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 小川晴央 · 1.8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aeroya烤肉
蟬的叫聲似乎全部溶入了空氣,到處都充滿用鋼絲球摩擦水泥地一樣的聲音。眼前的木頭電線杆上,也肯定停着幾隻吧。從那裏能聽到格外響亮的叫聲。
「誒,那就是說,青鬥Haruto君已經把理科的練習做完了!?」
在石階上,鈴Suzu驚訝地回過頭來。因爲我抱怨了練習最後的問題很難。鈴沒有擦額頭滲出的汗,睜圓了眼睛。
「你剛纔覺得這不像我會做的事吧。」
「誒!我才,沒有,那個……抱歉。」
我超過把手放在肚子前面扭扭捏捏的鈴。
「算了,我確實是忘記寫作業的慣犯呢。」
一邊握着學校課上做的手袋的繩子,我抬腿踏上石階。陡峭的石階上,如果不把身體前傾,就好像要往後摔下去。
「但是上四年級之後作業有很多,青鬥君真了不起啊。明明暑假纔剛開始。」
從今天開始就是八月了。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在歡喜暑假還有一半以上,這次可不能這樣。
「青鬥君除了體育就最擅長理科了嘛。接下來要做完哪個作業?」
「日記,之類的?」
「誒—。那不行啊。必須認真寫當天的事情……」
似乎是在想象被老師發火的樣子,鈴把眉毛變成了八字。
「而且,青鬥君要去東京吧?這件事也必須寫進日記。」
「東京?」
「稍微之前的時候,你說過大概盂蘭盆節開始家人一起去吧?說是因爲父親好像很寂寞。」
我父親在我上了四年級的同時有了工作調動。現在他正獨自赴任東京。
「到達—目的地—!」
從這個小山所見的全部,就是我和鈴一直以來一起生活的小鎮,土岐波鎮。
「鈴也趕快做完作業吧。這樣的話啊,不就能玩個痛快了嗎。」
鈴登上最後一級石階,立刻把散開的襯衫衣角緊緊地塞入紅裙子裏。
「嗯,好熱啊。」
遼闊的大海,和渺小的鎮子。
「誒?你明明很期待,說要住很久所以要好好玩。說要去遊樂園、東京塔之類的。」
我停下無心開着的手錶計時器。精確到小數點後的時間和電子音一起被顯示出來。今天和鈴會合之後到這裏花了不到半小時,是29分32.22秒。
鈴一邊有節奏地哼着,開始向上爬。我也跟着她。進入茂密的綠葉形成的影子的那一瞬間涼爽了一下。
因爲,這個暑假就是我和鈴度過的最後的暑假。
「嗯。好啊。感覺這裏好曬。」
「怎麼辦?今天到祠堂看看?」
「我要和鈴在一起。」
「遙遠水面有遺忘之物,十里大海分割的對面。」
和鈴目光相觸之後,我喊出了我們擅自編的後續。
「是呢。嗯。我會加油。」
如同順着波浪一樣細碎的人家沿着海岸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漁港則有許多小船等待着明天的出海。從這裏看像是米粒在排列一樣。
附近的老奶奶每天來這個神社,連她也不會從這裏再往上走。或許大人們不知道這是路。
一個月後,鈴就要從這個小鎮搬走。所以,我必須在這個小鎮和鈴度過最棒的時光。
我坐在祠堂的土臺上。石頭祠堂本身也涼涼的,冷意透過褲子傳到身上。
「我不去那。」
我一靠近,草的青澀氣味就騷弄着鼻子。我總能感覺到好像踏入祕密迷宮一般的激動。
我知道,海雖然平靜,但是若去往近處,水面就像皺皺巴巴的鋁紙一樣凹凸不平。
雖然來這裏要稍微多花些時間,我很喜歡這個地方。這種潮溼的感覺讓夏天清涼起來,十分舒服。而且大人基本不來這裏。
石頭做成的祠堂正處於這空間的正中。祠堂今天也滿是苔蘚,彷彿從原始時代開始就坐落在那裏。它大概有四個土岐波神社本殿裏的燈籠拼起來的大小,好像小人住的小屋一樣。正面開了一個四方的洞,其中不知道誰放了一個白色的茶碗。
雖然會被奶奶發火說不要用小鎮流傳的歌胡鬧,但我們唱歌似乎就是爲了喊出這個最後的樂句。
「喲、」
「今天也好熱啊。」
我和鈴繞到了神社的內側。剛進本殿的地方有個被草木覆蓋的斜面。正中間禿掉了草,地面的紋路露出來,連接着讓人向更高處爬的山道。
我沒有朝着本殿,而是沿着神社的地基走下去。處於小山正中間的土岐波神社,比小鎮離太陽更近一些。
第二遍唱完的時候,坡道變得平緩了。
她真的會這樣做嗎。我猶豫要不要叮囑,最後放棄了。要是太囉嗦和鈴吵起來可就得不償失了。
「時而打開門扉的時之波。解開追上時間的時間穿越。」
爬完石階,土岐波神社映入眼簾。在數個燈籠的行列前方,是比我家還大的本殿。細緻的裝飾今天也反射着陽光,亮閃閃的。
一邊咯咯咯地笑,我們又一次重新從頭唱。
雖然看起來是野路,因爲時不時有用木頭做的臺階,還算能看出來是路。這種山道左右都沒有人煙,可以隨便大聲唱歌。
白色的石子鋪滿了神社的寬闊的領地。根據太陽位置的不同,熱量也會從下面反彈過來,讓人火辣辣地痛。
從隱約帶着熱量的木柵欄對面,可以聞到鹹味。
那裏有教室一半的大小,周圍的樹木都被掏空了。地面上落着腐爛的葉子和樹枝,周圍又被草覆蓋。
我特地發出聲音,向旁邊避開躍出到路上的樹枝。跟在我後面的鈴緩緩地從它下面鑽了過來。鈴一如既往地爲了不讓裙襬沾到地面,用手壓着。
「突然往原始時代時間穿越!」
我也從中間開始加入鈴的歌唱。
盯着天空和海的接線,我似乎快要被吸進去了。
「時子Tokiko大人,失禮了。」
鈴向着祠堂低頭行了一禮之後,坐在了我的旁邊。
「不用每次都那樣做吧。」
「但是,姑且做一下。惹怒時子大人遭報應很可怕啊。」
「報應是什麼啊。難道是讓人穿越回原始時代之類的?跑到恐龍肚子裏。」
「原始時代沒有恐龍啊。」
我並沒有打算開玩笑,只是單純搞錯了,但鈴還是輕輕笑了。
「算了,總之啊,不用行什麼禮,我不就沒事嘛。」
「那、確實是這樣……」
鈴一邊扭扭捏捏地纏着手指,一邊尋找理由。
「不過,或許是因爲鈴行禮是兩人份的,所以我纔不會遭報應呢!」
我替她想出了理由,鈴的表情開朗起來。
「要是那樣就太好啦。青鬥君的那份我也會加油行禮的哦。」
