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 小川晴央 · 1.6萬 字
土岐波神社的周圍,蓋着冷冷的碎石子。
從神社望向小鎮,現在的景色是如同塗上墨水一樣漆黑,連與海的邊界都看不清。黑暗之中,只能看到點點的亮光。
我隱約明白,現在已經變得遠不如最棒的暑假。
如果問我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走錯了,我一定不知道。就像黑暗中看不到住宅、道路和人一樣,大概,我的失敗也肯定在我看不到的什麼地方開始了。
鈴現在怎麼樣了呢。她在房間裏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呢。
日記本里本應填滿許許多多與鈴的回憶,我捲起來握緊了它。〈四年二班 近江青鬥〉的字被壓潰了。
滿身是汗的郵遞員騎着自行車追過我們。他用手帕擦着汗,車把晃晃悠悠地左右搖動。
「哇。」
自行車差點撞上自動售貨機,響起了鈴聲,不過他成功轉換方向避開,跑掉了。
遠處的道路看上去有一灘水,但郵遞員的背景跑到那裏後也扭曲了。
「是逃跑水。」
「逃跑水?」
鈴歪頭重複了一遍。
「熱的時候,從遠處看上去有積水一樣的東西吧?實際上去了才發現沒有。媽媽說,那個叫做逃跑水[譯註]。」
「喔—。畢竟去追也追不到呢。會逃掉。」
「啊,是嗎。是因爲這個才叫這個名字嗎。」
我之前只是把單詞記在了腦子裏,有點佩服鈴的思考。
來到豐川莊前,我們聽到了對話。雙方都揚起聲音,似乎很開心。
「我覺得那個男生肯定對小有紀有意思啊—。」
「誒—別這樣一花姐。買一樣的CD展示這種,應該不會這麼孩子氣吧。」
我和鈴齊聲回應後,一花姐便說「正好」,開始收拾簸箕。
一花姐一邊做着手勢一邊說着,看到我和鈴後轉向了我們。
一花姐把手中的簸箕遞給小有紀,背上了腋下夾着的揹包。
「什麼?」
「那時候我已經是老頭啦。」
一花姐一度斷定後修正了發言。我莫名有種她說了就會成真的感覺。
我們完成了學校的畫,準備着手下一幅海岸線的畫。
「嗯?說了點戀愛話題呢。」
「算了,應援下去的話肯定會有好事的啦。大約六十年後會變得Ultimate強的。啊,大概吧。」
「似乎是呢。」
鈴講着搞錯方向的感想。
鈴計算出了正確的數字後,向我遞出了放在粉色包裏的小包紙巾。
「來吧,那就走吧!」
「要說六十年後,你們六十歲?」
它比我還高,是一花姐要來漁港不需要的廢材製作的。它形狀歪曲,放在上面的畫布傾斜着,現在我的鞋還墊在畫架下面,勉強讓它水平。一花姐明明能畫得那麼漂亮,手工卻這麼爛。我感到這很好笑,笑了她,結果被狠狠撓了癢癢。
「誒!」
一花姐的眼睛沒有離開支起的畫布,向我問道。
「那麼,小有紀,之後可以拜託你嗎?」
「嗯!」
「嗯。不過很弱啊。今年也是C級吧,反正。」
不只是和小有紀,我也看過一花姐和豐川的阿姨談笑的樣子。她在這裏的打工似乎很順利,我變得十分開心。
「剛纔在說什麼?」
「就是說墊底,或者排在它下一個。」
選地點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決定爲畫了貓的素描的那個堤防。
「畢竟很難啊,棒球。那麼小的球又是打又是投的。」
「六十九歲啊。」
今天,堤防上排列着來釣魚的人的摺椅和冷藏箱。其中,只有一花姐放下了用木頭做的三腳的物體。那似乎是爲支起畫布的畫架。
「哦,今天也來了呢。」
「喔—青鬥支持的隊伍是Jagers嗎。」
「臉頰。有血。被蟲咬了還是別太撓比較好哦。」
一花姐笑了一下。
「喂?和我說的一樣吧?男生就是這種東西啦。」
「不不,男生成長比較晚啊。」
一花姐和小有紀同時笑噴了。
「你好。」
「C級?」
小有紀也舉起拿在手中的掃帚,向我們問好。兩人似乎是在打掃玄關。
鈴在旁邊深吸一口氣,但我卻不太明白她的反應。
鈴用往常的水杯喝着麥茶,歪起了頭。抱腿坐着的鈴身下,鋪着塑料布。好像是因爲堤防的水泥地很熱,所以今天拿來的。
「你好。」
「KOIBANA戀愛話題是什麼?是什麼花[讀音]?」
雖然不明不白就被笑話讓我有點不開心,但現在要是發作,我覺得更是會被認爲孩子氣,忍住了。
「當然。話說,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我拿了一張紙巾擦臉,沾到了紅點。
「又被蚊子咬了?青斗的血相當美味吧。」
不僅臉頰,我也會撓手臂。一花姐笑話着我,把筆從畫布上拿開。
「畫好了?完成?」
我又問出了這幾天裏每當她這樣我就會問的問題。
「沒有沒有,還差一點吧。」
那是一副從堤防望見的海岸線的畫。在我看來那已經是像照片一樣完美的畫了,可對一花姐來說似乎還差一點。
「不過,還有一點就完成了哦。」
「是嗎!」
上週是盂蘭盆節,豐川莊的客人也增加了。一花姐有時也沒有時間畫畫,但第二幅也總算即將平安完成。
「但是,一花姐,鈴的那副畫來得及嗎?已經二十號了。」
我覺得鈴不太好問,便自己開口問道。
「嗯?沒問題啊。我覺得豐川莊會讓我在晚上畫的。完成這個就開始畫小鈴的畫哦。」
「真的?太好了!」
鈴叫了出來。
「小鈴想要畫哪裏?有想法嗎?」
「誒。」
她大概沒有預想過吧。鈴抱着腦袋開始煩惱。
「呃,學校也很不錯,還有我家,青鬥君家也可以……怎麼辦。選不出來。」
「沒有欲求呢,小鈴你。」
