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甘露寺蜜璃的祕密
《鬼滅之刃 外傳》 · 矢島綾 · 9652 字

──第一次見面時,我不禁暗自讚歎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孩。
白皙的肌膚,澄澈的深紫色眼眸。
體態纖細無比,惹人憐愛。
一視同仁地善待他人,卻也會製毒殺鬼。
堅強、聰明、可愛,又充滿威嚴──多麼優秀的女孩啊。
真希望可以跟她當好朋友。同爲女性,要是彼此能多聊聊就好了……
所以偶然聽說那件事情時,我的腦中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胡蝶大人眼睜睜看着惡鬼殺死父母,甚至連姐姐加奈惠大人……也落得那種下場──』
啊啊……
我不知道。
忍,我真的不知道。
『跟妳說喔,其實我加入鬼殺隊是爲了找尋能夠長相廝守的夫君,找對象最好還是找比自己還強的人吧?畢竟女孩子都希望有人能夠保護自己嘛。哎,忍不這麼認爲嗎?』
要是事先知道,我絕對不會那麼說。
那種輕浮的動機。
如果知道忍的過去,我當時絕對不會那麼說。
啊啊,我怎麼那麼蠢啊。
我說那些話的時候,忍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她先是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接着便一如往常地笑着說:『這個嘛……該怎麼說呢?』『甘露寺小姐一定能夠覓得良人。』
不過她一定很反感,而且內心氣憤不已吧。
她是不是不想跟我這種亂七八糟的傢伙繼續相處了呢?
我啊──
然而,同僚伊黑小芭內身上卻連擦傷都沒有,一見面就正經八百地關心起戀柱‧甘露寺蜜璃。
「不,在那之前十二天就已經不對勁了。」
輕薄柔韌的刀刃宛如生物般馳騁於黑夜。
「真的非常感謝您……」
腦中浮現柱當中唯一同性別的甘露寺蜜璃討喜的面容。
想着她的同時,忍靜靜眯起雙眼。
「其實內人已經有身孕了。」
「不僅如此。」
「小葵,伊黑先生要回去了。」
忍一臉詫異地回望同僚。
「我哪有受──」
鬼首落地後,蜜璃輕輕吁了口氣。自己的身體異於往常,感覺格外沉重。
「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我會不着痕跡地試探本人,妳也多留心點。知道嗎?胡蝶。」
「全部,沒有一個地方正常。妳沒發現嗎?」
「甘露寺小姐最近不太對勁?」
好像連刀都變鈍了。
看着突然來訪的同僚,胡蝶忍疑惑地歪着頭。
忍靠在椅背上,輕輕嘆了口氣。
「什麼?」
雖然比自己年長,她卻總是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像小貓一樣親暱地靠過來。
忍暗想,我又不像你經常跟甘露寺小姐通信。
忍再度發問。
「怎樣不對勁呢?」
忍轉身背對伊黑,朝診療室外高喊。「伊黑先生,出口在那兒。」
「那個…………您受傷了……」
「之後還有下文。聽說時透撿到甘露寺遺落的手帕,正準備叫住她的時候,她卻突然跳到天井附近,逃也似地離開了。」
「甘露寺平常能喫一百支糰子,那天竟然只喫了五十支。聽好了,是五十支喔?那個甘露寺分明最愛喫糰子了。」
「伊黑先生感覺到的部分就行了,方便告訴我甘露寺小姐哪裏奇怪嗎?」
✾
聽了忍的發問,伊黑投來苛責的眼神。
「謝謝您……謝謝您。」
「妳到底都在看哪裏啊?眼睛長那麼大卻瞎了嗎?還是隻是裝飾品啊?」
而她竟然不肯正眼看主公大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伊黑做完總結後,看見忍頷首回應,他才心甘情願地離開。