鈴握起雙拳,小小地鼓勁。
「說起來,剛纔在海邊,保Tamotsu君他們在釣魚呢。」
「真的嗎,我沒看見。」
「大概是呢。從平常的紅襯衫來看是保君,但是隻是遠遠地看到的。」
現在,保是四年二班裏像是老大一樣的人。不,或許說是四年級全體的老大也沒錯。雖然我想盡可能不和他扯上關係,但他一見到我和鈴在一起,就過來捉弄。他住在我們對面的地區,我還以爲如果不上學就可以安心了,結果暑假他們有空,會時不時來這邊的海邊玩。
「在一起的果然是亮太Ryouta君和英二Eiji君吧。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嘿嘿,那傢伙的小弟又多了嗎。」
原因就是保。我和鈴和往常一樣打算回去時,那傢伙來挑事了。
「你看,那天放學後,保的心情很不好吧。那個,我覺得是因爲我擊球了。」
或許是無法贊同我,鈴似乎有些爲難地笑了。鈴不會說別人的壞話。
鈴看不下去了,說服我「不用了。沒關係。」
「所以,那時的,擊球跑着的青鬥君也,那個,就是……」
不想被保打而和他在一起,這種人能叫做朋友嗎。而且,他們每月要給保上貢一個扭蛋的橡皮人偶作爲年供。
「擊球?什麼時候來着?」
現在想起來,我想揍那時的自己。一點也不成熟。真討厭。
「那個與其說是擊球,不如說是安打吧……」
鈴似乎也想起了那天回家時發生的事情,露出苦澀的表情低下了頭。
「啊……」
「那傢伙只有態度和身體很了不起呢——。」
「這樣啊,加油哦。」
而且,我無法從保手中幫她取回包,對自己感到不甘、羞恥。
保搶了鈴的手提包,開始和亮太、英二扔。我拼命想要拿回來,但是以三個人爲對手太困難了。
鈴一再點頭。編成兩束的麻花辮跟着同時搖晃。
我和鈴那天回家路上大吵了一架。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事情。
「但是,青鬥君,之前對保君擊球了。那個好厲害。」
「No hit no run[譯註]。意思是在比賽中一次也沒有被打到……啊,是啊,所以才那樣。」
「居然說人家小弟。」
稍微想象了一會,我對只有在腦中才能做到這些的自己感到害羞,停下了。
「但是保君好像很失落呢。是因爲沒被其他人擊球過,來着?No kit no run?」
這對我來說是過於理所當然的事情,想給也給不出建議。
「把想到的事情,好好說出來。不願意就說不願意,覺得厲害就說厲害!」
我挖掘了一下記憶,但是沒有想到。
鈴在學校的課上被老師點到後,雖然會站起來,但會沉默下去。可是她很擅長學習,應該是知道答案的。
我一邊恍神一邊回想起來,同時苦笑了一下。說實話我不太想回憶起這件事。
「沒關係的,不用道歉啦。那是我不好。」
我的體格在班裏也是從前面數更快,打不了保的快速球。所以我沒有辦法,只盡力讓球棒打中球。上壘只是因爲捕手沒拿好球。如果可能我想做個更帥的出壘。
「沒有。不是的。果然,是因爲我,不擅長把自己正在想、曾想過的事情說出來。」
「你看,就是體育課上。暑假前最後的課,就打棒球的時候。」
因爲我知道,鈴的手提包是最近母親剛給她買的、重要的東西。
「啊,那個時候的。」
「但是,謝謝你。能和好真是太好了。雖然青鬥君給我道歉了……」
「不,沒事的。是我不好。」
「那時,那個,抱歉……」
我想象從保手中打出本壘打的自己。我正舉着拳頭,轉圈繞着一屁股坐在投手丘上的他。
「努力是要做什麼?」
「所以,我,那個,要努力呢。暑假的目標。」
我那時對鈴怒吼「爲什麼要那麼軟弱啊!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啊!」就回去了。
我聽到鈴的這話,腦袋一下充血了。
或許是不知道我無意中的唸叨是什麼意思,鈴歪了歪頭。
「什麼?」
「S、S、非常、Shu……」
鈴的臉本來就因爲氣溫而暖烘烘的,現在變得更紅了。
「S、S……」
「S?」
「賽跑!我那時想賽跑呢!」[譯註]
蟬發出刺耳的聲音,從附近到達樹上飛走。
「是嗎,做嗎?賽跑。」
不知道爲什麼,鈴抱着頭說「沒有。不用了。」很失落。
「來啊,鈴想做就做吧。賽跑。」
明明是自己提出來的,鈴卻沒有興致。
「啊,對了。說到想做,昨天我做了《想做的事情列表》!」
「作業的預定表?」
「不是啦,不是《必須要做的事情列表》,是《想做的事情列表》!」
我從揹包裏取出摺好的傳單展開。
「抱歉有點難看。我只有快沒水的簽字筆。」
「那個,玩煙花。完成塑料模型。收集貝殼。一分鐘內做出葉子花邊。豪快躲避球全部通關……」
鈴在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下不讀了。
「是不是太多了?」
「誒,還有一張。」
這是鈴的《想做的事情列表》第一條。
「啊,抱歉。」
「那塑料模型就算了吧。把其他的一個個……」
比起遺憾,我肚子裏有點生氣。這是我爲了度過一個美好的假期,花了一晚上想出來的。然而,沒有一條是鈴需要的。現在如果周圍有誰在,肯定會笑我太遜吧。
「那、那樣的話!鈴來想吧!」
「所以說不是看要玩什麼嗎。」
那是我五月的生日時得到的塑料模型。父親說我已經四年級了,給我選了一個最大的,但是太困難了沒有完成。
「真的?啊,但是,如果覺得不行,就不用了哦。」
鈴把飯盒倒過來,在傳單上展開內容物。木片、一枚玻璃和幾顆螺絲,與紙膠帶、膠水被一起倒了出來。
「那個……是什麼名字的機器人來着?」
「啊,對了,那個啊,今天有點想做的事情。說是想做,其實是想拜託你。啊,但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行,青鬥君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鈴一邊飄搖着視線,一邊煩惱。
「我在倉庫找到了。鈴也想看完成的樣子吧?」
「這個,青鬥君能修好嗎?」
照出的看板上寫着〈入學式〉。在那旁邊,站着打扮好的一年級的鈴,和她的父母。