鈴鼻息粗重地點頭。她大概是想了會畫出什麼樣的畫,正雀躍不已吧。
「然後,今天爸爸也要去巡邏。要早喫飯。所以,那個,我必須回去……」
一花姐一邊收起筆一邊笑。
一花姐一邊壞笑,一邊告訴我小有紀好像會和男孩一起去。
「啊—。那個啊。確實昨天豐川阿姨也抱怨過起煙了呢。」
看到開心的鈴,我也似乎要變得開心了。
「是啊。你居然知道。」
「小有紀告訴我的啦。」
如同在說“怎麼樣,是個好主意吧”,一花姐笑得露出了牙。確實,這是個不錯的想法。
「說起來,聽說明天有煙花大會?在旁邊地區。」
「怎麼了?鈴。」
「那裏,是說從山上?」
「那就把小鈴送到家附近吧。」
「愉快犯?」
「但是,一花姐,有神社的是對面的山啊。」
一花姐一副無語的表情,補充說「不過這樣也太麻煩了而且很土」。
「啊,嗯。抱歉。」
「啊,呃,我今天要回去了。爸爸讓我早點回去。你看,那個可疑失火事件又出現了。」
一花姐一邊開始收拾,一邊敲了一下口袋裏的錢包。
我的腦袋裏浮現出了紫色泡泡糖、帶贈品的焦糖點心、甜辣的魷魚乾,但我旁邊的鈴扭扭捏捏地低下了頭。
一花姐指向小鎮對面略高的山。
「但沒什麼大不了的啊,煙花。只會放一點點。」
今天白天,一花姐讓我看了登在鎮內新聞上的照片。照片上一斗桶裏木材變成了黑炭,〈這是第六次〉一併寫在上面。
我們整理好東西離開堤防。一花姐拿了包括畫架的大行李,所以我來背綠色的揹包。
「漁協要搞拳螺自助吧。有客人爲那個來豐川莊喔。」
「大家不巡邏的時候就又燒了呢。沒準是愉快犯。」
「只要說“全都要!”就行了啊。」
「就是喜歡看別人手忙腳亂。」
鈴低下頭,一花姐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後背。
「嗯,我們相遇的祠堂下的那個神社。從那裏的話,就能看見整個小鎮了吧。」
「嗯!我覺得很好!非常好!」
「誒?」
「但是,鈴明天有鋼琴課啊?」
「可以啊。從那畫不就行了。」
還想多玩一會。不僅是我,鈴自己應該也是這樣想的。我不能勉強她留下來。
「你說全部,能做到嗎?」
我指向偏了九十度的小山,一花姐說「啊,是嗎」,若無其事地修正了手指的方向。
「嗯,就這樣吧。」
鈴被一花姐的話驚到了,我代替她問道:
「鈴覺得怎麼樣?」
「那麼,正好告一段落,今天就先收工吧。去買個點心嗎?姐姐請客喔。」
「太好了!」
「不不,我不是在邀請啊。明天客人很多我也好像抽不開身。但是,我們從各自的地點看煙花吧。下次聚的時候,來對一對從哪看得最清楚吧。」
在鈴家跟前,我們分開了。一花姐問要不要送我,我拒絕了。
變成一個人後走了一會,肚子發出了蠢叫。我想着要不要繞路去附近的麪包店拿出錢包時,紙巾包一起掉了出來。
「啊。」
鈴給我用的時候,忘了還給她了。
「明天也行吧……」
嘟囔完我改變了想法。要是鈴被知道丟了東西,受到呵斥就糟糕了。
原路返回。反正之後我沒什麼事。而且,如果我能和鈴說幾句話,也是十分開心的。
鈴的家建在規規矩矩排列的防風林對側。
放了兩輛車的車庫開着門,裏面的一側、黑車前面,鈴的爸爸和媽媽站在那裏。兩人個子都很高,和我家的父母不一樣,纖細而帥氣。但是,傳來的聲音帶着刺。
「我不是寫在廚房那了嗎!」
「那種東西我看不到啊!」
「也是啊,你根本就不進廚房啊,全都丟給我!」
鈴的爸爸撓着剃乾淨的後腦勺,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他和我對上了視線。
「喲、喲,青鬥君。」
鈴的爸爸作出笑臉,對我招手。那宛如換上面具般的變化速度,讓我心臟變得冰冷。我咬牙堅持留在了原地。
「青鬥君,哎呀,怎麼了嗎?要叫鈴嗎?」
鈴的媽媽回過頭。那是僵硬的笑容。
「不。不是。沒關係。」
我慌張地取出鈴的紙巾包。
「青鬥君也要小心哦。很多都不太安穩。」
「是嗎,我會給她的,謝謝。」
打開落地燈照亮罐子裏面,卡片遊戲的稀有卡閃出光芒。我撥開蛇脫皮的空殼和大牡蠣的貝殼,取出剩下的壓歲錢。雖然只有幾枚五千円和五百円硬幣,我全都移進了錢包。只有十円硬幣放着沒有動。
「怎麼了?青鬥,怎麼在這。」
「一花姐?」
平時穿着緊身牛仔褲時,腿的輪廓清晰可見,今天被浴衣的衣襬藏了起來。
跑到大道上後,我看到數人向煙火會場走去。其中還有穿着浴衣的人,木鞋的聲音悅耳地響着。
心臟猛跳個不停,但我還是儘可能不在意地說了出來。
我沿着水泥坡道從道路下到沙灘。從近處一瞧,我看出那背影是一花姐。她並沒有在做着什麼,而是呆呆地望着大海。一花姐的陰影后面,海淡淡地發光。
剛纔沒有在意的手腕上蟲咬的包,突然變癢了。用指甲撓,痂掉了,血又出來了。我用力捏了一下那裏。雖然我想象蚊子注入的毒全都擠出來,但實際上並沒有那樣,只有些透明的東西冒出來。
「咦……?」
一邊回應,一花姐用手臂擦了擦眼角。雖然昏暗得看不清楚,我感覺一花姐的臉頰上,一道溼潤似乎閃了一下。
「拳螺可能要沒了。」
我一搭話,一花姐的肩便跳了一下,她傳向我。
「沒有和你媽媽一起來嗎?」
「說不好啊。不過沒關係,叔叔們會巡邏的。」
「就是說你和奶奶看家嗎。那就多送你一個吧。」
進入自己的房間後,我踩上書架,抓住了放在最上面的餅乾罐。落到地板上時,放在罐子裏的東西跳了起來,發出咔啦一聲。
我一邊單腳跳着一邊把鞋跟穿好,跑了出去。
大叔在白色的托盤上滿滿地盛了四個拳螺,放進了塑料袋。
