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小葵與加奈央
《鬼滅之刃 外傳》 · 矢島綾 · 1.1萬 字

我很怕加奈央。
但不是討厭她,只是不擅於跟她相處。她並沒有得罪我,也沒有跟我發生過明確的衝突。
一言以蔽之,慄花落加奈央是個宛如人偶的少女。
就算主動攀談,她也不會回話。她總是帶着空洞的笑容,任何事情都無法自己作主,只能靠擲硬幣決定。
看到加奈央這個樣子,性急的我總是暗自焦急,有時甚至覺得厭煩。
雖然我的年紀較爲年長,加奈央的階級卻遠遠在我之上。畢竟她在獵鬼這方面才華洋溢,年紀輕輕就被選爲傳承柱之技藝的『繼子』。
另一方面,我只是僥倖在遴選中倖存下來的廢物,之後就因爲太害怕而無法累積實戰經驗。多虧宅心仁厚的阿忍大人,我才得以留在蝴蝶屋,負責照顧受傷的隊士,並協助痊癒的隊士進行復健訓練。
殺不了鬼的隊士有存在的價值嗎?
當然不可能有。
我是鬼殺隊的包袱。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每次面對加奈央,我總是特別心慌意亂。在發現那是自卑感後,我再也受不了卑微的自己了。
我愈來愈討厭自己……
這時,某人對我說──
『葵小姐幫助過我,所以已經算是我的一部分了。我會將葵小姐的想法帶到戰場上去。』
那個人說我這種廢物是自己的一部分,還要把我那無處宣泄的心情一起帶上戰場──
他的話裏行間不帶任何誇耀與猶豫,同時露出太陽般的笑容這麼對我說。
所以我也想要努力,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全力以赴……
(可是……)
奉命隨同音柱大人出任務時,我的身體不受控地發着抖。想起跟鬼對峙的恐懼,我甚至無法保護菜穗。
『加奈央!加奈央!!』
(……搞砸了。)
她沒有擲硬幣,只是蹙起眉頭咬緊牙關。無論音柱大人說了什麼,她都沒有鬆手。
小葵羞愧不已,恨不得當場消失……
早知道就別那麼衝動,無論對方說什麼,自己都應該默默低頭纔對。
而且這次還是自己害的。
她平常不可能會犯這種錯。
加奈央看了過來,似乎已經察覺了什麼。
錢包裏裝着阿忍給的錢,可是現在卻遍尋不着。
「雖然有宇髓在應該不用擔心,但還是儘可能做好準備,等候他們回來吧。」
沒錯。他們是代替自己去的。
老闆推託着說道。
「我想請您幫忙找藥材──」
小葵懷着想要放聲大哭的心情認真祈禱。
「歡迎光臨。」
小葵悄悄咬住嘴脣,但願這次的任務不會太危險,不過那只是自以爲是的奢望。勞駕柱出動的任務,不可能只是剿討小嘍囉那麼單純。
「我明白了,賒帳這件事就當我沒提過!再會!!」
如果因爲我的關係,害他們有個什麼萬一……?