鈴的腳尖上上下下地十分不安。
在鈴接受前,我從包裏拿出簽字筆。我將祠堂的臺座當成桌子,把我寫的文字都劃掉,在旁邊的空地寫下《真想做的事情列表》。
「那、那個啊。」
明明是一起開始做的,鈴連名字都不記得了。或許鈴只是在陪着我做。
雖然我拋棄了那個塑料模型。
「完、完不成那麼多啊。而且塑料模型你說不做了,已經收進家裏的倉庫裏了吧?」
鈴打開口袋,從裏面取出了飯盒。因爲響起了“喀拉”的玻璃的聲音,所以裏面似乎不是筷子或者杯子。
「來吧,說點什麼看吧。」
「沒關係。我更擅長手工吧?」
「我試試看。」
明明是早上起來發現的,爲什麼會知道壞掉的原因呢。
「不能拜託媽媽嗎?」
我不由得握緊了傳單的邊。
我簡短地回問。要想讓鈴不再顧慮,這樣做是最快的。
「誒?我來?」
明明不是自己弄壞的,鈴似乎很抱歉地低着頭。
「不願意?有不想做的可以去掉。」
我能從這些四散的東西認出來,是因爲最後出現了一張照片。
「沒有。不是那樣。就算不做這樣的計劃,能玩的時候玩就好了啊。」
我雖然有疑問,卻沒有說出來。鈴一定是在看着他們的。雖然不知道她的父母有沒有注意到。
「雖然我想修好,但是那個,不太順利……」
「什麼?」
雖然是難受之中說出來的,我注意到這是個好點子。
鈴重新檢視散開的部件。雖然玻璃板和裝飾沒有破,但圍起照片的框在角的地方裂開了。
鈴搖了一下頭,小聲說「因爲放在了垃圾箱裏」。鈴的父母似乎不打算修好這個相框。
「那個啊,今天早上起來,就發現這個壞了。媽媽跟爸爸說話的時候,用手臂揮到……」
「相框?」
「那、那個,和青鬥君玩……?」
我一邊從鈴那問出原來的形狀,一邊把葉子或者花的裝飾用膠水接在一起。
鈴一邊看着我做,一邊吞着口水。我因此稍微感覺到些壓力。
「鈴、鈴,總被看着我會緊張的哦。」
「啊,抱歉。」
鈴馬上站起來,說「我在附近走走」開始在祠堂周圍走。她這樣走着的時候,也時不時在瞥這邊。我能從動靜中明白。
照片上拍到的父母露着笑容。那時或許還沒有過吵架。
鈴的父母好像是春天結束的時候決定離婚的。
鈴的父親是警察,母親是護士。我母親說過,可能是因爲他們工作的時間不一,沒有一起在家的時間。
爲什麼要吵架呢。都大人了,馬上道歉不就好了嗎。我這麼想,但也不可能直接去對他們說。
正因爲如此,我想至少把這個相框修好。
我試着合起來裂開的木框。雖然用力壓着的時候沒問題,稍微放鬆就馬上出現空隙。當我想着無論如何要把它好好粘上,膠水本身就漏了出來。
「真是,做不好呢……」
我煩躁起來咬着牙的時候,鈴從祠堂對面發出了悲鳴。
「咿呀!」
「鈴!? 怎麼了?」
我慌張地跑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鈴。我到了跟前,鈴便用顫抖的手指,指向草叢。
我吞了一下口水,向草叢中前進。
那裏倒着一個女人。白白的手臂從灰色的襯衫裏伸出來。和手腕一般細的腳被剛剛好的牛仔褲覆蓋到膝下。女人收着手臂和腳,團成一團。只有染成茶色的長髮像孔雀的毛一樣在地面上散開。
「這個,難道……」
「這不是屍體嗎……」
大姐姐讀出了時間,深深嘆了一口氣,捂住了嘴邊。
「不、不用謝。」
大姐姐把樹幹當作支撐站了起來。樹葉和土從她的頭髮啪啦啪啦地落下。她粗暴地用力擦了擦臉,將細而尖銳的眼睛朝向這邊。
大姐姐一時沉默下來。我和鈴一邊互相看着臉色,一邊等着大姐姐說些什麼。
「大姐姐是畫師嗎?」
我往後退的同時,腳跟碰到了石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大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誒!」
「啊、我、我有帶水壺!需要嗎?」
大姐姐擺弄了一下手腕上銀色的手鐲。她歪了一會頭,向我問道:
鈴搞錯了回應,同時接過水壺的杯子。
「我頭很疼,能不能別出那麼大聲?」
大姐姐的鼻樑又直又高,目光十分銳利。一想象這個漂亮的人使勁轉着筆,我總有點覺得可怕。
大姐姐從樹幹的陰影里拉出一個包。濃綠色的包四處沾着紅色的斑點。
「也是呢。畢竟太陽那麼高呢。」
「使勁轉着筆畫畫。」
「十三時二十分……」
我和鈴對視了一下,也站了起來。
大姐姐啪啪地拍着牛仔褲的屁股,拍掉了泥。惹眼的粉色黃色的運動鞋上落了泥,但她沒有在意。
「嗚哇哇!」
大姐姐搖頭甩着溼潤的頭髮,水滴飛濺到了我的臉上。
「啊—。活過來了—。」
鈴似乎反而對大姐姐有了興趣,比我往前多走了一步。
「滴畫dripping?」
「啊—這是什麼,宿醉……?」
「這是,顏料……?」
大姐姐向我們伸手。
我舉起戴着手錶的手臂後,大姐姐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冷得讓我覺得是不是剛剛洗了冷水浴,我的後背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鈴一邊磨蹭,一邊從手袋裏取出水壺。她向蓋子杯子注入麥茶,遞給了大姐姐。
大姐姐把包伸到我們的面前。一股粘稠的味道進入鼻腔。
大姐姐沒有回答我們的質問,把手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你們,有沒有看到大概這麼大的包……啊,找到了。」
「你們,有沒有什麼喝的?」
聽到我的話,旁邊的鈴身體僵住了。
「不是啦。你看。」
「喂,少年。現在幾點?雖然我知道是白天。」
大姐姐一口喝乾了麥茶,又要求再來一杯。鈴按照要求又倒了一杯,大姐姐把第二杯麥茶澆在了頭上。
「因爲之前的畫用紅色做了滴畫dripping呢。」
聽到鈴的話,我注意到這味道跟圖畫課用的顏料很像。在近處看,發現除了紅色的斑點,還沾着黃色、藍色之類的顏料。
「哇!血!? 那個!」
在對我們有所反應之前,大姐姐突然開始在周圍尋摸。
「謝謝。真的幫忙了啊。」
「——的卵吧。因爲是美大生。」
