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會退學
《魔帚學院》 · 逢空萬太 · 2萬 字
從那天之後,飛行掃把比之前更佔據提諾的生活。
在課堂上飛,放學後跟瑪爾妲留下來飛,然後在學生們都進入夢鄉的深夜溜出學生宿舍,在學校後方的森林和烏蘇拉飛。
感覺醒着的時候身體都一直在動,實際上睡眠時間之類也有減少,但提諾並不覺得辛苦。第一天是有陷入沮喪過,但他知道越是騎上布魯姆浮在空中,身體會越發燙。因爲覺得果然非常快樂。從小時候起未曾消失過的情感在背後推動着提諾。
「嗚嗚⋯⋯跟提諾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姐姐我好寂寞。」
這是烏蘇拉的意見。嘴上雖這麼說,但她似乎沒打算加入和瑪爾妲的課後練習。提諾認爲這是不想妨礙兩人的體貼。大概多少也跟主人會趕走她有關。
萊塔則是一開始就捨棄繞圈飛帚,對練習完全沒興趣的感覺。那位直線姐姐很多地方都太乾脆。
要擔心的是在課堂以外的地方狂用布魯姆,會不會造成累積的風素枯竭而影響到上課。但這點勉強沒問題。只是上課和與瑪爾妲的課後練習的話,回到宿舍再充填風素就足以供給,深夜的特訓則靠使用烏蘇拉的私人物品,也就是那把大型布魯姆來解決。
入學以來首次迎接的週末沒課,但提諾沒有進行特訓,只有幫布魯姆調律。因爲烏蘇拉跟他說不要硬飛,讓身體和掃帚都休息比較好。
雖說提諾想飛得受不了而顯得有些毛躁,但他似乎也有把烏蘇拉的勸告聽進去,也照辦了。但因此而多出來的空閒時間都被烏蘇拉戲弄就是。
總歸來說雖然不是很順利,但也開始步上軌道。
除了跟葛莉賽達的關係之外。
即使如此提諾仍不放棄,也不想輸。他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堅持,但他決定不要去想。提諾按照主人的建議,用視線去追葛莉賽達,靠近她,並儘量跟她說話。
於是到了週末結束後的星期一。
今天提諾在午餐時也跟葛莉賽達同桌。跟要好的三人組分開是有點難受,但她們理解提諾的想法。
「葛莉賽達同學,是千層麪喔。」
「我也領到一樣的東西,所以我知道。」
「我很喜歡喫這個喔。」
「我也是。」
還真是熱烈的對話。當然這是提諾在揶揄自己。事實上,葛莉賽達的表情完全沒變,甚至在沒看着提諾下回答。試着以興奮到很做作的態度找她說話看來沒用。
即使這樣,提諾感覺這絕不是最壞的情況。目前她還有認知到提諾的存在。即使前幾天說出那麼冷漠的話語卻沒有拒絕同桌。提諾認爲其中存在着突破口。
趁提諾反射性低頭道謝,雖然大概不是這樣,葛莉賽達站了起來。接着快步將餐盤放到餐具回收處後,走出了餐廳。
提諾不知所措地想說她到底打算做什麼,但葛莉賽達沒加以理會,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這麼說。然後慢慢地讓造成問題的患部,也就是提諾左手第二隻手指伸直。
「⋯⋯可是。」
「話、話說回來⋯⋯冰之女王是不是有握住你的手!?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
提諾的問題讓三人,特別是瑪爾妲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樣啊⋯⋯我第一次看到時覺得很厲害,但漸漸產生奇怪的感覺。」
「喫的量是我的兩倍,真虧你還說得出那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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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提諾這陣子都只跟葛莉賽達同學喫飯。姐姐感覺提諾被人睡走了⋯⋯我沒聞你的味道馬上就會產生戒斷症狀⋯⋯」
「你握布魯姆的力氣太大了。所以給手指的關節帶來壓力,引起發炎纔會腫起來。這是剛學會飛行掃把的人,或者是完全飛不起來卻硬要飛而緊握掃帚的人常出現的症狀。你懂我說的意思嗎,提諾.阿列塔。」
「腫起來了呢。」
因爲是那樣的她,在實際練習時飛行的身影更是美麗。配合像四片羽翼的賽帚服設計,讓人聯想到戲曲裏登場的妖精女王<緹坦妮雅>。
就這樣途中變成四人的團體喫完午餐。
「什麼?」
早上醒來後就已經是這樣。因爲不想讓同房的烏蘇拉擔心所以選擇沉默。用力就會痛,實際練習他也儘量不用到左手的食指。結果就是比平常更欠缺穩定性的零二。
在萊塔開朗地喊出口號的瞬間,三人的手瞬間移開。
「這是緊急處理。」
「我跟她一起飛所以不太清楚呢。因爲我沒在看後面。」
這種煩悶感很不舒服。好想馬上騎布魯姆飛來將它吹走。就算提諾這麼想,接下來要在教室上課。看來又會是無法吸收的一節課。
「沒、沒事──痛。」
「我喫飽了。」
「哪有?跟平常一樣是很像機械的飛行啊。」
葛莉賽達壓了提諾的指尖。
「好、好的。」
她說得沒錯。現在提諾的左手食指腫脹。比起右手明顯地膨脹,還有在發燙。彎曲和伸直也會伴隨痛楚,剛纔會弄掉叉子也是這個原因。
她的飛帚術依然又美麗又快。心裏也會產生感動。但果然還是有言語無法形容的奇怪氛圍。那是使得提諾的內心感到不安的最後一線。沒有再度引發那一天讓提諾忍不住跟她說話的衝動。
「我喫飽了,喫個八分飽就好。」
剛纔的直線兩百公尺飛帚實際練習也是如此。
葛莉賽達非常冷靜地說完就放開手。
就這樣任她處置三分鐘左右後,提諾的食指被放開。提諾小心翼翼地握起左手,比先前還要輕鬆許多。
「瑪爾妲今天難得喫很多呢。啊,我知道了。」
「葛、葛莉賽達同學⋯⋯!?」
提諾想要問剛纔那句話代表的意義,卻以失敗收場。原因是葛莉賽達伸出雙手去摸提諾的左手。而不是像剛纔那樣去壓迫會痛的地方,是溫柔地包住。
食指傳來痛楚,提諾的表情變得扭曲。
「呃⋯葛莉賽達同──學!?」
少女們直接坐到提諾的周圍,繼續喫着飯。原本以爲變成一個人,一下子又變得很熱鬧。
對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辦不到的提諾來說,這句話很嚴苛。
「找個時間去醫務室讓校醫幫你塗軟膏吧。多少會消腫。」
因爲那跟我無關。而且不管怎樣,你不久後就得放棄。」
葛莉賽達放下叉子,像要阻止提諾說下去。總是覺得她喫得很快,但仔細一想只是因爲提諾要說話纔會慢。
「Fight on!」
先不管這個,既然都到齊了,提諾有件事想問她們。
「咦⋯⋯什麼意思?」
果然是很漂亮的人呢,他再度確認到這件事。連在任何人都會放鬆的用餐中動作都很俐落。令人忍不住反省自己的餐桌禮儀。
