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流放魔法師的M夢

1

「嗯～！拉麪也好好喫喔～！包覆在Q彈卷面上的魔法湯頭！爲什麼會這麼好喫啊！？」

海莉耶塔一臉幸福地將麪條吸入口中。她眼前的丹尼斯站在吧檯後方，露出了五味雜陳的笑容。

「海莉耶塔，你喫得這麼津津有味是無所謂啦。」

「呼唔？嗯唔？怎麼了，老闆～」

「你……什麼時候纔要找下一個隊伍啊？」

「…………呃！？」

麪條吸到一半忽然停下動作的海莉耶塔，將喫進嘴裏的面咬了咬吞下肚後，便用斜眼瞥向遠方。

「那個……人生在世，本來就很難一帆風順嘛……」

「你從來沒付過錢耶！？是不是該有點罪惡感了！？」

「我、我也很努力啊！可是空着肚子怎麼找隊伍嘛！」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你雖然一臉常客的樣子，但每次都是喫霸王餐！」

「啥～！這要歸咎於老闆吧！誰教你要把女劍士寵壞，一直白白餵食下去啊！」

海莉耶塔驚慌失措地說，並將手放上吧檯，金屬護甲也發出喀鏘聲。以前海莉耶塔是穿男用的全身護甲，但現在是穿女用護甲，胸口處設計得較爲寬鬆。

前幾天發生那件事之後，她做了各方考量。

要繼續喫冒險者這行飯，還是轉職到其他領域。如果要繼續當冒險者……就有可能碰上那種危機。是不是繼續穿男用護甲，隱瞞女人的身分比較好呢？

她找丹尼斯商量這件事，結果丹尼斯只回了一句「你想怎麼就怎麼啊」。

這樣就失去商量的意義了──海莉耶塔也繼續纏着丹尼斯不放。被她這麼一說，丹尼斯回答：「隨便怎樣都行。但與其在意那些小事，還是大方展現比較好。我認識一個紅髮的傻妹，她還會穿着比基尼護甲到處跑呢。」

於是……

海莉耶塔決定不再特意隱瞞女劍士的身分，改穿女用護甲。由於男女的骨架和體型有差異，女用護甲果然好穿又方便活動。特別是胸口的壓迫感消失了，手臂和肩膀一帶都很舒適。

海莉耶塔不由得這麼想。

幾天後，少年畢比安又光顧了。

「咦～！？欠款嗎！？」

「喔，歡迎光──」

說完，少年……畢比安就離開了。

「王八蛋，到底要怎樣你才滿意啊！」

「我不喜歡這樣！真令人作嘔！我不允許這種毫無上進心的傢伙，悠悠哉哉地裝出一副冒險者的樣子！我說得沒錯吧！我們是冒險者耶！真正的冒險者！不該待在開拓完畢的安全地帶！要去探索未知的領域纔對！你不這麼認爲嗎！？」

少年有些驚訝地看着艾朵莉耶。

海莉耶塔連忙阻止準備將身子探出吧檯的丹尼斯。

「……呵呵，我像這樣誇下海口之後，就被隊伍趕出來了……呵呵……」

丹尼斯有這種感覺，靜待少年點餐。

總覺得他一直散發出「快問我」的感覺。

「我要蝦仁炒飯。」

說的囂張，不過你現在的等級也才快要20而已吧……？

他的眼睛正上方是一片修剪整齊的瀏海，頂着一頭藍金色的鮑伯髮型，在光線照射下閃耀着藍色光輝。五官有着中性氣息。乍看之下雖像少年，卻也像少女。這位客人的長相就是這麼精緻。

