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討厭飛行掃把這種東西
《魔帚學院》 · 逢空萬太 · 1.8萬 字
從提諾進入奧底斯達魔帚學院就讀起已經過了三天。雖然是一波三折的開始,但他也逐漸適應這裏的生活。雖然還不是很習慣。
從那天之後每到深夜,提諾都會和烏蘇拉一起偷偷溜出學生宿舍,前往學院後方的森林進行祕密特訓。話雖如此,做的事情是依照慣例由烏蘇操帚,提諾僅是閉上眼睛感受風素。
不知道是不是出現效果。提諾感覺布魯姆的運作每天都有變得較穩定一點。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習慣特里埃斯塔的風素。
然而,並非說提升到跟其他同班同學相同的水準。
「唔唔──!」
雖然發出了奇怪的叫聲,但現在的提諾沒有餘裕去管那種事情。雖說逐漸習慣,但只要一時疏忽,感覺好不容易成功控制的布魯姆就會從雙手滑出去。
而且今天的實際練習不是單純的直線。
假如零二是飛行掃把的兩大熱門項目之一,另一種就是內圈五百公尺橢圓賽道繞圈競技。
根據比賽的種類,會繞這條帚道六到十圈。合計三千一百到五千一百公尺的中距離飛帚。多出來的一百公尺是因爲起帚線位於終點線後方一百公尺,所以要加上這段距離。
好不容易能在不衝出賽道下進行直線飛帚,又馬上遇到繞圈飛帚。當然,提諾是毫無疑問的最後一名。在他的前方已經沒有自己以外的集團在飛行。
甚至還快要落後一整圈。
應該說他現在正好落後了一整圈。
「哈哈哈哈!快讓開,矮冬瓜!」
有名學生從提諾內側切進去追過他。
讓綁成雙邊公主頭的紅髮水平飄逸的那位少女,正是提諾的主人瑪爾妲.貢帕爾沙。今天的組合不是按座號而是老師隨意挑選,所以他跟瑪爾妲飛同一組。
在這三天中,他多少明白了一些事情。
直線競技中,總是活力十足的萊塔.歐卡尼亞姐姐在班上獨佔鱉頭,但若是繞圈競技會突然換成瑪爾妲的排名在前。主人適合的不是短距離而是中距離的橢圓賽道。
「小、小瑪爾大人⋯⋯!」
提諾畢竟也是爲了成爲魔女纔來到這裏,一直看着同班同學的背影還是會很不甘心。起在這條直線要並駕齊驅。
就算得要亂來。
「小瑪爾大人⋯⋯」
提諾讓布魯姆的掃把頭噴出風素來提升速度。掃帚的運作變得不穩定,姿勢也有點歪掉,但他以雙手用力壓住。
「什、什麼嘛⋯⋯害我超緊張的。矮冬瓜,你既然成爲我的僕人就是我的東西,可別隨便死掉喔。」
「爲什麼我得爲僕人做那種事啊?你別得寸進尺!」
「原來那是比賽嗎!?」
「好通好通!小罵兒帶魯仁,清擬煮售!」
提諾不禁感動起來。
「更重要的是剛纔的比賽是我贏了,所以你要聽我一個命令。」
「如果是我想太多,那就是最好。」
不,不能就這樣安於現狀。綜觀歷史,民衆發動叛變將國王處以絞刑的例子並不算少。當然提諾並沒有打算對瑪爾妲那麼做,但得在對方又提出無理要求前先發制人。
不過,對她來說跟提諾一起飛毫無任何好處,卻還是願意答應。所以,提諾覺得自己必須誠心誠意地侍奉這位主人。
「當然啊。那我該讓你做什麼呢。」
「那、那樣的話!可以教我要怎麼飛嗎?」
然而,瑪爾妲卻突然說出這種話。
提諾沮喪地低着頭,他領悟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對,看起來在班上是第一名。」
「身爲僕人竟然敢做這種事!你給我死個一百遍再來吧!」
「話說回來,矮冬瓜。」
「咦?」
當提諾深深地鞠躬,瑪爾妲便趾高氣昂地點頭,看起來感到很滿意。這是對主人這種立場感到愉悅的表情。
──這時瑪爾妲類似慘叫的聲音打斷了想像。睜開眼睛的提諾將爲了飛起來而從花冠放出的風素完全切掉,從掃帚上下來。
「小瑪爾大人,我有個請求!」
瑪爾妲露出令人想到獠牙的犬齒,表情有如鬥爭本能的化身,在接近彎道時一下子就甩開提諾。
「小瑪爾大人叫我去死我就得去死嗎!?」
「啊?如何是指?」
「你技術真的很差耶⋯⋯」
在起點擺出發帚姿勢的學生之中,有看到烏蘇拉和萊塔。似乎很巧地同一組。「加油」他在心中爲兩名少女打氣。
「那、那個⋯⋯我可以跟你一起飛嗎?」
「⋯⋯不,要是沒什麼事那就好,嗯。」
該不會是深夜的特訓被瑪爾妲發現了?
