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NO SISTER•NO LIFE

「──哥……哥……大哥！」

「唔……？」

他赫然回過神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在恍神。

「大哥……您怎麼了？您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沒事……對不起，瑞希，我沒事。」

他搖搖頭，回應擔心地看着自己的瑞希。

放學後，圭太和平常一樣在出租哥哥的店裏打工。

他坐在沙發上，購買「撒嬌妹妹方案」的仁奈則坐在他的大腿上，「嘿嘿……哥哥的大腿……」陶醉地說着，照樣是扮演妹妹扮演得無可挑剔。

不過，這些事情對此時的圭太來說，彷彿離自己相當遙遠。

他默默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心裏想着──初葉。

（片瀨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她家開的是居酒屋，這個時間應該還沒開店。她可能在備料和做開店前的準備。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精神完全無法集中在工作上。

「……真島同學。」

忽然間，仁奈站了起來，但是租借時間還沒結束。

儘管時間還沒到，她會停止扮演「妹妹」，是因爲察覺圭太的模樣不太對勁。她看着圭太的表情和剛纔的瑞希一樣，都充滿了擔憂。

「用不着顧慮我，你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不太好。」

「早川……可是時間還沒……」

「不用在意這種事，這次沒有用完的時間可以自動延長到下次。」

他本來想辯稱自己沒有這種執着，說到一半卻閉上了嘴。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只是……我不是有資格讓妳這麼說的『哥哥』。」

「……！」

「沒有這──」

他稍微挪動身體，讓頭枕在瑞希的大腿上面。她的大腿雖然纖細，卻十分柔軟。

向三人道歉後，圭太離開了那一層樓。

瑞希笑着，摸着圭太的頭。

「麝香貓…那是什麼？」

「那就好……這是蕎麥茶，沒有咖啡因，可以在睡前喝。」

「我這個樣子很奇怪吧，明明只是一個租借的『哥哥』，居然擅自把她當成自己真正的妹妹，多管閒事、擔心她……」

「不好意思……我去休息一下。早川和瑞希，抱歉……」

不過，他知道真正的她意外是個容易害羞的人，非常怕生。班上沒有一個同學知道……在哥哥面前，她很會撒嬌。

「不過，會這樣也是因爲是真正的兄妹吧？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改變不了血緣關係……所以用不着特別重視，也不會有問題。」

「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呢？」

「謝謝……這裏居然有蕎麥茶啊……」

他不想從天使般的後輩嘴裏，聽見貓●這個字。

「沒關係的，大哥一直這麼努力，偶爾可以向我撒嬌……最喜歡的哥哥如果願意依賴自己，妹妹會很開心的喔。」

他主動向傷腦筋的初葉表示願意幫忙，結果遭到拒絕。他沒有說出初葉家的情形那些隱私的部分，把內心的想法化成語言。

「就是說啊，大哥！不要勉強自己。大哥您不在的時候，由我來招呼仁奈同學！」

「那個啊，那是用麝香貓的──」

因爲瑞希的眼裏逐漸泛起淚光，圭太只好順從地躺在她的大腿上。

「大哥！請！」

不過，也是因爲「妹妹」初葉真的很可愛，才讓他有了這種念頭。

（呼……）

「大哥，您不嫌棄的話，可以把事情告訴我。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大哥是前輩，什麼忙我都願意幫。」

然而，她只是說了一次「不用了」，自己就選擇閉上眼睛逃避，而理由只是不想被她拒於門外。

（瑞希說得沒錯，我一直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可是，也不能怪我這麼想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有可能不是這樣喔。倒是大哥，您爲什麼對『真正的兄妹』這麼執着呢？」

……就像很久以前，那個哭喊着「最討厭你了」的妹妹，我後來再也沒見過她。

他沿着樓梯往下走，走向房間，躺到了牀上。

儘管明知她口中的喜歡不是戀愛上的意思，但被這樣的笑容一講，不會心動纔怪。

她看起來很疲憊。他意識到怕生的她要獨自服務客人，肯定會很辛苦。

「沒有這種事，大哥總是很體貼……至少如果我有像大哥這樣的哥哥，我會很開心。再說……就是因爲不是親哥哥，還把片瀨同學當成自己的『妹妹』，認真爲她擔心的大哥是個很溫柔的人，我是這麼覺得的。」