丹尼斯一邊準備餐點，背對着畢比安這麼問。

甚至連他是不是在猶豫都看不出來。

「這樣啊。沒事就好。」

丹尼斯心想：啊，他說了。

「嗯。你給的錢剛好啊。」

海莉耶塔也對這陌生人感到有些顧慮，默默地喫着拉麪。

另外，丹尼斯猜對了，他果然是少年。太好了。

「喂。我們的吧檯是不是會散發出一種費洛蒙，專門聚集被冒險者隊伍之類的團體放逐的傢伙啊？」

說完，少年嘆了一口氣。

「那喫蕎麥麪……」

「啊啊，那要不要試試炸肉排蓋飯？大家都喫得津津有味呢。」

曾經加入那個隊伍的『廚師』就在你眼前啦。

一旁的海莉耶塔如此提議。

「老闆，你有時候會自然而然說出失禮的話耶。」

少年始終無意點餐。

「我的名字是畢比安……畢比安•斯特雷吉。」

看到那位客人，丹尼斯頓時心生困惑。

「不用找了。謝謝招待。」

艾朵莉耶靜靜地道出這句話。

少年（暫定。丹尼斯對他的第一印象，將他認定爲少年）在吧檯角落入座，靜靜地看着菜單。

發生什麼事了嗎……？

正當丹尼斯與海莉耶塔在中午休息前如此爭辯時，有位客人上門了。

只是那名少年……還是少女？讓他看不出是男是女而已。

「冷靜點，老闆！年輕人總會有這種多愁善感的時期！」

「哎呀，不要太逞強，免得被孤立喔？當冒險者終究要組隊，不然可是寸步難行喔。」

少年起身走出食堂前，回過頭說：

少年發出彷彿意味深長的嘆息，神情憂鬱地看着菜單。這種情況持續了好一陣子。

丹尼斯對喫着炒飯的少年這麼問。

聽少年的聲音……果然難以判斷是少年還是少女，只能用中性來形容。

「下次我會過來喫蝦仁炒飯。」

「感覺很難消化……」

於是丹尼斯語氣刻意和緩地詢問少年：

少年斜着眼這麼說。

「也罷，那種低等級的隊伍，我可敬謝不敏！總有一天，我要加入那個冒險者的頂點！『銀翼大隊』……畢竟我是即將成爲傳說魔法師的男人！」

「呃……那就炒飯吧。」

「哼……沒什麼……」

「哼……那也要有等級追得上我的隊伍纔行……」

畢比安跟上次一樣坐在吧檯最角落，將雙手交扣在臉前，沒看菜單就說：

◆◆◆◆◆◆

等滿久的。

丹尼斯這麼想，就請艾朵莉耶去外面打掃。

丹尼斯心想：他應該覺得炒飯很好喫吧。

「是、是啦。真搞不懂你是太熱血還是怎樣。」

少年盯着菜單好一會兒，懶洋洋地嘆了一口氣。

等了一段時間。

丹尼斯雖然這麼想，卻沒打算說出口。

「好喔。在那之後狀況如何？找到新隊伍了嗎？」

每當人遭遇失敗，心懷怨懟時，很容易想東想西，覺得當時應該這麼做，或是這麼做不太好。如此一來，眼前的道路就會出現偏差，逐漸往奇怪的方向走，無法得到完美的結果。

「你一開始不是說一定會付清嗎！」

「大家都缺乏自覺，只想着解決眼前的委託，賺點蠅頭小利。根本沒有在更高級的隊伍中磨練自己的自覺。」

「這樣啊，面類也很好喫喔？來份超飽足的炸肉排面如何？」

就在此時，不知何時走出吧檯的艾朵莉耶，扯了扯少年身上的大衣衣角。

「我身邊的人，等級都太低了……」

「哎，硬要說的話……」

少年第一次開口，就用無精打采的口氣反問他：

「是嗎？歡迎再來。」

「什麼意思？你很在意嗎？」

整間店再次被沉默所籠罩。

「我哪知道啊，老闆。」

其實沒有多在意，但等級99的丹尼斯看了少年一眼，覺得少年的等級應該不到他的五分之一。

「這樣啊，那可真辛苦。」

與其如此，倒不如用直球決勝負更好。不要試圖用拙劣的方式隱藏，也不要試圖矇混過關。