然而,溫暖突然包覆住提諾的手。
「這是,那個⋯」
畢竟,那是連提諾本身都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不對勁感。她們這麼果斷地一說,提諾就開始懷疑起自己的感覺。
不過,心情變得比較輕鬆這點提諾要感謝她們。說不定這些姐姐們就是抱着這種打算纔開個小玩笑。
「今天好像也沒什麼成果呢,皮諾奇。」
她的手掌正輕輕貼在提諾的手背上。
「那個⋯⋯今天葛莉賽達同學的飛法是不是感覺很奇怪啊?雖然不只限於今天,你們有沒有覺得有地方很奇怪?」
「會痛嗎?」
瑪爾妲突然臉頰稍微染紅,像在威嚇似地逼近。
被留在原地的提諾深深地覺得她很不可思議。
這次偶然地葛莉賽達與萊塔要飛同一組,雖然比不上班上最快的萊塔,但她是與第三名以下拉開兩個帚身的距離,威風凜凜的第二名。
葛莉賽達每次在飛的時候提諾都一定會緊盯不放所以有察覺,首次看到她的飛行時目光整個被吸引,但逐漸開始產生某種不對勁感。原本只是微弱的火種,卻隨着日子過去逐漸變大。
「唔。」
單純只是因爲自己看習慣她飛行的身影,且經過一段時間後冷靜下來了,提諾覺得其中有完全不同的理由。
「謝⋯⋯謝謝你⋯⋯」
「我不會問你揹負着身爲男性、技術的不成熟這些劣勢還想成爲魔女的理由。
提諾只能驚慌失措。
「不、不會⋯⋯沒問題。」
被直接了當地這麼說,提諾無法回應。以得將布魯姆像手腳般靈活運用的魔女爲目標,卻因爲布魯姆而受傷根本是本末倒置。
「只是暫時比較不會痛。」
「⋯⋯今天早上開始。」
烏蘇拉則是邊啜泣邊喫着千層麪。雖然不重要,但希望她不要在發言中夾雜一些不該在大庭廣衆下說的句子。
經她這麼一說,提諾感到震驚。
栗色馬尾少女,萊塔站在那裏。烏蘇拉和瑪爾妲也一起。她們本來應該是坐在遠一點的位置,似乎是看準葛莉賽達離開,喫到一半就拿着餐盤來會合。
「⋯⋯我、我纔沒興趣。」
嘴上雖然這麼說,瑪爾妲還是像要壓住三人的手似地把手放上去。
這時葛莉賽達在這個中午第一次主動跟提諾說話。這下可不得了,提諾試轉換心情。好不容易她主動要溝通,不可以露出鬱悶的表情,使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喪失。
萊塔露出平常的笑容,手拍着肚子。
「對啊。每次都相同到根本是在玩『大家來找碴』的等級。」
必須得說些什麼纔行,在這種類似強迫觀念的感情驅使下,提諾注視着葛莉賽達。因爲盯着看很失禮,所以有所節制。
在旁人看來應該是異常奇妙的集團。
萊塔又把手疊到烏蘇拉放在提諾手上的手背。
「⋯⋯唔。」
對方想說的事情大致上只有一件。提諾不適合學飛行掃把。另一方面又敏銳地看出來提諾身體不舒服,幫忙按摩患部,還建議他去醫務室。感覺又不是單方面的拒絕。
提諾眨着眼打從心底感到驚訝。別說跟她握手了,連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沒有接觸過,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種狀況。到底是何時在何處有出現過這種徵兆。
「如果是這座學院的學生,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爲是都早就經歷過那種事的水準。這表示你根本連起帚線都還沒站上。」
但就在下一瞬間。
「我就想說今天你的飛法比平常更加笨拙。」
「那個,葛莉賽達同學。不光是橢圓賽道,零二你也很快呢。」
因爲葛莉賽達說出的這句話,意思是她有在看着提諾的飛行。明明回應都很像對提諾沒有興趣,這位姐姐真的有太多無法理解之處。
「嗯⋯⋯起初很冷淡的女主角在接連的對話攻勢下態度逐漸軟化,這是幻想小說很常有的情節⋯⋯可是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呢。」
瑪爾妲又把情況拿來跟自己最喜歡的幻想小說比。這個人該不會比起魔女還更適合成爲作家。
「要是會痛就說出來。」
頭上傳來很有特徵的叫法,提諾轉過身去。
「知、知道什麼?」
烏蘇拉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十幾秒前的哭臉,把手掌貼到提諾的右手上。她的體溫嚇了提諾伊一跳,但沒有摸左手這件事更讓提諾鬆一口氣。他儘量想將腫起來的手指藏起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咦?」
葛莉賽達輕輕點頭,開始用纖細的動作按摩。從前端到根部,不光是正面還有側面,手掌更是特別仔細。
瑪爾妲和烏蘇拉做出否定,萊塔則保留答案。既然類型不同的三人是這樣,問班上的任何人大概都一樣吧。看來只有提諾自己覺得很怪。
「──唔!」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最初有點痛,但提諾忍耐着,之後逐漸變得舒服。
「那我也要。」
「好奸詐喔,我也來握吧。」
「因爲直線很單純。」
提諾回想今天的實際練習,不知道在對誰喃喃自語。
提諾不小心弄掉了叉子。在說出對不起後,提諾連忙想要撿起發出鏘的一聲掉在桌上的那東西。
「你想要攝取營養讓胸部變大吧?」
「我要拿布魯姆打你直到握柄斷掉喔!?」
瑪爾妲把魔女最不該做出的事情拿來當威脅的內容。
可是萊塔也的確是不輸給葛莉賽達的不可思議姐姐。喫的東西這麼大量,身高很高胸部又大,體重也會比標準還重。那些會直接連結到對布魯姆的負擔。然而在直線兩百公尺飛帚<零二>,卻展現出壓倒其他人的速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提諾不經意地把視線移向烏蘇拉,然後又看了她一眼。
因爲她正在揉捏自己的雙峯。
「烏、烏蘇拉同學⋯⋯?」
「嗯⋯⋯提諾果然喜歡大一點的胸部嗎?」
「什麼!?爲、爲什麼要問我?」
「咦?因爲要是提諾高興,我也會很開心。」
「啊、唔⋯⋯」
因爲她像理所當然地立刻回答,提諾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有種不管說什麼都是在挖洞給他跳的預感。
「矮、矮冬瓜,是那樣嗎⋯⋯?你喜歡有贅肉的女人嗎⋯⋯?那種東西明明只不過是脂肪⋯⋯?你是說洗衣板身材沒有身爲女人的存在價值嗎⋯⋯?」
「怎、怎麼連小瑪爾大人都跟着亂說!」
被神情兇惡的主人逼問,提諾感到很恐怖。
「不過啊。大也有大的缺點,很重會害肩膀很酸喔。跑步時搖晃起來也很痛。我還比較羨慕小的人。」
「根本跟有錢人在說『人生不只是金錢』同等級,你是故意在諷刺我嗎!?」
「哈,不過也不想像瑪爾妲那樣呢。我再怎麼說也是女孩子。」
