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 小川晴央 · 1.8萬 字
緊緊閉上眼睛後,我洗掉洗髮水。從噴頭出來的水流過頭、身、腿落下去。
那流水的感覺,讓我想起鈴溼淋淋的樣子。
現在想起那時的事情,我還會臉上發熱。
我和鈴住在離學校遠的地方,互相都沒什麼朋友。父母擔心這樣的我,指示讓我們兩個人一起上學,我就一直不情不願地和鈴一起去學校。
「你在看《豪快道吉》的動畫嗎?」
「沒、沒有。那天有要學的東西……」
「那遊戲呢?你有什麼卡帶?」
「呃,我沒有。」
「那你喜歡什麼呢?」
「呃,怎麼說呢……那個拉小提琴的節目。」
「那是啥?」
「名、名字我不知道。抱歉……」
最開始,不着調的對話持續着。我那時對怯生生、不善言辭的鈴感到不耐煩。直到鈴變得溼淋淋,小學二年級爲止。把她弄得溼淋淋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某一天,我想抄近道去學校,打算從河流的石頭上過去。我想我是厭倦了普通的上下學才那樣做的。
「很、很危險啊。」
「沒事啊,也沒多少水。」
「但是……」
「好啦快來啊。要丟下你咯。」
「抱、抱歉……!」
現在回想起來,不習慣所以很正常,鈴腳下一滑掉進了河裏。書包也好教科書也好都溼透了。附近的共用電話叫來的母親,狠狠訓斥了鈴。
不是沒有想說的話,而是想着該說的事情時,話語堵在了喉嚨裏。
我雖然在意“男人”被換成了“男孩”,但脫衣間的鏡子只能照到我的臉。如果父親站在那,鏡子明明可以照到肚臍。
奶奶把手放到彎着的腰上折返了,但我這時想起來還有個問題。
「我馬上就是大人。」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做學校的作業時查過“時間旅行”。我和鈴一起努力讀複雜的書,結果上面寫着不可能,所以從那以來就開始認爲奶奶的故事也是編的。但是,現在不一樣。
「是啊,你是男孩。確確實實。要是女孩就嚇人咧。」
「想喫得不得了,爬到祠堂那向時子大人許願,結果回到了兩天前對吧?」
「我也是男人啊。」
鈴這一面班裏的大家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這讓我很高興,而且鈴腦子裏思考的事情比我這種人多很多,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厲害。
「嗯呀,你在幹什麼啊青鬥。」
奶奶緩緩回過頭。
從那天起,我對鈴發問後,就會稍微多等一些時間。要是沒有明白她說了什麼,我就再問一遍。
「是嗎。那真是讓人期待。」
「是啊。我去祠堂許願了啊。因爲那時奶奶也是傻啊。現在的話就會襲擊老爹把整個蜜瓜喫啦。」
「啊,等等,說起來啊,」
即使能夠給鈴一個快樂的暑假作爲禮物,我也很擔心這些。
這個時間應該誰都不在家的。白天母親也有工作,奶奶也應該一直是這個時間在港口解開打魚用的網、曬乾海草。
奶奶使用似乎是最近學來的詞語。凹陷佈滿皺紋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我這邊。
她不想說我壞話,但是,也不想對母親說謊。
如果鈴搬走了,她會在新學校裏交到朋友嗎。在那裏,會有能理解鈴厲害之處的人嗎。
但是,那時的鈴沒有說是我強行讓她過河的,是我教唆的。她也沒有用“想要拿被風吹跑的帽子”這種謊話,只是沉默着聽着母親的說教。
「嗯—?」
「老爹不知道從哪拿來了蜜瓜呢。奶奶也拿了一片,但太珍惜就沒喫啊。然後就腐壞掉了啊。」
奶奶凹陷的眼睛不知道在衝着哪裏,但她腦子裏似乎在認真打着這個算盤。
「早上就洗澡,咋啦。晨間洗頭嗎?晨間洗頭。」
然後,我發現鈴是個很有趣的人。
「咋可能和時子大人見面。她可是那麼厲害的神。只是遠遠地看着而已。」
「毛都沒長的雞雞有啥害臊的。」
這個故事我聽過無數次了,但奶奶還是從最開始講起。我腦袋裏浮現出遊戲裏播片的跳過鍵,可現實裏沒那種東西。
「怎麼了,青鬥,你昨天還不把這些當回事呢。」
「現在就要去啊。好、好了,出去吧。」
「哇!」
「奶奶以前說過時間穿越吧。」
浴場的門嘎啦一聲開了。
我用毛巾擋住股間。
「是啊。那是奶奶還年輕的時候啊。」
我的奶奶站在那裏。
那是我小時候聽過故事。並不是給小孩子講假話的感覺,奶奶說這個故事時十分認真。
「奶奶,港口呢?」
「有、有什麼不好。就是有點感覺想聽。」
「那個啊,奶奶那時,和時子大人見過嗎?」
那時我注意到了。鈴不善言語,一定是因爲她很聰明又很溫柔。
「我要給西部先生那拿點海帶啊。回來拿結果有聲音,還以爲是小偷咧。青鬥你小子早上不是說要去玩嗎?」
「唔—嗯。」
「那奶奶就回去了。天黑前回來啊。昨天晚上好像不知道哪的笨蛋又點火了啊。」
奶奶擅自結束了對話,走向了玄關。目送走她,我也馬上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往揹包裏裝上行李出了門。
和鈴會合的地方一直是這個地區的集會場。它正好在我家和鈴家的中間。
「青鬥君!」
鈴原地跳起來對我揮手。一如既往的兩個小辮子一跳一跳地晃。
「要等在陰涼下等就行啊。」
「啊,抱歉。但是我沒等多久啊。」
和鈴說的相反,她的脖子上垂着大滴的汗珠。或許她是十分期待和一花姐見面,跑到了路上等着我。
我們前天把一花姐送到豐川莊後,煩惱了一陣。因爲一花姐說「細節就下次吧」,但我們不知道這個下次是什麼時候。
鈴也有要學習的預定所以昨天不行,我們今天,要爲了決定那個“細節”去豐川莊。
「那就走吧。」
「嗯!」
鈴的回應比往常更有精神。
「Let9;s go!」
在我舉起手之前,額頭受到了衝擊。
「哇!青鬥君沒事吧?」
眼前有個告示板,我的頭就是撞到了它。
「好疼……」
「沒事吧?」
或許我的頭髮在泛光。我把眼珠朝上看劉海,確實已經變成一束一束的了。