我從後門出去,鎖上門,把鑰匙藏到一如既往的花盆下面。
「那個……」
我握着裝着拳螺的塑料袋,離開了會場。
「哦,你應該是近江家的!」
我爲了在拳螺冷掉之前送到一花姐那裏跑着,但途中在沙灘看到了穿着浴衣的身影。
「喔、哦,青鬥。」
遞給我烤好的拳螺時,帳篷裏的大叔注意到我,向我搭話。
鈴的媽媽蹲下來,接過紙巾包。靠近一看,我發現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我感覺之前見到的時候她更漂亮一些。
「媽媽現在在東京,在爸爸那裏。」
一花姐不僅臉,身體也轉向了我,木鞋踩着沙子,發出沙拉一聲。
「那個,叔叔,可疑失火的犯人,能找到嗎?」
我數次叮囑後,快步離開了鈴的家。
「這個是鈴的。今天借給我的時候,我擅自拿走了。」
「誒?當然啊,交給我吧。」
「嗯,謝謝你一直和鈴玩。」
「趁熱喫哦。」
「那我回去了。」
鈴的爸爸用拳頭敲了一下胸。
用又大又黑的手作出OK手勢後,大叔向下一個客人搭話了。
忽然,鈴的媽媽的肩後,鈴家的窗簾晃了一下。雖然我沒有看清楚,腦中卻浮現出了鈴窺視父母吵架的身姿。
「認真!請認真做!絕對!絕對哦!」
第二天,外面變暗的時候,我想到給一花姐帶點拳螺過去。
我把滿是傷痕的雙肩背從書桌上拿開,把罐子放在上面。
「一花姐纔是,怎麼穿成這樣?」
「啊,這個?豐川阿姨的浴衣。這可是小有紀幫我穿的哦。」
一花姐一邊搖着垂下的袖子,一邊露出白色的牙齒。
一邊感到微微的線香味,我恍惚地順着相連的浴衣花紋看去。
「怎麼?奇怪?」
「誒?不奇怪啊。不奇怪……但是好像有點奇怪。」
「什麼啊。」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一花姐還是一花姐。但是,幾根劉海垂在額頭起伏,讓我似乎有點心跳加速。
她平時總是有氣無力的姿勢,今天卻彷彿穿了鋼絲一般挺直着後背。或許是這個原因,她看起來也變高了。
「對啊,一花姐也是女人嗎。」
「哎呀,這句話可真是傷到我了啊。」
手刀飛到了我頭上。不疼。
「工作呢?沒關係嗎?」
「阿姨說讓我來看煙花啊。你和小有紀錯過去了嗎?小有紀好像也穿了浴衣。」
「沒看到。我只在那邊了一小會。但是,要看煙花的話差不多了吧。得再往那邊一點。爲什麼要站在這?」
「嗯—?啊,不知不覺,因爲海很漂亮啊。」
我側起頭看向廣闊的水面。水面白天應該是藍色的,現在黑黑的,光流在上面動着。
「很暗啊?」
「那就很好啊。看啊這廣闊的大海!」
一花姐彷彿戲劇臺詞一樣讚美了大海後,吸了一下鼻子。
「你也不容易啊。可疑失火、欺負人的孩子王之類的,淨是些搗亂的呢。」
可現實中的我身體一直沒有長大,頭腦也沒有變好。這一年裏我長高了五釐米,但還是屬於矮的。
「誒?哪有……」
遠處傳來彷彿吹響特大笛子的聲音,含糊的爆炸聲緊隨其後。
我都覺得可能是神,但現在還不說。
「嗯。是啊……」
我想起和鈴說過的“逃跑水”。即使去追也追不上,所以叫逃跑水。
那麼,大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我抱着這樣的疑問,但就算問一花姐也大概不知道,便沒有問。
「……嗯。」
好像要矇混什麼一樣,一花姐粗暴地摸了摸我的頭。
在我看來,明明全是看上去很帥氣的事情。
「青鬥也會有吧。」
「誰知道,我也還不是大人。不知道啊。」
「要是能強到任何事情都無法動搖的最強就好了——我不由得會這樣想呢。」
鈴會離開這個小鎮。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了。
「我有點懂。要是遊戲的話很快等級就升上去了呢。用武器之類的技能變成最強。」
「唉,只感受一下氣氛吧。反正人很多吧,那邊。」
「那當然啊。你覺得我是什麼啊。」
「一花姐想到了什麼事呢?」
「一花姐也會想那些嗎?」
一花姐聳起肩笑了。
「啊,開始了。煙花。」
「要是我畫得更好,要是更聰明,要是有錢,要是有一兩個帥氣的戀人,還有……」
「完全不是。二十歲在大人裏是最小不點的啊。」
我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向海突出的海岬上,只能看到一半煙花。
海浪的聲音夾在中間。
一花姐剛開口就閉上了嘴。她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抱起的手臂。
或許是因爲鼻子堵了,一花姐的聲音有點弱弱的。
每當煙花升空,海岸便模仿那顏色,模糊地發光。
看向腳下,一花姐和我的足跡留在沙灘上。
我這樣子,究竟能不能作出最棒的暑假呢。我覺得這和在沒學過的考試裏滿分一樣難。
「難道說,你有點哭了?」
「從這完全看不到呢。」
「唔,大概是,會不由得想起難受的事情?」
「要怎麼做纔好呢?」
「sentimentaru?」
一起玩的時候我能夠忘記這個事實,可睡前它就會佔據我的腦袋。
「一花姐不是大人嗎?」
「唉,有點吧。夜裏的海十分寂寞,似乎有點變得多愁善感sentimental了呢。」
住在這個地區的同齡人只有鈴。從最開始我知道的就只有鈴。一想到鈴離開後的自己,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即使腦袋明白無可奈何,心裏一角的我還在一直撒嬌。簡直就像幼兒園的孩子一樣。這得有多遜啊。