「我會像生火腿
那樣把你那礙眼的兩團肉塊削下來喔!?」
被萊塔發言惹火的瑪爾妲兩手握着刀叉在恐嚇。希望她別把大家休息的餐廳變成悽慘的犯罪現場。
任憑烏蘇拉擺佈的提諾,「鏮鏮」有陣熟悉甚至帶有莊嚴感的聲響傳進他耳裏。是外面的鐘塔正在敲鐘。
「呼,我真的超喜歡你的味道,就算沒成爲魔女也沒關係,我將來想從事聞你的味道就能領錢的工作。」
「不過啊,提諾。你爲什麼會弄成這樣啊?」
「呃,軟膏是⋯⋯這個嗎?」
「你不覺得該給幫你治療的姐姐獎勵嗎?」
「嗯?真奇怪呢。」
「唔⋯⋯不那麼做就覺得布魯姆會從手上滑出去。」
提諾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手掌大小的筆記本,邊跟櫃子對照邊拿出一個小瓶子。然後一屁股坐到原本該是醫務室老師坐的椅子上。每個行動都在不好的意義上毫無遲疑。
提諾聽見她的發言後嚇了一跳,故意裝傻地反問。
「這個是,那個⋯⋯」
「路癡的你一個人走得到嗎?」
「啊,沒有。」
「去去!」瑪爾妲揮手趕走提諾。用握着刀子的手這麼做感覺刀會飛過來,實在很可怕所以希望她能住手。
提諾甚至對她肌膚的溫暖感觸突然消失這件事感到依依不捨。雖有在想這樣會不會太愛撒嬌,今年明明已經要滿十三歲了。
「咦?提諾,你的手指是怎麼了?」
烏蘇拉笑咪咪地微笑,在提諾的患部上用手指仔細搓揉,讓帶着黏性的藥變成薄薄一層。動作很有節奏感,烏蘇拉看來非常開心。
「不是要去醫務室嗎?」
早上起來就變成這樣、實際練習時硬撐着飛行、這樣症狀也已經比早上時輕微、剛纔葛莉賽達幫忙做應急處置、之後想要去醫務室等全部都說出來。
「那個⋯⋯感覺要是想照在故鄉飛的那種方式操控布魯姆,動作就會太大⋯⋯」
提諾感覺到烏蘇拉把臉埋到自己頭裏,鼻子還抽動着。
瑪爾妲和萊塔雖遲了一些也發現。無法再繼續裝傻的提諾只好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
「要保重喔,皮諾奇。」
「烏、烏蘇拉同學!?」
「提諾最近都只關心葛莉賽達同學。我也想跟你黏在一起啊。好寂寞喔,理我一下啦。」
看着那樣的她,就覺得比起說是姐姐不如說──
「啊,我一個人就⋯⋯」
「呃⋯⋯照葛莉賽達同學的說法,我握布魯姆的力氣太大。」
烏蘇拉看着提諾的手,驚訝地瞪大眼睛。
「奇怪,沒有人在耶?哈,那就進去吧。」
外面是雲很少的一整片藍天,太陽還在很高的位置照耀。特里埃斯塔偶爾會露出獠牙的風,今天很平穩地在吹拂,不到會給飛帚術帶來影響的等級。
「啊、啊唔⋯⋯」
「唔。」
「怎麼啦,矮冬瓜。你受傷了嗎?」
而且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職業啊。
烏蘇拉從小瓶子裏挖出一小坨深草綠色的膏藥,輕輕地碰觸提諾的手。
「我收下了。」
「烏蘇拉同學?」
「擅、擅自拿來用好嗎?」
「是。」
患部完全被指出來。提諾拿餐盤時爲了不帶來負擔,刻意在不用那根手指下站起來,看來反倒很顯眼。
提諾試着將來到奧底斯達後模糊地抱着的不對勁感化爲言語。
打開醫務室的門看向裏面後,烏蘇拉轉頭看提諾。那時她臉上已經露出平常的笑容,提諾鬆了一口氣。
我想指出的不是那種事,提諾本來要這麼說,但大概沒用吧。所以他乖乖向烏蘇拉伸出左手的食指。
「獎、獎勵?」
太過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提諾語調上揚。
兩人一進入室內,烏蘇拉就讓提諾坐到椅子上,開始翻找排列着藥品的櫃子。那種毫無顧慮的感覺,就連提諾都感到不安。
因爲不太會應付這種話題,提諾想早一步開溜。趁瑪爾妲的怒火還沒針對他之前,拿着餐盤站起來。
「真是的,爲什麼不早上就跟我說。」
「嗅嗅嗅⋯⋯啊,真是幸福的時光⋯⋯」
烏蘇拉拿着自己喫完的餐盤起立。
「什麼意思?」
「嗯⋯⋯應該不會只有你的布魯姆很奇怪⋯⋯咦,很奇怪嗎?」
「因、因爲我不想讓烏蘇拉同學擔心。」
烏蘇拉究竟想要什麼代價。若提諾有可以給的東西是很好,但不巧私人物品會佔行李空間,所以他大部分都留在故鄉沒拿來。
「啊,會痛嗎?」
提諾眨一下眼睛的同時,烏蘇拉繞到背後抱住他。
當提諾有點覺得失去一切希望時,兩人抵達校舍。要前往的醫務室似乎在一樓。想想也是,受傷時爬樓梯移動很危險。
「烏蘇拉同學究竟是來奧底斯達做什麼啊⋯⋯」
烏蘇拉輕輕觸摸,一切都曝光了。
「咦,不用那麼用力也飛得起來吧?」
「喔?皮諾奇,你還好吧?」
想到對跟自己只差三歲的女性這樣說很失禮,提諾搖着頭。
提諾追着走在前方的烏蘇拉,從餐廳往校舍的方向走了五分鐘左右。途中烏蘇拉並沒有跟他說話,這樣提諾也很難主動開口。果然在對沒告訴她手指症狀這件事生氣嗎。
「⋯⋯對不起。」
「你、你在做什麼啊!」
從這邊能夠看見位於奧底斯達校區中央的鐘塔。鐘面向學院昭示離午休結束,下午的課程開始前還有時間。
「嗯?你說什麼?」
「對不起,拜託你了。」
比如說想向右轉,握柄前段擺動的幅度會比預測得更大,導致失去平衡。想要拉回來而甩向反方向,並不會停在正面而是往更左偏,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爲了抑制這種狀況,握布魯姆的手會不自覺用力。
「不用啦,又不是需要人手。我明白你是在擔心提諾。」
「可是?」
提諾沮喪地對沒說真話道歉。仔細一想,烏蘇拉說的話全都很有道理。尤其提諾幾乎一整天都會跟她一起行動,根本不可能隱瞞到底。
「啊⋯⋯矮、矮冬瓜。要不要我也跟去?」
「就是這麼回事⋯⋯」
在處置告一段落後,烏蘇拉的指尖離開提諾的手。
這座學院是迷宮之類的嗎。不過就算不到無法離開,提諾輕易就想像得到迷路的自己。首先他並不知道醫務室在哪。
「我、我要先離開了。」
那會是提供晚餐菜色的一部份嗎。不,想喫更多的話請員工幫忙裝多點就好。這句話也想跟總是盯着別人盤子的瑪爾妲說。
「再來,提諾。」
「唔。」
實際上,飛行的時候提諾隨時都有帚柄在手中亂動的感覺。懷着一鬆懈就會從手上擅自飛走的不安。
「你像這樣都不說,我知道時不就更擔心。」
輕輕點頭回應萊塔後,提諾收拾好餐盤跟烏蘇拉一起走出餐廳。
「哪有什麼因爲!」
提諾決定乖乖接受烏蘇拉的好意。
「咦⋯⋯什、什麼怎麼了?」
「才、纔不是在擔心啦!那個⋯⋯我只是覺得管理僕人的身體狀況是主人的慈悲!既然這樣你們就快去啦!」
提諾正在思考着要交出什麼纔好,被要求的卻是很讓人意外的東西。
「⋯⋯大概是太過頭吧。」
「沒關係啦。我們既然是學生,使用學院的設備是理所當然。來,提諾。把手指伸出來。」
「這、這我也不確定⋯⋯啊,可是⋯」
提諾結束一連串的說明。