「而且,正月和鈴一起做的豆沙餅也很好喫!每年我都期待那個啊……」
「那是什麼啊。」
糟了。我明明都注意不說讓她想起搬家的事情了。
「嗯。真討厭—的感覺。」
稍微走了一會,鈴突然在丁字路口的廣角鏡下停下了腳步。鈴盯着鏡子,不動了。
腦中浮現出鈴媽媽的臉。眼睛的形狀和鈴一模一樣,聲音也很美。
「被奶奶?」
「嗯。媽媽讓我拿着兩個人喝的。」
「誒?沒事啦。沒事。」
「嗯。因爲是星期三。」
鈴的媽媽在看護設施工作,每週有三次夜班。雖然因此我去玩她也大多在睡覺,但醒着的時候總是會拿出點心。
「鈴的媽媽真溫柔啊—。今天是夜班?」
嘴擅自說到這裏,我注意到鈴咬着嘴脣。
「說起偷窺,之前我家好像也被誰偷窺了。」
「下個正月就喫不到了呢……對不起啊。」
鈴「誒—」地一副討厭的表情,然後苦笑說「我倒是覺得是狗或者貓」。
「真的沒關係?青鬥君出了好多汗。」
鈴彎起身子笑了,所以我又重複了一遍,但或許是第二遍就膩了,她沒有第一次笑得開。
「還好。」
「誒?怎麼回事?」
「嗯。不過我被爸爸發火比較多。」
鈴淡淡地講,但我的心臟咚咚地加快了跳動。
鈴撓了撓頭。與其說是抱怨,她更像是在聊自己的失敗經歷。之後,鈴重新把上衣下穿着的襯衫放進裙子裏。
「啊,這是因爲剛纔洗了澡。被奶奶偷窺了。」
「謝、謝謝。」
「可以嗎?」
「不熱嗎?穿兩件。」
「水杯,給你。」
「誒,那個媽媽?」
「但是生氣的時候還是會發火啊。」
鈴的母親老家在我不知道的街道,我在地圖簿上查了,發現在很遠的地方。
「也只是爸爸這樣說而已。暑假最開始的時候,我和爸爸兩個人喫飯,然後外面有嘎嚓的聲音。出去看了一下,院子裏的花盆倒了。」
「青鬥君也喝嗎?」
我用食指比出鬼的角,鈴哧哧地輕輕笑了。
「那是什麼!是妖怪之類的?」
「鈴、鈴沒什麼需要道歉的吧。總之啊!鈴的媽媽就是和我家的魔鬼大媽不一樣!」
眼前的信號燈是紅色的。根本沒有車的影子所以直接過去就好,但鈴似乎沒有這個想法。她從肩包裏拿出水杯,向蓋子茶杯裏倒麥茶。
我沒有喝完麥茶,將茶杯還給鈴。鈴喝完剩下的,小心地蓋好水杯,放回了揹包。
「怎麼了?鈴?」
我知道淚水在眼睛深處滲出,但我強忍着邁開步子。
我接過水杯,鈴雙手拿起杯子就到嘴邊。
鈴指向鏡子裏。光滑彎曲的表面上,映着幾個人影。
我走出拐角,直接確認那個方向。
大約5名大人在水泥停車場前談話。
「有警察呢。不過不是鈴的父親。」
穿着制服的大叔很胖。鈴的父親更瘦一些。
大人裏的一人從停車場裏出來了。他的手裏,銀色的一斗桶刺眼地反光,刺激到我們的眼睛。
「難道說那個是之前的可疑失火?又有了啊……」
或許是直接看到傳言中的物品而變得不安,鈴的聲音透着憂鬱。
「是誰爲了什麼做的呢……爸爸也很好奇。」
「唔—嗯,問問犯人就知道了吧。」
不知道是誰說了個玩笑,對面的大人們一齊笑了。看到他們這樣,我們的氣氛也同時緩和了。
麥茶的冷度在肚子裏消失的時候,我們到達了豐川莊。
「怎麼辦?」
「要怎麼做?」
我們在外面沒能看到豐川的阿姨和一花姐的身影。我和鈴在旗子的陰影下商量,是不是可以去搭話。
「要是在忙的話會不會被髮火?」
「但是,我們和一花姐約好“再見”了嘛。」
我們正嘀嘀咕咕,道路對面傳來摩托的引擎聲。藍色和白色的摩托接近過來。那是以前爺爺叫做“Cub”的車型。
正當我警戒起站在這種地方會不會被人覺得可疑,摩托在我們面前減速停下了。
「哎呀。二位。」
「喲、呵。」
一花姐手放在腰上苦笑道。
「所以說不用對我說敬語啦。昨天就說過了。」
「這樣的話,我就承蒙關照休息了。」
「有找到嗎?」
「不,昨天在豐川莊慢慢開始幹活,結果好像一下疲勞了呢。別說打工,反而讓有紀照料了啊。」
「非常感謝。」
鈴似乎很擔心地問道。
「不是不是。是豐川莊的啦。我被拜託去採購。」
和鈴對視了一下,我搖頭。
「那之後再做。」
一花姐抬起細長的腿,下了摩托。今天她也穿着和最初相遇時一樣的緊身牛仔,但上面穿着白色背心。
聽到一花姐似有生硬的回應,有紀笑了。
一花姐從文具店出來,手裏還是空的。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和鈴一起跑向一花姐。
「啊—哎呀,不由得就說了。姑且是僱主家的小姐?對吧?」
「你們倆是在要去玩的路上?」
「可以,是說工作嗎?」
豐川家的女兒有紀Yuki穿着拖鞋出來了。看到我和鈴,她對我們做出笑容說「日安」。我們三年前是同一個小學,集團放學的時候是一起回的。現在她穿着中學指定的運動衣,總覺得看上去有點成熟。大概是剛纔還在聽音樂,她脖子上垂着耳機,口袋裏四方的機器現在也咔嚓咔嚓地出着聲。
說來有些奇怪,我在心中確認着前天和一花姐見面不是做夢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花姐砰砰敲了敲座位後面的載物臺上的塑料泡沫箱。
拿下白色半球型的頭盔後,一花姐茶色的頭髮散落下來。
就算從我的角度看,一花姐對中學生用敬語也不可思議。昨天她還堂堂正正地面對那麼可怕的大哥。
土岐波鎮僅有一條電車路線。這條路線的終點站是這個土岐波鎮。電車一小時只發車一次,所以站前的道路完全沒有人。
「沒有嗎? campus」
「那個,一花姐。」
「這個,是一花姐的摩托嗎?」
「誒—!那不是很糟!」
「你說倒下,是感冒了?」
「畫畫前還商議,我還沒做過這麼認真的事情呢—。」
「是畫布canvas[讀音]呢」
「說是就算工作也不給時薪呢。因爲我家媽媽很小氣呢。而且要是又像昨天一樣倒下也很麻煩啊。」
「啊—沒有詳細說呢,這些。」
有紀輕輕低了一下頭,進入了豐川莊。
「我想問一下!畫畫的預定!商量!我們該幫忙做什麼。」
「哎呀—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我這樣叫,一花姐便輕輕撓頭。
一花姐一邊回答我們一邊解開載物臺的繩子,然後嘎啦一聲打開了豐川莊的玄關。