「我們這邊的餐點都很好喫喔？」

「呃，這位客人，您想喫什麼呢？」

硬要說的話，那位客人的五官相當端正，宛如人偶一般。

「這裏……有什麼好喫的……？」

「我現在不想喫蓋飯……」

倒不是因爲那人穿着奇裝異服。

像這位店長一樣，活得抬頭挺胸就可以了。

「他這麼說耶，海莉耶塔。你連蠅頭小利都賺不到，或許該找個地洞鑽下去了。」

「這種時候，就喫炒飯。」

她想成爲店長這樣的人。

中午的生意就做到這人爲止吧。

少年一拳捶下吧檯，抬起頭說道：

少年將炒飯喫個精光後，把三枚銀幣及兩枚銅幣放在吧檯上。

◆◆◆◆◆◆

「……啊啊……」

「哼……像我這種等級的魔法師，到處都有人對我揮手呢。」

「蕎麥麪啊……」

「混帳東西，你也該好好找工作了吧！還要記得把欠款一次還清！」

「這就是……我最煩惱的地方啊……」

「怎麼了，少年，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應該是想說『招手』吧？」

「我決定加入這一帶最厲害的隊伍……『夜霧團』了。沒錯。」

「真了不起。不過……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但等級契合嗎？因爲你看起來年紀很輕耶。」

「等級這種東西反正會自然增長起來。我已經從書上學會好幾種高級技能了，我需要的東西只有實戰經驗。」

「你年紀輕輕，倒是幹勁十足耶。」

「那個隊伍也是看好我的未來，纔會選擇我。高級隊伍的視野就是不一樣，佈局展望也是放眼長遠呢。」

「這樣啊。也對，如果能順利發展，那就再好不過。」

丹尼斯將蝦仁炒飯炒好後，乾淨俐落地盛盤，附上湯匙端給畢比安。

看着送到眼前的蝦仁炒飯，畢比安的臉上綻出了笑意。

將炒飯中煮得恰到好處的Q彈蝦仁輕輕放入口中後，畢比安閉上雙眼，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

該說是有點自我感覺良好嗎？雖然這毛病突顯出他的少不更事，但丹尼斯認爲，某種角度來說或許反而讓人覺得可愛。

而且有上進心並不是什麼壞事。如果可以在像樣的隊伍中好好培養，假以時日，實力自然就會有所成就，變成一名出色的冒險者吧。

「什麼時候要進行第一份委託？」

「啊嗯……明、明天。」

「喔喔，要加油喔。知道是什麼委託了嗎？」

「好像要去第五層採集稀有礦石。」

「……第五層？」

丹尼斯懷疑自己聽錯了。

第五層？

不管怎麼看，少年畢比安的等級應該都還不到20級。

就在此時，畢比安被某個東西絆倒，狠狠地摔了一跤。

我前陣子才潛到第三十七層，還差點沒命。

其中一人看着菜單說道。

等級提升時，基本數值之所以會上升，往往是因爲學會的增益技能精確度提升，能夠發動更長時間，進而達到所謂常駐技能的境界，結果就促成整體能力的提升。

我怎麼會掉進這種老套的陷阱呢！

「不好意思，今天要打烊了。兩位請回吧。」

「我要點炒烏龍。」

我果然該用強硬的手段阻止他纔對吧？

「哎呀，店長，你也懂嗎？」

自己做決定，自發性探索，他人不該干預。能力不及的人，遲早只有死路一條。

畢比安就像這樣不停建構他的妄想世界，嘴角緩緩上揚。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把蝦仁炒飯喫光了。