今天要買的東西──無論是藥材、醫療用酒精,還是用來當作繃帶的麻布,樣樣都不可或缺。
✵
看見小葵不知該如何回應,老闆更是狐疑地看着小葵和加奈央。
跟沉默寡言的加奈央單獨外出──如果是以前,哪怕受敬愛的阿忍所託,心情還是不免鬱悶沉重。
被老闆這麼問,小葵頓時說不出話。
光是想像,雙腳就不像話地抖了起來。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後,眼前突然一黑。
明明早已決定要向前邁進──免得糟蹋了那個人的好意。
我還沒爲當時的事情向她道謝──
加奈央基本上都不說話,小葵便拿着阿忍給的字條提出各種要求。對於老闆鑑別藥材的眼光,她倒是不太擔心。
不過小葵聞言卻嚇了一跳。
(我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擱在膝頭上的指尖抖個不停,止也止不住。
老闆出聲招呼,小葵記得那張瘦得有如干癟茄子的臉。
由於她們也來過這家店好幾次了,小葵忍辱提出賒帳的請求,然而疑心病重的老闆卻怎麼樣都不肯答應。
不巧的是這次是出來採買,不光是小葵,連加奈央也沒帶自己的錢包。
「雖然妳這麼說……但咱們畢竟是做生意的。可惜老人家出門了……我自己沒辦法做主。」
加奈央卻握住了我的手。
「要妳們幫忙帶的藥材都寫在這上面了。」
✵
「是的。麻煩妳們兩個了。」
加奈央目不轉睛地盯着平常拿來丟擲的硬幣,神情顯得有些動搖。
阿忍常去的藥材行位於大街,與蝴蝶屋有段距離。
小葵見狀無力地笑了笑。
然而到了結帳的時候,小葵的臉卻唰地失去血色。
「我知道了。那我們出發了。」
可是連阿忍都被說成那樣,鬼殺隊也受到污辱,這教人怎麼忍得下去。
由於蝴蝶屋外出採買的人都是女性,對方纔會往這方面瞎猜吧。
往隊服的口袋死命翻找了好一會兒後──
我像個傻瓜一樣不斷重複這句話。
加奈央沒有應聲。
「…………」
(…………啊。)
自己卻任由情緒牽引,到頭來只是白忙一場,真是太丟臉了。
小葵也跟着阿忍來過好幾次。
潛入無限列車剿討惡鬼時,他們也是滿目瘡痍地回來。他們無論身心都受到重創而變得殘破不堪,令人不忍卒睹……
這麼說完,阿忍面露微笑。
然而老闆下流的眼神令小葵不禁怒火中燒。
確實收好的錢包不見了……
不過對於現在的小葵來說,這種情況正如她所願。
「外出採買嗎?」
「拜託妳們囉。炭治郎他們完成這次任務後,大概也會回來這裏吧。」
「!!」
「就憑女人能做什麼?之前來的人也是長得格外嬌豔動人……妳們該不會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生意吧?」
想到總算可以爲當時的事情道謝,小葵立刻低下頭說:
阿忍不以爲意地接着說道。
加奈央帶着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表情注視着空中,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
如果他們剛好在物資缺乏時回來呢?
小葵偷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加奈央。
小葵以嘶啞的嗓音低聲說完,便深深低下頭,鼻子幾乎都要貼到膝蓋了。
(大家一定要一起回來……)
原來她出門前臨時從隊服口袋掏出錢包付錢,於是就這樣忘在桌上了。想到這裏,小葵頓時愣住了。
「話說回來,妳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鬼殺隊是什麼樣的團體啊?」
由於鬼殺隊並非政府公認組織,這種時候總是特別難堪。
話說回來,阿忍很少吩咐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呢。
「……──加奈央,對不起。」
「…………」
(……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都怪我太沒用了……)
小葵伸手抱頭。就算現在回蝴蝶屋拿錢包,終究無法趕上店家的營業時間。
「我不會搶走那個啦。」
不過她立刻就後悔了。
「呃……」
✵
小葵有感於自己的不爭氣,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如果他們受了連阿忍都處理不了的重傷呢?