「Mei da sheng……我、我第一次見到。」
無視嘆氣的鈴,大姐姐在包裏翻找。
「筆,畫材……好,什麼也沒被偷呢。」
「錢呢?」
被我指摘後,大姐姐才找了找包的側兜,取出了錢包。
「嗯,有在哦。不過裏面也沒多出來東西。」
大姐姐把包背上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這是土岐波鎮沒錯吧……?」
聽到這不可思議的問題,我和鈴對視。
「是沒錯。你怎麼來這裏的?」
「哎呀,昨天晚上坐電車來。想着找個夜景漂亮的地方吧,就走過來了……但是從中間開始就沒記憶了……」
大姐姐胡亂地撓頭,剛纔澆在頭上的麥茶又濺了出來。
「中暑了嗎?所以才倒在那嗎?」
聽到鈴問,大姐姐便說「是呢。大概就是」,指着鈴。
「那個啊。」
「是。」
我們兩人一起回應。
「總之,能不能先帶我到小鎮呢?」
我打斷了想要說出「可以哦」的鈴:
「嘿嘿。是吧—?」
「哇……」
大姐姐在祠堂前面蹲下,望了一眼相框的部件。
「那個啊,如果大姐姐我來把這個弄漂亮了,能不能作爲交換帶我去小鎮?」
「漂亮是說……」
鈴得到許可,取出速寫本,翻開最上面的厚紙。
「相框?」
在旁邊看着相框的鈴的眼睛一瞬間溼潤了。鈴的父母不會因此和好。即便如此,對鈴來說,這肯定是有意義的。大姐姐如此簡單地完成了。
大姐姐從透明盒子裏取出三支顏料。白色軟管上貼着的貼紙,分別印着茶色、紅色和黃色。我懷疑是不是要用黃色和紅色把相框變成彩色,變得有點不安。
「啊—好像是在說這些呢。我恍惚地聽着呢。」
「嗚哇。」
看到鈴吸氣,我也繞到鈴的後面窺視。
大姐姐看向放着修了一半的相框的祠堂。
「要是拿着別人的畫就驚人了吧。」
大姐姐開始用食指混合顏料。
「我已經大體上修好了哦。不過那個,框的傷痕還很明顯……」
「那、那個,大姐姐,這是……」
鈴拿着速寫本僵住了。
大姐姐開始走向祠堂。我和鈴慢一步追上去。
鈴因爲我的道謝回過神來,她也說着「非常感謝!」低下了頭。
「我們之後要玩。而且,還必須修好相框。」
「這個是大姐姐畫的嗎?」
鈴指向敞開的揹包裏。
「謝謝。」
「好厲害……」
最初看上去過亮的茶色,變化向冷色調,最終變成了和相框完全相同的顏色。
「只是藏起來了而已啦。」
大姐姐像是在計劃着什麼一樣笑着。虎牙很尖。
「好厲害,感覺,比照片漂亮……」
我和鈴對視是工夫,大姐姐開始了行動。她把揹包放在地上打開後,取出了透明盒子。盒子裏裝着很多顏料的軟管。軟管的顏色都是銀色,從皺巴巴的到圓鼓鼓的,有各種各樣。大姐姐在裏面翻找,像是我們玩積木的時候一樣。
「消失了……」
「唔—嗯。」
「OK,大概就這樣吧。」
我有種彷彿被圖畫課的老師給作品打分的不適感。
鈴在旁邊輕輕「哇」地小聲感嘆。
大姐姐拿起我修好的相框的木框,用食指往消不掉的裂口上抹。先整體抹了一下,最後細緻地混合。
畫着的是蘋果。真實得彷彿能當場聞到味道,連小小的黃點也畫進去了。
「這個,還有這個,然後這個嗎?」
近看的話更加驚人。我都找不到裂口在哪裏,木框連接的地方變得看不出來了。
最後向沾上的顏料輕輕吹了一下,大姐姐把相框遞給了我。
她一邊捏着茶色,一邊一點點補足紅色和黃色,彷彿是魔女在攪拌魔法藥品一樣。
大姐姐似乎有點開心地取下軟管的蓋子,在手背上擠下一塊茶色,然後是隻有一點點紅色和黃色。
「嗯?我的速寫本啊。要是閒着就看看?不過要是還有電的話就能給你看手機裏的數據了呢。」
大姐姐用透明盒子裏放着的破布擦拭手背和食指。
「那麼,如果沒問題的話,可以帶我我鎮裏了嗎?」
●
茂盛的草持續騷弄着我的腳。回到土岐波神社的路很窄,三人並排的話,邊上的我就得在雜草上走。
我在樹幹上看到了天牛,但鈴沒有注意到就走了,我也沒有想叫住她。
「小湊Kominato一花Ichika,這是我的名字哦。」
她這樣報上名來後,伸出了手,但是食指上殘留着修相框時用的茶色顏料。一花姐趕忙換了一隻手,重新和我們握手。
「你們是?」
「我是近江Oumi青鬥。然後她是風間Kazama鈴。」
鈴行了一禮,與向祠堂低頭時同樣正經。
「青鬥君,還有小鈴啊。多多關照。哎呀。」
一花姐打着招呼踉蹌了一下。坡道並不陡峭,她剛纔還在地上躺着,或許腳下還在迷糊。
我們走到土岐波神社的裏側,強烈的日光正灼燒着院內。現在看起來都要冒蒸汽了。
「哦,是大海。」
一花姐跑出圍住院子的柵欄。柵欄下面像懸崖一樣,可以讓人遠遠地展望土岐波鎮。
「唔—嗯,想從那個神社的房頂上看呢。」
一花姐回過頭,望向土岐波神社的本殿。
鈴確認了一下週圍有沒有神主,然後提醒一花姐說「那樣會被髮火的」。
「開玩笑的。」
一花姐苦笑着,重新看向小鎮。
「真是絕景啊,這裏。」
「你們剛纔唱的,類似歌的東西我也有聽過的印象哦。奶奶平常都溫和、笑眯眯的,心情特別好的時候會一邊哼着那個一邊做飯。」
「這個小鎮啊,從前基本上所有人都是漁民。打漁是危險的工作,所以時不時有出海回不來的人。據說,爲了讓這類人的家人傳達他們生前沒有傳達的心情和話之類的,時子大人時不時會從過去把那個人帶來。這就是時間穿越。」
上週剛剛舉行了那個迎接的儀式。現在本殿的前面還留着壺放過的痕跡。
「嗯?」
「那個你也聽了?」
「不是現在住在這的意思啦。是說故鄉。」
「但是,出名的不是那兒吧。」
我說明時,鈴在旁邊「沒錯沒錯」地點頭。
「嗯,話說,就是被那個叫醒的哦。不過難受得起不來。」
「不是呢。不過我奶奶是。」
「一花姐不是這個鎮的人嗎?」
「是操縱時間的女神。」
鈴忘記了說敬語,問了回去。
一花姐重新背好包,繼續說明:
和鈴的合唱被聽到,讓我有點癢癢的。
「時間?」
「在哪個地區?」
從奶奶那聽到的知識很少派上用場,所以我變得有點得意。
一花姐眯起眼。她濡溼的頭髮閃閃發光,讓人覺得她像是動畫裏的角色。
「時子大人是?」
「啊,不,果然,沒什麼。」
鈴拽住我襯衫的袖子。
「夏天的開始和結束,會有叫出和送走時子大人的儀式。在這裏。叫做迎火和送火。」