「一花姐。那接下來就能商量了呢!」
「媽媽說今天已經可以下班了。」
一花姐畫畫似乎不是用繪畫用紙,而是用一個叫畫布canvas的東西。因爲很大,所以她似乎打算當地採購或者網購送來,今天我們帶她到了車站前的文具店。
一花姐搖頭回應鈴的問題。我不由得出聲說:
「啊,一花姐!」
有紀喀拉喀拉的拖着涼鞋走過來,拿起了堆在摩托上的塑料泡沫。
「不不,但是他說可以調貨來。後天就到啊。」
「那麼,在那之前就不能畫了嘛。」
「我沒打算最開始就立刻開始畫啊。也是按預計進行的啦。」
一花姐用手背撓了撓鼻頭。一花姐細細的眼睛總能讓我感覺到冷靜,很精神。
「那要做什麼?」
「一般就是找取景location,等靈感inspiration之類的。」
「location?」
「inspiration?」
我和鈴各自反問難懂的單詞。
「但是實際上,爲奶奶畫的畫,已經定下地點了呢。」
「誒,哪裏哪裏?」
一花姐豎起三根手指說明:
「小學,海邊,豐川莊!」
「誒—爲什麼?啊,豐川莊是因爲說過奶奶在民宿長大的嗎。」
「對對。然後她上的小學也肯定會讓她高興,海邊是因爲之前她說過她經常和朋友在那玩。」
小學是我們現在也在上的地方。它要變成畫,總覺得有點癢癢的感覺,但也有一份高興。
「總之那也是畫布到了之後的事呢。所以今天就努力觀察要畫的東西吧。」
「觀察要畫的東西?」
「嗯,大概就是……」
一花姐呲牙笑了。看到那似乎在考慮什麼惡作劇的笑容,我嚇了一跳。
我和鈴對視。
「以前青鬥家的倉庫有個大冰箱,那裏放了好多魚。我也有時候會收到。」
連我爸爸都當成胡扯的故事,一花姐卻一臉認真地聽。她把手撐在嘴邊,考慮着什麼。
「出現了呢,港口鎮居民的發言。Ultimate自大。」
「一花姐。」
一花姐首先從這裏開始發問。大人的頭腦果然轉得快。
「襯衫有點小啊。」
一花姐一個人走了出去。
「哎呀,看到肚臍了不由得想戳。」
「因爲她想喫腐壞而沒能喫到的蜜瓜,時子大人就讓她時間穿越了。」
「那個啊,青鬥君死去的爺爺是漁師哦。」
「哦—海之男。」
我把下襬往下拉,但一放手又在肚子那有了縫隙。鈴看到我這樣,似乎也想起來了,把上衣下面的襯衫重新整理好。
「有喫到膩那麼多呢。」
「不是,海在那邊啊。」
一花姐呵呵笑了。
一花姐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裏,盡力吸了口氣。
「我想了解我之後要畫的小鎮嘛。」
「沒事啦。藝術是由觀察開始的。」
「要玩啦。」
一花姐折返回來。
「說是想喫蜜瓜呢。」
一花姐也沒有害羞,分別拍了拍我和鈴的肩。
「蜜瓜?」
「總之,去看海吧。剛纔騎摩托的時候,有個見到的地方我很在意。」
「誒—。裙帶菜。啊,所以海邊會放晾東西的竿啊。」
「哇,幹什麼啊。」
一花姐皺起眉頭。
鈴前天還使用敬語,我注意到她偶爾會忘記用。
鈴用目光催促我說明。
「嗯。」
「而且啊,青鬥君的奶奶據說有過時間穿越!」
「我不是自誇,我沒有方向感的。拜託啦導遊同志。」
我大展開手說明,一花姐來戳側腹。
一花姐突然停下腳步。
「雖然很熱,但風很舒服啊,海風。」
「那是之前說的時間倒流Time Slip?」
「春天啊,會有裙帶菜的味道。因爲要曬乾。」
「那,是怎麼回去的?」
「不知道。說是喫了蜜瓜就回去了。大概,一旦達成願望就會回去吧,奶奶這樣說過。」
「你說玩,只有這樣?」
「那邊有好—多呢!多到有味道!」
她就像是在分析什麼東西的科學家一樣,這種認真勁果然還是讓我聯想起時子大人。搞不好她是在回憶自己帶到過去的奶奶。
「一花姐?」
「嗯?啊,沒什麼啦。走吧。」
一花姐提出想去的,是躍出海面的堤防。這裏是這個小鎮慣用的釣魚地點,今天也有大叔和似乎是觀光客幾個人在釣魚。
走到海邊,海風就變強,聲音也自然變大。
「唔—。這裏真是天國一樣的地方呢。」
一花姐嘆了口氣。她在看的不是海,而是海岸線和小鎮。
裏側排列着許多工作告一段落的白色漁船。
「沒有天國那麼誇張啦。」
「你們離開這個小鎮的時候或許也會明白吧,小鎮的好處,不過,也順便會明白不便。」
一花姐呵呵地笑。
「對了。明天一起游泳吧!」
「這裏的海不能游泳哦。不過再往那邊是海水浴場。」
「那就到那去吧。小鈴也一起穿比基尼吧。給你看我的Ultimate身材哦。」
一花姐把身體彎成S型搞怪,但鈴叫道「我不行!」。
「哎呀,被強烈拒絕了。怎麼,不想看嗎?」
「啊,不,不是那樣,那個……」
「鈴不擅長游泳的。學校的游泳課也經常見習。對吧?」
鈴對我的說明點了好幾次頭。
「誒—在港口鎮也有不擅長游泳的孩子啊。不過,我要是留着泳衣的曬痕回去,也會被問起幹什麼去了……哦!」
「沒怕啊。真是處變不驚的貓。」
「好厲害……」
「那個,但是,一花姐。」
「呵呵呵。對吧少年。」
「大概,我就是因爲這傢伙耳朵缺了纔想畫的。因爲不完美。」
一隻貓躺在了紙上。
「誒,但是……感覺會很疼,既然畫了。」
一花姐按了一下圓珠筆的末端收回筆尖。以這咔嚓聲爲契機,被吸引到畫中的我的意識也回到了原地。
「我的?」
在我把襯衫的袖子湊到鼻子前時,一花姐把手伸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來的是小記事本和圓珠筆。
鈴指向記事本上的貓。
「它經常從釣魚的人那拿些剩下的哦。」
一花姐自豪地哼着鼻子。
鈴自己也應該正在對眼前如同魔法般完成的畫喫驚。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在意那耳朵,纔會想給它補上吧。
一邊擺弄着手,鈴開口說道。
「誒?是嗎?」
「啊,對不起。」
「青鬥,別擋住手邊的陽光。」
一花姐視線的前方是一隻貓。它虎皮花紋,尾巴團在一起。雖然似乎不是因爲一花姐叫它,但它小步小步地走向這邊。
「嗯,你今天喫烤魚了吧?總覺得有燒焦的味道。」