不過她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笑着賠罪了。
所以會來這裏的人幾乎都是傷患。
伊黑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
窗外颳起了風,頻頻搖晃着僅剩葉子的櫻花樹枝。
「當時是你第一次發現甘露寺小姐態度反常嗎?」
「哎呀,別在意啦,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對不起喔,嚇着你們了。總之,你們沒事就好。」
真教人擔心。
蜜璃驚訝地轉頭望去,女性這才牽動淚溼的臉頰,露出靦腆的微笑。
刀身劇烈翻騰,並以目不可視的速度撕裂巨鬼的肉。
「沒什麼印象呢。」
「五十支。」
平常甘露寺必定會怦然心動,坦率地致謝說:『謝謝你~~無一郎。』
碎念一陣後,伊黑誇張地嘆了口氣。
✾
竟然連明確的日期都能一一細數,真是太值得吐嘈了。不過照這樣推算,異狀竟然已經持續將近半個月了。
纏在脖子上的蛇也配合地吐出舌頭,那是蛇柱伊黑的愛犬,不,是愛蛇‧鏑丸。
儘管惡鬼無法在白天活動,肩負重責大任的柱仍是忙得不可開交。既然伊黑都不顧一切地登門造訪了,想必事情不是鬧着玩的。
「而且給我回信也是愛理不理的。除了內容簡潔無比之外,還有種客套生疏的感覺。爲什麼呢?這不對勁。太奇怪了。」
「這的確很反常呢。」
伊黑不把忍的嘲諷當一回事,又接着說:「上次柱合會議的時候,甘露寺還刻意避開柱的視線,甚至不曾正眼看過主公大人。」
被伊黑充血的雙眼正面直視,讓忍下意識地往後退開。
「…………」
「咦?爲什麼這麼問?」
獲救的是一對男女。男性不斷低頭道謝,女性則是渾身顫抖地問:
伊黑大可以寫信託鎹鴉送來,犯不着特地登門造訪啊。不過看他那麼關心蜜璃,倒也令人欣慰就是了……
獨自留在診療室的忍坐到椅子上。
蜜璃見狀,這才發現自己受了傷。
腦袋彷彿蒙上一層迷霧、悶得發慌。
「咦……真的嗎?有小寶寶了?」
哎,忍……
蜜璃嫣然一笑。這時,男性突然溼了眼眶。
「那可真是抱歉呢。」
『嗨,忍。』
我。
「您、您沒事吧?」
「──受不了,一扯到甘露寺小姐,伊黑先生就什麼事都不會了。」
女性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臉頰上,蜜璃伸出左手輕輕一抹,手背上沾了血跡。
身爲蟲柱的忍以蝴蝶屋爲家,這裏正是其中的診療室。除了開發有效毒殺惡鬼的毒藥之外,她也會爲在戰鬥中受傷的隊士提供治療與看護。
不過伊黑反倒向前挺身。
別看伊黑這樣子,其實他特別關心夥伴。
女性哭着道謝,男性再次低下了頭。蜜璃則是驚慌失措地左右擺動雙手。
柱都發自內心敬仰着主公大人──產屋敷耀哉。蜜璃也不例外,同樣醉心於主公大人。就忍所知,蜜璃不曾忤逆主公大人的決定,總是把主公大人擺在第一順位。
「嗯──這個嘛……」忍伸出食指輕輕撫過自己的上脣,試着回想最近一次柱合會議的情況,可是──
「都是爲了我們…………都是爲了保護我們的關係。」
「戀之呼吸壹之型‧初戀的戰慄!」
「再過三個月就要生了。」
這麼說來,女性的下腹部確實鼓鼓的。
「這樣啊,恭喜你們。要保重身體喔。」
「您是我們家的恩人,真的很謝謝您──」
男性不曉得道謝多少次了,之後這對年輕夫妻便互相依偎着循夜路離去。
看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後,蜜璃忽然伸手貼着自己的左胸。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假使惡鬼不是劃破她的臉頰,而是擊中女性的下腹部……
光想就覺得可怕。