一開始思考,我的心情就要變得陰沉,所以我反問一花姐。
「嗯—唉,很多。感覺做得很遜。」
因爲光只有一瞬傳過來,我感覺沒有煙花時黑暗更濃了。
我注意到和一花姐說話時沒有感受到的癢癢,咯吱咯吱地撓肚子。
「怎麼,又被蚊子咬了?露着肚子睡覺了吧。」
「襯衫太小了。一花姐也有露着肚臍的時候嘛。」
「我那可是時髦。」
我無法釋然,抱起手臂。右手拿着的塑料袋發出沙沙的聲音。
「啊,對了。我給一花姐買來了拳螺。」
「誒,我不喫拳螺哦。」
「誒!」
「我受不了呢—感覺外觀不太行啊。」
「明明是大人。」
「大人也有那麼點喜好啊。青鬥喫吧。」
「我也不喜歡嘛。」
「誒?明明是港口鎮的孩子。」
「港口鎮的孩子也有那麼點喜好嘛。」
和啪啪炸裂的火球一起,我們笑了。
●
「喂—,小鈴,青鬥—。」
一花姐揮着沾了青色顏料的筆,叫我們。
我和鈴同時從土岐波神社陽光下的長椅上站起來。
一邊踩響院內白色的石子,我跑向一花姐叫我們的方向。到了以後,鈴重新把站起來時露出的襯衫衣襬整理好。
「啊~真好啊。」
鈴很喫驚,停下了手。和我說我要先寫日記時一樣。她在擔心會不會被老師批評。
「不不,那還早着呢。」
一花姐開始盯着自己的畫布。明明是在回憶開心的事情,從左後方看去,嘴角卻不知爲何沒有笑。
一花姐被自己的回答逗笑了。
一花姐發出了好像爸爸泡澡時的聲音,我和鈴不由得一起笑了。
我現在也注意到。並不是不認真畫,一花姐是想畫大大的聖誕老人的袋子。她覺得那樣是令人興奮的畫,才那樣做的。
「我的畫被批評了那麼多,只因爲讓奶奶懂了,它就突然變成了我的自信之作呢。我很高興,覺得藝術很開心。」
「那肩膀呢?有沒有僵?」
「我也被父親和母親批評了。但是呢,奶奶理解了我。說“畢竟比起聖誕老人,關心的是袋子裏面呢”。她是爲我考慮的溫柔的人。」
我問完,一花姐就朝向了左邊。這次一花姐的頭髮撓癢鈴的手臂。
「沒,還不用。」
「老師怎麼說的?」
「是學校作業,聖誕老人的畫。畫裏聖誕老人只畫了這麼一點。」
「怎麼,你給我敲?」
「明明是聖誕老人的畫?」
「爸爸……」
「嗯—。爲什麼呢。我纔想問呢。」
鈴問完,一花姐便朝向右邊。束起的頭髮在頭後面伸展,碰到我的手臂,很癢。
「那,爲什麼想去畫畫的大學呢?」
「顏料的水呢?還沒問題?要去換嗎?」
「那個,可以說句話嗎?」
「但是很不可思議,我記得以前奶奶誇過我的畫哦。」
彷彿那位發火的老師就在眼前,一花姐微微笑着瞪住了天空。
聽到不是我們之中任何人的粗聲音,我和鈴都停下捶肩。比誰都更早回頭的是鈴。我也遲了一步注意到了理由。
「喔—是什麼樣的畫?」
大海的畫完成的第二天,一花姐開始畫給鈴的畫。
一花姐用拇指和食指作出一個乒乓球大小的圓。
「嗯?這不是鈴嗎。在幹什麼啊在這種地方。」
我想盡可能多地爲一花姐的作品幫忙。即使只有極少部分我也想在這幅畫有一份功勞。我想挺胸說,我有好好幫忙。
鈴負責右肩,我負責左肩。一花姐的肩沾着汗,能看出有背心形狀的曬痕。
「哇—。完成?」
青色的襯衫,肩上有裝飾,胸口有徽標。搭話而來的,是鈴的爸爸。短髮用髮蠟向上立起。這裏與之前在家前看到時不一樣。
一花姐白色的背心上,沾着藍色的點點。
「嗯。剩下畫了聖誕老人拿着的袋子。超大。因爲是白色的袋子,畫紙的顏色就那樣沒動。」
「接下來才麻煩。雖然很開心。」
一花姐爲了讓我的手能夠到,蹲下露出後背。
「發火說我沒認真畫。不過我執着着沒有重畫呢。因爲我沒有不認真畫。」
我們按照之前的決定,從小山上的土岐波神社畫。木柵欄的對面是大概十米的山崖。下面長着的樹林有點礙事,但現在看畫布,那些樹沒有被畫上。小鎮全體,被畫成彷彿鳥瞰一樣的景色。不過,只有大體上畫了顏色,細節還沒有畫。
「啊,我也來。」
「一花姐啊,爲什麼想成爲畫畫的人呢?」
「我還沒變成畫畫的人呢。只是在大學學習而已。」
鈴的爸爸眼睛圓了一下,笑了。
「那個,呃。」
一花姐代替說不出話的鈴說明道:
「初次見面。我是在豐川莊打工的小湊一花。」
「啊—,說起來鈴之前說過啊。有時候會和美大生的姐姐玩。多謝您關照我家女兒。」
「不,受到幫忙的是我。」
「能幫美大生的工作,對女兒來說也是不錯的經驗啊。」
鈴的爸爸自然地走過來,和一花姐握了手。
「鈴。」
「是。」
她緊張地回應。
「可別給姐姐添麻煩啊?」
「嗯。沒有哦。」
鈴幾度搖頭。
「叔叔是來接鈴的嗎?」
「嗯?不不,不是啊。我還在工作呢。」
鈴的爸爸展開雙手,展示自己還穿着制服。
「那是爲什麼?爲什麼到這裏?」
我這樣問道,鈴的爸爸便「啊—呃……」噎住了話。
「是因爲我嗎?」
大人們作出彷彿只是沒有其他表情可用的笑臉,在那裏對話。我也明白那些話並不是全部。心臟每跳動一次,我就好像更不舒服一點。
「所以剛纔也說了,並不是在懷疑哦?」
「嗯,實際上。我問了豐川阿姨這個地方。」
一花姐自己也悠閒地回答道。我莫名地把她和被保搶走提包、說要放棄的鈴重合了。
我感到細汗噴了出來。
「順便問一下,這個畫架是漁協的廢料做的嗎。」
「不騙你啊。真的沒懷疑。警察也在困擾。不是放火,也不是找茬,目的理由都沒有頭緒啊。只是希望至少有點線索。」
「青鬥,沒關係的。」
「嗯—極端來講就是這樣。啊,但是鈴,我也只是被拜託來問問話哦。」
「騙人……」
「不……爲什麼?」
「我可疑?」
喉嚨裏許多話語出不來。我看來不是那樣。