伸展着手臂的一花姐,突然蹲下了。她垂着手晃悠,向堤防的深處招手。
「那個,耳朵。能不能畫好了?」
「但是,嗯,實際就是缺了呢。」
「不願意?」
我和鈴從她的兩側窺視手邊。
「原來如此,所以才親近人啊。我還以爲是被青斗的味道引來的呢。」
「怎麼回事?」
「好。」
一花姐沒有打算動筆。
「嗯。是啊。不願意。」
貓也沒有注意到現在自己是模特,原地躺倒,打起哈欠。我對這貓都想說「稍微看一眼啊」。
「嗯。」
「啊,缺了一點。」
「要畫畫?」
每當一花姐讓筆尖在紙上飛馳,一根線就被引出來。線細而斷續,畫上去時還不知道意味着什麼。但是線與線重疊、相連,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貓身體的一部分。
「唔—嗯。」
一花姐點了頭就不再言語。只有圓珠筆和紙摩擦的聲音響起。
鈴指出以後,我才第一次注意到貓右耳的缺了圓圓的一部分。是被什麼東西咬了嗎。沒有出血,傷口已經變成粉色,即便如此也令人心痛。
那聲音中感覺不要平常的開朗,十分尖銳。
大人會如此明確地對我們的願望返回意見,我感覺很新鮮。
「因爲不完美……?」
「喲—精神怎麼樣啊?」
我抽身移走打在記事本上的我腦袋的影子。
我和鈴各說一半,問了回去。
「比起完整的球、四角、三角,我總覺得更想畫這種的呢。不過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啊。」
一花姐總結成自己也不太明白,所以我們也沒法繼續問下去。我們如此這般的時候,貓站起身來,走向了對面。
「抱歉啊,佔了時間。」
「沒事,很厲害。」
鈴對我的感謝點了好幾下頭。
「要用那種感覺畫這個小鎮的畫?」
「不過不會用圓珠筆呢。用顏料和畫筆。來,走吧,來玩……不對,繼續觀察要畫的東西吧。」
一花姐站起來,膝蓋發出啪唧的聲音。
●
三天後,四張畫布如約到達。
一花姐在背面用鉛筆寫了〈小學〉〈海岸線〉〈豐川莊〉〈給小鈴〉。我也在《要做的事情列表》裏同樣寫了四個項目。我不出錯地寫出了四年級還沒有學的〈豊豐〉字,鈴誇獎我時,一花姐也撒嬌說「也誇誇我啊」,十分有趣。
今天我們預計拿其中一個畫布,去往學校。
集合地點是豐川莊。因爲豐川的阿姨對我們說,與其在炎熱的外面等,不如進到裏面的後門等。
到了豐川莊,我進到與隔壁家的縫隙,一邊避開自行車和枯萎的花盆一邊前行。疊好的塑料容器裏露着充氣泳池。土岐波祭的時候,豐川的阿姨每年都會用它出吊水球的小攤。
「青斗居然不擅長對付蛇啊。」
「我也不知道。」
旁邊正對的窗戶傳來一花姐和鈴的說話聲,我便傾聽起來。
「今天也有蛇出現的話,會延期去學校嗎?」
「他說過明天就可以。」
「不過昨天不行今天就可以的道理也搞不太懂呢。」
「makop artist?」
「什麼,能找到鯙?在海岸?」
鈴吸了一口氣,沉默下來。她挺起胸,緊緊握着連衣裙的衣角。
一花姐把粗筆拿開鈴的面頰,開始收拾四散的化妝用品。
「著名化妝藝術家making artist的名言啊。不過她本人也說是現學現賣的。」
「好了,可以了。完成了哦。」
鈴突然停下不說了。我在意原因,就把膝蓋乘上塑料容器,窺視整個房間。
「好,OK。」
「不奇怪嗎?」
一花姐將嘴脣收進嘴裏再張開給鈴看,鈴也模仿她。
鈴站起來。腳似乎麻了,她稍微頓了一下,回頭向後。
「可以看看嗎?」
「好厲害。真漂亮……」
一花姐穿着圍裙。那是豐川莊的工作服。與她面對面,鈴在正坐。
一花姐恐怕是在誇獎鈴的臉吧,但鈴看着鏡中的自己入了迷,沒有害羞也沒有否定。
「嗯,鏡子在那邊有哦。」
「但、但是青鬥君,鯙[百科]是沒問題的呢。」
這是個榻榻米的房間。牆角排列着被褥和掃除機,那裏也有一花姐的綠色揹包。這是一花姐在用的房間吧。
「那是什麼啊?」
「因爲畫布很好嘛。」
鈴微微點頭後,一花姐眯起眼,敲了一下鈴的頭。
鈴微笑起來,又重新朝向鏡子。一花姐也一邊滿意地看着,一邊開始用圍裙口袋裏拿出來的白色皮筋,把自己的頭髮梳成糰子。
「嗯。是嗎,那就給他看吧。」
「嗯,在山對面的……」
一花姐利索地收起口紅,這次拿出了似乎是粗畫筆一樣的東西。但是和畫筆不同,它的前端又寬又鬆軟。她用它撓癢癢一樣拂過鈴的面頰,同時用手遮着鈴的嘴邊。
「想給青鬥看?」
一花姐將口紅從鈴的臉移開。
「“僅僅兩三釐米的線條,一微米的膜,就能給予你自信和勇氣。”」
「因爲我只拿了最基本的啊,要是有更多各種畫材,啊不對,化妝用品,就能讓你變得更漂亮了。」
鈴扭扭捏捏地在肚子前面玩手。
「那個,一花姐。這個,可以就這樣保持着嗎?」
「“呣吧”一下看看。」
或許是覺得面頰癢,鈴緊緊閉着眼睛。
「但是……」
我看向鈴的臉,發現皮膚比平常更白。因爲剛剛塗了口紅的緣故,嘴脣閃閃發光。
「嗯?不知道對年輕的皮膚怎麼樣呢。這個化妝品也是這邊買的便宜貨。」
「我很擅長塗的啊。我是美大生。啊,忘了臉頰了。」
一花姐似乎想起了什麼,閉着眼睛。
我踮起腳尖,從紗窗往房間裏看,看到一花姐呵呵地笑。
實際上畫布昨天送到,我們就打算着手去畫學校的畫,但我途中說看到蛇好可怕,回去了。確實因爲我的緣故添了麻煩,但也不用兩個人悄悄說吧。如此,我有些不開心。
我錯過了搭話的時機。我想起了媽媽的話:「女人化妝的時候就讓她們去。打擾可是和攻擊變身中的英雄一樣不識趣哦。」
「化妝藝術家making artist。就是給人化妝的人。」
鈴重複了一遍,但沒能說清楚。
「不過我也只是看了電視上那位的特別採訪。總感覺即使領域不同,繪畫也是類似的呢。因爲繪畫追根究底也不過是把墨水乘在紙上啊。」
一花姐想起之前畫過的貓的畫。把墨水乘在紙上。確實不過如此,但我即使做也做不到那樣。我不由得覺得一花姐果然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小鈴沒有讓母親給化妝過嗎?」
「她說還早。七五三[習俗]的時候做過,但是總覺得,全是白的。很奇怪。」