那隻鬼雖然不弱,卻也不是特別厲害。平常的自己應該能全身而退,連個擦傷都不會留下。
(這樣也就不至於讓那位懷有身孕的女性露出那種表情了……)
帶有溼氣的晚風撫過臉頰,蜜璃以手指輕觸傷口。
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
但總覺得好像有某種重要的東西不斷從綻開的傷口嘩啦啦地滴落。
✾
「呼……」
結束夜間巡視後,蜜璃頂着燦爛的陽光,拖着沉重不堪的身軀走在街上。
她走進時常光顧的餐廳,點了天丼、蕎麥冷麪、烤魚、白飯和味噌湯。
雖然一大早喫這些好像很多,這卻是蜜璃平常十分之一的食量。
不一會兒,茶水便送上桌。
時機差得讓人想哭。
跟忍聊完後過了幾天,蜜璃和伊黑一起去喫飯,她提心吊膽地點了想喫的東西。伊黑在柱當中食量最小,平常僅攝取少量食物和茶水,不過他並沒有批評蜜璃喫得太多,甚至還點了東西給她喫。
在忍面前更是緊張得沒辦法正眼看她。
「我有些話想找妳聊聊。」
(甚至連主公大人都爲我擔心……而且回去時無一郎明明在叫我,我卻自個兒跑掉。)
結果──
「甘露寺,那是怎麼回事……」
『蜜璃,妳有什麼煩惱嗎?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跟我聊聊?』
「那個垃圾在哪兒?」
「……伊黑先生。」
自從人生第一次相親告吹以來,這種情況就再也沒發生過了。
不過造化弄人,蜜璃接連遇上了讓她無端心動的事情。
理所當然地坐在蜜璃面前後,伊黑不知爲何蹙起了眉頭。
『甘露寺小姐體型與常人無異,肌肉量卻是八倍之多,也就是肌肉密度極高。』
忍帶着可愛的笑容朝着空氣揮拳比劃。
『可是……女孩子喫那麼多……豈不是很噁心嗎?人家會不會討厭我呢?』
「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甘露寺。」這樣的他有點尷尬地說:
仔細一想,打從入隊以來,伊黑就對蜜璃很好,各方面都很照顧她。
蜜璃坐立難安地這麼說完,伊黑瞬間吊起了眼角。
說穿了就是封印情愫,雖然當初之所以入隊是爲了找尋能夠長相廝守的夫君,但爲了端正邪念,她每天嚴格剋制自己動心,並且認真地執行任務。
蜜璃逃也似地離開餐廳。
「咦……」
「妳的臉爲什麼受傷了?」
「方便的話,請告訴我。」
勉強擠出這句話後,蜜璃便把飯錢塞給老闆,狼狽不堪地衝出店門。
心底逐漸漾起暖意。
『要是有人阻止甘露寺小姐攝取必須的營養,妳也不用勉強跟對方在一起啊。遇到這種人的時候,只管這麼做就是了。』
他的語氣比絕對零度還要冰冷。
忍的笑容和這席話不曉得給了自己多大的安慰。
糟透了。
(我得想辦法自己解決這件事情,不能老是依靠伊黑先生。)
「……!!不行!」「甘露寺?」
「我竟然氣昏了頭。」
還是喫相太難看了?難不成我的嘴角黏着飯粒……
「啊!這個嗎?昨天巡視的時候……我一時大意──」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等、等一下,伊黑先生!已經不在了啦。嗯……我當時就砍下那傢伙的頭了,所以……」
「伊黑先生……」
當她不經意地這麼想時,天婦羅滑出筷子掉進了碗裏。
聽到熟悉的聲音讓蜜璃嚇了一跳。抬頭望去,眼前正是心裏所想的伊黑,令她頓時驚慌不已。
伊黑茫然地抬頭看着猛然起身的蜜璃,蜜璃怎麼樣都無法直視他的雙眼。
感受到伊黑誠摯的語氣與認真的眼神,心臟差點又要撲通撲通狂跳起來──不過就在那瞬間,蜜璃的腦海裏浮現胡蝶忍的身影。
每次蜜璃都忍不住怦然心動……光是壓抑激動的心情就夠累人了。
『對吧?』
(可是這樣我又要對伊黑先生動心了……)
「在哪兒?」「呀啊。」
『所以一定要多喫點纔行。肌肉多的人,基礎代謝率也高,請至少喫到一般人的八倍以上。』
「咦?」
(這樣真的好嗎?)