小葵捂住了嘴角。
就算說鬼如何如何,別人也不會相信。所以撇除紫藤花家紋的人家,鬼殺隊的社會信用絕不算高。儘管爲世人拚了命地與鬼搏鬥,現實卻是隊士連日輪刀都無法光明正大地帶在身上。
客氣地這麼說完,小葵便拉着加奈央離開店裏。
我被身爲頂頭上司的阿忍叫去房間,本以爲她會爲了音柱一事訓斥我,實際上卻不然。
「我忘記帶錢包了!!」
「────對不起,加奈央。」
現在無暇爲當時的事情道謝了。
垂頭喪氣的小葵再度對加奈央低下頭。
「因爲怕鬼而出不了任務的當下,我就完全是個包袱了……可是我竟然連採買都做不好……──我真是太差勁了。」
說着說着,小葵都快哭了。她死命忍住淚水。喉嚨深處熱了起來,鼻腔內傳來陣陣酸楚。
「我……覺得自己好沒用……」
「…………」
「…………我再去求老闆一次,問他可不可以明天再付錢。」
小葵說完便轉過身。
加奈央卻朝小葵的頭頂伸出手,有點笨拙地撫摸着她的頭。
那不是少女應有的、既青春又柔軟的手。感受着她經過無數鍛鍊、表皮厚實的手──感受着那爲了保護誰而一路奮戰至今的手,小葵止住了淚水。
「加奈央……」
聽到小葵困惑地呼喚自己的名字,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牽起小葵的手。沒有先關心小葵要不要緊,加奈央便毫無預警地邁開步伐。
小葵對默默拉着自己的少女問道:
「要回蝴蝶屋嗎?」
「…………」
加奈央不置可否,什麼話也沒說。
「不過這邊不是回蝴蝶屋的方向────而且藥材還沒……」
小葵遲疑地轉頭看着逐漸遠去的藥材行,然而加奈央卻置若罔聞地兀自前進。
這女孩就是這種地方讓人搞不懂呢。小葵半是死心地嘆了口氣。
「要喂他喝水嗎?」
回頭一看,那位相撲力士已經倒地不起,饅頭掉出手裏,滾落地面。
她到底在想什麼呢?小葵狐疑地心想。
就在確保完呼吸道的暢通時,加奈央正好也帶着所有需要的東西跑了過來……
正因加奈央應小葵所託迅速採取行動,那位力士才能獲救。自己一個人實在是應付不來。
「這是怎樣?小姑娘。我可是在這個力士身上壓了不少錢啊。反正吐掉堵住喉嚨的東西之後又能繼續比吧?別危言聳聽妨礙比賽啊!」
是某種表演嗎?
他們看起來正準備採取錯誤的處置方式。
「──那、那個……我說加奈央啊。」
「我知道啦。真是拗不過佳代姨呢。這次真的很謝謝妳們。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雖然是個不成材的隊士,小葵畢竟撐過了地獄般的修練。男人的這種水準根本不算什麼。
✵
不過當她回頭時,卻看見加奈央跑進店裏的背影。
不過好在本來就預計要買酒,而且米也能賣錢。想到這樣就能購買藥材和麻布,這點重量根本不算什麼。
「怎、怎麼了?饅頭哽住了喉嚨嗎?」
前進的方向同樣背離了蝴蝶屋。
「加奈央,叫店裏的人準備我現在說的東西。」
小葵定睛觀察。酒鋪前似乎正在舉辦什麼活動。
自己能夠爲他人的性命負責嗎?這個根本不敢面對鬼的自己……
然而如今在這裏的卻是自己。
「!?」
小葵朝扛着米袋的背影出聲呼喚。
男人變了臉色,試圖動手揪住小葵。
「喂,快把他的嘴巴撬開!」
男人出言恐嚇時,嘴裏滿是酒氣。
「這個人必須立刻急救,不然會有危險。需要有人就近找醫生過來!!」
(不過還是得做,不然這個人會──)
小葵急切地列舉出最低限度的治療所需用具。纔剛交代完,她又想到這樣加奈央無法行動。
小葵眯起雙眼冷冷地說完,男人吞了口口水。
這場面光看就讓人覺得反胃,然而小葵更在意加奈央的反應。
「…………」
看着少女觀戰的側臉,小葵莫名覺得煎熬難耐。
路上聚集了好多人。
「……──」
小葵迅速側身閃躲,抓着男人的手猛力一摔。
(果然沒錯……這不是食物堵住喉嚨那麼簡單。)
「還請兩位收下。」
就在小葵不經意地這麼想時,附近一位衣着高雅的老婦人說:
接着,小葵望向身旁的加奈央。
年輕力士面如土色呻吟了一會兒,沒多久就翻起白眼失去意識,同時嘴裏溢出大量白沫。圍觀羣衆再度尖聲慘叫。
當小葵打算就這樣帶着加奈央離開時──
加奈央直直地望向小葵的方向,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這些原本要送給優勝者的謝禮,根本不是『一點小意思』的量,也沒辦法簡單『收下』。