「對不起……」

「對，畢竟大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再怎麼樣也會看見彼此的優缺點……所以說，也很常吵架。」

她不懷好意地竊笑着，看向圭太……眼神彷彿帶着期待。

這樣的自己不管想怎麼幫忙初葉，都需要莫大的勇氣，至少圭太是這麼覺得。「你又不是我哥哥」、「你只是同學而已」一想到可能遭初葉拒絕，他便遲遲不敢採取行動。

每當圭太見識到初葉那自己不知道的、想像不到的那一面時，都讓他不禁期待與她共度的時間，就像真的多了個妹妹一樣。

「請、請上來……！！」

「等一下，我想起來那是什麼，不用再說下去了。」

要是能跟她成爲真正的兄妹就好了──

「相處的時間……」

「是嗎？……可是，我不那麼覺得喔。」

「是這樣嗎……？不過，再怎麼樣還是比不起親兄妹，而且我也不像妳有親妹妹。」

她總愛捉弄人，表現得從容不迫，讓他難以應付。

「嗯，很好躺，讓人心情很放鬆，我感覺快睡着了。」

「人們總認爲血緣是種特別的關係，但是……那種關係看也看不見，我平常也沒有仔細留意。『家人』會特別……單純只是因爲相處的時間長而已。」

瑞希看向圭太無力笑着的臉，「我知道了！」接着露出自告奮勇的表情，在圭太身邊坐了下來。

（就是因爲這樣的心情，那個時候我纔會想要幫她……）

「瑞希？」

「我沒有……」

事實上，他最近因爲煩惱太多，睡眠不足，決定在樓下的個人房牀上躺一會兒。

「沒有，我沒睡着，不要緊。」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大哥！」

圭太拿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如果是真正的兄妹，吵架了還是會和好。

「……！」

這次，他的手抖得比剛纔更厲害了。

瑞希說着，在大腿上敞開雙手，示意要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片瀨同學在那之後沒有再來店裏……也是從那一天之後，大哥顯得意志消沉……」

「怎麼樣？大哥，我的大腿好躺嗎……？」

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內心居然有這樣的想法，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她輕柔地梳理着圭太的頭髮，若無其事地說：

他不想在初葉身上重蹈覆轍，他希望初葉以後還是可以叫自己哥哥、依賴自己。

「別放在心上，反正今天沒有其他事情，可以慢慢消磨時間。」

「這樣啊……的確是很容易看出來。」

「對啊，我也嚇了一跳。那個廚房裏面有各種茶，像是南非國寶茶還有鐵觀音……啊，連麝香貓咖啡都有喔！」

只要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初葉的臉。

瑞希開心地笑着，摸了摸圭太的頭髮。每次讓她一摸，身體就會自然放鬆，實在是不可思議的舒適手感。

「妳不會幫不上忙的，謝謝妳，瑞希。」

「那真是太好了。」

「嗯，可是，用不着這麼──」

她如此說着，那微笑的神情比起妹妹更像是姐姐。說起來她比自己年長，圭太這時候才又想起這件事。

「沒關係！不用跟我客氣！」

……乾脆──他這麼想。

雖然他自己也覺得是愚蠢的念頭。

「哈哈哈」他發出了有氣無力的笑聲。

這麼做真的對嗎？這時他才反省了起來。

不知不覺中，圭太向瑞希吐露出了心聲。

然而，他果然還是睡不着。

「因爲我纔是前輩……是哥哥，還像這樣向妳撒嬌。」

「……妳怎麼會這麼想？」

瑞希的神情凝重，直視着圭太。

不過……兩人並非這樣的關係。關係一旦破壞，就無法復原。

「……片瀨告訴我『我們只是同學』，雖然這話是我先說的……」

房裏傳來輕輕開門的聲音，他坐了起來。往門邊看去，瑞希手裏拿着馬克杯，正窺探着室內。

她只是待在這裏，就讓圭太覺得心情輕鬆許多。

……然而，瑞希的好意反而讓現在的圭太難受。

所以，他想要做「哥哥」可以做到的事……想爲她這麼做。

「……大哥，如果是我誤會的話，我先向您道歉……您和片瀨同學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瑞希，我很高興妳有這樣的心意──」