感受着脖子傳來類似佛卡夏<香草麪包>的柔軟觸感,提諾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直接甩開感覺會讓烏蘇拉傷心。畢竟她帶着提諾來到這裏又幫忙塗藥,如果這算得上是獎勵那該要忍耐嗎。
「一定在迷路當中午休就會結束。甚至一生都無法走出去。」
「──好像媽媽。」
「不、不是。我覺得有點冰涼很舒服。」
「因爲,從那之後提諾就算是兩人獨處的時候也都不太願意讓我聞味道。」
「來,我們走吧,提諾。」
「果然很奇怪是吧⋯⋯」
「那太好了。塗塗⋯」
「⋯⋯謝謝。」
兩個人一起困惑地歪着頭。如果醫務室的老師回來,看到現在的他們,一定會深感不可思議吧。在那之前會先因爲擅自使用藥品而捱罵。
「左手的食指。」
「啊,有點腫起來了呢。還在發燙。」
這時,不知不覺間烏蘇拉已經鼓起臉頰,還稍微在瞪着他。真難得,應該說是第一次看到那種表情。
「咦,這個⋯⋯該不會是。」
「是下午的課堂開始的鐘聲呢。」
「喂,烏蘇拉同學!?我們不回去不行吧!」
「嗯⋯⋯再三小時就好⋯⋯」
「那樣完全不是『就好』吧!?會變成放學後喔!?」
即使通知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烏蘇拉還是不願意放開提諾。所以提諾有些強硬地扭動身體,從她的擁抱中逃脫。
「啊嗚,人家還沒聞夠。」
「該走了啦!要是遲到不知道老師會說些什麼!」
提諾催促已經變成廢物姐姐的烏蘇拉,和她一起衝出醫務室。現在暫時無視在走廊不可以奔跑這個從小學就被教導的重要規定,兩人一溜煙地跑向教室。
「提諾,那裏是正面玄關。你要翹課嗎?好啊,我陪你。」
「⋯⋯對不起,請幫我帶路。」
馬上就差點迷路。
在那之後,當然沒趕上課堂的開始時間。庫羅琳達老師露出令人打從心底發寒的笑容,對兩人處以在教室後方倒立五分鐘之刑。
提諾兩分鐘就撐不住了,但烏蘇拉始終很悠哉。而且不時還會輕鬆地往返教室的兩端。
這個人真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
葛莉賽達.萊蒂西亞不會動搖。
那是別人給她的的評價。
實際上自從小學後期以及整個中學期間,她都努力自制。控制感情維持一定的心境,不隨便動搖。
不能因爲小事而消耗。
雖然說不上是原因,她不會主動採取和他人產生關聯的行動。結果就被取了冰之女王
的外號,但對葛莉賽達來說既沒感到光榮,也不覺得不光榮。換句話說,那是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
這次似乎沒打算叫住葛莉賽達,身後傳來無意義的話語。
「今天中午我家的小朋友受你照顧了。」
聽見這個聲音,葛莉賽達抬起頭來。
說完後葛莉賽達皺起眉頭。
「我完全沒有改變。」
「⋯⋯這樣啊。對了,葛莉賽達同學。」
葛莉賽達聽完眯起了眼睛。
「提諾他啊,做事都很誇張。你有聽他說手指腫起來的原因嗎?」
提諾.阿列塔。
烏蘇拉以看不出絲毫緊張感的笑容對着葛莉賽達揮手。葛莉賽達並沒有特別去搭理她,正要從旁邊經過。
正當她在不情願下轉過從宿舍前往校舍的轉角。
並不是對語帶諷刺這種不像自己作風的事情。
「提諾的話今天這個時間也在操場喔。手指明明還沒好,還真是努力。不過這點非常可愛呢。」
烏蘇拉看來非常確信那位少年蘊含的力量。但葛莉賽達覺得那樣根本不客觀。雖然這種說法很奇怪,不就是在偏袒自家人嗎。
「不管是搶位還是加速,每次的步調都不一樣。變動幅度太大。我不覺得提諾.阿列塔有了契機就會改變。」
烏蘇拉訝異地稍微歪着頭。
「那只是你個人的想法。」
「我沒興趣。」
「嗯,我想也是。那就表示一開始就很奇怪吧<、、、、、、、、、、、、>。」
「提諾他啊,說你的飛法有地方很奇怪。」
所以,她完全就只專注于飛行掃把上。
在此地奧底斯達魔帚學院,大概是唯一的男學生。
烏蘇拉以悠哉笑容說出的話語,讓葛莉賽達差點一瞬間停止呼吸。
接着她馬上往前走。
烏蘇拉點頭致謝。完全沒有印象,她到底在說什麼。這麼想的瞬間,葛莉賽達腦海裏浮現出一位同班同學。
「────」
從剛纔開始她就在嘗試停下腳步,但雙腳還是一直往前走。都已經貫徹六年的冰之意志,從沒想過自己這麼沒有自制力。
「啊,是這麼回事啊!」
不巧地葛莉賽達對她有印象。
「之前和我同房間⋯⋯?」
她說的內容毫無任何根據,卻不知爲何有種深不見底的感覺在靜靜壓迫聆聽的人。明明臉上只是掛着柔和的笑容,卻令人不寒而慄。
「他說一開始覺得很厲害,但之後逐漸感到很奇怪。」
也知道自己的腳在不受意志控制下要前往何處。
在過了十幾秒後,烏蘇拉突然拍了一下手,然後像理解了什麼地點頭如搗蒜。
「只是他不適合而已。放棄就好了。」
「每次都不同不就是可能性嗎?變動幅度很大表示有可能會是很糟的結果,但也有可能出現很好的結果吧?」
然而葛莉賽達最近卻覺得自己有點奇怪。明明必須要像冰一樣保持平靜,內心卻感到有些浮躁。一開始只是偶爾又輕微的內心紊亂,但頻率與日漸增。
「是嗎?我認爲提諾的飛法有能夠吸引觀衆的某種東西喔。就算現在不行,明天會辦得到。有某種會讓人產生這種念頭的東西。所以葛莉賽達同學纔會很在意那孩子吧?」
「應該不是不適合吧。我想提諾大概需要某種契機吧。雖然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有必須成爲魔女來完成的事情。
她試着捫心自問,但當然得不到答案。
因爲他好像幾乎都跟這位烏蘇拉待在一起,「我家的小朋友」就是指他吧。這種說法簡直像姊姊或母親。
得找句話諷刺這位少女,她腦中浮現出平常冷靜的自己絕對不會去想的事情,而且還想要付諸實行。
對方還順便說出像看透葛莉賽達的話語。
這樣一來,葛莉賽達對她口中的照顧這件事就心裏有數。中午在餐廳同桌時,有幫忙那位少年按摩腫起來的手指。
「呃,等一下⋯⋯啊,有了有了。喂~葛莉賽達同學~」
烏蘇拉.華茲渥斯。
葛莉賽達單方面結束和烏蘇拉的對話。她感覺不出有跟這位同班同學說話的必要性。自己還有要去的地方。
騙人。
或許這句是在對自己說。
葛莉賽達發現自己的步調變快。
表示這麼想看提諾.阿列塔的飛行嗎。
「所以呢。」
有名女學生站在她的前方,像要擋住去路。將依光線強弱看起來既像銀色又像白色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的少女。
回答完之後,葛莉賽達對自己流露出動搖的聲音感到驚訝。雖然冰之女王是別人取的稱號,但她不敢相信自己會做出這種事。
葛莉賽達從正面否定。
唉,深深地嘆了口氣後,葛莉賽達轉身面對她先前決定要無視的烏蘇拉。這時她正好在將小筆記本收回裙子的口袋裏。
自己心中是這麼想的嗎?