「嗚、嗚哇啊！嗚哇啊啊啊！？」

「抱歉，艾朵莉耶，幫我關店吧。午餐的話……應該有些事先做好的飯菜，你就喫那些吧。」

「唔哈哈！你真敢說啊！他長得那麼可愛，上門的嫖客一定絡繹不絕！別當冒險者了，他更適合去賣屁股啦！」

「說這什麼話？店長，我猜你大概沒探索過地下城吧。這可是隻有冒險者才瞭解的世界。」

「啊！？嗚啊！？」

所謂等級，就是將個人所習得技能的水準與總量數值化的產物。

「怎麼事到如今才說這些啊，這就是我們的風格啊。」

「哎呀，我終於也是『夜霧團』的一份子了。看來再過不久，我就可以加入『銀翼大隊』了。」

「唷，這間店是我最近發現的，食物有夠好喫。」

「誰叫他死纏爛打要加入我們，其實大家都把他當成燙手山芋。既然有張標緻的臉蛋，與其讓他白白送死，不如讓他去做男娼，謊稱是入團試驗，說不定我們還能大賺一筆呢。」

「不過團長下手也太狠了吧。」

我要想辦法回到第四層！不，至少得回到第三層纔行！

丹尼斯心想：何止知道，他們就是我的前同事啊。

艾朵莉耶直盯着丹尼斯的雙眼。

「嗯？」

他們說這是入團試驗，就把他單獨留在這裏。

那兩人站起身子，狠狠頂撞丹尼斯。

兩人聊着這種話題，看向彼此放聲大笑。

「搞什麼！？這是什麼啊！可惡！？」

「……喔，謝謝招待。真好喫。」

2

「大部分都會死吧。」

這時候畢比安已經潛入地下城了吧？

如果停下腳步，我就會死！

綁在巖壁上的繩索，感覺輕而易舉就能扯斷。如今卻緊緊地纏在腳上，解不開，也砍不斷。

丹尼斯這麼心想，卻沒有說出口。

「你知道嗎？『銀翼』的『蒼色破劍』威格隊長，還有『深紅速劍』凱緹副隊長，可都是王國內無可匹敵的最強劍士呢！」

「……樓層是不是太深了？」

「放心吧。隊上那些頂尖精銳應該會確實支援我……這也表示他們對我期待有加吧。」

「那種人就是運氣不好啦。到頭來冒險者還是得靠運氣。我們隊裏只要鴻運當頭的人。」

畢比安一手拿着火把，在第五層的黑暗中四處逃竄，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種臺詞，至少等60級以後再說比較好喔。」