我插入對話。說完,我才注意到自己沒有準備任何說辭。
鈴的爸爸用溫柔的聲音安撫道。
我瞥了一眼鈴,但她沉默着。在爸爸面前,鈴不能幫一花姐吧。所以,這裏必須由我來解開對一花姐的誤解。
我反射性地跳了出來,跳到鈴的爸爸和畫架之間。
「不,那個可疑失火的殘渣裏,好像有這種漁港的木材。」
「托盤pallet。那個叫托盤。」
「多的木材有再給其他人,或者扔到哪裏嗎?」
「就是那個呢。那件事,有點……」
「拍一下畫架照片可以嗎?」
我不知道有多少是認真的。但是,一花姐確實在被警察懷疑。
「如果叔叔在懷疑的話,就不會讓鈴和這個姐姐一起玩了吧?沒法讓重要的女兒在那種莫名其妙在一斗桶裏焚火的人身邊吧。」
鈴的爸爸一邊把手放進口袋,一邊站起來打算再次面向一花姐。
「叔叔!不是的!」
「什麼?怎麼回事?」
「那個……不是一花姐!沒有做奇怪的事情!是好人!而且夏天一直和我們在一起!」
「沒有懷疑的話不用這樣做也行吧!」
一花姐的那句話,讓我和鈴都嚇了一跳,抬頭看她。一花姐自己柔和地笑着。
「真是辛苦您了。」
一花姐降低了音調,問道。她把手中的筆立在畫架上。鈴的爸爸沒有否定,有些抱起地撓了撓頭。
「不行啊!」
「是。我有聽說。」
「但是……」
「那個—您知道這附近,可疑失火連續發生嗎?」
「我能理解關注像我這樣的外人。畢竟是氛圍很好的小鎮呢。事件發生的時期好像也和我來時很相近。」
鈴的爸爸在我面前蹲了下來。腰上的口袋和腰帶的扣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比起鈴的爸爸這個事實,警察在這個地方更讓我感到不安。
「抱歉。鄉下在意這種事的人似乎還挺多的。請不用誤解啊。並沒有在懷疑、有目擊證言之類的事情。只是這工作上被這麼吩咐,就必須姑且來問幾句話。」
「嗯,我得到了幾個。從青鬥君那聽說可以拿到。那個,用叉車搬東西的時候當作臺子的……」
大人們都知道這個詞嗎。或許鈴的爸爸是已經去漁港問了話纔來這裏的。
着地的時候,腳邊的石子塌陷下去。我喪失平衡,後背撞到了畫架。
「啊!」
鈴的叫聲讓我注意到畫架正傾斜着。
「好險!」
一花姐慌張地支住畫架,但同時架在上面的筆飛了出去。它又撞到了木柵欄,掉到了對面。
「哇!」
我踮起腳看向木柵欄對面。筆飛出山崖撞到岩石,又跳了一次。
我馬上伸出了手,但襯衫的領子被從後面抓住了。
「危險啊!青鬥君!」
拉了我一把的,是鈴的爸爸和一花姐。
「但是筆!」
「青鬥會掉下去的!」
一花姐尖銳的聲音,讓上頭的血褪去。一花姐確認了我冷靜下來,窺向柵欄的對面。
「有嗎?」
鈴擔心地抓住一花姐的牛仔褲。
「嗯—找不到呢。好像掉到下面去了。」
「對、對不起……」
腦袋直轉。我剛纔只是想解開一花姐的誤解而已,可現在已經不是想那些的時候了。
「沒關係的啦。剛纔的是事故。而且筆還有很多其他的。」
一花姐敲了兩下畫架側面的揹包。
我和鈴和一花姐的暑假,最初起步應該很不錯。可現在我感覺它和之前想的有了很大偏差。
我無精打采地走着。強烈的西日灼燒着我的右側,彷彿在給我懲罰一樣。
「我想要筆。塗色用的。」
「是誰!?」
進入林中,月亮的光明便沒有了,只能依賴手電筒的光。風吹過樹縫隙的聲音,簡直像是幽靈的叫聲一般。
我偏離一直以來的石階,邁向森林中。沿着這個斜坡轉過去,就應該是筆落下去的地方附近。
「啊,難道說是這個。」
肯定,因爲我太笨了。因爲考慮不周,所以它沒能成爲最棒的暑假。
我打開家旁邊的倉庫,拿出了放在地上不管的手電筒。然後,我回到了土岐波神社。
我到了車站前的文具店。那是一花姐調貨買到畫布的地方。
之後阿姨也說明了一會其他相似的筆,但我途中就走出了店。並不是放棄,而是因爲該做的事情變成了一件。
我把手電筒照過去,但樹葉擋着看不到對面。
雖然阿姨說出了色畫Gouache、水彩之類我沒聽過的名字,但我沒有清楚到了解一花姐用的顏料種類。
這時,後背“啪嚓”地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
「你說的是這個筆嗎?」
和一花姐告別的時候,她說明了「那支筆沒有也完全沒關係的。大公司的便宜貨」。但是我和鈴都知道,那支筆是一花姐塗色時最常用的筆。
筆的照片印在打開的一頁右上處,柄的顏色有點不一樣,但和一花姐用的是一樣的。
「阿姨!等一下!」
我拼命描述一花姐的筆的特徵。我儘可能正確地描述毛尖的顏色,可這也無法很好地表達,讓文具店的阿姨很困擾。
「我要這個!」
「筆?用在什麼畫材上?」
爲什麼不能和我想象的一樣呢。我撓着被汗弄得火辣辣的頭。
阿姨說了一個十個我的錢包都不夠的價格。
阿姨在我用紙筆畫出雕刻的標記時,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站了起來。
「而且,調貨也要時間哦。因爲是海外的製造商。」
「誰!?」
似乎讓她明白了,我鬆了口氣,但阿姨拿來的不是筆而是商品目錄。
彷彿是蜂鳴器演奏一樣的《晚霞漸淡》在小鎮裏迴響。加上旁邊地區的播送,兩聲重疊起來,聽上去很煩人。
「啊!是!這個!」
我又叫了一次。
必須挽回。只有這種焦慮在心中擴散。
我知道那支筆。形狀,顏色,柄上畫的花紋。只要買一個同樣的就可以了。這樣,即使不完美也肯定和原來一樣。
和以前鈴變得溼漉漉的時候一樣,苦味在口中散開。
我轉身跑向車站的方向。