明明對方說了沒興趣,烏蘇拉卻擅自開始解說。
「哈哈,抱歉,葛莉賽達同學。就算我之前的室友⋯⋯她叫什麼去了⋯⋯落到那種下場,提諾也不一定會步上後塵喔。沒問題的,我相信那孩子能夠跨越的。雖然沒有根據。」
說完葛莉賽達的內心深處又騷動起來。
對葛莉賽達來說是不會構成障礙的學生。然而她感覺眼前的少女是自己至今從未見過的生物。
因爲以前也曾經──
看到做出意料之外反應的她,葛莉賽達感到詫異。
「什麼事?」
「你似乎很看得起提諾.阿列塔,但馬上就要變成白費工夫。跟不久前和你同寢室的她一樣。」
名字記得是烏蘇拉.華茲渥斯。應該是同班。只是對葛莉賽達來說這並不代表任何意義。
葛莉賽達像要從烏蘇拉的笑容中逃開般轉身。
當葛莉賽達正因她的舉動而目瞪口呆時。
因爲她本身有個目的。
而是因爲看見奇妙的東西。
「葛莉賽達同學~提諾就請你多照顧了。啊,可是不能搶走他喔。你要救他逃離瑪爾妲的魔掌的話,我不但不會阻止你還會支持你。」
──該去的地方?
「────」
烏蘇拉像在叫寵物般呼喚正要離去的背影。
「他說想過彎就會彎過頭。想修正回來又會修正過頭。所以用力握住布魯姆要抑制這個狀況,才變成那樣。」
葛莉賽達感覺再跟這位名叫烏蘇拉.華茲渥斯的學生交談下去,會無法維持身爲冰之女王的自己。她有着跟提諾.阿列塔在不同意義上會使內心騷動的某種東西。完全預測不到下一句話會說出什麼。
那是特別的事。
實際上現在明明放學後回到了學生宿舍,卻又像這樣在外面走動。平常的話除了飛行掃把與喫飯以外都是浪費時間,所以在自由時間她也不會特別去做什麼,之後到隔天上課前都只要靜靜地待在房間裏就好。
葛莉賽達用力咬牙。別再想下去。就像那個外號一樣,變成冰之女王。全力運作着六年來培養的自制心。
這名少女到底是什麼人。
應該是名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女學生。飛行掃把的速度和控制技巧,根據在同一組的經驗在班上算很平凡。即使在超高高度和低速下的姿勢控制方面出類拔萃,只是飛零二和橢圓並不太需要那種技巧。
「我沒打算跟你聊天。」
「我們也認爲你跟平常一樣飛,僅有一個人,只有提諾逐漸發現有地方很怪。事情就只是這樣。」
「奇怪⋯⋯?那不是葛莉賽達同學嗎?還是叫巴魯黛迪露絲同學?」
沒錯,自己的雙腳正在走向那名少年進行個人練習的操場。這是連葛莉賽達自身都感到困惑的情緒,烏蘇拉卻明確地指出來。
「我並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你說什麼?」
「還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呢。
想說隨便應付一下就好,烏蘇拉簡短地詢問。
「你會去吧?哈哈,我會被瑪爾妲趕走。如果是葛莉賽達同學,我想她不會嫌棄吧。」
明明強行中斷溝通,烏蘇拉卻仍要跟她說話,這令她感到厭煩,不小心乖乖回應的自己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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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她勉強試着回答,但真正的心意馬上被看穿。
這種變化的原因她早就心知肚明。
「啊,是葛莉賽達同學。」
那是誰啊。
◇◆◇◆◇
不知道是多虧葛莉賽達的按摩,還是烏蘇拉塗的藥生效。提諾左手食指的症狀到了放學後已緩和許多。
自己總是受到很多照顧,他感到很愧疚。
「我還真寵僕人。」
「謝、謝謝。」
在這點上今天也陪同課後練習的主人也一樣。
有一天會能向這些姐姐們報恩嗎。可是該以什麼來回報纔好。提諾能替她們做的事情,這些人感覺能做得更好。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廢人。
「我爲了你才輕鬆飛,你可要好好感謝我。」
「一開始你就用全速拉出很大的差距吧⋯⋯?」
那時他真的想說會直接慢一圈。
「所以我現在纔像這樣配合你啊。」
「只是單純小瑪爾大人累了吧。」
「啥?」
「我、我什麼都沒說!」
被護目鏡底下的雙瞳一瞪,提諾畏縮起來。
「⋯⋯欸。你的手指真的沒問題嗎?」
「啊,嗯。我有儘量不用力。」
「今天這段時間就休息也可以喔。」
「完全都不練也靜不下來。」
來到這間學院後,得知自己的起帚線位置遠遠落後大家,提諾就覺得重點是要多加練習。
提諾開始學飛行掃把時,曾和故鄉的師父有過這段對話。
「你終於醒來了啊,你這笨蛋。」
「啊⋯⋯矮冬瓜⋯⋯!」
瑪爾妲的話語讓提諾的腦海中重播一幅光景。
這裏是醫務室。爲了拿擦手指腫脹的軟膏曾由烏蘇拉帶來過,所以提諾很有印象。她翻找的櫃子就在那裏。
「啊。」
「⋯⋯我教過她了。然後她就以在直線部分飆出來的速度直接撞進彎道。雖然是理所當然,沒辦法徹底彎過去,直接橫越過跑道衝出去。」
「矮冬瓜!?」
因此,提諾不顧手指的腫脹跟瑪爾妲並排。
『原來⋯⋯是這樣啊。』
「哇嗚⋯⋯」
「再說,這裏根本不是你的房間啦。」
「咦?」
雙方視線對上,那表情讓提諾內心忐忑不安。
「呃⋯⋯是小瑪爾大人把我送來的嗎?」
然後他追上放慢速度的瑪爾妲。
「唔唔唔⋯⋯心情好複雜。」
「啊!」當提諾叫出聲的瞬間,瑪爾妲先讓身體一瞬間往外側甩,隨即又往內側傾斜,做出呈現銳角的過彎。
於是提諾讓布魯姆加速。感受到從掃帚的掃把頭噴出的風素把身體往前推,進入第三彎道。
「啊,呃⋯就是先往外甩會比較好轉彎對吧。」
「你墜帚了喔。」
那等同於顯示自己的操帚技術有多差。
提諾的話是沿着曲線笨拙地轉彎的時機,瑪爾妲卻將布魯姆的前端筆直朝前,完全沒做出要轉彎的動作。
「⋯⋯⋯⋯啊。」
『沒錯。就算反覆練習,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感覺到飛行技巧進步。某一天,先前辦不到的事情突然辦得到了。到昨天爲止都沒有任何徵兆,卻能輕易地辦到。甚至不知道原先辦不到的理由。』
沒錯,那簡直像──被父母獨自拋下的小孩。
「墜帚⋯⋯?」
『是、是這樣嗎?』
甚至讓人感到痛快的操帚技巧。提諾看到入迷,在接近彎道時纔想要自己要轉彎而繞了一大圈。
儘管後半的對話有些多餘,但提諾大致上都遵守師父的教誨在生活。進入學院就讀的首日曾變得懦弱,但這種時候正是要回歸初衷。
『所以飛行掃把不適合馬上想要追求結果的那種人。飛行掃把的女神大人只會向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的人微笑。我是這麼認爲的喔。啊,徒弟,我想喫蘋果所以幫我削皮。』
不過先不管說法,主旨本身提諾大致上能理解。所以他深呼吸努力保持平靜,修正騎布魯姆的姿勢,準備進入曲線帚道。左手食指的情況也不差,只限一次的話照平常那樣做應該也沒關係。只是要以比起平常還節制許多的速度。
「是、是這樣啊⋯⋯我沒辦法像小瑪爾大人那樣漂亮地轉彎。」
即使是遠望也一目瞭然的明顯金髮和修長四肢。光站着就很鮮明的輪廓。如同工藝品般俐落的站姿。
爲了避免在這裏往外偏,先將身體往外側甩──
那就是他隔着護目鏡所看見的最後光景。
「話不能那樣說⋯⋯管理僕人是主人的義務⋯⋯」
不知不覺間,布魯姆的觸感從雙手中消失。
「要幹掉誰啦!?」
這時提諾目擊到意想不到的東西。
從椅子上猛然站起來的瑪爾妲單膝靠在牀上探出身子,伸手把提諾的臉頰往左右拉。非常地痛,讓他反射性地道歉。
別說雙手了,全身都沒有布魯姆的觸感。取而代之的是與以自身意志翱翔天空的飛行掃把不同的浮游感。
突然做出可怕發言的主人。
『大量飛行?』
「⋯⋯唔,剛纔只是一種修辭啦!我是天才所以沒有努力到那種地步!」
「大概就是這樣。」
「啊?你在說什麼啊。還有『被迫』是怎樣,對主人真失禮!?一般應該要感到光榮吧!?」
「唔?」
「好、好帥喔!小瑪爾大人。」
「那樣是不是也有點⋯⋯」
不對,這應該說是──墜落?