「目標遠大也不是件壞事啦……」

等待客人點餐的期間，丹尼斯聆聽兩人的對話。

話雖如此……

畢比安一屁股跌坐在地，拚命揮舞火把，發現他的右腳被繩子纏住了。

「兄弟，真的假的。你說的好喫不太可信耶。不管喫什麼，你都會像白癡一樣狂喊好喫啊。」

畢比安用銀幣和銅幣湊出剛好的價錢後付了帳，並從座位上起身。

「沒騙你啦。真的很好喫，你就喫喫看吧。」

「路上小心。」

好像被注入了某種魔法。

「喔，老闆。我要點這個烤肉套餐。」

他冷不防就被扔在第五層。

丹尼斯心想：我以前的稱號是『傳奇炒飯』。

丹尼斯站在倒臥店門口的兩人眼前，拍掉手上的髒污。

「沒事啦。我跟的可是高級隊伍。」

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我會死！

「丹尼斯大人。」

畢比安這麼回答，接着用陶醉無比的表情低語道：

「哇，如果我也加入『銀翼』的話，會被封上帥氣的稱號嗎？大家會不會叫我『漆黑魔法』呢？真傷腦筋啊。」

隔天中午。

畢比安用顫抖的手揮舞魔杖，試圖構築解咒魔法。

丹尼斯偷偷發動搜查技能，掃描少年畢比安的數值。

如果他真的學會了複數高級技能，等級應該會得到相應的成長才對，否則說不過去。

「歡迎光臨……」

是兩名中年冒險者，感覺頗爲老練。

「居然要讓他潛到第五層，看能不能活着回來。」

◆◆◆◆◆◆

「嗯，別擔心。畢竟我可以單獨闖到二十四層嘛。」

聽到兩人點餐後，丹尼斯要艾朵莉耶去外面把門簾拿下來。

他好像被設置於通道上的陷阱困住了。

他踢到某個東西，但感覺不像石頭。

「知道我們是哪個隊伍的冒險者之後，你還敢大放厥詞嗎？我們是『夜霧團』喔？不想遭殃的話，就快點把飯菜送上來！」

可是再怎麼說，在冒險者的世界中，原則就是「責任自負」。

因爲兩人的身高差距，不管怎麼看，都像丹尼斯低頭看着艾朵莉耶。

「你知道我等級多少嗎！？我可是34級啊，34！嚇死你了吧，喂！」

「啊啊？你什麼意思？我們特地來光顧的耶！？」

◆◆◆◆◆◆

等級17。

「呃，我記得解咒魔法是……呃……呃……！」

「我先走了，店長。下次我要來喫蟹肉炒飯。到時候就讓你聽聽我的英勇事蹟吧。」

「就算有人會提供援護……但也還是有其極限吧？」

丹尼斯看着他的身影，心中猶豫是否該用強硬的手段阻止他。

丹尼斯想着這些事時，第一組客人上門了。

「算是略懂。」

以這個年齡來說等級不算低，但無論是哪一座地下城，適合探索第五層的等級都起碼要超過35級纔對。

兩人說完後，丹尼斯就將手指折出啪嘰啪嘰的聲響，用冰冷的目光盯着他們。

「如果能活着回來，就值得好好栽培了。就像通過試煉的儀式吧。」

以新訓而言未免也潛得太深了。那種領域根本不適合帶等級1字頭的冒險者去探索。

「喂……真的不要緊嗎？」

十幾秒後。

「不、不要過來！別靠近我！啊啊啊！可惡！」

說完，畢比安就離開食堂了。

至此，畢比安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早已學會的魔法。

說着說着，兩人就在吧檯前方的桌席入座。

而且依他的等級……就算他說學會了好幾個高級技能，應該都還不到能夠付諸實用的程度。恐怕只是看過書就以爲自己學會了……實際上根本用不出來。

丹尼斯像平常那樣開店，心中卻焦躁不安。

「唔哈哈。我不覺得那種瘦巴巴的小鬼會有什麼鴻運耶。再說，一開始就不是幸運與否的問題了吧。他完全沒搞清楚狀況耶。」

腦海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解咒。

他明明已經研讀書本，把那些術式抄寫在紙上好幾次背誦起來了纔對，如今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彷彿從腦海中脫落了。

這時，從地下城深處一路追趕畢比安的那些哥布林，腳步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心跳不斷加速。

心臟怦通怦通地發出巨響，甚至連頭腦都爲之震盪。

明明得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危機，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會被大卸八塊！那些鈍掉的短刀會一直往我身上刺。我被砍得傷痕累累後，它們會把我剁成好幾塊烤來喫…………

「不要！別過來！可惡！嗚哇啊！不要！我不要！」

畢比安拉扯纏在腳上的繩索，讓自己往後退到極限。

他已經失去冷靜了。

「……喂！小傢伙！」

旁邊忽然傳來這陣嗓音。

畢比安循聲望去，發現地下城的巖壁陰影處開了個小洞，呼喚他的聲音就是從該處傳來的。

那裏有人！

原來有地方可以藏身！

「是、是誰！？你是誰！？」

「別廢話了，冷靜下來聽我說！解咒的順序是……」

是女孩子的聲音。

畢比安聽了聲音主人講解解咒的正確順序後，便將火把放在一邊，用顫抖的手解開陷阱。

雖然是屬於相對古老的方法，但他還能理解。

只能隱約看出是魔法師常穿的那種長袍身影。

「可能是我太意氣用事了。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跟別人吵起來。我的個性很差吧。」