從手中離開的瞬間它確實有勢頭和速度,到對面後就會變鈍,彷彿投入凝脂一般失速。
我從口袋裏拿出錢包,但阿姨一副困擾的表情。
我想起之前向保扔出的自己的球。
「啊,對了。」
「你啊,這個是還挺好的東西哦。剛成立的高級生產商的。」
鈴的爸爸回來後對一花姐笑着說「我跟很多人那樣打聽呢。因爲是工作啊」。真的是那樣嗎。如果是那樣,我應該也不用作出那麼粗暴的反應。然後,筆也不會掉下去了。
頭中有種彷彿水滴落下的感覺。
周圍已經變暗,文具店的阿姨正在收拾門面。
我叫住她,讓我進入已經沒有客人的店內。
是我的錯覺嗎。我正要放下手電筒時,聽到了細小的聲音。
「青鬥君……?」
從樹葉間出來的,是穿着白色襯衣的鈴。肩頭有小擦傷。可能是來這裏的路上被數值掛到了。
「鈴!你在幹什麼啊。」
「呃,大概,和青鬥君一樣……」
「一花姐的筆?」
鈴點頭。
「筆尖沾着顏料,我想被樹葉擋住之前是不是能很快找到……」
鈴雙手墨跡起來。她沒帶平常的肩包。
「鈴回了一次家嗎?」
「嗯、嗯……」
我把光朝向鈴的腳邊。鈴想要躲開,邁了一步,但沒能從光中逃開。涼鞋的顏色左右不一樣。
「怎麼了?鞋子?」
「那個,因爲是,慌慌張張地出來的。」
鈴比往常還要畏縮。把光照向鈴的臉後,我知道了她眼睛紅着。
鈴按照平常的習慣,把襯衫的衣襬塞進了裙子。
「鈴,你在哭嗎?」
鈴慌忙擦眼。
「爸爸和媽媽吵架,有點煩……」
煩。我感覺我第一次從鈴口中聽到這種話。鈴在講到自習中吵鬧的同學時,也會說“有點吵呢”。
鈴抓着我襯衫後面走着。我雖然走在前面,但十分不可思議,這樣比一個人走更不害怕。
「嗯,是啊。」
「是嗎……真不容易啊。」
「而且,我覺得聖誕老人的畫也很厲害。如果是我,被爸爸媽媽老師說了就會重畫。」
我和鈴分頭尋找。我把手電筒遞給了鈴。我如同擦地板一樣細心地移動視野,不留縫隙。
「青鬥君,來過這附近?」
雖然我根本不覺得鈴會想說欺負人而自私的話,但對鈴來說這似乎是十分重要的。
鈴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我只是等着。但是,那段時間裏,鈴果然在腦子裏胡亂思考。或許一花姐是幫她整理了。我想起廚房水管上的淨水器。或許一花姐把那種過濾器作爲禮物給了鈴。
「嗯?什麼?」
「想說的事情,是不是欺負人,是不是自私的。我經常想。」
「筆大概在上面地方呢?」
「嗯。媽媽的房間全是紙箱呢。」
「那個啊,我經常啊,思考一花姐對我說的話。」
「嗯。……不,可能會有點生氣。」
「啊,不,沒什麼。你看,總之啊,鈴你也來了,就一起找一花姐的筆吧。兩個人的話,馬上就能找到吧!」
「一花姐很溫柔呢。雖然有點不近人情。而且很漂亮,還很有趣。」
「但是,那樣,總覺得……很可惜吧。」
「落下的時候看到的是這邊哦。」
我把手電筒朝向上面。我們面前的山崖,斷絕在差不多兩層住宅的高度。
在山崖的邊緣可以看到土岐波神社周圍豎下的柵欄。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在平常畫畫的地方正下方。
「在準備着嗎?」
「那樣不也會被老師表揚嗎?」
「如果找到了筆,一花姐會高興嗎?」
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腦子裏浮現出了很多,所以我問了回去。
「是嗎。」
爲了不忘記找到哪裏,我沒有把視線朝向鈴,回答道:
「……嗯。」
鈴似乎也想象了同樣的事情,輕輕笑了。
我感覺鈴自己也不太明白,所以沒有再繼續問。
鈴毫不言及自己的行李,像是要隱藏陰沉的心情一樣笑了。但是,我的心情一點也沒有變得開朗,一握拳不由得露出一聲「爲什麼……」。
兩人沙沙地踏着落葉前進。地面並不平坦,所以我們靠着樹幹支撐着。
她大概不是來找筆的吧。她是聽不下去父母的吵架,飛跑出來,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鈴接受了,然後繼續說「但是」。
「下週……」
我沒有說出那支筆的價格。因爲我感覺這彷彿會讓自己的失敗更嚴重。
「搬家是什麼時候來着?」
「嗯!」
「對你說的話是什麼?」
鈴俯下的身子,彷彿會就這樣縮小不見一樣。
我發出精神的聲音,鈴也配合着大聲回應我。
「沒有啊。但是大概能明白啊。你看。」
「啊,那個柵欄。」
我想,鈴遇到一花姐後改變了。我想我也是。但是,在我看來,還差一點,還差一個。
「我也能變成那樣嗎—。」
這種說法,不是發表目標,更像是牢騷。
「能變成那樣啊。大概。」
「誒,不行吧。」
「你看,一花姐好像是二十歲吧。鈴才九歲吧?有十一年的話,身體會長高,頭髮也會變得可以染,性格或許也會改變。」
「誒—會怎樣呢……但是我有時候會想模仿一花姐……」
我發現土上有個直的棒子,但撿起來才知道是吸管。
「青鬥君啊。」
「嗯?」
「你覺得是一花姐嗎?點那個火的。」
「不是哦。絕對不是。」
「是嗎……」
鈴的聲音似乎不是在高興。
「難道說鈴你在懷疑?」
她沒有立刻回覆,我不由得回過了頭。
「你在懷疑?」
「沒有!不是。不是的。我覺得一花姐是不會做壞事的啊。」
鈴一擺手,手電筒的光帶也跟着一起動。
「但是,那個,我有一點、感謝、那個可疑失火……」
好像玩笑話一樣。
「鈴,那就是……」
「嗯,拜託你了。」
「鈴!沒事吧?」
我一出聲,後背便疼起來。我拉着動不了的身體,環視四周。