「特里埃斯塔的風素?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不管是特里埃斯塔還是你的故鄉里維埃拉,風素怎麼可能會有不同。」
不過對提諾來說是非常感激的一句話。
「唔⋯⋯對不起⋯⋯」
「沒有啦!」
這個主人真的太不會區分糖果與鞭子。她的糖果跟苦苣
一樣苦,鞭子則跟甘草
一樣甜。
「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通過終點的提諾搖搖晃晃地從布魯姆上下來。然後急忙離開賽道,避免妨礙到接着要飛的組別,並走回起點。
「咦?」
「不、不是啦。」
說到小學的入學典禮前夕,那是六年之前的事情。
「那個⋯⋯小瑪爾大人,你在橢圓賽道速度超快。我的成績這麼慘,想要請你教我訣竅。」
瑪爾妲先是左顧右盼,做出像在提防着什麼的動作。然後她靠近提諾,用比平常還小的音量對他說。
提諾在差點說出烏蘇拉名字時先停頓了一下。
「⋯⋯啥?」
「得回到那麼久之前啊⋯⋯」
瑪爾妲在前幾天的午餐時說的內容如果是真的,她的目標是成爲魔女獨佔名聲。由她的角度看來,不只提諾,所有同班同學都是勁敵。教提諾飛帚術的訣竅,這種行爲等於向敵人雪中送炭。
逐漸得意忘形的瑪爾妲不斷用力拍打提諾的背。提諾即使感到快窒息,還是貫徹不抵抗主義。
好不容易從處罰中解放,提諾邊按着變紅的臉頰邊回答。
「奇⋯⋯奇怪的事情是指什麼啊?」
「一百遍!?」
瑪爾妲說的事情根本是亂七八糟,但她擔心着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像做出怪異舉動的提諾。是有在替他着想的主人。
「⋯⋯要是我一個人快樂地飛行時你擅自跑來學習,那我也沒辦法阻止。雖然不爽,但操場並不是我的私人物品。」
即使如此,提諾還是再度騎上掃把,試着想起深夜的那種感覺。
意思該不會是。
深夜的訓練是隻屬於兩人的祕密。要是曝光只有提諾一個人捱罵那還好。但不管怎樣都想要避免連累到烏蘇拉。並不是說不信任瑪爾妲,但需要更慎重。
「哼哼。你將會對隨口說出的話感到後悔喔。做好覺悟吧。挑戰能讓矮冬瓜落後幾圈好像也很有趣。」
「矮冬瓜!?你要自殺嗎!?」
「啊,烏⋯⋯沒事。呃,我想說要習慣特里埃斯塔的風素。」
「因、因爲你突然要閉着眼飛。我還以爲你因爲技術爛透覺得很痛苦,想自我了斷,打算直接一頭撞向校舍牆壁之類變成蕃茄肉醬
⋯⋯」
「我知道人都有長處和短處,但你的場合很平均呢,當然是指水準都很低。我所說的均衡並不是什麼稱讚人的話喔。」
「你說⋯⋯我很快?」
「你爲什麼這麼說!?」
瑪爾妲獨自像得到結論般地點頭。從那樣子看來,她似乎不是發覺兩人的行爲。不過感到有些不解的提諾還是覺得納悶。
「然後,我要你去死就去死!」
特地要命令已經是僕人的提諾,肯定是非比尋常的內容。到底會被迫做什麼事情,提諾怕得要命。
可是提諾並不想認爲烏蘇拉說的話完全只是她的幻想。這不是要替自己找藉口,而是想相信風之魚是存在的。
「對了,放學後個人可以隨意使用操場嗎?」
另一方面,提諾在轉彎時不管怎樣都會因爲離心力往外側偏移。瑪爾妲就別提了,當然也贏不過其他同班同學。
這樣一來,在寂靜的森林中,以雙載飄在空中的感覺重新浮現──
「是、是嗎?那當然啊!什麼嘛,看來你總算理解我的偉大了!以矮冬瓜來說算是做得不錯!」
結果,提諾以六人中最後一名的成績結束一場三千一百公尺飛帚。領先他超過一圈的只有瑪爾妲,但第五名的人也在遙遠的前方。
「什麼?」
「啊嗚⋯⋯是。」
「啊?矮冬瓜,你⋯⋯是想跟我比嗎?」
「請、請讓我跟你一起飛!」
「咦?」
提諾一說完,瑪爾妲就做出「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但提諾並不是一時情急才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
提諾的心臟猛烈妙跳動,忍不住發出語調上揚的聲音。
果然就是那樣。
收回前言。
「怎、怎麼了。我纔是下命令的人啦。」
「你跟她⋯⋯跟烏蘇拉同房,感覺如何?」
「哎呀⋯」看着傻眼的瑪爾妲,提諾如是想。這表示每片土地的風素都有個性是烏蘇拉個人的見解。
「這個嗎⋯⋯我的確也覺得放學後需要自主練習。」
可是瑪爾妲說提諾技術不好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特地每天晚上跟烏蘇拉一起特訓,卻感覺不太有活用到。
「所、所以⋯⋯你願意嗎?」
「我就說那是你的自由了。」
那是提諾在看到瑪爾妲的飛帚術後一直在想的事情。
「矮冬瓜⋯⋯你該不會想用這個當成沒辦法好好飛行的藉口吧。那種理由只有到小學的入學典禮前夕爲止才管用喔。」
前幾天的午餐時她肯定了提諾以魔女爲目標的理由,還說出很棒的話讓人感動,實際上卻是講話很刻薄的主人。
瑪爾妲邊把護目鏡拉到額頭上邊走過來,馬上很感慨地說出很過分的話。她是那種會去鞭打死者的人。
一遍都很過分了,得死那麼多遍才能跟瑪爾妲並排飛行嗎。
「小瑪爾大人想弄哭我嗎⋯⋯」
在那種狀態下閉起眼睛。
瑪爾妲忽然捏住提諾的臉頰,開始往左右拉。就算是主人跟僕人的關係,有需要受到這種對待嗎。
「⋯⋯比想像得還不妙呢⋯⋯這樣下去這傢伙會⋯⋯該怎麼辦⋯⋯?」
這位主人對僕人果然太過嚴厲了。
短時間內從很爛升級成爛透實在很過分。而且請別把別人的頭隨便弄成蕃茄醬汁。還故意選有加肉的,該不會是想表現腦漿吧?提諾總覺得今後會沒辦法喫肉醬面。
這麼做之後,和本來超過他的瑪爾妲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然後終於如願以償地並排。雖然是慢上一圈,喜悅的格局實在很平民。
過彎的精采程度甚至一瞬間讓人找不到身影。姿勢完全沒有搖晃,轉彎的減速也很少。甚至展現出主人的風格。
「所以?沒要自殺的話你是打算做什麼。可沒有遮着眼睛飛行的競技喔。你不打算成爲魔女而要加入馬戲帚團嗎?」
比賽一般是在雙方同意下進行吧。
的確,現在的提諾不足的部分多到不行。這樣無法飛得比任何人都快,也根本當不上魔女。所以他認爲該坦率地請教別人飛行方式。繞圈飛帚競技方面就請教身爲主人的瑪爾妲。
「就是⋯⋯不管什麼時候都行,能陪我一起飛橢圓賽道嗎?」
「唔⋯⋯」
然後在回到起點後,提諾馬上問瑪爾妲這個問題。在到目前的對話中,他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到二年級的實際練習時間前只要有申請就會得到使用許可喔。雖然很少人去做。」
「爲什麼啊?」
「當然是因爲⋯⋯我們在實際練習後,不是有爲了接下來要使用的二年級把操場整平嗎?在那之後又留在操場飛行,表示得再保養一次。而且這次不是大家一起保養,而是隻有使用過的那些人。」
「啊⋯⋯」
提諾想起每次在實際練習課堂後進行的作業。
鋪上紅褐色人造土的操場,在每次飛行時都會讓搗碎紅磚而成的紅土飛揚,遮住劃好的線。所以需要進行用掃帚清掃、讓線重新露出來的作業。用的當然不是布魯姆而是專用的打掃用具。
的確,跟實際練習結束後由三十多位學生一起做不同,只有數人或許是很費力的工作。若是內圈五百公尺的橢圓賽道那更是如此。
「你是我的僕人所以保養當然要你自己去做喔!」
「好狠!?」
依然是個像暴君一樣的人。不過想成是鍛鍊體力的一環好像就辦得到。這就像把原本每天想做的跑步換成保養操場。
而且瑪爾妲答應了提諾任性的提議。這樣的話,本來就該付出一個人保養操場這種程度的代價。
當兩人在交談時,似乎又有一場繞圈飛帚結束了。通過終點着地的烏蘇拉和萊塔,都以有點不滿意的表情走了過來。
「我真的很不會轉彎。最後一名真是屈辱。」
萊塔一跟兩人會合就馬上嘆氣。平常總是很開朗的她,情緒比起零二時似乎低落許多。話說回來,她是個項目不同結果就會很極端的人。
「哈哈⋯⋯因爲你名字是直線<萊塔>而不是曲線<庫露瓦>啊。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六人中第三名,而且跟後一名差距很小。」
烏蘇拉也露出苦笑。提諾因爲專心在跟瑪爾妲對話,沒看到兩人的飛行,不過看來雙方都對自己的結果不甚滿意。
「你們啊,才這種程度的賽道真沒出息。要不要放棄成爲魔女啊?」
「欸,萊塔,個性扭曲的話也會很擅長過彎嗎?」
「大概就是這樣吧。」
「⋯⋯小瑪爾大人?」
「我要用布魯姆輾過你們喔!?」
「真讓人討厭啊。」
葛莉賽達的眼神中就只有這些。
「呃⋯⋯我看到葛莉賽達同學飛行的模樣,覺得很棒。很快這點當然很厲害,但有種更加⋯我不太會形容,就是覺得非常棒。」
提諾下定決心,靠近她試着跟她說話。
一回過神來,提諾的身旁站着主人。果然跟他一樣在眺望比賽嗎。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怎麼高興。
提諾有事情想向她傳達。
對話結束了。說起來這樣對話到底有沒有算成立。提諾偷瞧走在前面的學生們一眼,像從遠方觀察珍禽異獸的視線投注在兩人身上。
「我覺得變得更快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非常喜歡飛行掃把,所以纔想要飛。看到剛纔的葛莉賽達同學,我果然產生這種感受。」
「哇!?」
提諾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奇怪,可是無法阻止早一步宣泄出來的感情。
完全的否定與拒絕。
「提諾你怎麼了嗎?突然就跑掉。」
速度快到技壓其他人,不光是這樣,還展現出美麗的飛行技巧,爲什麼會討厭飛行掃把?