「……大哥？您睡着了嗎……？」

其實自己根本不是初葉的哥哥，只是同學。

「……那、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對不起，我吵醒您了嗎？」

初葉在逞強……她其實深受困擾，但是注意到這件事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答案很簡單。

這麼做當然不對。

「這位『哥哥』，無論你健康還是生病時，富貴或是貧窮時，你都能發誓會愛護她、敬愛她、珍惜她嗎？」

以前玲遞給他的指南上面，有這一項「哥哥」工作方針。

那時候他只覺得莫名其妙……仔細想想，這段話非常正確。

不論什麼時候，哥哥都必須愛護妹妹、保護妹妹。

至少在他讀過的輕小說和漫畫裏面，所有的「哥哥」都是這個樣子。「妹妹（女主角）」遇上麻煩的時候，這些作品裏面沒有一個「哥哥（男主角）」會束手旁觀。

既然如此，他也必須有所行動。

就算她認爲自己多管閒事，就算她又要捉弄自己、讓自己丟臉，這些事他都不在乎，他只想幫助自己珍惜的「妹妹（她）」。

「咦……？大哥？」

「謝謝妳，瑞希！我要走了！」

圭太跳了起來，瑞希驚訝地仰望着他。

他向瑞希道謝後衝出門口。他沿着樓梯往上跑，跑向樓上的玲和仁奈。

「主任！」

「嗯？真島同學，你身體好多了嗎？」

他猛地衝進室內，玲與仁奈見狀抬起了頭。她們似乎在玩紙牌遊戲。

「對不起，我有個貿然的請求！雖然還在工作時間內，我可以暫時離開嗎？」

「嗯，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我要外送！！」

店裏四處都有客人在招手。

初葉可能注意到圭太盯着自己的目光，她縮着身子，想要把身體藏起來。

初葉一手拿着啤酒杯，另一手端着料理。她轉頭看見圭太時，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應該沒有人要求這項服務吧？」

原本店裏傳來的微弱說話聲頓時變得吵雜──

「──迎光臨！！一位嗎……唔。」

「真、真是的～真島你太誇張了。就這麼幾個客人而已，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不對，我不是因爲工作，不得已才這麼說的。」

