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 小川晴央 · 2352 字
眨眼間,青斗的身影消失了。
我姑且看了一下週圍的樹叢,似乎不是藏起來了。
「唔—嗯,原來旁人看來是那樣子的。」
自言自語在周圍空虛地迴響。
「那我也得回去啦。」
無論到了幾歲,離別都是痛苦的。即使明白無可奈何,仍然如此。我告訴自己這不是離別,裝作平靜,但心裏的一角還是在刺刺地痛。
回頭看去,夜空中的星星在樹木上面延展,只有一道看不到,被灰色的煙擋着。
青鬥所說的送火,是在土岐波神社被點燃吧。
「糟糕,能趕上嗎。」
我慌張地打開紙袋,從中取出三幅畫布。我往筆上沾黑色顏料,一個個加上自己的簽名。
這樣就完成了。我達成了來這個小鎮的目的。
我收起行李,站起來,沒有回到來這裏的路,而是走向祠堂。
「時子大人。謝謝。多虧您,我畫出了很棒的畫。所以,請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
祠堂發出光。那耀眼的光晃住了我的眼睛。
啊,沒錯。來這裏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生活在青鬥他們六十年後的世界。
我利用大學的暑假,來到了六十年後的土岐波鎮。
我只從奶奶的話裏聽過這個鎮,它比我想象得要小。
這樣的話,應該有能一眼望盡的地方吧——我這樣想着,在找住宿前走在土岐波鎮裏。我思考,從哪能看到和奶奶看過的小鎮相近的景色。
然後,我迷路着到達了這個祠堂。累壞的我,打開了之前買的啤酒。
〈開始海外活動的時候,以幼少期生活的小鎮的海爲印象,決定自稱UMI〉
但是,周圍長着的雜草高度不一樣。腳邊還滾落着我那時喝的啤酒罐。
「出身地。」
我邁出一步,步幅、輕重、力量與剛纔在這個地方的我完全不同。
總之,就是那時祠堂發光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腳。沒有髒。衣服也和那天在這個地方穿着的一樣。不是在土岐波町拿到的。
我消除顯示,周圍再次被黑暗包圍。
我沒有接受事態,第二天睡過去了。我是在和照顧我的小有紀說話的時候接受現實的。
一開始,我一點也沒想過我回到了奶奶住的時候的小鎮。我真的以爲,我是累了、醉酒睡着了。
練習過翻單槓的學校,和朋友放學走的海岸線,還有豐川莊。我爲奶奶畫畫的地方,是直接問了她的回憶中的地點後決定的。
過去的我也一定擁有和青鬥一樣耀眼的感情,彷彿全力照耀的太陽。或者說,現在也應該有,雖然我已經不好意思得只能在畫的一角表現出來了。
我與祠堂的距離沒有改變。天空還是一片黑。
他懷着巨大的覺悟和重要的信念,度過了那個夏天。我現在閉上眼睛,他全力的笑容和淚浮現出來。
「哦,能用嘛。」
回到老家,慢慢洗個澡,睡覺,然後在奶奶旁邊,聊一聊這個小鎮吧。她看到我的畫會說什麼呢。肯定,即使我不成熟,我的畫也應該能觸碰到奶奶的心底。畢竟是看着真東西畫的。
然後,不知何時來臨的那個時候,但是總會來臨的那個時候,我要告訴她。就像那個閃耀的少年一樣,說出“再見”。
「這不是白乾了嘛。」
聲音輸入後,屏幕上顯示出活躍到海外的化妝藝術家“UMI”的信息。還有顯示,她現在在進行後輩培育的事情,讓我受到啓發的“僅僅兩三釐米的線條,一微米的膜,就能給予你自信和勇氣”這句話。
但是,腳邊放着裝入畫布的紙袋。看樣子,在那邊獲得的最大成果,還是讓我好好拿回來了。
郵件和電話都沒來。我啓動日曆,它便顯示出我來這個小鎮的七月三十一日。
我吸氣,再吐出來。與六十年前相同,潮水的氣息和溼潤的森林的氣息進入鼻腔。
我記得,我微醺的腦中想過「奶奶在的時候,可能更不一樣呢」。或許,我說出來了。
我驚訝過,但一開始我沒能相信眼前的少女是奶奶。畢竟比我還年少。即使腦袋裏理解,我也因爲惶恐和緊張,沒能去掉敬語。但是一天天過去,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性格和奶奶一模一樣。我感覺和最喜歡的奶奶成了朋友,單純地爲此開心。
我拿出錢包。確認內容。裏面只有這幾十年變化了設計的鈔票。在六十年前,我覺得會被當作假鈔便沒有用,但我在豐川莊掙的打工費也沒在裏面。
我忽然想起青斗的笑容。
我加上搜索關鍵詞,顯示出的信息便進一步被篩選。雖然沒有出現明確的地名,但我注意到了她名字的由來。
「咦?」
雖然我不記得正確的時間,但我恐怕是回到了穿越時間瞬間的前後吧。這種意義上,很難說有了時薪,在豐川莊掙的打工費消失掉也沒辦法吧。
我感覺和青鬥他們走過的鎮子十分古老,但我以爲是鄉下就這樣。
我留住快要消失的思緒,打開了網絡搜索。
雖然還能做進一步搜索,但如果我沒猜錯,那樣會變成思考那句話的出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所以我放棄了。
「哎呀。」
我是在豐川莊收拾新聞的時候注意到的。新聞的日期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我不由得掉下了拿着的新聞,瞬間拿「手滑」做了藉口。
我用好像要壓碎一般的力按手腕上的手鐲。手背側點亮了一道光,圓圓的虛擬屏幕出現在黑暗中。
「這是回來了?」
所以,這次輪到我好好去做了。
「啊,說起來……」
我感受到周圍溫暖的光消失了,睜開眼睛。
「化妝藝術家。海umi。」
離別的時候我告訴她「注意身體哦」,但我不知道有多少意義。大概,六十年的歲月裏,區區我的忠告應該沒什麼意義吧。
我沒注意到連青鬥也是穿越時間的。我滿以爲只有自己在經歷這樣特殊的事情。真是太自大了。
有紀。她和我的奶奶名字一樣,是在這個小鎮唯一一所民宿里長大的女孩。我第一次知道舊姓是豐川。
明明穿越時間後,絲毫沒有反應。
我邁出步子,立刻想起自己拿來的啤酒罐還放在那,轉身回去。
當我一邊揹着沉重的揹包向地面伸手時,我注意到罐子下面鋪着一個帶拉索的尼龍袋。
「嗯?」
我撿起來,發現裏面放着複印紙。上面印着今年年初爆紅的年輕藝人“Ultimate奧田”相關的報道。
「這是啥……」
我看了一會兒,翻過面。然後,我發現背面寫着什麼東西。
我解讀漂亮的文字、看向一起放進袋子裏的東西,笑得噴了出來。
〈那個夏天受您照顧了。筆,雖然已經時至今日,賠償給您。〉
我的笑聲融化在晴朗、澄澈的夏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