「這⋯⋯!那個⋯⋯」
「哼哼⋯轉直角不就好了?那樣的話就是你最喜歡的直線跟直線吧。」
「那個,葛莉賽達同學!」
無止盡地追求速度纔是飛行掃把推進聯賽。提諾也是這麼認爲。既然聯賽是活動,那就也需要吸引人們的要素。葛莉賽達的飛法不只有速度,還有種華麗感。
「皮諾奇。下一組輪到你了喔。你看,大家都排好了。老師一直在瞪你喔。我想你最好用跑的。」
發帚後馬上有一個起飛很流暢的人從集團中脫穎而出。是從最外圈發帚的葛莉賽達。她沒有跟後方的學生們拉出必要以上的距離,抑制風素的消耗,保持一定速度飛行在最初的直線上。
總之,提諾想要將自己受到的感動傳達她。
「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嗎!瑪爾妲,你頭腦真好!」
「她不會發生失誤。」
她會說出什麼,提諾驚訝地等着她開口。
「提諾,你記好了。這就是所謂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啊?矮冬瓜你是笨蛋嗎。那就是到彎道的時候啾地傾斜身體啪地切進去咚咻咻地飛過去就好了。」
「沒有⋯⋯」
「我是提諾.阿列塔。」
而且跟想像的一樣是很通透的聲音。提諾覺得彷佛是在聽音樂。那種音調給了不太會說話的提諾勇氣。
先不管瑪爾妲所說的過去,提諾率真地覺得葛莉賽達的飛行身影很漂亮。想要更仔細地看。
「連跟我都沒辦法流暢對話的矮冬瓜去跟冰之女王閒聊⋯⋯?」
提諾看着她逐漸變小的背影,受到不小衝擊。
「那、那個⋯」
「啊,呃⋯⋯閒、閒聊?」
「你是誰?」
是不是有什麼祕訣,提諾試着問紅髮的少女。
「是嗎。」
一連串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皮諾奇?你要去哪?」
「葛莉賽達同學你也喜歡飛行掃把嗎?這樣的話──」
不對,不是這樣。不是爲了想看容貌秀麗的姐姐纔會出聲叫住她。提諾調整呼吸,正面面對葛莉賽達。
提諾目睹葛莉賽達的飛行後思考着。
成爲魔女跟回憶中的那個人見面,一起飛翔、互相競爭,然後想贏過對方。除了這個理由之外,開始接觸飛帚術並持之以恆的動機。他覺得那果然是因爲參賽者和觀衆都很快樂。事實上提諾目睹葛莉賽達的飛行,內心也感到雀躍。
一旦產生這種感覺,提諾就再也按捺不住。
希望飛行掃把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卻又就讀培養未來魔女的王立奧底斯達魔帚學院?
「────」
「呼⋯」提諾發出奇怪的嘆息聲。在極近距離下看見的葛莉賽達非常地美麗。雖然「有如鄰國加利安制的高級陶瓷人偶」這種表現方式很平凡。當然,這並不是指她像創作物。
提諾差點要摔倒。入學首日明明有站到講臺上在同班同學面前自我介紹,她卻似乎沒有記住。應該說,這種說法比較像連存在本身都沒有認知到。
「⋯⋯⋯⋯」
「她會被叫做冰之女王,並不是因爲不跟旁人交流,或是冷淡之類的理由喔。」
摸不着頭緒。
葛莉賽達.萊蒂西亞。
提諾踏着沉重的腳步一走回萊,驚訝的烏蘇拉就迎接他。
葛莉賽達像被一根棒子貫穿身體中心,姿勢不會歪掉,又並非像金屬那般堅硬,轉彎時會展現有如樹枝被風吹拂後彎曲的柔軟動作。比起騎着、更像與布魯姆化爲一體,彷佛成爲布魯姆本身的穩定感。
現在故意語帶含糊比較好。
根據同一間中學又同個飛行掃把社的瑪爾妲表示,葛莉賽達的外號是冰之女王
。原來如此,她騎上掃帚的身影甚至會給人這種印象──她是不是用那種理念設計出來的雕像。並不是指冰冷的意思,而是毫無半點累贅。
假如那是她中學時代周圍的人對葛莉賽達的認知,根本不是對活生生的人類會做出的評價。冰之女王的外號會定下來也並非無法理解。
然後在第一彎道她幾乎毫不減速地大膽衝進內側。一瞬間變成最內圈,在出第二彎道時加速衝進直線區。
不過提諾對瑪爾妲的說明湧出親近感。因爲故鄉的師父就是用那種方式教他。兩人的飛帚術類型或許很相似。
「我討厭飛行掃把這種東西。」
「啪!」庫羅琳達老師拍手的瞬間,六名學生同時蹬地。
不不,別忘記本來像這樣叫住葛莉賽達的目的。
「咦,那是爲什麼?」
可是,提諾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等到宛如葛莉賽達一人表演的比賽一結束,提諾馬上跑向終點。萊塔從身後叫他,但他沒有餘裕去回應。
萊塔一說提諾就看向跑道,的確站在起帚線旁的庫羅琳達老師手插腰,散發出不尋常的壓力。平常叼着的肉桂棒,現在與其說是用嘴脣叼着不如說是用牙齒咬住。
萊塔和瑪爾妲吵得不可開交。在班上特別高和特別矮的兩人站在一起,看起來是很有趣的組合。
從入學首日在餐廳看見之後,不知爲何提諾很在意她。有時還會像這樣用目光追着她。話雖如此,因爲怕跟她說話所以從沒有靠近過。
「這種東西要是從這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不過小瑪爾大人,到底要怎樣才能彎得那麼漂亮啊?」
在多半以集團行動的學生中,有一個跟旁人距離特別遠的女生。是葛莉賽達。雖然沒有提諾那麼嚴重,但看得出來她在班上也是異端。不過這或許反倒可說是個機會。
那就稍微加強語氣,而且這次也有說出對方的名字。可能奏效了,葛莉賽達停下腳步,把臉朝向他。
「爲什麼世上要有彎道這種東西啊⋯⋯」
瑪爾妲的語氣中充滿懷疑。不過提諾覺得不該隨便說出剛纔跟葛莉賽達交談的內容。連在自己心中都還沒能完全消化,所以剛纔提諾沒有跑去追問葛莉賽。
萊塔則是超越飛行掃把這種競技的範圍,對世界的常理抱持着疑問。煩惱的格局還真大。