初葉向吧檯後面喊着，抓住圭太的手往店裏面走。

他不知道那間店正不正確，總之現在也只能先過去再說。

「加油！」她握拳激勵着圭太。

她帶圭太來到店後面──建築物之間的窄巷裏。

這樣的話，即使不安，即使害怕，他也必須行動。

爲了妹妹，丟臉也無所謂。

但是，這樣就袖手旁觀不是哥哥該有的行爲。

圭太凝視着她不知所措的目光。初葉的視線遊移，看似很尷尬。

穿着內衣一起睡覺、手挽着手逛街，甚至一起洗澡，這些都不是同學之間會做的事。

「謝謝妳，瑞希！」

「您快去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

也怪不得她會有這種想法，因爲他們不是真正的兄妹，只是同學而已，一般不會像這樣插手管初葉家的事情。

畢竟──

◆◆◆

店裏面流瀉出燈光，聽得見熱鬧的交談聲，看來正在營業。

她應該就是初葉的母親了。她雖然和坐在吧檯前的客人聊天，但是準備料理就讓她忙得不可開交，沒有餘力注意店裏的狀況。至於端菜和點餐這些工作，全部交由初葉一個人負責。

「咦！？不、不用啦！」

他衝下樓梯間時，瑞希從樓下跑了上來。

初葉說完話就想回店裏，而圭太輕輕抓住了她的手。

「我是妳的哥哥，妹妹心裏有什麼煩惱，我一看就知道了。」

慶幸的是，店家的地址在徒步可到的範圍內。他沒有時間煩惱，趕緊衝了過去。

「雖然妳這麼說，我剛纔進入店裏的時候，妳擺出了『我不行了！』的表情吧。」

他輕扯着初葉的手，讓她的身體轉向自己。

「我就是因爲這樣過來的。」

「這是在胡說什麼？」她或許會這麼想。

他暫且走到前幾天和初葉一起回家時，兩人分開的地方，只是接下來該往哪裏走，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不行。」