「對了,鈴!鈴!」
「好!」
費這麼大勁找到,現在放棄可太蠢了。
我看到右手前方落着手電筒。
「鈴也夠不到吧。」
我沒能出聲。彷彿胸口裏堵着石頭一樣,我無法呼吸。
鈴撞到我撞到的樹前面一顆樹,停下來了。
「怎麼樣?」
「青鬥君……?」
「真的!? 好——哇!」
我趁勢開始攀登,但腳邊的土向後流下,爬不上去。我又帶着助跑攀登,但夠不到筆。
「哇啊!」
我從鈴那接過手電筒,把樹枝換給她。
「感覺可以!再來點!」
「咿呀!」
我轉到鈴身後,鈴抓住山崖,我用後背支撐她的屁股。
「能拿到嗎?」
後背狠狠撞到了什麼東西。疼痛的同時,我的下落停下來了。
我向腿注入全身的力氣,一邊感受着大概在揮樹枝的鈴身體搖晃,一邊保持平衡。
「嗚嗚……」
「鈴!」
「太好了,拿到了!」
「啊!」
可能是因爲鈴的聲音大意了吧。我在右腳踩着的石頭上滑了一下。
「嗯。還好。」
「沒關係。能拿到吧。鈴照着那裏。」
「對了,青鬥君。我來。那邊。」
鈴把視線從我這裏移開,重新看向山崖。
「不行。夠不到。」
「有了!太好了!」
我倒向的斜面很急,我的身體停不下來。身體各處撞着地面滾了下去。旋轉中我睜開了一次眼睛,看到手電筒的光帶在轉。
延伸向神社的山崖中長出的樹根,掛着一花姐的筆。
「鈴,拿那個樹枝,用那個大概能夠到。」
「好疼!」
鈴睜大了眼睛。我也看向手電筒的光照到的地方。
我接過地上的粗樹枝,登到最高時揮臂。雖然我感覺樹枝的前面碰到了什麼,但那只是碰到了筆下面突出的石頭。土碎碎地落下,進到了嘴裏,我慌張地吐出來。
「青鬥君支着我應該能夠到。把棒子給我。」
「要上了哦。」
嘶啞的聲音感覺完全不是沒事。我撿起手電,照向鈴。
「鈴!出血了!」
鈴的額頭上流着一道紅色的血。
「啊,怎麼辦。」
我想用手壓,但全是泥,可能會讓病菌進去。
「鈴,有沒有什麼能壓的東西,能擦的東西?」
「這個……」
鈴抬起了右手。那手中握着的,不是手帕也不是紙巾,而是一花姐的筆。
「嗯,謝謝,拿到了呢!沒放手呢!」
看到不明確回答問題的鈴,我的各種想法變得一團漿糊。
「拿到筆了。」
「嗯!那就回去吧。回到有大人的地方吧。」
我去牽鈴的手臂。同時,腿像是被什麼東西捏碎了一樣疼。
「嗚!」
我右邊的腳踝動不了。疼。想了一次疼,它就變得越來越疼。
「啊,怎麼辦。怎麼辦……」
我慌張地看向四周。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麼。
「有誰—!」
我叫道。這樣做肚子會疼,但比腿疼好受。
「有誰—!幫幫我—!」
「嗯。沒事的。是擦傷哦。」
「筆……我覺得必須找一花姐的筆……」
「抱歉,鈴,抱歉啊。」
一花姐吹了口氣,把進到自己嘴裏的頭髮吐出來。
「小鈴。我來揹你。」
一花姐用穿着的白背心擦鈴的頭。肚子上沾着血跡,但比想象的要小很多。
「對不起……我……」
「不,沒有。抱歉啊。我也是。謝謝。」
因爲鼻水堵着,我沒法發出正常的聲音。
鈴握着的筆從正中間斷開,頭不知道去哪了。我剛纔看的時候就是這樣。摔倒的時候變成那樣的。但是,鈴沒有注意到這些,一直緊握着筆。
「這裏也打到了……但是沒關係。總之先下山吧。青鬥君能動嗎?」
彷彿魔法一般,剛纔還不在的一花姐站在眼前。
「有了……這個。」
「嗯……!」
「已經沒事了哦。」
「小鈴和青鬥君,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我也早點搭話就好了。」
我被一花姐拉着手腕站起來。腳踝很疼,但站起來一花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沒。」
一花姐檢查完鈴的手腳,接下來解開襯衫的扣子,用手電筒照亮肚子。鈴白色的肌膚上有幾個青印。
聲音就在旁邊。
「對不起。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錯。」
一花姐緩緩地把鈴背到背上。
一花姐咬緊了牙。
「不是哦。那就不對了。」
「好,走吧。」
如果我沒讓筆掉下去的話,沒舉起鈴的話。如果我好好支撐着她。
我們在林中前行。大概走了三步,連腿的疼痛都沒能引出的眼淚,如今溢了出來。
「不,不是啊。因爲,你能在那種地方就……」
「一瓜姐……!」
我連說明都做不好。
我感覺喉嚨有什麼炸開。即便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一邊揹着鈴,一花姐伸出一隻手,撫了我的肩。
「我聽到了哦。」
我一說明,被一花姐的揹着的鈴便輕輕點頭。
「有誰—!」
一花姐摸我的頭。她不是幻影,是真的現在站在我眼前。
「都說了沒關係的……!」
別說是最棒的暑假了,這都要變成最糟的了。
「鈴,鈴她!那個,頭上有血!」
「小鈴?還有其他疼的地方嗎?」
「抱歉,稍微讓我看看啊。」
疑問忽然湧上來。腦袋混亂,心變得一團漿,但這疑問還是輕易地說出了口。
「一花姐爲什麼在那?我一叫就立刻來幫我了。一花姐也在找筆?」
「沒有。不是啊。」搖頭之後,一花姐咬了一下嘴脣。
「我在看着。看你。稍微保持距離。」
「看着?我?」
「嗯。我想確認一下啊。」
一花姐瞥了一下鈴的臉,確認她意識還很模糊後,小聲繼續道:
「那個可疑失火事件,是你做的吧?」
●
