的啊?」
午休時間。
我與齋藤、進藤一如往常地圍著書桌喫便當。自從那之後,江南同學並未看着我,僅認真上課,連我偶爾偷看她,也會見到她乖乖看着前方黑板,在抄寫筆記。
她的表情當中並沒有怒氣等負面情緒,假如她是一般人的話,我應該不會心存警戒,但這是江南同學,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我不禁納悶地歪着腦袋,那次「訓話」並沒有說動江南同學的感覺。
「這樣啊。」
我三兩下解完題目,打算回到自己座位上時,感受到江南同學正在觀察我,她露出「喔──很行嘛」的表情。
我點了點頭。
──怎麼辦?
班上的注意力轉向我們這邊,江南同學竟然對西川以外的人說話了,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欸,你差不多該告訴我們實情了吧?」
「這個,我想當然是會比較好……」
「……不。」
我捨棄了嘗試掌握她想法的思維,只能靜待暴風雨離去。
然後,江南同學離開了我座位旁。我見她順勢走出教室後,感到一陣虛脫。
「……你有參加社團嗎?」
「那等放學後,你會馬上回家嗎?」
* * *
「欸,嗯,算是。」
我們雖然聊了一下,但因爲提早結束,所以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天色依然明亮,遠方傳來運動社團的吆喝聲。
「結果,那個不良少女今天一整天都乖乖上課了。」
齋藤回想起什麼似地這麼說道。
「……如果明天也一樣的話,會讓人超級毛骨悚然的啊。」
或許正因我們邊走邊聊這些事吧,說曹操,曹操到,一名不可能出現的人影出現在大門旁。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原地定格。
徐風輕緩地吹來,這是一陣頗具秋意的涼爽清風。
紅磚色的磚柱之間是一道黑色金屬門,一名女學生站在敞開的校門邊。
她一頭褐發隨風搖曳,像這樣遠遠望着她時,她明明只是在那兒滑着手機,卻美得令人屏息。
江南同學站在那裏。
我倒抽一口涼氣,她該不會是在等我吧?我腦中竄過這不可能的思緒。
(……晚點見。)
腦中浮現午休時她對我說過的話。
我感到錯亂。
儘管我不願思考,但眼前的畫面仍然逐步翻攪我的思緒。
我不明白。
徹底不明所以。
腦中不斷出現逃走或躲起來這些無謂的想法。
我搞不懂江南同學。
不清楚她想做什麼。
我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會兒,結果江南同學發現了我們。
「……」
我根本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她抬起頭,睜大眼睛。
※注1:偏差值越高,表示分數排名越高。
「你來了。」
在校門邊埋伏我的江南同學這麼說,輕輕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