希望自己的飛法也能像那樣可以感動人心。
不行,不可以就這樣氣餒。
「你跟那傢伙說了些什麼?」
「不會⋯⋯發生失誤?」
也想要藉由說出口來整理自己的內心。
這時,葛莉賽達娜形狀姣好的嘴脣微微張開。
提諾無法將視線從金髮的少女身上移開。可說是看到入迷。她的飛帚術絕不是人家說的沒有生命。人是可以飛得那麼美麗的生物。
提諾發覺到在離開之前,她的視線有一瞬間看向自身手上的布魯姆。那是毫無任何感慨,像在看路邊石頭的眼神,令提諾感到毛骨悚然。
這時提諾的目光停留在站在起帚線的一名少女上。
這句話真的是從她嘴裏說出的嗎,提諾對自己的耳朵沒有自信。當提諾啞口無言時,葛莉賽達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徑自走掉。
提諾搖頭,勉強擠出笑容。
「我很討厭。」
那正是──沒錯,就像那天晚上讓提諾看得目不轉睛的魔女。
「啊⋯⋯」
這次換成瑪爾妲和烏蘇拉的組合。不管怎樣瑪爾妲都是被玩弄的立場。臉紅到顏色接近頭髮的主人有點可憐。雖然要是當面這樣說,等着提諾的就是處罰。
「啊?」
他邊這麼想,邊不經意地看向帚道。
帶有曲線的及腰金髮非常顯眼,臉龐美到不像同年紀的女性。可是那端正的容貌帶有一種令人難以靠近的氣氛。
可是葛莉賽達完全沒看提諾一眼,直接從旁邊通過。他想說該不會是自己的聲音太小所以對方纔沒聽見。
繞圈飛帚競技在抵達終點後,爲了減速起碼還會以慣性再繞一圈,所以提諾在那裏等待,飛行橢圓賽道的學生們就飛了過來。衆人各自從布魯姆上下來,準備要回到剛纔提諾和大家待着的起點。
「沒錯。一般來說以我們的水準,飛一場的話無論是誰至少都會犯下一次過錯,我卻從沒看過她犯錯。冷靜、完美,總是平淡地做相同的事情。根本不像人類。簡直像機械在重複進行被設定好的作業。」
連提諾也不禁看到出神的美麗飛行。
瑪爾妲今天也很有活力地讓血壓上升。這位主人每次都想站在別人之上,卻完全經不起被挑釁。
「當然是更加困難啊!?拜託你察覺我是在挖苦好嗎!?」
瑪爾妲一口氣評價完葛莉賽達。
葛莉賽達並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回應。
「我會很高興⋯⋯咦?」
想要確認提諾.阿列塔的飛行究竟是什麼。
「不能說得更帥氣一點,像感覺派或天資聰穎嗎!?」
趕快給我就位,小鬼。
不是用嘴巴而是用眼神這麼說。
「哈哈!我的僕人真的很蠢。老師生起氣來可是很可怕的喔。」
「瑪爾妲你也是同一組吧?分道也空出兩條。」
「對耶!?矮冬瓜,你幹嘛不早講!?」
「是我的錯嗎!?」
真是太冤枉了。
邊被瑪爾妲大力拍背的提諾,邊和她一起跑向已經等很久的人們。不出所料,兩人被老師唸了一頓。
之後提諾只能說更加失去原本就沒有的精力,太早起帚,又還搞出自第一天以來的第二次衝出賽道。
無論如何,剛纔葛莉賽達說的話都會在他腦海閃過。
結果,他悶悶不樂地結束首次的繞圈競技。
然後,提諾欠缺集中力不僅是在實際練習。
「好痛!?」
上課中,還是一直想着葛莉賽達的提諾,額頭傳來被某種東西砸到的疼痛,他驚訝地眨眼。「咔」清脆的聲音傳來所以他看向桌上,看見有細長的白色棒狀物體在滾動。
那是粉筆。
想着這該不會是,提諾看向教室前方,站在講臺上的庫羅琳達老師變成像剛投擲過某種東西的姿勢。
「我也是當上老師後第一次丟粉筆要學生專心喔。有點感動。這樣感覺也很不錯呢。」
老師露出恍惚的表情。
看來是按到奇怪的開關。
「對、對不起。」
提諾察覺到這是在責備他上課不專心,便低頭道歉。
放學後,提諾雖然短暫和烏蘇拉告別,和瑪爾妲一起留下來在橢圓賽道練習,可是他的注意力仍舊很散漫。甚至還被主人這樣罵。
「好、好的。我去把場地整平。」
別說生氣了,老師反而是以燦爛的笑容在說着,這樣更加可怕。提諾輕易地屈服,戰戰兢兢地回到她旁邊。
「你如果沒辦法順利飛行⋯⋯剪掉,這是最終手段。」
在從講臺走下去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提諾忽然在視野角落發現鮮豔的金髮。
「如果不從現在開始整理操場,二年級會開始活動。而且我肚子也餓了。餐廳不是隨時都有營業,太晚會喫不到喔。」
「爲什麼要在這裏提到我啦!?」
「對的。比如說你們都知道要騎布魯姆飛行的步驟吧?由花冠朝上下排出儲存在掃把頭的風素,形成起飛的姿態。這是最基本的事情。」
「咦⋯⋯因爲身體太重就不行吧。」
提諾拿起事前從用具室取出,保養操場用的掃帚,逐漸掃掉蓋住線的紅褐色人造土。
看到老師將食指與中指打開又合起來的手勢,提諾不禁把腰往後縮。就算是爲了提升飛帚技術,也有不能退讓的一線。而且感覺會很痛。
的確,如果女性的胸部在騎布魯姆時發揮平衡器的作用,尺寸的大小將會造成不同結果。可是瑪爾妲體型苗條,卻也在實際練習的橢圓賽道展現出精彩的過彎。
「這⋯⋯」
庫羅琳達老師充滿自信,而且說話的嘴角像別有居心般地上揚,因此提諾皺起眉頭。甚至產生不好的預感。
提諾答不出這個問題。那是他從沒想過的事情。從懂事之後就知道怎麼操縱飛行掃把的提諾,關心的點不是怎樣才能飛,而是怎樣才能成爲魔女。
「對、對不起!我還會再努力!」
「男性在維持身體的平衡時似乎有把性器也包含在內。據說因爲意外或是某些理由而失去那東西的情況會沒辦法好好走路。那東西也會影響到飛行掃把是充分可預見的,這就是現在的主流學說。」
「那就是正確答案。」
然而,萊塔依然露出不知道在高興什麼的滿面笑容,烏蘇拉則是很符合自己風格地悠哉向提諾揮手。至於瑪爾妲似乎不太會應付這種話題,臉頰變得通紅,逃避着提諾的視線。