雖然沒聽加奈央本人說過,但她因爲家境貧窮,被親生父母賣給了拉皮條的。是阿忍和已經過世的姐姐救了她,並把她培育成獵鬼人。
「走吧。」
他大概跟朋友打了賭吧。不曉得是不是無法接受比賽突然中斷,他朝力士伸出了手。小葵感到火大,她用力拍掉那隻手。
「?這是什麼情況?」
「加奈央……?」
不曉得是不是威脅起了作用,男人不住地破口大罵,最後照例留下一句「給我記住!!」便離開了。圍觀羣衆頓時興奮起來。
「不,我們──」
老婦人說完,便半強迫地扯着兩人的衣袖。
儘管感到困惑與激動,小葵仍然轉頭重新面對患者。
附近的男人叫道:「了、瞭解!我去!」隨即拔腿跑了起來。
「…………」
「麻煩各位保持安靜。」
說真的,情況非常危險。話雖如此,假使阿忍在場,總會有辦法處理吧。
事已至此,小葵只好從圍觀羣衆的空隙間窺探店內,這才發現原來是幾位男女正在進行大胃王比賽。大喫大喝的活動是江戶時代盛行的大衆娛樂,不過最近幾乎已經看不到了。
「…………這、這傢伙……」
走了一會兒,加奈央突然停下腳步。
「我應該已經請你走開了。」
「喂,芳太郎。記得給這兩位小姐謝禮啊。萬一鬧出人命,可是會引起大騷動呢。要盡你最大的誠意喔。」
老婦人和老闆似乎認識。道謝的同時,老闆竟送上了一樽酒和一大袋米。
「哎呀~妳們真是不簡單啊。」
小葵咬緊嘴脣,回想着醫學書籍中關於這種情況的急救措施和處理步驟。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後,她對圍觀羣衆說:
這時,小葵猛然驚覺──
不知道她看了這個場面會作何感想。
這麼叮囑後,小葵幫力士的身體換個方向。
「妳快擲硬幣──」
小葵戰戰兢兢地望向身旁的加奈央,只見少女依舊帶着毫無感情的表情,茫然地看着這場比賽。
「哎呀,好可愛的女孩啊。方便的話,不妨來看看吧。」
這次換小葵拉起了加奈央的手。
「妳說什麼?這女人──」
──之後及時趕到的老醫生如此表示。還留在現場的圍觀羣衆聞言歡呼四起,不時可以聽到有人說『太棒了』、『幹得好』。
既不是因爲飢餓,也不是爲了生存,純粹是爲了娛樂而消耗大量食物。
看見小葵緊握着自己的手,加奈央露出好奇的表情,默默看着她。
坐鎮中央的相撲力士食慾尤其驚人,他瞬間解決一整塊羊羹後,又接二連三地吞下饅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請讓我過去!!借過……!」
四十五顆饅頭、七塊羊羹、七十個鶯餅、四條醃蘿蔔,到處傳來唸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的聲音,小葵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干擾到治療了,請走開。」
不行────這麼心想的瞬間,身體便動了起來。
這時,圍觀羣衆之中傳來吆喝聲,明顯不是什麼正經人物的年輕男性雙手揣在懷裏現身。
無論是音柱一事也好,剛纔的事情也罷。
加奈央停下腳步回過頭。
「…………」
「沒聽見我說的話嗎?這個人必須立刻急救,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人羣間傳出慘叫聲。
男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嗚…………嗚……嗚嗚……嗚…………」
(對了……我還沒道謝。得跟加奈央說聲謝謝纔行。)
「如果這樣你還不懂,再來我就要折斷你的手囉。」
這次又是加奈央帶頭前進。
「要是沒有這兩個女孩,這位相撲力士可能早就死了。」
她跪到力士身旁,依序檢查過呼吸、脈搏、瞳孔、口腔,以及腹部的聲音。隨後,小葵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小葵硬是擠進人牆。
「呃……那個。」
加奈央並未接到上司阿忍的命令,卻在沒有擲硬幣決定的情況下答應了小葵的請求。
剛纔搭訕兩人的老婦人也在羣衆之中。老婦人帶着神往的表情這麼說完後,轉身面對主辦活動的酒鋪老闆,用力拍打了他圓滾滾的肩膀。
兩人互相分擔着扛起禮物,不過加奈央顯得遊刃有餘,小葵卻是步履蹣跚。
「仔細一看,妳們有點眼熟呢。別客氣,儘管看吧。點心組的賽況很激烈喔。」
「啊啊?」
雖然知道自己非說不可。
但真要道謝時又覺得特別難爲情。