「我答應你，你可以過去了。」

也許是爲了方便行動，她穿着舊T恤搭配熱褲，很難想像平常時髦的她會穿成這個樣子。

就算初葉能接受他的漠不關心，也不會想再叫這麼丟臉的人「哥哥」了吧。

「不、不是的！我穿成這樣，是因爲在店裏會弄髒衣服，我不是都穿得這麼邋遢……！」

……用不着這麼大費周章，她或許又會取笑自己。這次她或許真的會覺得不堪其擾，感到厭煩。

「咦！？我、我有擺出那種臉嗎？」

他抱着從瑞希手中拿到的書包，衝出了舊大樓。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全力奔跑。

店裏的嘈雜聲中，清楚傳來開朗的吆喝聲。

（對了，她說過店名是「片瀨」……好像也說過在商店街裏面。）

「片瀨家在哪裏啊！？」

不消說，他從來沒進去過居酒屋，如果這裏不是初葉家，可不只是尷尬而已……

「用不着放在心上，等哥哥回家也是妹妹的工作……路上小心，哥哥。」

但是，現在情形不一樣了。

「初葉，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聊天，可以把啤酒拿過來嗎？」

「……對方的確沒有提出要求，不過！既然妹妹求助，不管是雞婆還是多管閒事，哥哥都必須要趕過去！！我說得沒錯吧！？」

初葉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臉上的表情。

「大哥！這個……！我幫您把書包拿來了！」

一會兒過後，她的嘴角輕輕揚起微笑。

「……對不起，哥──真島。現在店裏很忙……你有什麼事可以之後再說……」

不過，他們有以「兄妹」的身分共度的時光，也聊過天，不是像普通同學那時候對彼此一無所知。

喀啦喀啦，他用力拉開門口的拉門。

「讓我幫忙，店裏客人那麼多，妳一個人忙不過來的。」

「啊，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媽媽對不起！我到後面一下！馬上回來！」

「什……」初葉輕聲驚呼着。「什麼……？你、你在說什麼啊，真島。那是在店裏的情形吧？連不在打工的時候都在爲『妹妹（客人）』着想，責任感未免太強──」

「……呵呵，很好的表情，這纔是我看中的哥哥。」

「這意思是……！」

（冷、冷靜點！快想起來！片瀨聊到店裏的話題時……有講到其他的事情嗎？）

所以，他看得出來在那張看似平靜的笑容背後，隱藏着什麼樣的心情。

透過「出租哥哥」這份工讀，圭太見識到許多初葉在教室裏不爲人知的一面。總是從容地捉弄別人的她，其實是個怕生、容易害羞的人。

玲凝視着高聲宣言的圭太。

「哥、哥──不對！！真島！？你怎麼來了！？」

圭太正要衝向初葉家的時候，才注意到這個嚴重的問題。

他沒有直接問過本人。

只是……仔細想想，兩人早已不是「普通」的關係。

圭太稍微看了下店內，店裏幾乎坐滿了客人。狹窄的吧檯後面，有一位穿着圍裙的女性正忙着準備料理。

的確，他們或許不是真正的兄妹。

他用車站名和之前聽到的「片瀨」這個店名在網路上搜尋，發現了疑似的店家。

「還有我們這裏點的菜。」

圭太沖到店裏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目前爲止還算順利，但是……

（就是……這裏吧。）

「謝謝！早川，對不起……！」

「不過……如果是不久以前的我，可能會看不出來。」

不過，現在的他是哥哥。

在仁奈的笑容目送下，圭太轉過身去。

但是，他們也不是「普通同學」。

至少，圭太早就不認爲初葉只是「普通同學」。

打工時，她叫他「哥哥」，依賴他、向他撒嬌。

……我想爲她付出，他這麼想。

他想成爲那樣的人。

不管那是打工，也不管兩人其實是同學。

他想成爲──初葉可靠的「哥哥」。

「如果妳認爲我又不是哥哥……不想要我多管閒事的話，我會回去，以後不會再自作主張。不過，如果妳有那麼一點想依賴我的話！就像平常一樣倚靠我吧，初葉！」

圭太緊握着她的手，等待她的回應。

初葉拿不定主意，雙脣輕顫。

就在這個時候──

「初葉，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就拜託他吧，這樣我也比較輕鬆。」

「咦！？媽、媽媽……！？」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初葉的母親。

她看向一臉傷腦筋的女兒，接着視線轉到圭太身上。

「你好，你就是真島圭太同學吧？」

「我、我就是……唔，您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因爲初葉在家裏總是在講你的事，說自己多了一個哥哥。」

「什麼？」

「呀！！不、不可以！！不要講了，媽媽！！」

現在要招呼客人，不是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他轉了念頭。

「是！哥哥，那一桌麻煩你了。」

「「啊……」」

「可以可以，這是爸爸的圍裙，現在沒人用了。」

雖然是一間小居酒屋，但店裏生意興隆，客人始終絡繹不絕。

「不好意思！」

──然後……

「哎呀，有什麼好害羞的？昨天妳還在說『好希望哥哥是真的哥哥』，還說這樣他就可以來店裏幫忙了。」

根據初葉的說法，平常會營業到更晚，只是現在人手不足，關店時間也就稍微提早了一點。

初葉面紅耳赤，打斷圭太與母親的對話。

「啊，這樣也好！那就拜託你了，哥哥！點菜記錄在這裏！點菜的時候可以用這本便條紙記下來！料理做好就先端出去！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

圭太想着這種事情發呆時，一旁的門忽然打開了。

◆◆◆

「就是說啊，對吧，初葉？」

「不是，我是她哥哥。」

（沒、沒想到居酒屋的工作這麼累人……）

他以前完全沒有服務客人的經驗。

「真的……可以依賴你嗎？要是我那麼任性……你會討厭我嗎……？你不會離開我……跑到別的地方去嗎？」

「嗯，哥──真島也辛苦了。」

在趕過去的時候，初葉叫住他，硬塞給他一件老舊的圍裙。

他們就像這樣合作無間，在店裏忙進忙出，一位客人看着他們說了這樣的話，圭太完全不知道。

「呃，對……我是臨時來幫忙的。」

工作時因爲太專注了所以沒感覺，等到工作結束後，他才發現自己異常疲憊。手臂在馬不停蹄地端送啤酒瓶和啤酒杯後，早已經是肌肉緊繃。

她輕聲細語地說。

這樣的狀況迫使圭太必須同時忙着招呼客人和收拾座位，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其他事情。

「呃……可是你之前叫我不要在打工以外的時候叫……」

收銀臺旁邊已經有幾個客人在排隊，不能讓他們一直在那邊等。

希望因爲自己的幫忙，幫她減輕了一點負擔。

「哥哥……」

「久等了！啤酒還有炸雞來了！」

「啊，真島！這個給你用！」

圭太把塞給自己的本子放進口袋裏，快步走向裏面那一桌。

看見初葉出現在面前，圭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體，在店裏忙得忘記的羞赧又猛然重回心頭。