第二天,我在土岐波神社的長椅上獨自垂着頭。封面皺巴的日記本,被隨手放在旁邊。
我抱膝坐着,把臉埋進手臂,腦袋裏被蟬聲填滿。我不知道哪隻蟬在哪發出蟬鳴。或許是遠處的樹,也可能是我的腦袋上面。
「果然在這。」
我抬起頭,便看到一花姐站在那裏。她和平常一樣,揹着畫架、畫布,還有綠色的揹包。
昨晚,一花姐穿過林子後,敲響了附近住家的門。
那時鈴頭上的血已經止住了,意識也很清醒。但是保險起見叫了救護車,一花姐背上了鈴。一花姐讓我也一起坐車,我說「我明天會自己去」,逃跑似的離開了。
「去過醫院了?」
「早上起來沒那麼疼了,就沒去。」
腿已經基本不痛了。現在一想,應該是因爲驚慌,痛感變大了幾倍吧。
剛纔淋浴的時候,胳膊肘的擦傷、肚子裏的悔恨,遠比它更讓我感到難受。
一花姐蹲下來,檢查我的腳踝。她揭開從運動鞋裏露出的膏藥,將我貼不好弄得皺巴的膏藥整理整齊。
「嗯,沒有腫呢。腦袋有沒有暈?想吐嗎?」
「因爲鈴沒有說。」
半中間冰激凌差點從棒子上掉下來。一花姐一邊大口吃着,一邊繼續進行畫畫的準備。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吧。」
「我……」
「不過發火這個詞有點誇張吧。你看,我打開了小鈴的襯衫吧。她好像不願意那樣呢。畢竟青鬥君也在。」
我僵住了,直到冰激凌的水滴落到手指上。
我很羨慕一花姐。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像一花姐一樣畫出畫。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能給鈴造出最棒的暑假。
「嗯。我會努力啊。青鬥呢?會來幫忙嗎?」
「嗯,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了,醫生檢查後也說應該沒問題,還說應該也不會留下傷口。不過,相對地我被狠狠訓了呢,被小鈴的父母。」
我想起自己寫的《要做的事情列表》。我按照那上面寫的,幫了一花姐畫畫。四幅畫也快要完成了。但是,我以爲那一瞬間是更加開心的。
「另外還被小鈴發火了。」
我舔了一口,橘子的味道淡淡擴散。這份涼意讓舌頭麻麻的。
「嗯,給她畫吧。必須要好好把那幅畫給鈴。我想鈴大概也很傷心。」
一花姐站起來,叼着冰激凌在平常的位置立起畫架。
「鈴的爸爸和媽媽?」
「嗯,或許有點薄情,但我是那種難受的時候更要畫畫的人啊。哎呀。」
「是嗎。」
「發火?鈴她?」
一花姐有些抱歉地說「那是當然啊」,咬了一口冰激凌。一花姐的嘴裏冒出凝結的水蒸氣。
即使鈴的父母不知道,我一定也不該去玩吧。
我沒有接,一花姐便打開包裝遞給了我。
等咬下的冰激凌在口中化開,我回答道。
一花姐吐出舌頭,說「當作昏暗得看不到」。
冰激凌的水滴留在指尖上,黏黏的。
「我就,算了。我不幫忙。對不起。」
「那麼,畫畫吧。」
一花姐嘆了口氣,坐到了我旁邊。她提起手裏的塑料袋。
「要畫嗎?」
一花姐沒有責備我做出拒絕。昨天也是這樣。
「鈴沒事嗎?」
我之前覺得,就算那時逃走,最後電話也會打到我家父母。
「完全沒有。」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而且,我感覺如果我做了什麼,狀況還會惡化。
「化了就麻煩了,給,喫吧。」
一花姐說出“難受”,總覺得有點違和感。
她從塑料袋裏拿出了白色和橙色兩支冰激凌。
「嗯,打了電話馬上就來了呢。不過,我沒說青鬥在一起。」
至少把畫給她。雖然我不覺得這樣就能抵消那些討厭的事情。
「我買來了這個。給你。」
「誒?爲什麼?」
「但是,她爸爸已經不讓我們一起玩了啊。」
「是啊……」
——那個可疑失火事件,是你做的吧?
被這樣問到時,不可思議地,我沒有驚訝。與之相對,我想起來豐川莊抱怨的人,一花姐看破了他們的過去。
——嗯。是啊。
雖然可能是因爲疲勞,我沒想矇混回答或者說謊。
一花姐只搭了一句「是嗎」。
我站起來後,腳邊白色石子發出聲音。遠方的天空有大大的集成雲,那裏也看起來像是小白石頭的集合體。
「我要走了啊。」
「是嗎。小心點啊。」
一花姐一邊看着小鎮,一邊在畫布上動筆。她沒有看向我這邊。
「對了,青鬥,據說是三十一日的兩點那會哦。」
「什麼?」
「小鈴家的搬家。我聽到她父母在講。爲了暫時觀察碰到頭的小鈴,要推遲到極限。」
「我知道了。我會記下的。」
我簡短地回應後,一花姐便開始動筆。
「那個啊,一花姐。」
「怎麼?」
「你不問嗎,理由之類的。」
雖然問題很突然,但一花姐似乎明白我在問什麼。
「嗯。我不問哦。」
她似乎是畫着畫順便回答,十分輕快。
那是被老師聽到會被揍的建議。
註釋
“時子大人都會知道的喔。”
讀音:戀愛話題(KOIBABA),而日文裏“~花”讀作“~BANA”。
譯註:原文「逃げ水」,在日文裏指文中提到的現象。該現象是一種因溫度導致空氣折射率改變形成的光學現象。
雖然只是嘴角的乾笑,我也久違地露出了笑容。
小時候聽過無數次的話語在腦中迴響。
「嗯。你也是,要做就不要被發現哦。」
「因爲我知道你不會毫無意義地做危險的惡作劇,也不是會傷害別人的傢伙啊。你不說就表明有緣由的吧?」
「一花姐果然……」
我沒有說下去。
「畫畫要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