「是嗎。啊,這樣的話把襯衫的衣襬也拿出來怎麼樣?蓋住裙子,就會看起來短,或許會很可愛哦。」
「那個就,不用了。要是被爸爸發現了,會被髮火說不像樣。」
「真嚴格啊。」
「但是,最近很忙,我回去也經常誰都不在哦。爸爸媽媽以前都更常在家的呢。而且,最近也有搬家的準備……」
「搬家?」
「搬家,真不願意啊……」
鈴嘆息着說道。
我不出聲地從容器上下來,轉到後門,按照豐川阿姨說的,敲了三下門。
一花姐給我開了門。裏面是豐川家的竈臺。
「真慢啊,青鬥。來,要見小鈴,得把臉弄乾淨。」
一花姐用食指擦我的臉,沾上了黑色的污漬。
「小鈴先來了哦。現在叫她來。」
一花姐要回到裏面,我脫鞋前叫住了她。
「那個,一花姐。」
一花姐閉了一下嘴脣,然後「是嗎。所以,纔要我的畫……」接受了。
廚房的門咔噠咔噠地打開,鈴怯生生的露出了臉。一和我對上視線,鈴就立刻移開了臉。緊緊閉着的嘴脣上,口紅閃着光。
「這裏啊,是土岐波小學。我們四年級的鞋櫃在那邊!」
我和一花姐對視了一下,一花姐無言地點了頭。我又重新朝向鈴。
「怎麼啦。不願意嗎。」
「那個……青鬥君,來了?」
「我也可以進去?」
我點頭之前,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嗯。她有時候會沒精神,因爲一說到爸爸和媽媽的事情就好像很傷心。所以啊,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經常提到鈴家裏的事情、搬家的事情之類的。在鈴面前。」
「嗯。我知道了。抱歉啊。明明是個大人還沒神經地。明白。這事我不會再和鈴說了哦。」
一花姐傾斜上半身,對我耳語道。
「因爲鈴家的媽媽和爸爸要離婚……」
「鈴,好像公主。」
「嗯。畢竟是和我們一起的呢。」
鈴一邊跑跳一邊說明道。或許是一花姐給鈴化了妝所以她興高采烈,罕見地走在我們前面。再太陽底下看,化妝變白的皮膚就像是在發光一樣。
「那個啊,所以我,要把這個暑假變成對鈴而言最棒的暑假。爲了讓她對這個小鎮沒有留戀!所以……」
一花姐豎起了食指。或許是爲了畫畫,她的指甲很短。
我感覺這是一花姐第一次誇我。腳尖感覺有點癢癢。
「是這樣啊……」
去鈴家玩的時候,我看到過幾次鈴的雙親在吵架。我的父母也會吵架,所以我也沒想到變得那麼嚴重。但是,我的父母吵架的時候不會扔掉相框。
「嗯?」
「小鈴好像很開心呢。」
「雖然進不了學校裏面,運動場的話可以哦。」
爲了引導一花姐,我先進入學校範圍內。腳底的井蓋像鐵板一樣,快要熔化我的運動鞋鞋底。
「誒?」
「真複雜啊。」
「要從學校的哪裏、畫哪裏呢?」
「雖然不會讓你假作驚訝,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把你最初看到感受到的,不要害羞,好好對她說出來。」
一花姐也有母校嗎?我不由得想這樣問,但一花姐或許是時子大人這個說法,還只是我的想象,我決定了暑假最後問。不然的話,猜錯的時候會很害羞。
「要是迫不得已就當成姐姐搞定嗎。」
或許我應該說沒看到,但我沒那個餘力。
我一瞬間想過,她會不會給我個「那麼這樣做所有問題就解決了呢」一樣美妙的點子。我想過,是不是能給我讓鈴家的問題全部解決、讓鈴可以住在這個小鎮的方法。但是,就算是一花姐,假如一花姐是時子大人,也沒有那麼萬能吧。
「嗯。是化妝Power。」
「……嗯。拜託了。」
「那個,嗯。稍微。」
「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這樣慢慢看母校以外的學校。奶奶在這裏上學嗎。」
「青鬥很溫柔呢。」
一花姐眨了眨眼睛,輕輕笑道「我覺得不只是那樣呢」。
「反過來,我也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誒—?一花姐當我的姐姐?」
鈴聽到我和一花姐的對話笑了。
「剛纔,其實,我來的時候從窗戶稍微聽到了一點。那個,鈴家要搬家的。雖然之前沒說……」
「既然聽到了說話,那小鈴的臉你也看到了吧?」
「唔—嗯,我想放個校舍的全體像。奶奶說過記憶裏留着和爸爸練習翻轉上槓的單槓呢。」
「一花姐的奶奶連那種細節都記着呢。我的奶奶,說連爺爺的臉都不記得了。」
我的玩笑讓她們兩人笑了。我們以十分愉快的心情穿過校舍間,走向運動場。
「看,這裏是運動場哦。」
我展開手後,一花姐意外地第一個跑出去,朝向了一角的籃球框。
「唔哇,不低嗎?是因爲給小學生用的嗎。」
一花姐舉起雙手,摸了籃球框的網。
「誒—好高啊。」
鈴試着跳,但夠不到。
我彎曲膝蓋,然後盡力跳了起來。揮出的指尖有摸到的觸感。
「哇,好厲害,青鬥君能摸到!明明之前還摸不到。」
「嘿嘿—。」
「太天真啦!」
摸着鼻子的我後面,這次是一花姐跳了起來吊了在框上。
「這樣的話扣籃似乎也能行呢。」
「好厲害!一花姐!」
鈴拍着手誇獎了一花姐,比誇獎我是還聲音大。
「真不成熟啊。」
我如此撅起嘴脣的時候,看到了一花姐腰部的黑色繩子。因爲吊在那裏,牛仔褲錯開,內褲的繩子露出來了。雖然不是故意的,我的脖子也好眼珠也好都像是被固定了一樣動不了了。
「喂,青鬥!你在幹啥啊!」
「在看?」
基本上就算忽視英二,對話也能成立。
「從我這擊到球啊。第一學期最後的體育課。」
「C9;mon!」
「哦,什麼,你朋友?」
「青鬥啊,你小子沒有太得意吧?」
保站在了本壘的正上方。從這也能看到通紅的襯衣和大大的身體。我不由得發出「惡」的聲音。
左右各自歪起頭的,是同班同學,亮太和英二。
我看向亮太指着的方向。運動場對面,埋着棒球本壘的地方,高高的網子左右,在一壘、三壘側面各有一個水泥做成的綠色選手席。
「有、有什麼事?小保。」
「別頂嘴啊。」
「頂、頂嘴口答え?嘴、嘴……don9;t、mouth answer!」
「現在我在和鈴玩啊。」
「好了趕快過來啊。」
「你誰啊。」