就在小葵斟酌着適切的說法時,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這個臭婊子,要殺就快殺啊!!」
「不用你說,我也會動手!這個不像樣的飯桶!!」
「!?」
小葵頓時渾身一僵。
接着傳來物體碎裂的聲響,還聽得見小孩的哭聲。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
就在小葵四下張望時,加奈央倏地朝空中伸出手,指向裱褙店後巷的房子。
聲音從那兒傳來,加奈央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走進狹窄的巷弄,可以看見橫寬約九尺的大雜院,也就是所謂的※棟割長屋。其中一扇紙拉門開了一半,屋外散落着破碎的飯碗和茶杯。小葵吞了口口水。(編注:一種日本的傳統集合住宅。)
「──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們還好嗎?」
開口詢問的同時,一位身材高瘦的男性跌跌撞撞地飛奔而出,揹着嬰兒的女性也追了出來。
看到女性手裏握着的東西,小葵大喫一驚。
女性拿的是微微反光的厚刃菜刀。
昏暗的屋內傳來孩子們的哭聲。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今天我一定要用這把刀宰了你這個爛貨!」
「敢殺就殺啊!死肥婆!!」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看!!」
「別阻止我!!這跟妳無關吧!?」
爲什麼妳沒有扔擲硬幣呢……?
聽到小葵這麼說,夫妻倆驚訝地抬起頭。
「是、是!!那當然!!!」
男孩深深地低頭行禮,妹妹也效法哥哥低下頭。
「!?真的嗎?小姐──妳是說真的嗎!?」
丈夫擺出跪拜的姿勢,一口應允。
正因爲明白這點,加奈央才毫不遲疑地收下了禮物。
小葵有點遲疑,因爲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
「對……對不起,原諒我,是我不好。」
「妳該不會是想跟戀柱大人借錢吧?」
就只是這麼單純……
這時──
這時,男孩牽着小女孩的手走出長屋。兩人的年紀大概是七歲和五歲。
「我會改過自新,重新出發!!絕不再讓老婆小孩受苦!!」
「因爲……這是那孩子最大的誠意了。」
不過要說『伸出援手』好像又不太對。總覺得這種說法非常傲慢。
小葵點點頭,隨即轉過身子。
她覺得心裏憋得發慌,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蜜璃……?)
是指跟阿忍私交甚篤的戀柱‧甘露寺蜜璃吧。
「!!」
把兩人分開後,小葵問道:「妳到底在氣什麼呢?」
男孩意志堅定的溫柔神情,與某位隊士重疊了。
同時也對蠢得無可救藥的自己感到羞恥。
男孩聞言笑得非常燦爛。
她認爲幫助是種傲慢的說法,一時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收下男孩的禮物。
聽了丈夫的謾罵,女性怒不可遏地伸出粗壯的手臂,抓起男性的衣襟。當男性忍不住放聲哀號時,呆立在原地的小葵這纔回過神。
考慮到他們家的狀況,這東西的價值可不只是一枝風車,畢竟賣掉了還可以換錢。
結果小葵什麼也沒說,就這樣走出了後巷。
想到這裏──
那是由衷感到開心的笑容。
雖然女性怒目瞪視小葵,但她並沒有因此退縮。
小葵捂住嘴角。
「可是我們不能平白無故……」
雖然這條路不是回蝴蝶屋的方向,但已經無所謂了。
「謝謝……謝謝妳們!!」
「這是爸爸在賣的東西──」
女孩哭個不停,哥哥則是忍着淚水,拚命安慰母親。
然而加奈央毫無所覺,逕自眯起雙眼看着哭成一團的一家子。那眼神彷彿正看着某種遙不可及──再也無法擁有的東西。
「加奈央。」
「請妳住手!!他真的會死喔!?」
當小葵深受感動時,男孩又牽着妹妹的手連聲道謝,隨即回到父母身邊。
「…………」
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後,妻子便放開丈夫,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爲什麼妳能坦然收下呢?