不過到底是什麼時候就寢的。他想不太起昨晚的事情。在校舍後方的森林中漂浮飛行,這項和烏蘇拉的例行練習應該是有做,但沒有真實感。
「嗯?」
「下一個第三彎道照我示範的進入,以衝出最終彎道後要在直線決勝負的設定來轉彎。沒錯──帶着幹掉對方的打算!」
『那樣不會很難受嗎?』
看到面色凝重地呢喃的瑪爾妲,已經分不清誰纔是主人,也不知道是誰在照顧誰。
「先別提那個了,矮冬瓜。我都特地教你了,快實踐一下啦。」
「矮冬瓜,你的曲線太往外偏了。那樣在比賽中會減速,根據和旁人的接觸方式還可能會被判名次往後。最慘會取消資格。」
因此他並沒有發現。
身後傳來瑪爾妲類似驚呼的聲音。
「嗯?」
和平常同樣的神情,眉毛動也不動,對他人毫無興趣,看不出來在想什麼,徹底的面無表情。總是沉着冷靜的冰之女王。
「咦。」
提諾的視線緊盯着那樣的葛莉賽達。
提諾一說出毫無虛僞的真心話,似乎讓瑪爾妲感到很高興,露出看得見犬齒的笑容。那樣的她實在很可愛,提諾有些感到心動。
好奇怪喔,提諾邊想邊從牀上挺起上半身。
「你教萊塔同學這麼做不就好了?」
知道自己現在位於的地方後,提諾的心中立刻浮現下一個疑問。也就是爲什麼不是睡在被分配到的房間而是睡在醫務室的牀上。
「像這樣啦,這樣。」
「對不泣對不泣!」
「那是當然的。如果你那麼簡單就辦得到,就會變成我至今拼死的努力到底算什麼。」
「怎、怎麼會!是我自己摔的,不是小瑪爾大人的錯。」
「就是飛行中摔落。你不記得了嗎?」
『徒弟你聽好了。一開始就是要大量飛行。細微的技術之後自然就能學會。飛行掃把的女神大人意外地很腳踏實地喔。』
「⋯⋯嗯?」
「咦⋯⋯爲什麼小瑪爾大人會在這裏⋯⋯奇怪!?該、該不會我真的被迫跟小瑪爾大人住同個房間!?」
葛莉賽達.萊蒂西亞。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傾斜。
「吵、吵死了!比起那個,你的情況雖然也要看比賽發展,在彎道先甩到外側再往內彎可能比較好。」
感覺情況比提諾還嚴重。
「醫務室的老師到剛纔都還在。診斷是輕微的腦震盪,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幸好速度沒有多快,還有在曲線操帚失誤造成高度下降。」
「對,藉由讓身體成爲擺錘,筆直飛行的布魯姆因爲重心移動的慣性會被往側面拉。就是在維持布魯姆的直進性下轉彎的感覺。比起沿着半吊子的曲線還更不會減速。」
『對。要比喻的話,自己體內有像杯子的東西,名爲經驗的水持續注入。這就是每天的練習。當水從杯中溢出來的瞬間就能提升到下個階段。然而只要水沒有滿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萊塔對過彎不拿手到甚至懷疑起世界的常理。只要學會這個技術那繞圈飛帚的排名也能大幅提升,配上原本就很快的直線飛帚可說毫無死角了吧。
提諾環顧室內,馬上理解到這是什麼地方。
張開眼睛後隨即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在愣住幾秒後,提諾以模糊的意識判斷自己先前都在睡覺。
操場的另一頭,一名像躲在校舍後面的少女正在看着這邊。
當提諾這麼想時,葛莉賽達的身影已經不存在於視野中。土壤的紅褐色以非常快的速度逼近。
「啊,果然小瑪爾大人也有在努力啊。」
「話說回來⋯⋯煽動你的我也有責任⋯⋯該怎麼辦⋯⋯」
「是、是嗎?呵呵,你終於開始理解僕人該有的態度了。」
彷佛在咬着嘴脣拼命忍住不哭出來。
應該是如此,和往常沒有不同。可是那時的提諾即使明白,還是採取別種理解方式。他有着強烈的不對勁感。
沒錯。自己在飛行途中,不知不覺間放開了布魯姆。然後沒辦法過彎,直接整個失去平衡摔在地面上。
這時兩人飛在距離大約九十公尺直線部分,突然瑪爾妲飛到提諾前方。然後在接近第一彎道時,她仍然繼續直衝。
聽見熟悉的聲音往旁邊一看,不知爲何瑪爾妲就坐在椅子上。
那簡直像──
甚至還說出這種話。
她先是一瞬間露出打從心底鬆一口氣的臉,馬上又在露出糟了的表情後,不高興的別開臉。還用鼻子哼了一聲。
『有些人會覺得很難受吧。因爲沒辦法把到下一階段還剩多少轉化爲可看見的數字。可是隻要持之以恆,就算辦不到,水也有在確實注入杯子。因爲辦不到就不去做,水永遠都不會溢出來。』
『師父生活能力的杯子的水什麼時候纔會溢出來啊⋯⋯』
感到安心的提諾對着主人微笑。知道拼命的人不只有自己,感覺像分到了活力。
覺得氣氛不太妙,提諾試着轉移話題。
「不,並不是我。」
當瑪爾妲正要開口時。
醫務室的門發出聲響打開。
「你醒了嗎?看起來沒有大礙呢,提諾.阿列塔。」
從門後出現的是班導庫羅琳達老師。嘴脣還是叼着肉桂棒,還讓肉桂棒微微地上下晃。
接着老師邊發出叩叩的腳步聲邊踏進醫務室。
提諾用眼角餘光看了瑪爾妲一眼,她露骨地做出驚訝的表情。大概是想說會被追究提諾墜帚的責任。
「不、不是的!只是我失敗了,跟小瑪爾大人完全無關!」
到了此刻,提諾身爲僕人的使命感突然覺醒。把自己的過錯推給主人,這是絕對不可以發生的事情。
然而,庫羅琳達老師聽完提諾說的話卻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啊。啊啊啊。你這句話是那個意思啊。」
「嗯⋯⋯?」
沒想到老師像理解般地不斷點頭。
「提諾.阿列塔你是這麼想吧?在什麼狀況下墜帚啊,是誰的責任啊,你以爲我是來追究這些的嗎?」
「不、不對嗎?」
「完全不對。應該說,只不過是學生從布魯姆上摔下來,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的老師哪能在奧底斯達執教。你們是一年級,而且是入學還沒多久的菜鳥,所以還沒感受到吧。等到正式開始進行模擬賽的日子,那種意外每天都會發生喔。我反倒推薦趁現在早點習慣。」
「原、原來是這樣嗎⋯⋯」
「我個人來說也覺得學生墜帚很麻煩所以不會去在意。」
「你也在意一下吧,老師⋯⋯」
排列着藥品的櫃子。
葛莉賽達站在中庭的樹蔭下,躲避開始傾斜的太陽發出的陽光。她靠着樹幹,雙手交叉,視線看着沒人的方向。
可是提諾還需要整理一下心情。
「只有烏蘇拉同學⋯⋯啊。」
葛莉賽達。
主人突然提到葛莉賽達的外號讓提諾喫了一驚。
「矮冬瓜⋯⋯那個⋯⋯打起精神來啦。」
這時提諾心中產生一種臆測。
「期限⋯⋯?」
瑪爾妲突然臉色大變,從椅子上站起來。
在當天實際練習的尾聲,各個組別的最後一場,只有那場庫羅琳達老師不是在起帚線旁,而是在終點揮旗宣告起帚。