「我從前就很纏奶奶。我是聽着這個小鎮的故事長大的哦。說是個很棒的地方。」
一花姐一邊盯着神社看,一邊嘟囔「確實時間之神很少見呢」。
「畫?這個鎮的?」
「是在壺裏點火。好像煙會成爲時子大人的路標。有我這麼高的壺哦。」
「嗯。是啊。風景畫。」
「按現在的話是這樣說呢。很久以前就在剛纔那裏的小祠堂祭祀,不過最近新建了這個土岐波神社,說是要在更正式的地方祭祀。雖然說是最近,其實是我奶奶小時候的事情了。」
一花姐環視着四周。或許她現在正在回想奶奶的臉。
「喔—。很像盂蘭的風俗呢。」
「所以,我想畫這個小鎮的畫,就趁暑假過來了。」
旁邊的鈴低下頭。鈴每當聽到這個故事,都會露出悲傷的表情。明明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不管是時子大人還是典子Tenko大人,簡單而言就是時間倒流Time Slip吧?」
「那個是在土岐波傳唱的歌啊。時子大人的歌。」
「誒,好厲害。那樣的話……」
“時子大人都會知道的哦”是這個小鎮大家對我們的慣用威嚇詞。
「時子大人還能預知未來、看到來這個鎮的壞人的過去。她能自由地看人的過去和未來。」
重新朝向一花姐,我繼續說明。
「青鬥君,不是哦。是豐漁之神哦。」
鈴扭扭捏捏地纏着雙手,聲音又變小了。
「送火的儀式前一天啊,要讓準備回去的時子大人最後開心一下,開一個祭典。叫做土岐波祭哦。這裏會有排起小攤哦。巧克力香蕉之類的。」
只是想起這個院子裏密密麻麻排列起小攤,我就興奮起來。比起只點個煙的儀式,這樣可開心多了。
「喔—。烤魷魚呢?」
「烤魷魚之類的什麼時候都能喫吧。」
「哦—,這發言真像港口鎮的孩子呢。」
一花姐露出牙齒笑了。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在我旁邊,鈴小聲說「我喜歡烤魷魚呢」,然後挑了一下眉毛。
「啊,但是,今年發生了點奇怪的事情呢。」
「奇怪的事情?」
一花姐歪頭追問。明明是鈴自己提起來的,她卻有些緊張地繼續道:
「好像,之前,我家附近有煙飄起來。大概三天前吧。」
「煙?我沒有看到。」
「因爲是在晚上。」
「那是什麼,我很好奇。」
一花姐問了,鈴便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不是火災,罐,那個,不是鋁罐,是四角的大罐子。」
一花姐問「一斗桶?[譯註]」,鈴點頭。
「就是那個。在裏面,好像被點了火。報紙、木頭之類的。那個被放在了路邊。我家附近二松屋的地方。」
二松屋,是指從鈴家裏看,在路邊的釣具店。
「是不是誰點了火呢。難道是烤了紅薯?」
「誒,是嗎?那可一定要讓我在那裏住下來呢。可以從這裏看到那嗎?」
「只是惡作劇吧。比起那些,下了那邊的石階就是小鎮了哦。不過車站還要再過去一點。今天要在哪裏住下嗎?」
「因爲鈴的爸爸是警察。」
「類似或許是放火的火災,模糊的事件就這樣叫哦。不過,這次可疑的地方好像不止是原因。」
鈴聽到我的指摘「對啊」地拍了一下手。
我也覺得差不多可以了,開始總結。
「啊,剛纔的,那個在壺裏點起煙作爲時子大人的路標啊。」
一花姐用豎起的拇指指向小鎮的景色。
「爲什麼?」
「被叫出去?」
「是呢。要住。不過是住旅館還是什麼都沒有定,你有想到的嗎?可以的話,合理一點的比較好。」
一花姐抱着手臂回答了我的問題:
「是的。有傳言是看了那個的小孩在模仿,但是昨天好像又有同樣在罐子裏點火的。爸爸晚上被叫出去了。」
一花姐自己問出來,結果自己突然注意到。
「店的名字是什麼呢?」
「喔—。總之,那就是連續的可疑失火事件了吧。」
鈴說了一半停下了,看着一花姐。
鈴在耳邊小聲告訴我。
我代替她說明:
我手舞足蹈地開始說明時,鈴拉了一下我襯衫的後背。
「不。說是多半在模仿時子大人的迎火。」
「啊,但是,是啊。沒有那種的吧。」
「誒?我、我沒問題哦!你看都自我介紹了!已經算是熟人了吧。」
「應該能看見,但是我從這也不知道在哪裏。下了這個石階向右拐……」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合理,民宿的話有的哦。」
「那現在給奶奶打電話問一下?」
「啊—那就不能問了呢。」
「不是放火哦。因爲,如果是放火的話就不會在罐子裏點火了吧。」
「就是說便宜啦。」
「算了。總之,注意一點總不會過分。要是遇到犯人的話就糟了。」
「實際上我是瞞着奶奶來的呢。就是那種驚喜。」
「可疑失火?」
就算聽到我還沒出生時的小鎮,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與之相對,鈴站在我後面開口了:
我問完,一花姐立起了食指。
「嗯—」
一花姐用食指點着下巴,回答道:
「合理?」
「嗯,爸爸也這樣說了。爸爸也說要加強巡視。所以不要靠近不認識的人……」
我和鈴對視了一下,確認我們所想的事情是正確的。
「本來,那個民宿奶奶沒有繼承就倒閉了。所以,我想這個小鎮沒有民宿。」
「不知道,沒問那麼細呢。也許說過,但我不記得了。」
「因爲我聽過奶奶年輕的時候,是在這個小鎮唯一的民宿長大的。」
「對啊,是呢。而且青鬥君也在一起。」
「那個,青鬥君,帶她到那裏,怎麼樣?」
「你說帶路,玩的時間會減少哦?」
「但是,那個,一花姐,好像在困擾……」
鈴扭扭捏捏地說着。
我看向腕上的手錶。我們玩的時間正逐漸減少。明明是寶貴是暑假。我很焦躁。
「那,唉,行吧。一花姐。我們帶你到那裏去吧。」
「這樣好嗎?你們之後不是要玩嗎?」
確實是這樣預定的。《真想做的事情列表》還什麼也沒有寫。
「嗯,沒問題哦。走吧。」
我有點敷衍的感覺。
我、一花姐、鈴順次走下石階。走着走着,鈴首先開口了。
「一、一花姐。那個,這個小鎮的畫,要畫多少呢?」
「倒是沒有決定,我覺得一共大概能畫三幅就好了呢。」
一花姐用長長的腿輕快地走下陡峭的石階。
「但是,考慮到錢包,也不可能整天都在畫畫呢。我準備打着工用掉整個八月的。」