男孩牽着妹妹的手追了過來。
然而就在小葵猶豫不決時,加奈央從少年手中接過了風車。
小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加奈央。
不過如果真的有事要辦,應該也會知會小葵一聲纔對。
是茶館,小葵呆愣地心想。
加奈央小聲地說:
「好啊!說多少次都行!!妳這頭大豬公!!」
加奈央看着轉動的風車好一會兒,不久才呢喃着說:
加奈央在茶館前探頭張望,似乎是在找人。她叫住貌似茶館老闆的老人,小聲地問了什麼問題。
小葵悄悄跟在加奈央身後。
正準備離開巷子時──
「大姐姐,等一下────!!」
(爲什麼加奈央要找戀柱大人呢……?難道是阿忍大人有事託她轉告嗎?)
「媽媽,別哭,我會努力工作的!!」
尾隨加奈央走了一會兒,眼前便出現了紅色陽傘。
在懷裏摸索一陣後,男孩掏出一枝風車,似乎是想送給兩人作爲謝禮。不過小葵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收下風車。
「所以妳別哭!我長大後一定會拚命工作,變成了不起的人,讓媽媽和大家都能享福!!」
「這個廢物把賺來的錢全拿去喝酒賭博了!!米箱都空了!存款也沒了!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家子很快就會餓死了!!」
小葵輕聲呼喚。提到白米兩個字,加奈央這才總算明白小葵的意圖。她輕輕點頭,重重放下扛着的米袋。
小葵問道。
所以纔會一離開藥材行就直奔這裏嗎──?
聽了男孩值得嘉許的發言,小葵悄悄向加奈央使了個眼色。
「不介意的話,請拿去喫吧。」
只有一種可能了。
當小葵垂頭喪氣地深陷於自我厭惡時,加奈央比手畫腳地催促她趕緊動身。
丈夫下跪磕頭。
猶豫了一會兒後,加奈央輕聲回應:
「妳我素昧平生,爲什麼要替我們做這麼多呢……?」
「──謝謝你。」
自己的心裏一定很同情他們貧困的境遇吧。
根本是個不上不下的僞君子。
「……美、美津。」丈夫也不禁露出擔心妻子的表情。
留在原地的小葵望向加奈央,她朝着手裏的風車吹了口氣,紅色風車便轉個不停。
「有這些米應該還能撐上一陣子。而且米也可以賣錢。」
「────那我們告辭了。」
「請答應我,賣掉白米掙得的錢,絕不能用來喝酒賭博。」
這麼說來,蜜璃經常光顧的茶館好像就在這附近,聽說那家店的三色糰子美味極了。
「不收下的話,那孩子會受傷的……」
(啊……──)
不過假使不收下少年的禮物,自己的行爲就徹底變成了『施捨』。男孩不樂於接受『施捨』。
她只是想幫助體恤父母的男孩,以及即便深陷貧困,也從未想過要賣掉孩子,反倒選擇全家一起餓死的母親。
妻子出聲問道。
聽到這個回答,加奈央顯得非常失望。
她並沒有扔擲硬幣,可是動作卻極其自然、毫無遲疑。
(相較之下,我────)
「甘露寺?啊啊,妳說蜜璃啊。她今天沒來呢。」
她乾裂的嘴脣裏發出嗚喔喔的聲音,簡直就像野獸的咆哮。
「……──爲什麼?」
「嗯。因爲小葵很爲難。」
「…………」
「本以爲這是個好方法──可惜完全幫不上忙。」
「…………」
溫熱的水珠滑過小葵的臉頰。
先前死命忍住的淚水稀哩嘩啦地流個不停。
加奈央驚慌失措地看着小葵,不久後才戰戰兢兢地將手搭上小葵的肩膀。
「…………謝謝妳。」
小葵以嘶啞的嗓音低聲說完,心情突然變得舒暢多了。
「今天一整天妳幫了我那麼多……差點被音柱大人帶走時……妳也緊握着我的手不放。」
小葵道完謝後,加奈央露出困窘的表情,有些害臊地低下頭。