(他生氣了。都怪我太不中用了,身爲柱還被十二鬼月之外的鬼所傷……怎麼辦?他對我感到失望了嗎……)
蜜璃沮喪地垮下肩膀,小口吃着女服務生送上的天丼。
『忍也真是的……』
當蜜璃把身子縮得愈來愈小時,伊黑猛然起身。
碗裏還剩下超過三分之二的白飯。
伊黑低聲呢喃,羞得無地自容──
蜜璃反射性地拱起肩膀。
(我……到底在幹嘛啊。)
還說想要幫忙。
「伊、伊黑先生!?你怎麼在這兒!?」
平時算是冷靜的同僚還是第一次露出這麼嚇人的表情,蜜璃不由得冒出冷汗。
「咦?」蜜璃下意識地看着手邊的碗。「飯粒灑出來了嗎?」
(原來他不是在生我的氣啊。)
蜜璃以前不敢穿暴露的隊服,卻又無法像忍那樣當着裁縫的面燒掉衣服。當時伊黑也只是默默地隨手遞出條紋長襪,絲毫沒有施恩於人的意思。

伊黑似乎總算回過神了。個頭矮小的他斂起殺氣,噗咚一聲再度坐回蜜璃面前,然後隻手捂着自己的額頭,說了聲:「抱歉。」
「我想幫妳的忙。」
其實已經被我打倒了,可是伊黑卻打斷了本欲開口解釋的蜜璃,並以充滿怨念的聲音低吟:「那個垃圾罪該萬死,我立刻把那傢伙碎屍萬段。」
「我說傷了甘露寺桃紅臉頰的垃圾。」
看見伊黑隨時準備衝出店門的樣子,蜜璃趕緊制止他。
來到幾戶外的地方,蜜璃總算鬆了口氣。
碰巧跟炎柱‧煉獄杏壽郎一起躲雨時,他脫下外掛遞過來說:『會感冒的!披上這個吧!!甘露寺!』接着是目睹巖柱‧悲鳴嶼行冥意外展現的可愛一面,他抱着小貓低語:『南無。貓咪真可愛……』再來又撞見風柱‧不死川實彌偷偷餵養疑似被棄養的小狗,看到水柱‧富岡義勇在緣廊打盹時猛然驚醒的模樣,然後宇髓抱住了腳步踉蹌、險些跌倒的自己說:『危險。別摔得那麼難看啊。』伊黑還約自己一起去喫新開的烏龍麪店。
蜜璃心不在焉地啜了口茶,接着再度嘆氣。
別說商量了,這樣簡直是自尋死路,不能像平常一樣依賴伊黑。
明明肚子很餓,卻沒有食慾,而且喫什麼都味同嚼蠟。
「……──」
在那之後,蜜璃拚命約束自己不對別人產生輕浮的想法。
「!」
「呃……啊,這個嘛……」
「我、我、我突然想到還有事情要辦……!對不起,我先走囉。」
之前的柱合會議更是糟透了。
「甘露寺,妳果然在這兒啊。」
告訴蜜璃這件事的正是忍。
他都主動關心自己了。
蜜璃驚慌失措,然而伊黑點出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到頭來還被十二鬼月以外的對手所傷。
(對不起,伊黑先生!真的很對不起。)
反而還這麼關心自己。
蜜璃用雙手用力拍打臉頰。
然而,籠罩腦海的迷霧卻始終不曾散去。
過了幾天──
「唉~~~~……」
困擾蜜璃的低潮並未好轉,反而日趨嚴重。
總覺得呼吸困難,身體重得像鉛塊。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蜜璃明顯變弱了,連戀之呼吸都無法施展自如。
(我……到底是怎麼了。)
在這種狀態下,自己有辦法克盡柱的職責嗎?
當蜜璃滿懷愧疚時,忍捎來了音信。
──甘露寺小姐有空的話,方便來蝴蝶屋一趟嗎?
平常甘露寺收到忍的邀情總是非常開心,這會兒卻讓她更加苦惱了。
(忍找我有什麼事嗎?)
