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 小川晴央 · 1.8萬 字
喧囂的聲音,醬汁的香味。模糊的橘色燈光聚集在土岐波神社的院內。
臨近明天送出時子大人的“送火”儀式,今晚舉行了土岐波祭。大概有十個小攤擺了出來。
我想起和一花姐見面的第一天,我解釋了土岐波祭。我說了「烤魷魚這種什麼時候都能喫吧」,一花姐笑了我。
那時,我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心情感受祭典的氣氛。不是因爲錢包幾乎空了。不是因爲擦傷的痂癢癢。是因爲鈴不在身邊。
我沒有登上石階的末尾,從人羣間窺視釣水球的攤子。
豐川的阿姨在收客人的錢。旁邊,脖子上搭着毛巾的一花姐在用打氣筒給水球充氣。她熟練地封住口後,便把它放進以前在豐川莊後面見過的塑料水池裏。水面上,水球有着像行星一樣的花紋,飄飄搖搖地浮着。
「好……」
我在被一花姐發現前悄悄離開。
之前聊過之後,我就再沒和一花姐見面。
我和鈴只打過一次電話。我只告訴她「抱歉讓你受傷。暑假間就不要再見面了吧」。鈴大概也被父母要求不出門了吧,她小聲回答「明白了」。
越是離開祭典的喧囂,人就越少。
是機會。對現在的我而言十分難得。
我之前從家裏的倉庫拿出一斗桶,藏到了祭典會場附近。我把它從竹叢裏撿起來。漁港背面放着的廢材已經不能用了,但我昨天先在海岸收集好了可燃垃圾和沉木作爲替代。
我雙手拿裝入沉木的一斗桶,一走路它就碰到膝蓋咚咚地響。我放棄走遠,進入了跟前的小路。
「就這吧……」
我在水產工場林立之中夾着的空地上放下一斗桶。周圍要與磚制圍牆和雜草保持距離。爲了防止萬一火勢蔓延,我也檢查了周圍有沒有落下垃圾。
我打開揹包,取出報紙。這時,日記本映入眼簾。
要把這個當作火種嗎。
我搖頭將這個浮現在腦海裏的想法遠遠趕走。因爲殘渣暴露了漁協的廢材。如果這個日記本沒燒乾淨就糟糕了。
我將桶裏的沉木像帳篷一樣重疊,然後把報紙團起來。不是緊緊的,而是爲了容易燒,讓裏面含有空氣。這是在學校露營的時候學到的做法。
「剛纔那是不是有什麼在動?」
我從防風林的陰影裏探出半邊臉,向矗立在對面的鈴家窺視。
我趕忙背上揹包。帶子扯到,一斗桶倒了。它與地面相撞,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我直接跑起來。
我撲進空地一角的磚牆時,車拐彎進入空地。沉重的輪胎壓過石子的聲音彷彿巨人的腳步聲。
這是最後一次了。
就在這時,汽車低沉的引擎聲不知從哪傳來。
「爲什麼……!」
好難受。腦袋昏昏沉沉。但是,這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今天一整天都是這樣。
糟了。一斗桶被——!
「該不會是去那個大學生那吧。」
「嗯?怎麼了?」
「沒事吧,就算是那樣。那個人也是夏天完了就會回去的吧?」
回頭看去,工場的陰影裏,車燈露了出來。那燈光逐漸變大,逼近這邊。
「獨角仙啊!」
「她說要稍微出一下門。」
我從口袋裏取出打火機。轉動打火石,黑暗中便迸出火花。它彷彿小型的煙花一樣,但重要的火卻打不着。這一個月以來用的打火機裏,基本上不剩油了。
「咦,喂。看看這個?」
「啊?貓之類的吧。」
卡車轟鳴的引擎聲遠去、消失後,鈴的爸爸脫下了搬行李時使用的軍用手套。
「那就是大貓之類的吧?」
兩道腳步聲隨着笑聲遠去。
所以,必須現在做。這樣的話,至少一花姐應該不會再被懷疑。
白色麪包車的門開了,然後立刻傳來關閉聲。似乎是男人下來了。
塑料瓶已經軟了,我拿着它喝水。然後我也往頭上澆水,但我的感覺沒有變清爽。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我在心裏說了藉口。
「鈴呢?」
車伴着剎車聲停下。與此同時,我翻越了磚牆。
「那就拜託你了。」
搭腔讓一方的腳步聲停下了。
在她家前面,鈴的雙親正目送搬家公司的大卡車。
「不是,我覺得得再大點啊。」
一花姐現在應該在攤子那被許多人看着。
●
我雙手捂着嘴,潛入磚牆,後背彷彿一體化似的緊緊貼在上面。
「貼在引擎蓋上了嗎。真有毅力啊。不過是雌的。」
「喊着“是蟑螂”扔進小徹的房間吧。」
八月三十一日。數字手錶的顯示屏反射着太陽光,很難看清。我用手作出陰影,讀出現在是十三時。