終於說出口了。
正當小葵這麼心想時,加奈央呢喃說道: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無論是那位力士倒下的時候,還是那對夫妻吵架的時候,我肯定會不知所措。」
「加奈央……」
小葵再度眼泛淚光。
「從什麼時候開始……妳不擲硬幣也能做出決定了呢?」
聽到小葵這麼問,加奈央陷入了沉默。
「炭治郎他──」
不久後,她才提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老闆說完便回到了茶館。
「煩惱是鍛鍊心智、讓自己堅強起來的必經之路,絕非毫無意義──不過這點千萬別忘了:小葵、加奈央、千代、須美還有菜穗,妳們都是我最重要的部下,也是我最寶貝的家人。」
有好一會兒,她都沒有抬起頭……
「咦……?」
各種情感湧上心頭,令小葵激動不已。
上了年紀的老闆端了茶和三色糰子過來。
小葵驚訝地抬起頭,只見阿忍放緩了眼梢。
「…………」
「喂……妳們等一下啊!對,就是妳們!!等等我!!」
那個太陽般的少年,用一句話把宛若人偶的少女變成人類──
「!?」
「妳們是蜜璃的夥伴吧?是叫鬼殺隊來着嗎?」
小葵奮力搖頭,渾身冷汗直流。
看見老闆突然改變主意,小葵不禁蹙起眉頭,加奈央也好奇地看着老闆。
戀柱盛讚的三色糰子十分可口,還帶着些許鹹味……
「……──」
「……阿忍大人。」
老闆聞言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
兩人都不曉得這吹的是什麼風。或許是臉上的疑惑大於喜色──老闆難爲情地聳了聳肩。
母親一聲令下,老闆立刻奪門而出。
身爲鬼殺隊的一員,知道有人對鬼殺隊充滿認同與感謝,她感到非常開心。
儘管一直以來都生活在一起,少女還是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然而如今小葵卻覺得彼此非常貼近。
腳下延伸出兩道細長的人影。
「──看樣子應該是說出口了。」
如同幫助小葵擺脫根深蒂固的自卑感與罪惡感,那句話也改變了加奈央。
加奈央白皙的臉頰染上紅暈,看見她的這副模樣,小葵完全可以理解。
「?呃……啊,是的。」
小葵見狀立即坦承自己沒帶錢。
當小葵默默看着少女紅通通的臉頰時──
離開茶館時,西邊的天空早已染紅。
「是的。」
「其實啊────」
聽小葵交代完今天發生的事情後,阿忍好奇地問道。
(──啊啊……原來如此。)
「?有什麼事嗎?」
小葵和加奈央相偕走在天色漸黑的城鎮中。

「…………」
他壓低了聲音,好像很怕別人聽見──
「我們就懷着感恩的心開動吧,加奈央。」
「所以在大胃王比賽遇到的老婦人,就是藥材行老闆的母親嗎?」
回蝴蝶屋後先爲沒能買到藥材一事道歉,明天一早再立刻出門去買吧。小葵在打道回府的途中這麼心想。
「不會跟妳們收錢啦。」
小葵肯定會說出這種妄自菲薄的話吧。
阿忍笑着這麼說完,便誇獎了小葵一番。
「?」
「他要我照自己內心所想的而活,還爲我加油打氣……所以……」
「咦?可是……」
等待老闆緩口氣的同時,小葵開口問道。
回過頭去,眼前是藥材行老闆那張有如干癟茄子的臉。
如果是以前的話──
她對加奈央笑了笑,加奈央也微笑着點了點頭。
小葵交互看着老人佝僂的背影以及散發蒸氣的熱茶。
「──來,喫吧。」
「做得好,小葵。」
來到鎮外時,兩人背後突然傳來某人追趕的聲音。
老闆把托盤放在兩人身旁的長板凳上,便準備轉身離開。