「兄妹感情真好，如果有那樣的兒子，老闆娘也能放心吧。」

「喂……！媽、媽媽！」

「沒關係，叫我哥哥就可以了。」

她緊緊抓住圭太的手臂，身體因爲用力過猛，倒在他身上。

「咦？」

「唔……辛苦了。」

「嘿咻……」

抬起頭來的妹妹，臉上綻放了燦爛的笑容。

「我不喜歡『像妹妹一樣』……因爲我一直努力，就是想和哥哥成爲『那種關係』……」

時間還不到九點，對居酒屋來說算是相當早的關店時間，附近喝酒的地方也都還在營業。

「……可以嗎？」

初葉驚慌失措地按住嘴。

她的神情像是在說「說錯話了」，圭太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哥哥……我還是不喜歡這樣。」

「小哥你是工讀生嗎？」

儘管沒有經驗，他服務起客人有模有樣，這都是多虧了在「出租哥哥」的閒暇時，玲對他做過類似的訓練。

「知道了！黑啤酒再一杯！」

圭太背對愣住的客人，急忙趕向叫喚自己的那一桌。

噗通噗通，心臟狂跳。

「哥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哥哥，我來端菜，你負責點餐──」

初葉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

「咦？啊，等、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咦？」圭太看向初葉，她的臉愈來愈紅，逃避似地垂下了頭。

這位客人似乎是店裏的常客，他不住點頭，一臉心領神會的表情。

「沒、沒問題！」

初葉泫然欲泣，以輕細的嗓音詢問。圭太用力點頭，想讓她放下心來。

不過……初葉幾乎是一個人獨力完成這麼勞累的工作。

「不好意思，這邊要點餐。」

「沒、沒問題！」

初葉的臉近在眼前，哀慼的眼神彷彿有千言萬語想傾訴。

店後面，圭太把酒籃放在指定的地方，「呼……」吁了口氣。

「不好意思，幫了大忙……不過，可以借用嗎？」

初葉聽見他這麼說之後──

「……嗯！謝謝哥哥！」

「不過，有男生來幫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小哥，你和初葉看起來感情不錯，是那個嗎？男朋友嗎？」

「不、不討厭！我怎麼可能討厭！因爲我對哥哥一直──」

「當然也要妳不討厭我這麼做……」

「我可是妳哥哥，怎麼可能那麼做。哥哥不會做出讓妹妹傷心的事情。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妳身邊，永遠陪着妳。」

「哥哥，炸火腿好了！送到那邊那桌！」

「啊啊，聽說這裏的老闆住院了，老闆娘還有初葉看起來都很忙，我們本來在討論今天要先回去了。」

「什麼？」

「咦……！？」

關店後，圭太抱着裝有空啤酒瓶的酒籃，走到店後面。

「什、什麼事？」

「好！我現在就過去！」

「初葉，不好意思！麻煩結帳！」

「什麼？」

「這也是實習的一環。」玲這麼說的時候，「又不是牛郎店……」雖然他心裏這麼抱怨，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制服會弄髒的，把這個穿上。還有，這個是點餐用的本子。」

圭太和初葉回到店裏後，店裏到處響起了叫喚聲。

「世上有一種妹妹叫『乾妹妹』，不是一定要親兄妹，才能叫『哥哥』……至少我已經把妳當成妹妹了。」

這麼借用真的沒問題嗎？他總覺得之後要是讓片瀨的父親知道，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誤會。

「料理我來端，結帳就交給妳了。妳的算術快，這樣安排比較妥當。」

「我呢，哥哥的……」

她一再張開嘴又閉了起來，努力將想法化成語言。

那個表情不像妹妹，簡直就像……

「我想──我想當哥哥的『妹妹』！不是『像妹妹一樣』，而是哥哥最疼愛的真正的妹妹！！」

「啊……什、什麼嘛，原來是這個意思……」

「咦？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

「沒事，是我自己的問題。」

「……？」

初葉眨了眨眼睛，一臉納悶。

那不解的動作像小孩子一樣，實在不像與自己同年齡的女同學。

所以……圭太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咦……？哥哥……？」

「這種事用不着拜託我，我已經把妳當成我重要的妹妹了。」

「真、真的嗎？真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然我也不會像這樣趕過來了。」

「那、那麼……」

初葉透過摸着自己頭的那隻手，看向圭太。她的臉有些緋紅，用冀求的目光仰望着他。

「……叫我。」

「什麼？妳說什麼？」

「如、如果你把我當成妹妹，可以跟我說……喜歡我嗎……」

「什麼！？這……這個太……」

「……真的長大了呢。」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只、只是聽你這麼講，心跳得好快……！」