「那就在豐川Toyokawa家一邊住一邊幹活怎麼樣?」
「哦,住宿傭工?有這種的嗎?Ultimate幫忙了呢。」
「Ultimate?」
「嗯?最近不是在流行嘛。不看電視的嗎?就是那個藝人,Ultimate奧田。最近出來的。」
「不知道。」
「不知道啊。要是都明白的話,我們也不會被罵了。」
雖然說明了豐川莊在對面,但一花姐特地跨到了海側的步道。
鈴似乎很擔心地插嘴。
一花姐笑了,又向海看去。我小聲問鈴:
獅子一樣的大哥後面還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但這兩人沒有打算阻止大哥,只是笑着。
「總之就是夏天來釣魚的人之類的很多,所以很忙。去年也僱了隔壁鎮的人哦。」
「啊,不。」
「誒?不是啊。」
「剛纔說的土岐波祭,豐川的阿姨每年也會出攤呢。去年的祭典上青鬥君被髮了好大的火。」
看着港口排列的船隻,一花姐說道。與擔心會不會保他們發現、心驚膽戰走着的我相反,一花姐悠閒地吹着海風跟着我走。
「船排列起來很壯觀吧。」
「但是啊,一花姐……」
在怒吼的男人一頭金髮,像獅子一樣刺刺地立着。
鈴很溫柔。但是,她更認生。她對初次見面的一花姐拼命伸出援手,我覺得這不可思議。
「哈哈。也是這麼回事呢。」
在玄關前,年輕的男人怒吼道。鈴因爲那聲音顫了一下肩,站住腳。
「那個,還有,還有嗎?青鬥君。」
「什麼?有問題嗎?」
一花姐並沒有露出一點煩惱的樣子,總結了我的話。
鈴似乎也不知道,所以我拉回話題。
一花姐輕輕笑了。
「原來如此。總之如果被看不慣的話很麻煩吧。」
「喂,你以爲俺們到這走了幾千米啊?到這種鄉下!」
「別開玩笑了!」
我代替閉上嘴的鈴說明:
一花姐指向道路前方。在漁協的對面有一棟二層的建築物。從這個角度看不到招牌,但與之相對,寫着〈豐川莊〉的旗子[譯註]隨風飄蕩。
明明對豐川莊的客人笑眯眯的,我們一吵鬧就像鬼一樣對我們發火。
鈴一路上拼命給一花姐建議。
明明是我被髮火,不知爲何是鈴似乎感到抱歉地低着頭。
「哦,少年,難道是那個嗎?豐川莊。」
「豐川的阿姨是個相當嚴格的人哦。很難取悅。去年來打工的人也被髮火趕走了。不過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誒,不,因爲,要是不能豐川阿姨家幹活,一花姐就不能畫畫了吧?那就,那個,會很麻煩。」
豐川的阿姨在地區的活動裏經常見到。
彷彿在說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問一樣,鈴歪了歪頭。
「但是,總覺得你非常在意一花姐……」
「那、那個啊,一花姐,豐川阿姨說過她不喜歡無禮的人。還有帶鼻環的人!」
「那是個釣水球的店,我用拿到的水球玩了棒球。然後就被說,賣給你不是讓你打碎玩的!」
我想告訴她說在外面晾被褥,但我停下了。因爲豐川莊前面,不是白色的被褥,而是停着黑色的輕型汽車。從那裏面能聽到些聲音。
「嗯,是啊。那個。按照平常這個時間是……」
「難道,鈴以前認識一花姐?」
「怎麼了?對一花姐那麼親切。鈴。」
下了石階,走過兩三個家的間隔,走到了沿海道路上。
「哈哈,搞笑。拍個照片吧。」
女人手中相機的閃光燈亮了。
三個人都沒看見過。恐怕他們不是這個小鎮的人,是觀光客吧。
「非常抱歉。見諒電腦全都交給了弟弟處理。」
拼命低下短髮的頭的,是豐川的阿姨。
當我想再走近些踏出腳時,一花姐抓住我的雙肩阻止了我。她低聲說「等一下」,把我和鈴帶到了豐川莊旗子的陰影處。
「所以說,我們已經到這了。主頁是誰做的都無所謂啊。我在講用那麼難看的寫法這事能不能承擔責任!」
「已經和您說了那是……」
也不聽豐川的阿姨的解釋,獅子大哥喋喋不休。
「這麼個破地方,這麼個小房間,一般不會覺得一個人七千円吧!會覺得一個房間七千円吧!?」
「對不起。其他客人也是這樣的價格。」
「不是其他的客人!我們搞錯了來到這的嘛。要是一開始就知道一個人七千円就不來了。應該說給我付油錢都給你讓步到一間房算七千円就行了。你懂不懂啊?」
豐川的阿姨把手放在腰上的圍裙上,低下頭。
「對不起。價目表會修正。今天這樣,往鄰站去還有一間旅館。」
「所以說!不是那種問題……」
撓着那獅子的鬃毛一樣的腦袋時,大哥朝向了這邊,和我們對上了眼睛。
「幹啥。看什麼啊你們。」
銳利的視線朝向我們。我只是後背發涼,鈴縮起身子道歉了:
「抱、抱歉……!」
「不關你事兒吧。趕緊別處待著去!」
一道更大的聲音將此時的空氣吹飛了。
「鈴不是故意的!」
「小鈴,沒事吧?」
「什麼啊。你是這些傢伙的監護人?」
剛纔就一直大張着的大哥的嘴,聽到一花姐的話就閉上了。
「咿呀!」
「喂,你給我幹了什麼好事啊!」
「什、什麼啊你這貨。這的店員嗎。」
我看向大哥指着的保險槓。確實,有鈴弄倒的旗子尖擦過的痕跡,但只是颳去沾在車體上的污漬而已。
鈴泛出淚水,呆住了。
「對不起……!」
摔倒的同時,腳碰到的旗子從土臺掉出來倒了下去,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在地面上翻滾。
「哈?憑什麼你來定啊?」
一花姐途中在輕型汽車旁邊駐足,摸了一下玻璃窗。然後她重新面向豐川莊,用彷彿女王一樣有力的聲音開始講話。
是一花姐叫的。或許是突然出聲的緣故,她咳了幾下。
「阿姨。這種人不能讓住啊。」
「好了!到此爲止!」
一花姐扶起坐在地上的鈴。
「等一下,那些孩子和我們家沒有關係啊!」
聽到朝這邊飛來的怒吼聲,鈴慌張地後退,同時絆到腳摔倒了。
「你個小鬼先道歉!」
「但、但是!」
「我上午見過這些傢伙,在賽馬場。」
張嘴疑惑的大哥後面,一直笑着聽他怒吼的男人苦笑道「真強勢啊」。
獅子大哥一邊飛散着唾沫一邊對鈴怒吼。
「沒、沒關係的話就一邊待著啊!這是這個店和我們的問題啊。」
「旗子打在車上了吧!這可是新車!」
怎麼辦。我們的暑假可不需要可怕的回憶——!