亮太和英二擅自開始走。我向一花姐和鈴詢問。
一花姐淡定地回答。
「誒?不是!我什麼也沒在看啊!」
一花姐離開籃筐着地了。
「What are you doing now!」
亮太撅起厚嘴脣,糾纏起一花姐。
本壘附近,籬笆裏面長的樹木產生了陰影。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比起和保說話,還不如曬太陽。
這下是英二用英語糾纏。英二在上鄰鎮的英語對話教室,他對此十分得意。
「喲,青鬥,風間。」
「Watch?」
「是這樣嗎?」
「小保wait you!」
小保就像是遊戲裏的Boss一樣,把金屬球棒用雙手立在地面上,仁王一樣站着。我和鈴都被叫到名字,緊張在後背躥過。
「那個……We are 青鬥9;s friend!」
往對面走的路上,鈴小聲對一花姐說明了保「有點逞威風」。
鈴也沒有阻止我。我沒辦法,跟在亮太和英二後面。
「挺好嘛,去唄。」
「Who are you!」
「青鬥,小保在對面等着呢。」
「我、我也一起去……!」
「我是誰,嗯,青斗的親戚一樣的人吧。你們是?」
或許是因爲一花姐不知道保的性格,她微笑着。
「青斗的朋友啊。」
說實話,和保說話有一點點可怕。話雖如此,在鈴和一花姐面前,我不願意把它表現出來。我想辦法面對個高的保,挺起胸讓自己看起來更大一些。
「得意?什麼事情?」
背後突然傳來搭話聲,我以爲被指出了在看內褲繩子的事情,嚇了一跳。
一花姐向鈴確認,鈴只回答說「同班同學……」。
「那是……」
他是指我用安全擊球拼命讓球棒碰到球,奪到一壘的事情吧。那是偶然啊。我想這樣解釋,但那樣又有點遜。
「戰、戰術勝利……一樣的?」
保咂舌回應。只是這樣,我就後悔是不是應該用謙遜的態度。
「我想起來就火大啊。」
保的仰起的鼻孔變大。
「就算你這麼說……」
「今天在這見到,也是某種緣分吧。所以再來一次比賽吧。」
保的球棒指向了我的臉。
「比賽?」
「這次你來當投手啊。來從我這拿三振試試啊。」
保這樣說完,英二就從口袋裏拿出軟式球,遞給了我。
「不,但是……」
「我們之後也有課外班啊。兩點半就必須走了。打到那時就行。」
「小保要是課外班遲到會被媽媽殺掉啊。」
「小保9;s mother, kill小保!」
「不用多嘴啊!」
保踢向亮太的小腿。
「總之來比賽!不會佔你時間。」
「不,但是,我也有要做的事情啊。」
保他們同時看向一花姐,確認一花姐的揹包與後背間夾着的畫布。
「弱弱?那是什麼啊。」
一花姐拍了拍我的肩。她看上去似乎很期待,是我的錯覺嗎。我這邊可是很拼命的。
保搞笑用手做出個口罩,亮太和英二也模仿他。
保又一次看了一花姐,似乎在精明地確認她不會對我們的對話插嘴。
「爲什麼不幫我反駁保啊。」
「如果和我比賽棒球贏了,我就不幹,怎麼樣?」
「不是我要畫。我要給一花姐幫忙。」
真是亂七八糟的理由。即便如此,如果保跟老師或者鎮里人說那些東西,確實會給一花姐添麻煩。這必須要避免掉。
我和鈴、一花姐圍起投手壘。在甲子園進行戰略討論的高中生們也是這種感覺嗎。
「你感染了風間的弱弱菌嗎?」
聽到保的發言,亮太和英二在左右發出笑聲。
我瞥了一眼一花姐,但她只是笑道「隨你啦」。
「因爲戰戰兢兢畏首畏尾的,所以是弱弱菌啊。上課被點到也不說話,包被搶了也還是沉默啊。南地區的傢伙都是些軟腳蝦,因爲風間的弱弱菌在感染空氣!」
保對緊緊握着球的我做出扭曲的笑臉。
「嗯,風間,你嘴脣好像很紅啊。」
保立刻回嘴。
「我要畫……畫畫。要幫忙畫畫。幫一花姐。」
「不準。」
「要做的事情?」
「誒?」
「那就來吧,比賽。如果你不是弱弱。堵上在這畫畫的權利。」
「哈?隨我們的便吧!」
保沒有停止說壞話。我明白那是他爲了和我比賽的挑釁,但我頭腦發熱,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喊了。
「你畫畫很爛吧。」
「老師也一直在說吧。可疑的人要是在學校周圍就告訴老師!大姐姐也不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吧?」
「那我們就去和老師報告。無關的人在學校裏很不舒服!啊,對了,還可以說可能是之前的放火魔呢!」
「我知道啦!來比吧!」
「一花姐不是可疑的人!」
我試着推保的肩,但他紋絲不動。
「喂!停下!別說這種話!」
回頭看去,鈴聳起肩背過去了臉。但是,保粗魯地窺視。
「我不會允許啊,在這裏畫畫。」
一花姐悠閒地老實回答了。
亮太和英二聽了保的壞話,一瞥一瞥地看着一花姐。他們是擔心,說到這種地步,一花姐這個大人或許也該生氣了吧。但是,一花姐沒有笑,卻也沒有生氣。
「在學校不能隨便—」
「嗚哇,你搞什麼,化妝了啊。噁心!區區弱弱還帶春心嗎。」
●
「而且之前傳閱板在說吧!你看,就是那個可疑失火事件啊。說如果有可疑的人,就和警察商量。」
左手戴着的手套不是自己的,所以有點僵硬,動起來不舒服。我也很在意手背上被蟲咬的包蹭着手套內側。
「嗯?啊,我覺得摻和小孩子的世界也有點不好吧。而且本來,他這個學生如果說不希望我畫畫,事實上我就不應該畫畫呢。」
明明自己說有課外班,保吊起眉毛,彷彿在說“你沒有課吧”。
「不是呢。只是我奶奶是。」
「話說回來還真是個嘴上差勁的傢伙呢。」
「保君很壞心眼……」
鈴扭扭捏捏地玩手,現在也還是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我對此感到不安。如果流了淚,一花姐費心給她化的妝就會掉。
「加油喔青鬥。」
「嗯。」
我並沒有進入棒球少年隊,只有跑步快,沒有投球的自信。冷靜下來想想,我不該接受這樣的比賽。因爲如果我輸了,一花姐就不能畫學校的畫了。那可不行,因爲我必須讓一花姐畫完三幅畫,也爲鈴畫一幅畫。
「嗨,你叫保君?」
一花姐向在打席擺出姿勢的保搭話。
「怎麼啦?」
「你們好像沒時間,有帶表嗎?」