現在見面好尷尬,可是又不能置之不理。
蜜璃踩着沉重無比的步伐前往蝴蝶屋。這時,背後傳來呼喚聲。
「啊!是……獵鬼人姐姐?」
聽到略有遲疑的聲音,蜜璃好奇地回過頭。
「沒錯,果然是姐姐!」
眼前站着一位少年。以前少年跟母親被鬼襲擊時,蜜璃出手救了兩人。那曬得黝黑的面容流露開心的笑容。
「太好了。我一直在找姐姐呢。」
「找我嗎?」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情緒激動的關係,少年的耳朵紅得有如晚霞。
兩人在茶館前並肩坐下後,少年便開開心心地大啖糰子。
由於蜜璃剛好有個年紀差不多的弟弟,她不自覺就把少年當成弟弟看待。
「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姐姐說一聲,所以一直在找妳──那我走囉,謝謝妳請我喫的糰子。」
蜜璃反倒更困惑了。
忍開口問:
看來少年似乎有不願讓母親知道的祕密。
當時自己還只是剛入隊的普通隊士,雖然孔武有力,但絕不算強。她老是持劍亂砍亂揮,好不容易纔能砍斷鬼的脖子。
「過得還好嗎?看你長大了不少,身高也抽長了。」
果不其然,忍正坐於寬敞的道場中央。
少年握緊了拳頭,又接着說:
臉上依然不改嚴肅的神情。
總之就是豁出去了。即便說得再好聽,那樣的她也實在稱不上帥氣。
少年突然表現出很在意旁人的態度──
「其實我媽在附近的餐廳工作。」
少年直率的言語打進了蜜璃的心。
身旁還放着兩把竹刀。
「老爸已經去世三年了。」少年貼心地爲她解圍。
「因爲救了我跟老媽的時候,姐姐看起來帥呆了。」
蜜璃輕輕咬住下脣,她注視着少年曬得黝黑的臉。
「五寸啊,男孩子長得真快呢。」
「哎呀,這樣很好啊。你擅長做東西嗎?」
她不禁想起擊敗惡鬼時,少年的母親臉上掛着斗大的淚珠,抱着孩子一再低頭致謝,差點就要跪下磕頭了。
「我連一半的實力都沒使出來。平常就算再怎麼輕忽大意,甘露寺小姐應該都能輕易避開。」
蜜璃只是茫然地注視着少年消失的街道……
雖然名義上是討教,但蜜璃好像根本不需要回答,忍早已舉起竹刀指向了她。
蜜璃忍着笑,帶領少年走了一段距離,來到她常去的茶館。
明明還是小孩,說起話來倒挺像大人。
「明明身爲女人,卻爲了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拚命奮戰,打得遍體麟傷……姐姐真的比任何人都要帥氣。」
蜜璃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謝謝您救了小犬。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他在搭橋時不小心掉進河裏溺死了。雖然他是個技術高超的木匠,卻不太會游泳。」
忍以不帶情感的聲音說:
「我在那之後長高了五寸喔。」
蜜璃根本來不及挽留。
「怎麼了?有事要找我商量嗎?還是有什麼煩惱呢?」
「!!」
蜜璃反射性地伸手接下竹刀。
「看到姐姐那樣子,我也想變得跟妳一樣,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助別人一臂之力。我不想放棄,也不願後悔。所以哪怕老媽哭得再慘,我都要成爲木匠,還要搭出比老爸更厲害的橋。」
壓低聲音這麼說道。
雖然蜜璃不是頭一次造訪蝴蝶屋,卻是第一次被找來訓練場。
蜜璃搞不清楚狀況,不知如何是好,不過忍卻逕直悄聲上前,瞬間縮短距離,並且打落了蜜璃手中的竹刀。
「看來妳連呼吸都無法運用自如呢。」
(……咦?)