「沒、沒有弄傷啊!」
面對堂堂正正的一花姐,大哥的氣勢軟下來。
●
「什、什麼啊。」
鈴抓住要走出來的一花姐的牛仔褲。但是一花姐輕聲道「沒關係」,朝向了大哥。
明明摔倒的是鈴,我不知道爲什麼是大哥發火。我站在鈴前面回了嘴,但我的聲音在顫。
大哥瞥了一眼豐川的阿姨,阿姨自己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並沒有什麼關係哦。和你們一樣的觀光客。」
在場人們的高聲相疊,我感覺周圍的空氣膨脹到馬上要爆炸了。
聲音都變調了。我雖然想再往前和大哥對峙,但腳顫得動不了。我要是再高一點就能和大人對峙了!
「哈?」
「就算沒關係也想摻一腳。你這不是完全忽視自己的失誤,只是在抱怨而已嗎?」
「真是的,太衰了吧你們。」
「嗯?並不是。」
豐川的阿姨慌張地出聲說道。
「輸得直跺腳啊,你。大概那時候輸了相當多的錢吧?連午飯也是隻用法蘭克福腸解決的。連住宿的錢都沒了,想抱怨一下減點住宿費佔便宜吧?」
大哥後面的兩人對視着,目瞪口呆。
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我和鈴。
雖然一花姐說上午在賽馬場見過那些人,但我們知道她昨晚來到這個小鎮,因爲中暑一直躺着。
「自己輸的東西自己揹負啊,如果你們還算是賭徒的話。非常衰哦?你們。」
「煩、煩人!閉嘴吧女人!」
從我們小孩子來看,大哥的話也不過是怒吼。即使現在聲音同樣很大,我們卻一點也不害怕。
「還有最後,這是爲你們好喔。」
「哈?」
「你們三個都喝了酒吧?」
三人同時捂住了大張着的嘴。
「我剛纔雖然說是觀光客,那是因爲我“不當班”哦。」
我和鈴對視。鈴的爸爸是警官,所以我們知道“不當班”是警察用的詞語。
「難得的休息,我可不想做叫來同事或者報警這種麻煩事。所以現在,你懂的吧?」
一花姐抱起手臂,最後用視線向三個人說明。
「這、這種破旅館!我纔不願意住!走了!」
最後這麼放下話,三個人垂頭喪氣地上了車,和吵人的引擎聲一同飛馳而去。車拐了彎看不到是時候,我和鈴飛出來了。
「一花姐!」
我們跑到了一花姐跟前,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嘴一開一閉。
「哈、哈、哈、哈!」
我說到這,一花姐食指比在了嘴脣上。嘴角微微上揚,表示讓我們沉默。
「沒有。剛剛見到。是他們帶我到這裏來的。」
「沒有沒有,做生意偶爾也會有那樣的,也不能一個個都讓步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住啊。」
——時子大人都會知道的喔。
在行禮的一花姐腳邊,我聽到鈴小聲說「太好了」。
「真是沉着的大姐啊!幫大忙了啊。」
一花姐也放鬆剛纔凜然的表情,現在微微笑着。
一花姐低下頭。鈴助推了一把:
「演戲?是假的嗎?」
豐川的阿姨似乎很高興地拍了一下一花姐的手臂,從圍裙的口袋裏拿出菸草。
「啊,是嗎。那是我們的客人呢。」
「不,總感覺看着看着我也有點火大。我多管閒事了吧?」
「算了,詳細的問了再說吧。那就互相都沒問題的話,拜託你吧。」
「怎麼,你也來砍價嗎。」
對於她的動作,我的腦中湧現出更多疑問。如果,一花姐真的在賽馬場見過那些人,就沒必要隱瞞。她跟我們說過的,昨晚開始就在那個地方昏迷,應該不是假話吧。
豐川的阿姨叼着菸草,也不點火,沉默下來,從頭到腳地評定一花姐。
「但是一花姐……」
「那就好。」
豐川的阿姨向前一步,摸着放緩的臉。
開始大聲笑的是豐川的阿姨。與剛纔相反,她身體向後仰,現在看起來都要倒了。她對客人以外的人露出這樣的笑容十分罕見。
「什麼啊,我還以爲和鈴的爸爸是同事。」
「不不,不是啦。嘛,不過我是聽了那回事,纔想到可以說自己是警察呢。」
「非常感謝。」
「唔—嗯。」
「一花姐是警官嗎?不是美大生。」
「可以到中型兩輪。」
「這位大姐演了一齣戲啊。」
聽到阿姨的話,我想起必須要問這件事。
「當女警官有點太年輕了吧。」
「誒—真好事啊,在這種鄉下。確實我家掌櫃最近腰出問題了呢。女兒也要上中學有社團不給幫忙。增加人手確實能幫忙,不過你駕照怎麼樣?」
「哈哈,我倒是沒打算騙你們啊」
「順便,說我是客人有點不對……」
代替“抱歉抱歉”地害羞的一花姐,豐川的阿姨爲我們說明:
「那個啊!一花姐說要畫畫!這個小鎮的!所以只有暑假想在這裏幹活!」
在自由研究的展示中也會沉默的鈴,拼命說明道。
「但是在賽馬場和那些傢伙一起,還真是偶然呢。」
阿姨和一花姐對視着笑了。
「可以。」
「那摩托車能騎嗎?」
「不。只是,如果您中意這個沉着的我,能不能在這個夏天僱傭我呢?」
以前總是被大人說的那句話,在心中迴響。
「說起來,這位大姐,認識鈴和青鬥嗎?」
「那就進來吧。」
似乎是習慣,豐川的阿姨一邊在圍裙上擦着沒溼的手,一邊進入了豐川莊。
「知道了。」
回覆了豐川阿姨以後,一花姐原地蹲了下來。
「謝謝你們兩個。多虧了你們啊。」
「沒有。我們只是帶了路。」
豐川的阿姨中意的,是一花姐趕跑了那個大哥。
「那麼,接下來也許還會在附近見到,那時候就多關照啦。」
一花姐伸出了右手。我握了手,鈴卻雙手在肚子附近扭扭捏捏。
「那、那個,一花姐。那個……」
「什—麼?怎麼了?」
一花姐歪起頭。
「嗯……」
又是看一花姐又是看腳邊,鈴東張西望着。
「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啊,等一下。鈴好像有想說的事。」
我叫住了一花姐,這雖然可能會額外給鈴施加壓力,不這樣的話感覺鈴就會放棄。
「那個……我……」
一花姐從鼻子呼出氣,把身體朝向了鈴,將食指貼在了鈴的額頭上。
「那麼Shy的小鈴。總之先把現在想說的事情,浮現在腦袋裏看看。」
「對不起。馬上來。」