「⋯⋯啊?」
「說到⋯⋯?」
「那爲什麼同樣是女性也會有差別呢?來,提諾.阿列塔,爲什麼?」
庫羅琳達老師要提諾站在旁邊,看起來要繼續上課。這讓提諾感到非常不自在,果然目的是要處罰嗎。
「各位,這是個好機會,我們來複習基礎中的基礎吧。」
「是、是的。」
「就是性器。」
「性器。陰莖
。就算是生殖機能尚未發達的你,胯下也掛着的那根東西。」
「不管是握柄還是掃把頭,布魯姆的素材都是來自植物的天然材料。唯一隻有花冠是黃銅,不過上面既沒有開關,也沒有輸入某種東西就會輸出某種東西的機械。然而懂得駕馭飛行掃把的人要怎麼靠自己的意志,在任意的時間點讓任意量的風素從布魯姆前後噴出?」
就算如此也不能違背指示,提諾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老師。這時他感覺到周圍的視線刺在全身上下。
「好、好厲害喔⋯⋯」
庫羅琳達老師說出出乎意料的答案,提諾感到困惑。
「咦?」
爲什麼呢?他打從心底這麼想。明明是那麼讓他感動的飛行掃把,飛行的冰之女王卻用強烈話語否定。
「啊唔、唔唔⋯⋯」
「開玩笑的,起立、來我這邊。」
「回到正題。肌肉比例比女性高的男性光這點就很不利。因爲肌肉比脂肪重。不過這樣的話未達載重限制的小孩也飛不起來就沒有道理。即使是大人,拿限制較寬鬆的雙載用掃帚來飛就好。但實際上辦不到,對吧?」
「先不管這些。下個問題,你覺得爲什麼男性幾乎沒有會飛的人?」
說出口以後,提諾做好被罵的準備。
「那麼⋯⋯果然這也是因爲那個什麼Feeling吧?」
「⋯⋯⋯⋯什麼?」
「喔⋯⋯」
是冰之女王
,葛莉賽達。
回到座位上的提諾結果還是沒辦法專心聽講。
不是理性而是本能在敲響警鐘,因此提諾搖頭。一天內兩次,而且還在幾分鐘內說出同樣的事情,他認爲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提諾試着將「拜託救救我⋯」這種視線投向關係親密的姐姐們。
「看過男性要騎布魯姆飛就會明白吧?他們一定會跌倒。女性就算要飛也只是飛不起來,還是能好好站着。」
「咦──!?」
「說實話就是不知道。有很多種假設,但每一種都缺乏可信度。其中先不管理論,最能讓人接受的想法⋯⋯就是『Feeling』。」
即使庫羅琳達老師說出尺度邊緣的話題,她的臉色也毫無改變。應該說像從一開始就沒有表情,只是平淡地在將板書抄寫到筆記上。那種樣子真的宛如拿冰塊鑿出來的雕像,又讓提諾的心中產生芥蒂。
「矮冬瓜,你啊⋯⋯要是沒有幹勁就回去吧。」
即使感到佩服,提諾並沒有太當真。他不認爲利用在飛帚術的黎明期,還沒去蕪存菁的布魯姆能夠辦到那種事。當作跟庫羅琳達老師講的一樣,是誇大的都市傳說還是比較好。
「咦?」
「唔⋯⋯唔咦咦咦!?」
提諾忍不住發出奇妙的驚呼聲。
看到瑪爾妲可愛地拍了肚子,提諾才終於掌握周圍的狀況。往鐘塔望去,指針指着晚上六點半。一下課就馬上來操場,所以兩人合計飛了兩小時以上。
「咦⋯⋯我不知道。」
總共被丟了三次粉筆。
「不對。這方面有比那個還受到支持,更合理的理由。」
庫羅琳達老師的說明勾起提諾的印象。小學的體育課有時會在僅止於遊戲的程度教導飛行掃把。由於辦得到的人跟辦不到的人會明顯分成兩邊,因此當然不會影響到成績,也不會產生優劣。
要保養內圈五百公尺的橢圓賽道是件苦差事,可是基本上兩人只會使用最內側的兩個分道,作業本身比實際練習時還輕鬆。
「Fee⋯Feeling?是指靠感覺嗎⋯⋯?」
在這個季節即使到了目前的時間帶陽光仍不會減弱,但的確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看來自己非常地專注。當然專注的不是練習,而是心中的煩悶。
「嗯,你說得對。一般的布魯姆載重量大約是五、六十公斤。雙載用的也頂多一百公斤左右。這個就是飛帚術的缺點。只能坐一到兩人,明明是在天空飛行的超便利技術卻沒有發展成交通手段,也無法擔任物流。」
「飛帚術。飛行掃把。也就是騎布魯姆飛在天空中。能辦得到這件事的幾乎只限於女性。男性基本上辦不到。所以我也很能理解有人會抱持『提諾.阿列塔其實是女的吧』這種疑問。好,接下來就把他扒光來確認吧。」
「嗯,總之你就站在那。」
「剛說到哪⋯⋯啊,布魯姆對吧。我說能飛的幾乎都是女性,不過並不是只要是女性就能飛。你們在小學也有遇過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行的經驗吧?辦不到的人是真的辦不到。」
「我絕對不要!」
「咦?」
「不過烏蘇拉⋯⋯啊,不是坐在那邊的烏蘇拉.華茲渥斯喔,是指始祖魔女烏蘇拉。據說她是以送貨謀生喔,而且一次還能運送好幾個超重的酒桶。雖然這些故事是都市傳說的等級。」
原來如此,提諾改變想法。體重的多寡是絕對條件的話,跟提諾差不多重的男生應該全都能飛。可是在小學就充分體驗過實情並非如此。
「有、有⋯」
提諾心中充滿愧疚地道歉。這樣的話就算主人特地以美麗的姿勢飛行,也無法學到那種技術。不過丟下不熟練的提諾不管,以非常快的速度拉開距離的她也是有問題。
「把衣服脫掉。」
啪!提諾的主人表情兇惡地邊用雙手拍桌邊站起來。跟數秒前種類完全不同的泛紅臉龐。也可以說是憤怒。
「換句話說,可以認定男性和女性在根本上對布魯姆的平衡感就相異。那麼,說到究竟是什麼造成那種決定性的差異⋯」
「不,時間已經到了。」
「是、是的。」
三人看來都不會伸出援手。
「更合理⋯⋯?」