「喔……」
忍朝呆立不動的蜜璃投以尖銳的視線。
「哎呀……」
✾
蜜璃疑惑地問道。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後,少年粗聲粗氣地回答:
少年的背影愈來愈小,最後消失在人潮之中。
「…………這樣啊。」
「基於這個緣故,老媽不希望我當木匠,因爲不管怎樣都會想到老爸。她希望我可以去雜貨店或布莊工作……可是我想當木匠,不想當雜貨店或布莊的店員。」
咕嚕一聲地嚥下糰子後,少年緩緩地開口:「我以後想當木匠。」
「可以陪我切磋一場嗎?」
「所以呢?你想跟我談什麼?」
聽了少年父親的事情後,這份情感更是令人動容。
這麼說完後,少年便逃也似地跑掉了。
「……啊……呃。」
「妳好啊,甘露寺小姐。」
「……──」
「以劍士來說,我絕不算厲害,不過甘露寺小姐不同。收放自如的刀法、柔軟無比的肌肉、與生具來的怪力,還有過分率直的個性,種種因素造就了妳這個優秀的劍士──」
忍嘆了口微不可聞的氣,放下竹刀冷冷地打量蜜璃。
「咦……」
「…………」
「可是我那時候還很弱喔?而且也贏得很難看……一點都不帥──」
「妳的氣色不太好,臉頰也消瘦了。恐怕是因爲沒充分攝取維持肌肉所需的營養吧?」
「所以我瞞着老媽,跑去找老爸認識的師傅拜師學藝。事情都談妥了。」
「打擾了……忍?」
竹刀撞擊地板,道場內迴盪着低沉的聲響。
爲什麼是訓練場呢──
「歡迎光臨,甘露寺大人。忍大人正恭候大駕。」
如字面所述,訓練場是供受傷的隊士進行復健訓練的地方,同時也是忍和繼子練武或者自主鍛鍊時使用的道場。
「咦……?什麼?咦?忍?」
蜜璃噤口不語。
蜜璃不解地眨着眼。
少年打斷蜜璃的話大喊出聲。
「還好啦,畢竟死去的老爸就是木匠。」
小葵一臉憂容地離去後,蜜璃便戰戰兢兢地拉開通往訓練場的拉門。
「…………」
「剛纔──」
抵達蝴蝶屋後,神崎葵面有難色地帶着蜜璃來到訓練場。儘管心裏不平靜,蜜璃仍狐疑地想:
忍的語氣十分生硬,像是在責怪蜜璃,令她狼狽不堪。
「要是被老媽知道了,她肯定又會囉哩囉嗦。」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
那雙黑漆漆的眼眸望向空中。
由於忍說的話完全切中事實,蜜璃變得更加消沉萎靡。
「很帥!!」
蜜璃笑咪咪地說道。
「這、這是……那個……」
忍不像平時那樣笑容可掬,她帶着堪稱冷漠的表情瞥了這邊一眼,隨即拿着兩把竹刀迅速起身,並將其中一把扔了過來。
「甘露寺小姐,妳爲什麼要讓自己變弱呢?」
蜜璃的心臟突然劇烈鼓動。
她戰戰兢兢地看着忍,忍也直直地看着她。
吞嚥口水的聲音彷彿來自他人。
要說只能趁現在了。
可是──
(不行……我辦不到……我說不出口啊。)
如果老實說出會讓忍想起悲傷難過的事情,反倒會害她受傷──不,不對。其實是我不敢說。表面上是替忍着想,其實是爲了自己。我怕坦承一切之後,最喜歡的忍會討厭我。我怕打壞以往親密的關係,更怕失去好友。
蜜璃低頭回避忍的視線,並以顫抖的慣用手緊握另一隻手。
(怎麼辦…………得另外想個理由。)
這麼想的瞬間,耳內響起了聲音。
──很帥!!
(啊……)
蜜璃倏地抬起頭。
當時自己還只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可是少年卻說她比任何人都要帥氣。
擊敗惡鬼救出少年和母親時,自己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慶幸他們都還活着。
總覺得好像終於找到了家人以外的容身之處。
『謝謝。』
想道謝的人是我啊。
(不行…………我不能說謊。)
忍仍舊一臉嚴肅地看着蜜璃。
柱之中唯一無法斬斷鬼首的劍士。
✾
最後傳來噗哧的笑聲。蜜璃訝異地抬頭望去,剛好對上了忍帶着淡淡笑意的雙眼。
(非說不可。我得……好好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
「咦……?」
平靜的語氣令蜜璃胸口一緊。
害怕被喜歡的人拒絕,卻輕忽了真正應該保護的人。
爲了問心無愧地留在這個寶貴的地方,跟最喜歡的夥伴一起活下去──
嚴肅的神情早已褪去,如昔的柔和笑容給予蜜璃溫暖的包容。
面對像孩子一樣哇哇大哭的蜜璃,忍宛如在安撫嬰兒般伸出小手輕拍她的背。
「我太多話了。忘了吧。」
「──忍,我啊。」
假使要完全掌控自己的情感,在那之前究竟得經過多少修行呢?