「那個,我想要有許多這個鎮的東西的畫……」
「那是必要的事情?」
或許是安心了,鈴僵硬的臉緩和了。
「幫忙?」
「我的畫?」
「那是會傷害別人的事情嗎?」
一花姐一邊回應一邊站起來。
我看出鈴遺憾地萎靡下去。
「那是自私的事情嗎?」
或許就是這個原因。
鈴的聲音最初乘上了氣勢,最後失速了。即便如此鈴的眼睛還是一直看着一花姐。
鈴搖頭。
「啊,對不起,是這樣呢……」
「說是這樣!鈴!」
頓了一呼吸的時間,這次是點頭。
「這是難得的暑假吧?會很無聊哦,大概。」
一花姐摸着下巴,開始計算什麼。
又一次搖頭。
「好!」
鈴被一花姐驚住,但她似乎遵從了指示,咬着嘴脣陷入思考。
「因爲想給奶奶三張呢……」
「沒關係的。那個,就是,所以,也有個請求,與幫忙相對的,一花姐能不能給我一副畫?」
「細節就下次吧。總之今天謝謝了。」
不知不覺間,豐川的阿姨回到了玄關。
「可以嗎!?」
「可以哦。鈴想做的話,就這樣做吧!我也想做做看!」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幫忙一花姐畫畫?」
鈴看到一花姐的速寫本時就考慮了吧。想要一花姐畫的這個小鎮的畫。即使離開這個小鎮,看到它就能想起來。作爲那樣的道具。
「那個,介紹適合畫畫的地方,搬水之類的……不會礙事的!」
鈴和一花姐擔心地看我。但是,我的答案已經決定了。爲了讓她們安心,我特地作出大大的笑容。
「那就沒關係嘛。說說看。」
一花姐微微笑了。尖銳的虎牙,總感覺很帥。
一花姐嘻嘻地笑了。
「作爲畫手很幸運了啊。但是,青鬥沒問題嗎?」
「啊,對了,這樣的話,就不能和青鬥玩了嗎……」
我能理解。所以鈴纔會在意一花姐。認生的鈴罕見地問一花姐很多事情,拜託豐川的阿姨時也幫了忙。
鈴這份拼命,讓一花姐撓起臉頰。
「還在告別嗎?」
鈴被我帶着露出笑容。或許我做出更大更大的笑容,讓鈴的表情也是更大笑容就好了。
鈴也慢一拍開始高興。
「但是,你們來幫忙的話,也許能再畫一幅。」
一直看着手邊的鈴,直直地看向一花姐的眼睛。
兩人一同回覆後,一花一邊笑着一邊進入了豐川莊。
「啊,小姐。能不能順便把那的早報一起拿過來?」
「好的。」
明明說詳細的事情之後再說,豐川的阿姨在玄關門對面向一花姐做出了指示。
「已經被排上工作了呢。」
鈴哧哧地笑着,同時新聞啪嚓啪嚓落下的聲音傳來。
「怎麼了?」
「不,手滑了一下。」
一花姐慌張地解釋後,豐川阿姨豪快地笑道「客人的行李可不能這樣哦」。
「已經基本上被採用了呢。」
「嗯,太好了。」
鈴誇張地點頭,小小地做了個勝利姿勢。
我感到傍晚的味道。周圍人家的飯香和乾燥的空氣混合,總覺得很甜。雖然還沒到夜晚,一天的結束稍微有點寂寞。
「但是,抱歉啊,青鬥君……」
「嗯?爲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低着頭的鈴在爲什麼道歉。
「那個,仔細想想,就是讓你陪着我任性呢。所以,那個,抱歉……青鬥君也有想在暑假做的事情吧?」
「不,沒有啊。」
我的暑假目標沒有變化。是把這個暑假,變成最棒的暑假。不是對我而言,而是對將要搬走的鈴而言,最棒的暑假。
我對自己一個人能不能做到有些不安。所以,一花姐和我們一起過,讓我很安心。
「誒—!」
「而且啊,我也有點在意一花姐。總覺得她很不可思議呢?」
鈴也學着我一邊叫一邊飛馳。
「但是,她說畫畫,時子大人會上學嗎?」
「哇—!」
譯註:原文「幟」,指一種日本的長條型旗幟。
幫助一花姐畫畫,絕不只是爲了鈴。最初,即使只是帶路到豐川莊我都覺得浪費時間,覺得暑假在被奪走。但是現在不一樣。我也在意一花姐。想象與一花姐度過的暑假時,心十分雀躍。
「一花姐是外星人—!」
鈴的對面,水平線的中間微微凸了起來。是大船在前行。從那大小來看,我知道那船不會在這裏的港口停靠。以前我以爲那種大船也會在這個小鎮的港口停靠,每次看到都去看會不會靠近過來。
「嗯嗯。是呢。真不明白一花姐是怎麼知道那些人之前在賽馬場的呢!」
「瞬間移動!?」
我腦中清楚地留着食指立在嘴邊笑着的一花姐的臉。
幫助一花姐畫畫。我想這是讓我們度過最棒的暑假的,最棒的方法。
我跑着,一會上一會下水泥地的路緣。大海一直在我們旁邊,前進多少海面都不會到底。
鈴也在想完全相同的事情吧,對我的話猛地點了好幾下頭。
我是想開玩笑的。但是,鈴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這讓猜想立刻變得現實起來。
明明告訴她沒問題了,鈴還是扭扭捏捏地纏着手。
「哇—!」
「「或許是時子大人!」」
「一花姐或許是超能力者—!」
註釋
譯註:這裏鈴想說「かっこいい」0;帥氣1;,改口爲「かけっこ」0;賽跑1;。
一邊跑一邊盡情笑,忘了吸氣變得難受起來。但是腳還在來回,停不下來。
「要是假的,爲什麼要撒那種謊呢。」
譯註:原文「ノーヒットノーラン」,“無安打比賽”。
「超能力!?」
譯註:原文「一斗缶」,一種標準規定的容器。具體可查閱相關詞條。
「是吧!不可思議吧!她明明說過從昨晚開始就在祠堂那裏睡着!」
「或許是時子大人—!」
「也許那也是假的!」
之後在《想做的事情列表》裏大大地寫上吧。『幫助一花姐畫畫』。
我更加大聲地說胡話。鈴看着我抱着肚子笑,我也跟着大笑起來。
心中滿溢着情不自禁的想象,腳不由得油門全開跑了出去。
加快語速的最後,我和鈴喊出了同樣的話:
到處都滿溢着夏天。
撞到消波塊上的海浪,變成水花在空氣中發光。陽光烤着水泥地,讓遠處的景色搖搖晃晃。摻雜着蟬的叫聲,我們的笑聲擴散到了小鎮。
鈴一邊跑一邊笑。
「或許是外星人—!」
「不知道啊。你看就是那個吧。社會科見習!神也有可能會到人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