「看吧,對你們來說只能以Feeling來形容。有種說法是一生下來身體裏就有能夠控制風素的器官,但這根本胡說八道。何況是實際在做無法說明的事情,辦不到的人再怎麼掙扎都辦不到。反過來說,辦得到的人因爲像呼吸一樣自然,所以不會深入去思考。這點也是飛行掃把本身的脆弱之處。」
把教室內的空氣弄得很尷尬後,庫羅琳達老師釋放了提諾。總覺得老師臉上的氣色比剛纔更好,提諾想說該不會是在靠捉弄我來發泄壓力。
「啊?我沒聽清楚呢。你剛纔說什麼?你該不會是說不要吧?」
「大致上就是這樣。你可以回座了喔,提諾.阿列塔。」
「那麼下一步,接下來要怎麼前進?」
雖然要是實際對主人說出這個想法,她肯定會對提諾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處罰。絕對得藏在心底。
庫羅琳達老師邊說了一大串邊搔着腦袋。在近距離下看着她的那種表情,提諾心中感到微妙地在意。該說是講得很有真實感嗎,還是心中好像有什麼想法呢,提諾總覺得是這樣。
「我不要⋯⋯」
提諾往後退拉開跟庫羅琳達老師間的距離。差點要從講臺上踩空,但他判斷摔倒也比待在這個人身旁好。
真是對心臟不好的玩笑話。應該說根本笑不出來。因爲庫羅琳達老師恐怕真的會要他脫。叫上臺也是要接受處罰吧。
「開玩笑的,回來吧。」
「嗚嗚⋯⋯我明白了啦⋯⋯」
不過這樣一來,表示拿單人用的掃帚和提諾進行雙載,那一晚的烏蘇拉真的很厲害。爲什麼有這種技術在班上卻不起眼,提諾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是那樣沒錯。我在故鄉有學過。」
「那就是⋯⋯讓風素從掃把頭噴出。」
可是。
「這樣正好,提諾.阿列塔。」
「我、我來了。」
「怎麼做?」
由於庫羅琳達老師當着提諾的面做出很驚人的發言,提諾因爲羞恥感到身體發燙。沒辦法從正眼去看老師而將臉別開。可是轉過去就看到表情尷尬的同學們,讓他更加不自在。
「所以提諾.阿列塔。」
「至於其他男女的身體差異,乳房的有無是否也會帶來影響,這種疑問並不是沒有⋯⋯不過看到瑪爾妲.貢帕爾沙就知道大概無關吧。」
「我不是說過我是男的嗎!?」
然後主人真的全都交給僕人,沒有打算出手幫忙。她坐在操場的角落,從書包裏拿出精細工具,開始替布魯姆調律。看她那穩重地盤腿坐着的身影,散發着令人着迷的男子氣概,但提諾說出這句感想大概會被罵。
把跑道整平後,提諾的手跟腰都疲憊不堪。雖然希望這樣能鍛鍊到體力,說實話不確定有多少效果。
「辛苦了。我也順便幫你做好調律了。」
收拾好用具回去找瑪爾妲時,提諾得到這句迎接的話語。
「咦⋯⋯小瑪爾大人幫我?」
「怎樣啦。你有意見嗎?」
「不、不是啦,是相反⋯⋯那個⋯謝謝你。」
「因、因爲在你弄完前我很閒,爲了消磨時間纔去做的。」
主人用力地哼了一聲,粗魯地把提諾的布魯姆遞給他。
「不過得進行兩人份的調律,你已經做完了嗎?」
「這不是廢話嗎。」
「呃⋯⋯我整理場地有那麼慢嗎?」
「⋯⋯沒有。只是我從以前就很擅長這種作業。」
「從以前?」
「那種事不重要啦。比起那個,矮冬瓜,別人碰過你的布魯姆,你要自己飛看看確認一下啦。」
「咦?」
「有可能調律成不適合自己,最慘的情況還會被動手腳。」
「啊,原來是這樣⋯⋯不過是小瑪爾大人的話我很放心。」
對着主人笑的提諾,從對方手上接下自己的掃帚。
關於瑪爾妲說的動手腳,提諾還蠻樂觀看待。比起缺乏經驗的自己,她更習慣處理布魯姆,更何況她沒理由展現出那種惡意。雖然是對僕人很嚴格的主人,提諾認爲她本性很溫柔,是位能夠信賴的女生。
「⋯⋯唔,廢、廢話少說,我叫你飛看看啦!」
「好啦,你要去哪裏就去吧。去去。」
「不、不好意思。」
瑪爾妲用很嚴肅的表情問提諾。
提諾環顧餐廳內,確認烏蘇拉和萊塔不在場。雖然沒有事先約好,但這三天來中午跟晚上都在這裏集合。一開始就認識這些姐姐們,沒有變成孤立無援,提諾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可是,現在是跟瑪爾妲一起來喫飯,提諾煩惱着。
在窗口前讓員工把一整份晚餐放到餐盤上。菜色是前菜磨菇薄片面包。第一盤是鷹嘴豆的什錦麪湯
,第二盤是烤牛肉佐芝麻菜再撒上起司粉。搭配的甜點是水果沙拉
。
「照我看來,她八成並沒有討厭你喔。」
該不會提諾侍奉的主人沒有記憶力這種東西嗎。而且這個人還替自己的布魯姆取小名。明明大家拿到的東西都一樣。
噗咻。
即使提諾戰戰兢兢上前攀談,葛莉賽達也沒特別做出反應,而是繼續喫着飯。要是覺得是很煩的人,在討厭前根本就不會去認知到對方的存在,瑪爾妲剛纔那句話在腦海中閃過,讓提諾嚇得面無血色。
正要找桌子坐下的提諾,目光停留在坐在餐廳角落的某位少女。她沒有跟任何人同桌,獨自在喫飯。
「從中學時代的葛莉賽達看起來,她是那種如果有厭煩的傢伙,在討厭之前就會當作對方不存在的類型。所以矮冬瓜,你就放心變成不存在的人吧!」
「什麼?」
提諾無論如何都很在意葛莉賽達在實際練習時說過的話。所以就算聊一下也好。想要跟她聊天。因爲他覺得這樣做大概就能讓胸口沉重的東西煙消雲散。反過來說要是芥蒂持續存在,他感覺自己連要爲目標而飛都辦不到。
「我特地陪你一起飛,你卻從剛纔開始就漫不經心。不只是剛纔,從今天的實際練習結束後開始你一直都是那樣。你到底是怎麼了?」
「小瑪爾大人⋯⋯謝謝你。」
「笨蛋,正好相反。我是認真的。」
「小瑪爾大人?」
「連名字都沒被記住的狀態跟被討厭的狀態,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無所謂。那是你跟她之間的問題吧。」
「布魯姆的種類是什麼?」