所以加奈央現在才能展露出如此安詳柔和的表情吧。
小葵頷首稱是。
「哎呀呀,看來他很怕母親呢。」
「而且老闆還幫忙向認識的棉布批發商說情,讓我們可以先賒帳呢。」
「咦?不……我們沒有──」
這麼說完,老人露出淡淡的苦笑。
藥材行的老婦人似乎曾在店裏見過阿忍、加奈央和小葵好幾次。雖然西服已經沒那麼稀奇了,但鬼殺隊的隊服獨具特色,想必讓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吧。
面對上司美麗的笑容,小葵當場雙手伏地,深深低下了頭。
加奈央就在身邊。
老闆遞出了一個布包,裏頭裝着小葵原本想買的藥材。
『那我更不能接受您的好意。畢竟我是上不了戰場的窩囊廢。』
他提起肩膀不住喘息。
「原來還有這種事情啊。」
老婦人回到店裏纔想起這件事,剛好兒子又提起白天發生的狀況,老婦人聽了頓時激動起來。
湧現於心頭的溫情令人幾欲流淚,不過得知少年並非獨厚自己時,也萌生了淡淡的失落感。不過,小葵也認定彼此享有共通的感受,於是自顧自地開心不已。各式各樣的心情互相交織──
「白天那時候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女兒被鬼襲擊時,是蜜璃出手救了她。蜜璃可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呢。」
誠摯的關懷與溫柔的眼神,令心中湧現些許暖意──
「這份差事想必也不好做,妳們要加油啊。不過千萬別亂來喔?」
「想說的話都說了嗎?」
✵
「加奈央也說了同樣的話喔。」
阿忍感嘆地點了點頭。
小葵輕輕吸了吸鼻子說:
不過她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
說不定阿忍早已發現小葵對加奈央懷着複雜的思緒,纔會單獨派她們外出採買。
「哈啊哈啊……啊啊,太好了。」
『竟然讓那些好女孩空手而回,你眼睛是脫窗了嗎!?做生意不能一味地追求利益!我不是教過你好多次了嗎!?快去找她們!!這個笨兒子!』
「不、不敢當!說穿了,都怪我沒帶錢包出門……多虧有加奈央,問題纔有辦法順利地迎刃而解──」
小葵百感交集地看着加奈央。
「錢什麼時候給都行。」
離開阿忍的房間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淡淡的月光經由紙糊的格子窗透射進來。
得把買來的藥材收到架上,再裁好麻布做成繃帶……對了,隊士用的睡衣寢具也先準備好吧。
這樣一來,善逸、伊之助、禰豆子還有炭治郎──這些賭命對抗惡鬼的隊士,隨時都能回來養傷了。
(我也是鬼殺隊的隊員啊。)
小葵用力握緊了拳頭。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想。從遴選中倖存後,自己或許是第一次心生如此暢快的感受。
未來自己能否挺起胸膛活下去,不再爲僥倖逃過一死而感到內疚呢?
我能喜歡上最真實的自己嗎……?
一定沒問題的,有個聲音這麼告訴小葵。那是誰的聲音呢──好像是炭治郎,也好像是阿忍,又像是加奈央。
發現加奈央自然而然地名列其中時,小葵不禁露出淡淡的微笑。
「小葵──正在養傷的隊士問了關於固定繃帶的問題,該怎麼辦啊~!?」
拿不定主意的菜穗出聲求救。
小葵換上嚴肅的表情應道:「我馬上過去。」隨即直驅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