「…………」
「往後也請儘量喫喔。」
當蜜璃再度俯首時,耳邊響起了溫柔的嗓音。
「好丟臉喔~~嗯──怎麼辦呢?想聽嗎?」
「…………」
蜜璃說完便閉上了嘴,忍微微動起了白皙的喉頭。
「咦?」
懷裏的忍嘟噥着說道。
「忍、忍、忍!!」
蜜璃忸忸怩怩起來。
蜜璃先是緊閉雙眼,然後直直望向同僚的眼睛。
從她的臉上感覺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她重新在心裏發誓。
蜜璃就這樣抱着忍奮力搖頭,忍像是被逗樂似地笑了笑。
「……忍……」
封印情愫之後,自己卻弱得嚇人。
還要儘可能殺掉更多的鬼。
懷裏的身體是如此虛無飄渺,甚至有如小孩。蜜璃不禁悲從中來,哭得更大聲了。
「這就是我!甘露寺蜜璃!不但見一個愛一個,還是個大胃王,力氣又很大……可是…………我──」
「──除了我以外,隊上還有很多人被鬼奪去了至親的性命。」
「對不起喔,我試探了妳。」
總覺得其中似乎蘊含着痛切灼人的強烈情感。
──甘露寺蜜璃笑容滿面地娓娓道來。
運用血鬼術變得像孩童一樣嬌小的禰豆子,這時也好奇地抬起頭。蜜璃輕撫着她柔順的黑髮。
「嗯,我會正常喫飯!喫一大堆,然後變得更強!」
蜜璃拚命挺住險些不敵痛苦辛酸的心。
「我…………最喜歡忍了。」
「忍……?」
戀之呼吸比想像中更加緊密地連結着蜜璃的心。
「所以請不要僞裝自己,我最喜歡原原本本的甘露寺小姐了。」
「不會!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因爲我很笨嘛。」
少女眼睜睜看着父母慘遭惡鬼殺害,甚至連姐姐都被奪去性命。
白白削弱好不容易獲得的力量,再度試圖僞裝自己而活。
「其實啊……」
蜜璃忍不住抱緊了比自己嬌小的忍,溫熱的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如果老是懷着憎恨與悲傷互舔傷口,大家就無法向前邁進了。甘露寺小姐開朗的個性和笑容經常爲我們帶來救贖呢。」
「要是我也像妳這樣長得高又有肌肉──就能……」
「小葵、須美、千代、菜穗,她們都是家人被鬼殺害,又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最後才留在這裏一起生活。」
她低聲呢喃着說:
從今以後要誠實地活下去,絕不欺騙自己。
甚至到了有點過度保護的程度,忍又小聲補充道。
「伊黑先生也很擔心妳呢。」
「嗯?我嗎?」
竈門炭治郎在鐵地河原邸的走廊開口問道。
「我……聽說了忍的事情……是隱的人告訴我的。」
如果這麼做,自己就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忍的眼裏映出了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自己。
「我現在總算明白這樣是不行的。我必須保有自我,並且努力提升實力,不然根本保護不了任何人。」
「──其實我一直很羨慕甘露寺小姐的體質呢。」
往後更無法繼續面對忍。
爲了守護更多人的歡笑與幸福。
「嗯,我也會好好向伊黑先生道歉,還有無一郎……」
「甘露寺小姐爲什麼會加入鬼殺隊呢?」
光是吐出這幾個字,嘴裏就變得乾巴巴的。蜜璃也知道自己的聲音不自覺地飄高了。
「不過我和那些女孩未曾忌妒甘露寺小姐的境遇,更不討厭甘露寺小姐入隊的動機。哎,雖然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挺震驚的。」
明明早已決定留在不必僞裝自己的地方,並且用父母賜予的這份力量保護更多人……
直直投來的視線令人不禁生怯。
跟初次見面時一樣,深紫色的眼眸依舊美麗無比。
「……我覺得自己當初入隊的動機很可恥……什麼找尋夫君、想談戀愛……這也太對不起忍了。我認爲不能再這樣下去,自己必須變得更像話一點──可是……」
聽說他加入鬼殺隊是爲了讓成爲惡鬼的妹妹變回人類,少年的眼眸紅得有如火焰,十分美麗。
『就能』之後,她究竟想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