一羣哥布林從洞窟角落現身。

爲了儘可能不發出多餘的聲響，畢比安也跟着壓低聲息。

「我當誘餌引開那羣哥布林，你就趁機逃到第四層。就算只有你一個人得就也好。」

畢比安逃進來的這個洞穴，空間可供兩個人俯臥。

外貌醜惡的哥布林一看到畢比安，就舉起鈍掉的短劍一擁而上。

辛西亞一直低聲爲畢比安打氣。

到頭來，自己根本不是想達成什麼目標……只是渴望外界認爲自己是特別的存在而已……

簡直就像大得離譜的厚底鐵鍋。

「我是畢比安。接下來該怎麼做……」

如果能讓那位沒見過長相的女孩──辛西亞活下來的話，我死也無憾！

與此同時，畢比安眼前的通道忽然如流動般變形，變成巨大的弧形牆面擋住去路。

被幾乎不可能達成的妄想衝昏了頭，自顧自暴衝的結果，就是如此。

「你也……在這裏迷路了嗎？」

說完，畢比安莫名有點想笑，於是靜靜地笑了出來。

雖然狹窄，但也無可奈何。

「沒有人會來救你嗎？」

畢比安對此十分感激。

畢比安站在離藏身洞穴有些距離的地方，舉起魔杖。

「得、得救了，謝謝你。」

放馬過來吧！

畢比安搖搖頭。

辛西亞對他這麼說。

不過，這名素未謀面的少女救了他一命，一直爲他加油打氣，讓畢比安心懷感激。

畢比安用悄悄話的音量這麼說。

結果他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嗓音。

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

「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沒命了。」

「沒想到居然有這種藏身處。真的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的話……」

我要儘可能撐下這一戰！

雖然一天到晚說大話，但其實他根本沒有拿手的魔法。

「我們一定會得救。」

畢比安鬆了一口氣，在黑暗中向聲音主人低聲說道：

◆◆◆◆◆◆

「我不這麼認爲。」

仔細一看，原來丹尼斯用鍊金技能製造出巨大厚底鍋，將通道完全封死了。那可真是異常至極的景象。

畢比安放聲大吼，並舉起魔杖抵禦。

「我是畢比安！畢比安•斯特雷吉！把我牢牢記在心上！你一定要活着逃出去喔！」

畢比安回頭一看，發現丹尼斯往這裏衝了過來。

「絕妙點子？」

「沒有人……會過來救我。」

「要安心還太早了。我們得想辦法從這裏脫身才行。」

女孩這麼說完，輕輕笑了幾聲。

「來啊，哥布林！你們的對手是我！畢比安•斯特雷吉！」

他只能召喚出馬上就會被攻破的魔法薄膜，根本不堪一擊。

總而言之，畢比安知道她就在自己身旁壓低聲息。

辛西亞在黑暗中詢問道。

根本就是乳臭未乾的小屁孩。

「唔、唔喔喔喔喔喔！」

巨大、厚實又沉甸甸的，而且相當圓滑。

跑到畢比安身邊後，丹尼斯馬上揍了他一拳。

「這可是冒險者食堂的首次外送啊，王八蛋！不對，是第二次嗎！？算了啦，你這呆瓜！」

「吶，我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

現在應該沒時間擔心這種事，但他還是忍不住這麼做。

藐視那些沒有表現出上進心的人，一天到晚做春秋大夢，覺得自己一定會變成了不起的大人物。

這就是冒險者！這就是男人！

來、來了！

「倒也不是……該怎麼說呢？」

「你聽好。我會先衝出去，你就跟着我出來，趁我充當誘餌的期間趕快逃跑。知道了嗎？」

畢比安這麼問。

這讓他心裏踏實許多。

目前能使用的魔法……老實說，幾乎沒有。

「我？我叫辛西亞。」

「是嗎……你喜歡獨來獨往？」

「說得也是。」

「好、好痛！？」

太好了！得救了！

「不客氣。」

「『鍊金』！『厚底鍋（steel）』！」

在狹小的洞穴中，畢比安也十分留意，避免觸碰辛西亞的身體。

「那怎麼行。如果你沒有平安生還，就毫無意義可言了。」

「不行，別出去。跟我一起等待救援吧。」

他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必須爲這個女孩做點什麼纔行。

「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但那是因爲你還不瞭解我吧。」

但以牆壁而言，這未免也太圓了。

畢比安用因爲緊張而汗水淋漓的手緊握魔杖，從洞穴中爬了出去。

「別擔心。」

可是，反正自己應該沒多少時間了！

「等一下！不要出去！不行！別丟下我一個人！」

「別說了。我只希望你好好活下來。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心情！」

畢比安低身爬進洞穴後，發現裏面伸手不見五指。

「害我擔心死了！我把通道堵住了，快點回去！」

「食、食堂店長！？」

身處黑暗之中，完全看不到女孩的身影。

「你也不瞭解我啊。」

就在自己差點被恐懼與忐忑擊潰的時候，這位看不清容貌的少女，始終陪在自己身旁。

「說來慚愧，但確實如此。」

放在通道上的火把光芒微微照進洞內，但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畢比安爬出洞穴後，放聲喊道：

畢比安奮力鼓起了畢生難得的勇氣。

畢比安窩在洞裏，用手捂着嘴，繃緊身子，避免發出聲響。

「你叫什麼名字？」

洞窟某處立刻傳來了腳步聲。

我要儘可能與它們搏鬥！

辛西亞這麼說。

擅自貶低身邊那些遊手好閒的人，覺得他們和自己不一樣。

但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緊接着立刻傳來那羣哥布林吵雜的腳步聲，但哥布林沒發現畢比安他們躲藏的洞穴，就這麼跑了過去。