初葉望着他的臉笑開來……最後變成了燦爛的笑容。

女兒面紅耳赤地抗議時，母親始終笑咪咪的。圭太也不敢加入這話題，心裏有些發慌。

她一和圭太對上眼，臉上立即浮現出令人倍感親切的笑容。

初葉撒嬌似地緊緊抓住圭太的衣服……做出她常見的動作。

「初葉，妳太多話了。」

不過，在他想起來之前──

「我喜歡妹妹，最喜歡了。」

「這、這是什麼反應？是妳叫我講的吧。」

被她嗲聲嗲氣地這麼一說，「哥哥」沒有選擇的餘地。

說不定這是演戲，或許自己一旦當真，又會遭到嘲笑和調侃，當場出醜。

他試圖想起那個人的聲音與長相。

「不會，不會麻煩。初葉，妳來幫忙拿碗盤。」

「什麼！？」

「別、別這麼說……我纔是忽然跑過來。」

「喫完再回去嘛，媽媽煮的便餐很好喫喔！雖然一般的料理是爸爸煮的比較好喫。」

「好。」

「呀……！？嗯！聽見了！我聽見了！沒事！」

他像是聽見了許久以前，有人也說過同一句話。

「我還是正式介紹一下吧，我是初葉的媽媽。真島同學，今天謝謝你，你來幫了很大的忙。」

「嗯……！我最喜歡哥哥了！！」

他一看向初葉，她便嚇得跳了起來，接着慌張地往後退開。

剛纔她明明那麼難爲情……尤其她的臉現在還是很紅，卻步步逼近，催起了圭太。

「哎呀，用不着這麼謙虛。我們真的很感激你的幫忙，對吧，初葉？」

『最喜歡哥哥了！！』

初葉說得沒錯，這頓飯真的十分美味。一開始客氣的圭太也不禁食指大動，甚至在她們殷勤的勸進下又添了第二碗飯。

「……不可以嗎？」

初葉按住胸口，用力深呼吸。

圭太坐到店裏的吧檯前面，享用起老闆娘自制的便餐。

「那怎麼好意思……」

「什麼？」

「不、不要問我！」

他半是自暴自棄地大叫時……

──這時……

「你一直在店裏忙，肚子應該餓了吧？不嫌棄的話，我準備了晚餐，喫完再回家吧？雖然說不好意思，只是粗茶淡飯。」

初葉以嬌柔的嗓音說着，使出了殺手鐧。

「……不，不是不行。」

就算丟臉也無所謂，因爲自己決定要成爲她的「哥哥」了。

「……喏，哥哥？可以再說一次嗎？」

「不好意思，沒事……來，坐吧坐吧。」

「初葉？妳要在外面待到什麼時候？妳不是說要去叫真島同學進來嗎？」

──不過……

這次輪到圭太喫驚了。

初葉的母親看着圭太他們，忽然喃喃說出這句話來。

「拜託拜託！再說一次！再說一次就好！」

「唔……那就不好意思，勞煩您了。」

這間店的老闆娘，也就是初葉的媽媽從門邊露出臉來。

用餐時，初葉的母親始終以柔情的眼神望着圭太與初葉……至於她爲什麼會這樣看着自己，圭太直到最後還是不知道原因。

「哥哥拜託你。」

「啊，媽媽。」

「唔……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種反應害我也害羞了起來……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我、我知道了啦！我喜歡初葉！最喜歡了！這、這樣可以了吧！？」

就算遭受恥笑，就算丟人現眼，只要妹妹展露出笑顏，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初葉回到店裏後，圭太也跟着走進去。

（咦……？）

「……喂，初葉？妳在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