「咦,可是那把是小瑪爾大人的。」
「矮冬瓜,你換用這把浮起來看看。」
在交談中抵達了被命名爲「暴飲暴食」的餐廳。進到裏面後的確還沒有很多人。雖然中午的時候彷佛像戰爭。
瑪爾妲嘆着氣苦笑。
「那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走到半路,瑪爾妲突然高高在上地發問。
提諾點頭回應瑪爾妲。每次調律他都多方嘗試,看能不能飛得更穩定。到底有沒有效果說實話他也不清楚。
「小瑪爾大人跟葛莉賽達同學是同一間中學,又是同一個社團吧?」
「那、那個,怎麼了嗎?」
回到正題,提諾急忙去排配膳室的窗口。葛莉賽達的隔壁正常不會有人去坐,但也並非絕對不會發生的事情。
「⋯⋯你體貼一點啦。我在說我想要一個人慢慢喫啦。」
「咦?」
「那把布魯姆,是第一天老師拿新品給你,之後你再自己調律的對吧?」
「那時的事情嗎⋯⋯該、該不會矮冬瓜你⋯⋯喜歡上她了⋯⋯」
「⋯⋯要怎麼樣,才能跟葛莉賽達同學更加親近?」
他想起在裏維埃拉跟師父飛行時總是使用的掃帚。那是提諾第一次騎的種類,也是到最近都一直騎的種類。
今天一整天,提諾心中肯定都是葛莉賽達。
提諾覺得主人的這份顧慮很貼心,也很感激她。總覺得是跟姊姊在一起,平常對身爲弟弟的他很嚴格的這點很像。
「⋯⋯原來啊。你跟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吧?所以你纔會那麼消沉。」
「啊──要照顧矮冬瓜實在很累。真是的,我差不多想卸下重任了。」
「咦,爲什麼突然⋯⋯啊。」
「嗯,因爲是別人的吧?」
「可是⋯⋯做那種事不會被討厭嗎?」
瑪爾妲先是維持着傻眼的表情好一陣子,但知道眼前的提諾不是在說笑後,她的表情也逐漸認真起來。
「嗯?」
「⋯⋯真是的,別人在思考你在那裏吵什麼吵!對了,你剛纔騎了我的米庫蘭多雷.瑪爾妲特別版『烏切洛.尼祿』吧!?」
「咦?」
該不會體貼的人其實是瑪爾妲。她注意到提諾在看葛莉賽達,打算讓兩人獨處。
「是這樣沒錯啦⋯⋯你、你想跟她變得更要好⋯⋯?」
「所以?」
「緊跟着葛莉賽達不放就好了吧?」
「小瑪爾大人,你是不是想得太簡單⋯⋯?」
脫離領餐的隊伍後,正在排隊的人之中有主人。她只瞄了提諾一眼,又轉向正面。即使如此還是有稍微比出大拇指。「你就好好加油吧」提諾感覺到瑪爾妲這樣在幫他打氣,覺得很高興。
「我記得⋯⋯是費拉.謝紐拉。」
問到一半,提諾就明白了。
『我討厭飛行掃把這種東西。』
「啊,對,沒錯。」
「葛、葛莉賽達同學。」
「是瑪爾妲大人叫我騎的吧!?」
他拿着餐盤,一路走向葛莉賽達。雖然這樣說很失禮,但幸好沒有人打壞她所築起的看不見的牆壁把位置佔走。
提諾真誠的疑問,得到的是瑪爾妲類似打噴嚏的反應。
「你就照做。我又不會跟你收錢。」
「小、小瑪爾大人⋯⋯?」
「你在故鄉時起飛完全沒有問題對吧?」
「啊⋯⋯」
提諾的主人突然雙手抱胸並把手抵着嘴邊,做出像在思索的動作,所以提諾感到很不安。他心想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然後她對提諾露出像闖進怪物公園<弗馬爾佐>的驚愕表情。
「不、不是啦!我當然覺得她很漂亮⋯⋯但不是那樣。」
不知爲何被滿臉通紅的瑪爾妲罵,提諾連忙騎上布魯姆。然後踢向操場的人造土,將風素排往後方。試着一口氣上升到高度兩公尺左右再緩慢着陸。從能夠起飛來看,應該是沒有問題。不過在奧底斯達這種事情完全無法自豪。
「被趕走還道謝,你是被虐待狂嗎?真是噁心。」
「⋯⋯欸,矮冬瓜。」
「爲什麼?」
「那個⋯⋯我不能說得太詳細。」
瑪爾妲傻眼地聳肩,接着朝葛莉賽達位置的相反方向走去。提諾看着主人的背影,想着今後也要好好侍奉她。
「算了,寬容大量的我就原諒僕人的過錯吧。好,矮冬瓜,喫飯去吧!這個時間的話應該還有位置!」
「⋯⋯⋯⋯沒有。」
『這種東西,要是從這世界上消失就好了。』
這句話有點嚇到提諾。因爲他覺得瑪爾妲很認真地在觀察。如同她指出的,感到鬱悶是從實際練習時開始。
周圍果然還是像有看不見的牆壁,非常明顯地空出來。這表示或許是要跟她私下交談的好機會。
「⋯⋯欸,矮冬瓜?」
是葛莉賽達。
「嗚⋯⋯」
「粉身碎骨是已經確定的事項嗎!?」
因爲是這樣的姐姐,提諾變得想要跟她商量看看。
「用這把比較不穩定⋯⋯?」
叫對方做之後又要收錢根本是詐欺的手法。這位主人到底有沒有發覺這件事呢。
「是這樣沒錯。我慢慢嘗試要怎樣才比較容易飛。」
提諾借用瑪爾妲的布魯姆,再度回到空中。但有點失去平衡,身體往側面偏,在空踩了幾步。然後在地面上着地。
「嗯?」
「該、該說變得要好嗎⋯⋯我只是想多跟她說話。上課的時候她不太理我,也不記得我的名字。」
「啊⋯⋯唔⋯⋯啊⋯⋯?」
被拎着訓練服領子的提諾,像只貓被帶走。比起主從關係,更呈現出飼主與寵物的樣貌。
「喔⋯⋯雖然很古老,品味還不錯嘛。不過這樣⋯⋯騎起來應該跟二五零一式米庫蘭多雷差不多⋯⋯」
「好、好的,對不起!」
「⋯⋯用那種狀態的花冠⋯⋯在飛⋯⋯?」
不過因爲他還不太記得從這裏要怎麼走去餐廳,瑪爾妲願意帶路的話就幫了大忙。他覺得自己真的很欠缺要在這座學院生活下去的基本技能。
「你現在跟冰之女王根本算是陌生人吧?換句話說,接下來沒有任何會失去的東西。那就直接拼個粉身碎骨吧。如果她有回應就算你賺到了。」
被用非常燦爛的笑容說出不吉利的話,提諾感到心情很複雜。但是比起先前輕鬆許多。覺得幸好有跟瑪爾妲商量。
仔細一想,瑪爾妲說得沒錯。零就算變成負數,在希望破滅這點上是一樣的。那麼在意這種事也沒用。