對了。周圍沒有鐘錶。我今天也沒帶手錶。
「那邊的選手席!有時鐘。」
保指了指一壘側的選手席。那裏放着一個飛盤大小的圓壁掛時鐘。
「不過蓋子沒了。」
「還在動所以沒問題啊。」
「那我確認一下哦。」
一花姐走向選手席。時鐘指着兩點十分。到三十分保就必須要去課外班,所以如果能想辦法爭取時間到那時……
「哇—!」
我猛地搖起在想軟弱的事情的自己的頭。
「沒問題。在動呢—。」
不知不覺間,一花姐解開了團起來的頭髮,長長的茶發披在了肩上。那是一花姐要做裁判的認真模式嗎。
「加油!小保!」
「來啊快投……」
保再次舉起球棒。
一花姐向這邊舉起手。以此爲契機,鈴丟下我離開了壘,繞到了球飛不過來的籬笆裏側。
我緊緊閉上眼睛。明明即使這麼做,雜音也不會消失。
「有汗啊 汗!」
「我不會對男人的比賽做那麼不識趣的事情啦。我要公平地裁判哦青鬥!」
「喂喂這不是大暴投嗎!」
啊,好吵。
現在,鈴的腦中應該刻着體育課時我打出擊球的光景。但是,如果這場比賽裏我被打到,那將是關於我與保的比賽最後的回憶。鈴會看到我輸給保、很遜的樣子,然後搬家。我在害怕這件事。
我理解的瞬間,汗噴出來了。我變得想逃出這裏。
我變得火大,把土沾在手上,然後接到一花姐扔回來的球。
英二在籬笆內側傳來聲音。
「來吧。用到時間爲止打到的多還是出界的多比賽!」
真沒面子。我完全想象不出拿到三振的樣子。
我用襯衫擦並沒有溼的手心。球掉下去,是因爲手在顫抖。
「裁判啊。需要吧?」
捕手是亮太。
一花姐從選手席那出來,就這樣繞到打席的後面。
保舉起球棒,在肩頭呼呼地揮。
我能聽到蟬的聲音。它們是在籬笆內側的樹上嗎。我總感覺那是在責備我的噓聲。
「喂喂假動作啊!」
「輕鬆獲勝!小保!」
「別偏心啊。」
啊,對啊。
籬笆嘎嚓地響了。比聲音略慢一點,我投出的球落下。
「Easy easy!」
我舉起腳,把拿球的手盡力拉到後面,讓全身緊張起來。
亮太一邊煽動一邊把球扔回給我。
「投手怕了!」
之後的兩球,雖然收進了捕手手套,但都是落地彈起的球。
我也準備投球,側起身。這時,球碰到腿掉了下來。
如果我輸了,不僅是一花姐沒法畫畫。鈴最後看到的我,將會是輸掉的姿態。
「You can do it!小保!」
「因爲出汗手滑了啊!」
自己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不自在得就像繩子纏在了身體各處。
爲什麼呢。體育課的時候,我應該沒有這麼緊張。現在,是因爲關係到一花姐畫畫的權利,所以我在害怕嗎。
「哈,來吧青鬥!」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幹啥?」
開始揮臂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加油!」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我掉下了球。
這次不是因爲手在顫抖,而是因爲對這從沒聽到過的聲音驚訝。
「別輸啊—!青鬥君!」
鈴緊握着籬笆看着這邊,她的聲音最後嘶啞了。
保他們也在喫驚,因爲他們知道平常在學校鈴有多麼老實。
看到周圍的反應,鈴迅速縮了回去。這次只是害羞地嘟囔說「加油……」。
亮太和英二就此沉默下來。還有另外一個變化,我的顫抖停止了。
我直直地盯着打席,在腦中描繪保巨大的身體形成的巨大打區。
在我考慮之前,身體先動了。左腿抬起,手腕伸向後方。然後,我讓肌肉爆發,向前推出球。
球離開手指的瞬間,我看到一花姐在笑。
球落在了花壇中。
與打席相反的方向,校舍側的花壇。
我撿了球,又有氣無力地回來。winning run不成,反成lost run了。
「果然小保就是厲害啊!」
「小保is great!」
保腳邊的土上寫着兩個〈正〉字。那是保擊球的數字。最後一次飛得最遠。
之後雖然球沒有再被扔歪,但我一次也能連續取得三個好球。能稱得上出局的,只有保一次沒打到的地滾球。
鈴和一花姐跑到我旁邊。說實話我不希望她們來。我不知道該作出什麼表情,只能低下了頭。
真想現在立刻變成透明人,從她們視野中消失。我也想了要不要逃跑,但腳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了。
「是呢。不過投的球挺好嘛。」
「你在說那個應援嗎?」
「而且,那個,因爲……」
「嗯、嗯。那個,不是使壞。也不是自作主張,但是我覺得需要,就爲了讓你聽到……」
我不由得用襯衫擦臉上的汗。溶進汗裏的土棕色沾在了袖子上。
「比、比起那些,抱歉啊,發出很大的聲音,明明你在集中精力。」
「……嗯。」
鈴睜圓了眼睛。
我緊咬着牙,只有淚要擋回去。我不能讓人看到輸了以後哭泣。這是我最後的抵抗。
「怎麼樣?小鈴觀戰看來。」
我的嘴變得半開的時候,一花姐一直在笑。
「被打到就沒意義了啊!被打了十次!」
不知不覺間,一花姐問的事情,鈴自己向自己發問了。
心裏還是很後悔。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身體沒有力氣。
她看看右下,看看左下,然後看上面,鈴又重新朝向了我。或許她現在也還在確認是不是使了壞。
「誒,那是,那個只是,大家都不給青鬥應援,所以我覺得不公平……」
「坑坑窪窪是爲了容易拿嗎?」
「是吧,很遜……誒?」
「被打了,好多。」
「抱歉啊,鈴,難得你給我應援……」
「辛苦了。」
「因爲最開始,你聽到我的壞話時,爲我去比賽,我很開心。」
「漂亮地輸掉了呢,青鬥。」
「但是,我也和小鈴意見相同哦。」
「棒球是坑坑窪窪的呢。」
我想立刻用腳踏掉地面上寫的〈正〉字,但這樣做被打到是事實也不會改變。
「唔—嗯。但是總之會讓我想畫進畫裏。」
「誒?」
被一花姐指示後,鈴立刻走向打席保他們那裏。
「誒……?」
我把球遞給鈴。她開始用小手確認拿球的觸感。