「⋯⋯說得對。」
那表示會無法成爲魔女。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那麼鐵青的臉。」
「回到正題,提諾.阿列塔。」
雖然能夠理解,但這時的提諾無法好好思考。
「啊⋯⋯對。」
「制度?」
「啊,對了。你要記得跟冰之女王道謝。」
「是、是嗎,那就好⋯⋯」
「提諾.阿列塔。這間奧底斯達魔帚學院有一種制度。」
再也無法參加小時候讓內心澎拜的比賽。
「我去找她一下。」
來到外面,正當他想要去找目標人物時。
「我希望你別搞錯了,我並非喜歡逼自己的學生退學,畢竟也會產生感情。只要你在這禮拜內有拿到一次第三名,一切就能圓滿收場。」
這點提諾也有印象。
「我說完了。那你還是要好好休養喔。」
「什麼?」
「話雖如此,我們班上頭一個月已經有學生退學了。」
瑪爾妲代替說不出半句話的提諾反駁老師。
「啊⋯⋯?」
「那個啊,其實是評鑑對象喔。只有最後一場我會看排名。」
瑪爾妲咬着牙,不甘願地再度坐回椅子上。可是提諾不知道主人的態度突然轉變的意義,仍然困惑不已。
那也難怪。因爲那是直到剛纔他都還在看着的東西。
跟烏蘇拉住同一間房的一個多禮拜,那個空間完全沒有那種痕跡。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之前曾和別人同住的舉動。
提諾靜靜地,但又很明確地詢問目瞪口呆的瑪爾妲。
「欸,提諾.阿列塔。我每天不是隻有一場會揮旗嗎?」
基本上奧底斯達的學生宿舍都是雙人房。那當初烏蘇拉也跟某個人一起使用被分配到的房間。
對喔。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想到這點。自己在摔下來前察覺到,讓人甚至沒發現雙手從布魯姆上放開的事情。
「等等,老師!也不用選在這種時候⋯⋯!」
「好痛好痛!」
「咦?」
「在我來之前有過那樣的人⋯⋯」
那時的她爲什麼會⋯⋯
「啊?喂,你已經可以走動了嗎?要、要不要我陪你?」
「你覺得爲什麼只有烏蘇拉一個人住?」
不過那樣的話老師究竟爲何而來?
「正如其名,評鑑學生們至今的表現,定期進行選拔。但重點並非是要選出優秀的人。而是相反喔。」
「我沒事。」
「我、我嗎⋯⋯?」
沒錯,老師也有說過。能做到的事情通通去做。儘量掙扎。思考跟煩惱是不同的。就算在這裏煩惱下去情況也不會好轉。只有行動能開拓道路。
「嗯⋯⋯啊,剛纔謝謝你爲我打抱不平。」
「優秀的相反⋯⋯咦。」
想到這裏提諾再也坐不住,猛然地從牀上躍起。
「⋯⋯這。」
「咦⋯⋯?我、我不知道。」
庫羅琳達老師雖然這麼說,但提諾本身最清楚那很困難。第三名根本是天方夜譚,提諾到現在都是吊車尾最後一名。
提諾也試着朝她看的方向看去,似乎是校舍一樓的某個房間。從半開的窗戶可以窺見室內的情形。雖然不是很明顯,但能看到房裏有櫃子,而且即使從遠方看,提諾也對那東西有印象。
「呣唔⋯⋯」
庫羅琳達老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牀鋪,溫柔地摸了一下提諾的頭後,跟來的時候一樣,踩着慵懶的步伐走出醫務室。
庫羅琳達老師瞄了提諾一眼,坐到原本醫務室老師該坐的位置上。然後像要展現成熟女性的餘裕而交叉雙腿,重新咬住肉桂棒。
先不管說法,從老師的語氣中透露出其實不希望提諾退學,在這種緊要關頭終於被當成男性,提諾感到開心。
「⋯⋯好的。」
篩選。
「那麼小瑪爾大人,真的很謝謝你。」
「說得也對,是本週末。今天已經結束了,所以還有四天。在那之前要是有任何一次進入前三名,你就能平安地繼續留在這裏。」
「所以能做到的事情就通通去做。儘量掙扎。要是這樣還是不行,到時就像個男子漢乖乖放棄。抱着『既然是這樣的結果那就接受吧』這種想法抬頭挺胸地回到故鄉。」
「咦⋯⋯那⋯⋯」
「嗯?」
退學。
「才、纔不是爲了你啦!真是的,明明是男生別煩惱啦!本週末是期限的話,就在這禮拜內搞定!一定要搞定!幻想小說在最後五十頁才正要上演逆轉戲碼!」
剔除無法達到水準的東西。
決定性的一句話從老師口中說出,提諾一瞬間感到眼前一片昏暗。
「沒錯。叫做定期選拔制度。」
「到底原本是待在哪啊,她非常驚慌地跑過來。然後就把你扛來這裏。」
「一個月會有一次,在月底篩選掉在每天的那場中從沒有進入過前三名的學生,請對方離開奧底斯達魔帚學院。」
至今都保持沉默的瑪爾妲表情有些僵硬。不過可能是因爲知道自己不會捱罵,看起似乎有些放下心來。
「啊,矮冬瓜!?」
看到瑪爾妲像在探尋記憶似地這麼說,提諾忽然驚覺。
「你認爲這是很過分的制度嗎?提諾.阿列塔。」
他們在對話時,保持沉默的瑪爾妲開口。
「對。簡單來說就是篩選。」
「等一下,老師!事情又不是已經決定了!」
路癡的他奇蹟似地成功抵達校舍的正面玄關。他也不記得是怎麼跑來的。真的是渾然忘我。連剛纔庫羅琳達老師發出的退學宣告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沒錯。提諾.阿列塔──你會退學。」
「這個週末就是你的期限。」
請對方離開奧底斯達魔帚學院。
「葛莉賽達同學她在哪?」
背部被啪啪地拍打着的提諾發出哀號。不過他知道瑪爾妲是在盡力安慰他,稍微打起精神。
「是的。烏蘇拉.華茲渥斯的室友,在最初的定期選拔⋯⋯揮旗比賽已經被篩選掉了。在你入學的不久前。」
提諾的退學還不是確定事項,提諾想起她大聲地反駁老師。雖然試着對瑪爾妲微笑,但他自己也知道表情還很無力。
「定期選拔?」
意外地很快就找到了。
「那是怎麼回事?」
「⋯⋯好的。」
「可是啊,這反倒是學院方的慈悲喔。與其不負責任地讓無望成爲魔女的學生繼續作夢,在較早的階段直接讓她放棄,比較能修正人生的軌道。選項這種東西啊,隨着時間經過會越來越狹隘喔。」
提諾快速說完這句話並鞠躬,在沒看瑪爾妲的反應下就衝出醫務室。
那麼,提諾的期限就表示。
「把從布魯姆上摔下來的你運來這裏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庫羅琳達老師的說法是能理解。與其耗費歲月走到無法回頭的地方,不如趁還有叉路時轉彎。
「葛莉賽達同學她⋯」
「⋯⋯咦?」
目前未曾從老師口中聽過的詞彙讓提諾感到困惑。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你乖乖坐下。」