「那是當然的吧⋯⋯」
即使如此,快要氣餒的提諾依然下定決心提高音量,試着叫她的名字。辛苦有了回報,葛莉賽達看了提諾一眼。
「什麼事?」
「啊,那個⋯⋯我、我可以坐這裏嗎?」
「又不是我的位置。」
那是請隨意的意思嗎。
提諾雖然有點猶豫,還是做好覺悟,坐到她對面的座位上。她並沒有生氣。太好了,看來沒問題。
即使跟提諾面對面,葛莉賽達仍舊專注地在喫飯。不,跟專注或許有點不同。感覺像跟外界隔絕。
提諾想着得開口說些什麼纔行。
「⋯⋯這、這道什錦麪湯很好喫呢。」
「是啊。」
她面無表情地立刻回答,感覺完全沒有在這麼想。對話別說聊得起勁了,有種開口的瞬間就結束的感覺。沒辦法繼續溝通。
提諾想說那就來學一下可靠的姐姐烏蘇拉的做法吧。重現那個人在前幾天的午餐時,不經意地替萊塔做出的事情。
「你、你要喫薄片面包嗎?」
「我已經喫過自己的份了。」
擊沉。
提諾一直在想跟怎麼辦,眼角餘光搜尋着瑪爾妲坐的位置。雖然覺得主動離開主人還這麼做真沒出息,但他想要一點建議。
找到了。
瑪爾妲看着他,用拇指做出割喉的手勢。
看來沒用。提諾只能靠自己度過難關。他讓腦袋總動員起來,試着尋找話題的開端。但無謂的話題出現又消失,就只是讓腦袋一直空轉。
冷靜點,冷靜下來。他深呼吸,整理腦中思緒。對了,不需要硬是去問葛莉賽達的事情,先從自己本身的事情說起吧。
「反正你還是會纏着葛莉賽達吧。」
非常沒有規矩。
而且,某種意義上這是提諾毫無虛假的真心話。就算遭到葛莉賽達拒絕,她有看提諾留下來練習,可以確定這件事有刻劃在她的記憶中。那應該當作有收穫吧。
只有這個問題提諾明確地點頭回應。跟飛行掃把一樣,就算變成沒辦法順利地飛,也不想放棄。提諾認爲與她的溝通也是這樣。
「⋯⋯對。」
丟臉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裏,提諾難堪到臉頰發燙。
而且應該還是零,並非負數。
由於知道那是在鼓勵他,提諾坦率地道謝。一這麼做心情就輕鬆了一些,也開始喫得出味道。
爲什麼自己喜歡的事情、想要做的事情全都遭到她的拒絕。
「⋯⋯謝謝你,小瑪爾大人。」
像野獸一樣大口嚼肉的瑪爾妲說道。
「噫哈厚!?厚哈哈哈!?噫哈厚厚噫哈哈!?」
「小、小瑪爾大人?」
然後她很流暢地坐到提諾的對面,剛纔由葛莉賽達坐着的位置上。
瑪爾妲在不斷咀嚼後,咕,大聲地讓喉嚨發出聲音。
「我有看到。」
聽完提諾說的話,瑪爾妲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不久開始粗魯地搔着那頭紅髮。還加上嘆氣。
從葛莉賽達的口中說出預料之外的答案,一瞬間提諾懷疑是聽錯了。
瑪爾妲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伸出的叉子,從提諾的盤子裏劫走一片烤牛肉。再重複一次,真的很沒規矩。
「你的那道甜點好像很好喫。」
「不,沒什麼。雖然只有一小段,但我很高興能跟她說上話。」
原來如此,看來剛纔那段翻譯成艾託利亞語就是這個意思。
「隨你便吧。反正跟我沒關係。不過你還是要陪我練習喔。因爲保養操場是僕人的職責。」
可是。
「是嗎。」
「我喫飽了。那我先失陪了。」
「矮冬瓜,到底怎麼了!?你跟冰之女王是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裏,提諾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討厭那種飛法。」
「主人⋯⋯喫下去再講話比較好吧?」
在不知不覺間喫完了嗎?葛莉賽達拿着自己的餐盤站起來。然後連看都不看提諾一眼就走向餐具回收處。
「那⋯⋯那個⋯⋯」
「咦⋯⋯咦⋯⋯?」
「這個我很喜歡所以不行⋯⋯小瑪爾大人請喫自己的⋯⋯」
「⋯⋯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不止是你的問題,我非常討厭那種飛法。」
提諾努力擠出笑容並這麼回答。刻意隱瞞葛莉賽達對他說的話。因爲他不想讓製造機會的瑪爾妲擔不必要的心。
她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讓提諾啞口無言。她的那句是跟說討厭飛行掃把時完全相同,毫無疑慮的否定。
「好過分!?」
「我有看到。提諾.阿列塔。不美觀的飛法,你好幾次都差點墜帚。」
「所以我想要飛得更好,直到剛纔都留在操場練習。」
僕人希望主人能更加學會禮儀這種東西。
不過這也表示葛莉賽達多少有在注意他,這讓提諾非常高興。名字看來也被對方記住了,有確實在前進。
當提諾正在煩惱時,傳來很吵鬧的聲音。怎麼回事,他抬起頭一看,就看見將紅髮綁成雙邊公主頭的少女拿着餐盤,面露兇光地往他衝過來。不用多說,就是主人瑪爾妲。
留在原地的提諾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湧現身體不屬於自己的感覺,還是繼續喫飯,但完全嘗不出味道。
「沒錯。你飛不起來還比較好。」
葛莉賽達接下來的這句話,將提諾興奮的心情敲碎。
「那個⋯⋯我非常不擅長飛行掃把。在故鄉是能好好飛,來到這裏後卻突然變成辦不到。」
「咦?」
「────」
「咦,對。她也記住了我的名字。」
「吵死了!那片肉我收下了!」
「每個人都有夠難搞⋯⋯!沒辦法放着不管的我也很難搞⋯⋯!」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