「鈴!什麼也不用說哦!反正,」
「咦,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我不由得看向一花姐的臉。居然問這麼過分的問題。那可是我現在最不想聽的事情。
「鈴,你不覺得我很遜嗎?」
「啊,是。」
我大聲蓋過鈴的聲音。即便如此,我還是聽到了鈴的回答。
「不,沒事。那個球還給那些孩子們吧。」
鈴一副悠閒的表情,看着我拿着的軟式球。
「雖然不太明白,剛纔你的表情,感覺很不錯哦。」
「哪有啊。超遜的。」
一花姐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我快要因爲這重量流淚了。
「不、不知道……我不清楚……」
我想起之前一花姐畫的,那個缺耳朵的貓。
「因爲不完美?」
「嗯。因爲不完美,但是,我認爲很漂亮。」
一花姐口中“漂亮”這個詞,在我的腦中被換成了“美麗”。
「我不明白。」
一花姐不負責任地微笑道「是呢,我也不明白」。
「青鬥,你大概今後還會輸很多次吧。很遺憾,人生裏輸掉的事情更多。帥氣勝利的時刻多半屈指可數。」
「要畫就挑贏的時候畫啊。」
我試着想象舉起獎盃的自己。我想不出那具體是什麼獎盃。
「唔—嗯,如果到時候看到它,能有動力畫就畫吧。」
一花姐的眉毛沒自信地變成了八字。
「總之,可以確信的是,如果逃走就聽不到的話語是有很多的哦。」
一花姐摸我的頭。土啪啦啪啦地在眼前落下。
同時,鈴把球還給保回來了。看到鈴,我想起兩人決定給一花姐的畫幫忙的約定。
「但是,對不起。因爲我輸了,也許不能畫了……」
我都做好失望的心理準備了,但很意外,一花姐的表情很淡定。
「唔—嗯。嘛,那也總能解決吧。」
「總能?」
一花姐沒有回答鈴的問題,重新朝向了保他們。
「說起來少年們,時間沒問題嗎?」
「咦?剛纔看還是二十分……」
一花姐和氣地揮手。亮太似乎開心地揮手回應,保敲了他的頭。
「只有時鐘?還是我們也?」
我問道,但一花姐已經不在那裏。不知不覺間,她到了一壘選手席中,我和鈴便一起追過去。
亮太中間絆了一下,向校舍跑去。他跑到樓梯口,低下身透過玻璃門窺視裏面。
一花姐走了出去,但我和鈴當場對視,沒有動。
「沒那時間啊!」
「我、我知道了!」
「那我可以在這畫畫?再慢慢商量一下吧!」
一花姐讓脖子嘎吱地響了一下,把垂下的頭髮掛在耳朵上。
「知道了!隨你便啊!反正我明天開始就是暑期補習!」
「是嗎。謝謝—。」
「但是啊!」
「總能解決,就是指這個?」
「真的假的!」
「咔咔。這是對我化妝好的鈴挑毛病的報復哦。」
「誒!不是我的錯吧。」
保這時僵住了。亮太遲一步注意到了。
「唔哇!遭啦!小保!課外班已經開始了啊!過了三十分了啊!」
一副滿足表情的保,回答一花姐:
保抱住頭,手中的金屬球棒掉了。
秒針咔嚓咔嚓地在時鐘表面動着。
英二也忘了用英語,叫道。一花姐嘟囔說「啊,那孩子是關西的」,我告訴她「三年級的時候轉學來的」。
我想或許一花姐拿出了時鐘的電池,但是立刻注意到不對。因爲,時鐘的指針確實動到了二十分的地方。
「等下,亮太!去看下鞋櫃的時鐘!」
剛纔還在高聲笑的保,臉色鐵青。他跌跌撞撞,一邊搖着肚子一邊跑走。
「隨便啦那些!」
「畢竟有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糟糕—,要被老媽殺了!」
「咦,但是……現在在動呢。」
一花姐把長針重新調節到四十五分,把時鐘重新掛到了選手席的牆上。
一花姐用食指擺弄露出的長針。
「不妙!錶停下來了!」
一花姐大聲叫住保他們。
「嗯—?似乎是時機正好的時候停下了呢。」
「別開玩笑了青鬥!」
「時鐘停下來了?」
保快步跑了出去。亮太和英二跟上了他。
「來吧,拜託你繼續帶我逛學校啦。」
「難道,一花姐把時間停下來了嗎?」
「沒問題啊!青鬥去拿球的時候,我看了好幾次時鐘。喏,你看。還在兩點二十分……」
「喂!稍微等下啊,你,比賽怎麼辦?這不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是三十分鐘嘛。」
我感到後背一股寒氣。鈴或許也一樣。
「果然,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一花姐她。」
「嗯。」
就像魔法一樣。不只是時鐘的事情。我亂成一團糟的心情也是,經過一花姐的話語一下就冷靜下來,因爲我輸掉快要失去的畫畫權利也是,不知不覺間就拿回來了。
「果然一花姐是……」
剩下的話,我和鈴都沒有說出口,只是在腦子裏想:如果一花姐實際上是時子大人,不可能只會停止時間吧。
我拼命不讓嘴微笑出來。我的嘴現在或許變成了波浪形。瞥了一眼鈴,她也是完全相同的表情。
如果鈴和我一樣感到心跳加速、歡欣雀躍,那麼我的“過出最棒暑假”的目標,目前一定進行得很順利。
「那麼,趕快來畫吧!」
一花姐不知從哪取出白色皮筋,又把頭髮束成一束。
「嗯!畫吧!」
從那天起,我們拼命幫忙如同揮舞魔法杖一樣動筆的一花姐。又是換顏料的水,又是當一花姐畫畫時的聊天對象。一花姐說「一邊愉快地對話更容易保持集中」,不過比起我們逗一花姐笑,相反的情況更多。
學校的畫用了大約一週完成了,整體上畫着橘色。那和我每天放學看到的景色一樣。鐵棒不是茶色,花壇的草也不是綠色,地面也不是茶色。然而,它們各自都讓我感覺到真正存在在那裏一樣,十分不可思議。
一花姐說那幅畫「還是百分之九十九」。好像最後加上簽名才完成。那個簽名似乎是三幅全部畫完時加的。
有自己的簽名很帥氣,我也試着練習了一下簽名。
那天,我的眼瞼裏,一直浮現着一花姐畫的畫。
註釋
讀音:日文只有一個清音濁音的區別。
百科:鯙科,輻鰭魚綱鰻鱺目的一個科。特點是口大且牙齒銳利。
習俗:慶祝孩子7歲、5歲、3歲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