畢比安和辛西亞在狹窄的洞穴中好一段時間都不敢離開。

回想起來，畢比安的生活老是以自我爲中心打轉。

哥布林似乎聚集在鍋底另一側，對鍋底又砸又抓試圖擊破，卻徒勞無功。

厚底鍋沒有哪麼容易破壞。

畢竟是厚底嘛。

丹尼斯拉起畢比安的手準備逃離現場，畢比安焦急地大喊道：

「等、等一下！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是、是的！救了我一命的女孩子……說不定已經逃走了！得把她找出來纔行！」

「啊？我一路上沒有看到其他人啊？」

「那她就還躲在那個洞穴裏！辛西亞！？有人來救我們了！」

聽畢比安這麼說，丹尼斯往洞穴裏一看。

他在指尖發動火炎魔法，窺看陰暗的洞穴。

「…………」

看了洞穴內部後，丹尼斯陷入沉默。

「她、她在裏面嗎？辛西亞！我們得救了！一起回去吧！」

「喂，你說的該不會是……」

丹尼斯凝視着狹窄的洞穴內部，對畢比安問道。

「這具、白骨遺骸吧……？」

「咦？」

畢比安也透過丹尼斯的火炎光芒看向洞穴。

只見狹小的空間裏，有一具身穿老舊魔法師長袍、體型嬌小的白骨，仰臥在地。

◆◆◆◆◆◆

「好。你要蟹肉炒飯對吧？」

接着，他將鐵鍬放在腳邊，靜靜地雙手合十。

◆◆◆◆◆◆

「你、你願意相信我嗎？」

「別那麼沮喪嘛！看你這副德性，辛西亞也會不開心吧！」

「她、她真的、存在。直到剛纔，我們還在聊天、嗚咕、嗚嗚……」

畢比安在一旁淚如雨下。

畢比安哭腫了眼，對辛西亞的墳墓這麼說。

「我、一定要、成爲世界第一的魔法師。我絕對要變成超強魔法師，幫助像你這樣的人……我一定會……」

「你也餓了吧？我做炒飯給你喫，過來喫吧。」

看着墓園深處那個新建的十字架。

「啊～肚子餓了。」

「啊啊！煩死了！我知道啦！能不能讓我靜一靜！」

「……我要喫。」

很久以前的人好像會將不可思議的事、難以說明的所有事，以及讓人動容的某種情緒，通稱爲『魔法』。

丹尼斯完成覆土作業後，用鐵鍬背面拍實土壤，再用樹枝做了個十字架。

畢比安依舊低着頭，沒有任何回應。

這樣的話，那她確實是一名『魔法師』呢。

丹尼斯將遺骨放在挖好的洞穴中央，並從上方覆土，同時對畢比安說：

◆◆◆◆◆◆

丹尼斯用鐵鍬挖出洞穴，將帶回來的遺骨埋進洞裏。

「我曾經聽說過。在地下城死去的冒險者靈魂，會幫助活着的冒險者。」

畢比安這麼說，丹尼斯則拍拍他的背，笑了起來。

丹尼斯和畢比安來到離城鎮有段距離的一座公墓。

公會的櫃檯大姊看着老舊文件說道：

這時，畢比安回頭望了一眼。

畢比安的眼淚停不下來，他用雙手抹去淚水，發出沙啞的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

「嗚、嗚咕……她、她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這個女孩、救了我。我還跟她說話了，她一直、在鼓勵我……嗚嗚……」

丹尼斯邊走邊說。

「……嗯。」

「或許就跟魔法一樣神奇，但這女孩確實救了你一命。」

丹尼斯和畢比安離開墓地，踏上了歸途。

「謝謝……謝謝你……我會再過來看你、我會替你掃墓、一輩子……」

「你說……辛西亞嗎？辛西亞……多倫多……啊啊，找到了。十六歲，職業是魔法師。十三年前在第五層和隊友走散，至今行蹤不明……她應該當時就已經喪命了吧。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耶，請問兩位是她的親戚之類的嗎？」

「相信啊。」

時值黃昏，夕陽將周遭染成一片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