不熟悉的詞彙讓提諾偷瞧了身旁的瑪爾妲。但主人露出的表情卻像喫到很苦的東西一樣愁眉苦臉,或是感到於心不忍。
那間是醫務室。
搞不好她從這裏一直在看着,看提諾躺在裏面的醫務室。這樣的話,她的行動真的很讓人摸不着頭緒。
那就問個水落石出吧。
提諾下定決心,跑向葛莉賽達站着的樹蔭下。
她忽然像發現了什麼似地把視線從醫務室移開,並看向提諾。然後僅有一瞬間瞪大眼睛。下一瞬間又恢復平常展現出來的那種冰之女王的表情。甚至還背對提諾朝某處走去。
「請等一下!」
因爲很少有人聽到被人這麼喊就會乖乖照辦,提諾喊着的同時也沒停下腳步。不枉費他的努力,在彎過校舍的轉角時成功追上葛莉賽達。他馬上繞到正面,擋住葛莉賽達的去路。
「有什麼事嗎?」
「啊⋯⋯這個⋯⋯」
等到真的面對面,提諾卻畏縮起來。可能是對他的樣子感到傻眼,葛莉賽達發出很像嘆氣的呼吸。
「就算只是輕微的腦震盪,一醒來就馬上像這樣亂跑,看來你完全沒反省自己犯的過錯。我真的很討厭亂來的你。」
然後葛莉賽達對提諾說出更冷漠的話。這是第一次明確地說出討厭他。
可是,提諾也清楚這不是該退讓的時候。
「⋯⋯討厭我也沒關係。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
「既然討厭我,爲什麼要擔心我的手指?還有把我運到醫務室?」
「我沒別的用意。」
「要是討厭我的飛法,爲什麼要看我的練習?」
「那是因爲⋯」
「要是討厭飛行掃把!爲什麼能飛得那麼快又那麼美!葛莉賽達同學很奇怪!都做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事情!」
「宮廷魔女⋯⋯」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腦袋的理解逐漸追上。但他還是對葛莉賽達的發言有諸多疑問。
「飛帚術中最重要的是讓姿勢穩定。讓身體呈一直線,宛如和布魯姆合爲一體。可是母親無視那些慣例,反而是故意讓姿勢不穩定。比方放鬆該彎曲且固定的腳,或是不斷移動身體的重心。」
「很奇怪?」
該跟她說些什麼纔好?
「觀賞性。」
因爲從那雙眼睛可以感覺到內心做出決定的強烈意志。
「咦⋯⋯」
看見葛莉賽達的雙瞳深處有着灰暗的光芒,提諾感到不寒而慄。不讓旁人看出感情的冰之女王所吐露出來的內心,築起比外側更強固的牆壁。
至今累積下來的疑問,毫不考慮後果地一股腦丟給葛莉賽達。
這句話讓提諾想起剛纔在操場跑道飛行的事情。
「飛行掃把在艾託利亞爲一大盛事。觀衆追求的身影不是老土的護具,而是穿着時尚賽帚服華麗飛行的魔女。換句話說這項競技一開始就很扭曲。」
「所以你纔會來到奧底斯達⋯⋯?」
彷佛在咬着嘴脣拼命忍住不哭出來。
像被父母親獨自拋下的小孩。
想廢止飛行掃把。可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練飛行掃把不是很巨大的矛盾嗎?
不知道葛莉賽達在說什麼提諾只好跟着複誦一次。
布魯姆的載重量爲五、六十公斤。一個人就快到上限。再穿上堅固的護具會一口氣超過限制,無法發揮原本的性能。
「對。母親都是那樣飛。生前一直都是。」
「是啊。不過不光是那樣,還有觀賞性的問題。」
「────」
「沒錯,她已經不在了。死掉了喔,因爲比賽中的墜帚意外。」
「我要爬到沒人到達過的高度,然後否定奪走母親的飛帚界。」
無法追上去。
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
「就是像我那樣⋯⋯?」
肌膚明明在發燙,卻感覺到涼意。
聲音逐漸變大,但是提諾無法阻止自己。
「啊⋯⋯唔⋯⋯」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飛行理由,但本質上飛行掃把推進聯賽是娛樂,會強烈反映出觀衆的喜好。其中沒有對人命的考量,葛莉賽達是想這麼說嗎?
「生前⋯⋯咦,那麼⋯⋯!?」
這就是原因嗎?提諾笨拙的飛法在她眼中和母親的身影重疊。沒有任何好處還看提諾的練習,原來是這麼回事。
「廢⋯⋯止⋯⋯?」
葛莉賽達靜靜地點頭。
一直沒有西沉的太陽所發出的陽光,只有這時讓他覺得很沉重。
「你會罵我很傻嗎。說我像小孩子一樣短視。沒錯,我從小就一直抱持那種愚蠢又短視的想法直到現在。從母親死去的那天起。」
她沉默地聽着提諾情緒化的發言,不久後慢慢地閉起眼睛。然後像在深呼吸似地讓胸口起伏几秒。
「葛莉賽達同學的⋯⋯媽媽?她是魔女嗎?」
「你明白了吧?我無法回應你一廂情願的期待。無論如何,你已經沒有時間了。能在跟我的母親迎來同樣結局前放棄真是太好了呢,提諾.阿列塔。」
「咦,因爲會變重啊。」
他在那裏看到葛莉賽達的表情時,的確有感覺到。
「飛行掃把的最高速度,如果是現役魔女可達到時速一百公里。水上的最高速舞臺甚至會到一百四十。最穩定的高度是在離地面三、四公尺附近。以那種的速度和高度移動,最重要的騎在掃帚上的人,穿的卻是說好聽點也不算厚重的賽帚服,和僅能稍微保護視野的護目鏡。其他沒有穿戴任何護具。」
「我啊,想廢止飛行掃把。」
「葛莉賽達同學想要廢止飛行掃把,是因爲你媽媽在比賽中喪命嗎⋯⋯?可是,那爲什麼你還要飛⋯⋯?」
「提諾.阿列塔,你的飛法讓我想起母親。」
一口氣說完整句話後,葛莉賽達似乎失去了對提諾的興趣。以和飛行時一樣排除一切動搖的腳步轉身離去。
「所以⋯⋯你才變得討厭飛行掃把⋯⋯」
口乾舌燥的提諾說不出話來。
一瞬間提諾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連魔女都不是的一名小女孩,就算將飛行掃把本身視爲危險行爲,沒有人會聽她說話,也不會打動任何人。所以必須成爲獨一無二的魔女。沒錯,成爲對艾託利亞王室也有影響力的宮廷魔女<皇家魔女>。」
「提諾.阿列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就算追上去,現在的提諾也無計可施。
提諾也知道這個專有名詞。應該說與飛行掃把有關的人沒人不知道。當年拿下最多勝的魔女會被授予的稱號。實際上能得到謁見國王的機會,也會由國王直接贈與勳章。人們所憧憬的魔女中更爲人嚮往的人物。
當葛莉賽達張開眼睛時,提諾倒抽一口氣。
「好吧。提諾.阿列塔。你好像對我有什麼奇妙的期待。那我就明白地告訴你。我會待在奧底斯達的理由,還有我飛行的意義。」
「聽不懂嗎。我想要讓飛行掃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