我用了大概三分鐘整理好呼吸站起來。不,或許花了更多。我從開孔的磚塊窺視空地,確認沒有人在後,回到了空地。
「糟糕。」
我一邊咂舌,一邊持續轉着打火石。即便我轉動用力用到拇指快要脫皮,火都沒有打着。
「喔!這個是!」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轉動打火機的打火石。不知爲何,這次一下就打着了火。
心臟快要從內側衝破我的胸。我十分害怕,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兩個男人的腳步聲接近這邊。他們要是從磚牆探出頭看,我就完蛋了。
「不能那樣……」
她爸爸快要喊出來,半中間停下深呼吸了一下。
「到最後,就別這樣了吧」
「是呢。」
「鈴回來以後,我送到車站吧。讓我送一送。」
鈴不在這裏,一定是因爲她去見一花姐了。她應該是去拿完成的畫吧。
來吧,一花姐完成了畫,我也一樣來做完吧。
從這個暑假開始的時候起,我就只決定了今天,這一天要做的事情。雖然我總是出糗,但這件事必須好好做。
我向膝中注入力量,站起身。
「咦?」
腿上沒有力氣。我以爲站起來了,但立刻像是倒帶一樣坐到了地上。
怎麼會。不行。這麼重要的時候。
我想吐。頭疼。頭和身體的神經彷彿攪成一團。我無法隨心所欲地動。
頭上飄着的太陽迅速遠去。
「——青鬥!」
像是照相機閃光燈一樣,眼前一道光閃過。
「青鬥!沒事吧?青鬥!」
「一花、姐……?」
我將臉靠在融入太陽光的茶色頭髮上。是一花姐的味道。能看到的是那頭髮和一花姐的後背。
「我、爲什麼……」
「嗯。和父母一起坐車去車站。」
「大概,青鬥是有什麼誤會吧。我是一花。只是小湊一花哦?」
「是啊!我還想你也會來送!不,我想你的確是來送她的!」
我抬起頭,腦袋裏便刺痛。我放棄動臉,將手腕舉到眼前看手錶。已經過了兩點了。意識瞬間進入狀態。
周圍的景色迅速向後離去。腳邊有什麼在顫抖。吹在身上的風很舒服。
「什麼爲什麼,你在小鈴家對面倒下了啊。我去送小鈴,不能被發現就暗中目送了她爸爸的車。然後想回去的時候,看到你倒下了啊!鐵青着臉!」
因爲光而模糊的視野終於恢復。我現在正坐在一花姐的摩托車的行李臺上。是豐川莊的摩托車。尺寸不合的頭盔遮住了我的一半視野。
我懇求般捏住一花姐的牛仔褲。
「等下青鬥……!」
如果一花姐不是時子大人,那麼和奶奶說的一樣,時子大人僅僅從遙遠得看不到的地方守望我們。那麼,只能由我去。
「不行。不行的啊!」
「我明白你想和小鈴告別,但現在我擔心你的身體!」
我看到一花姐扭摩托的把手。昨天她和豐川阿姨賣的水球,垂在把手上晃悠着。
我着地以後,終於能正面看到一花姐的臉。滿是汗。她皺着眉,瞪着我。
「我必須要去的!去鈴身邊!」
「家?我的?」
「青斗的家就在這邊吧?」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首先要去醫院啊!發燒得厲害!」
「青鬥,你要去哪啊。」
「一點也不好!」
「我?」
「現在先去你家。之後再坐車去醫院,我問過豐川阿姨了。」
「怎麼會……不行的!回頭吧。」
一花姐皺着眉,看着我。她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正在困惑。
「太好了。你醒了啊。」
我轉身要跑走,但馬上被一花姐抓住了手臂。
「難道!鈴!走了嗎?」
期待落空了。但是同時也是和預想的一樣。我一面想着不可思議的一花姐是時子大人就好了,但另一面也應該隱約感受到了,並不是這樣。因爲一花姐是人。
越過一花姐的肩,我能看到熟悉的光景。家前的柵欄,鄰家的紅色屋頂。
我屏住呼吸,無視全身的噁心感。
「沒關係啊!這種事情!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啊!」
我想起身,但我的身體沒從一花姐的後背離開。我被橡皮繩子固定在一花姐的背後。
我拍一花姐的後背。
「聽話!」
「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啊!一花姐不是時子大人嗎?」
「因爲!一花姐不是看穿了壞客人的過去嗎!停下時間懲罰了保!還知道是我點火啊!」
「對啊!是這樣吧?那就讓時間倒回去啊!回到鈴和鈴的爸爸媽媽出發前啊!」
「目送……鈴……?」
「爲什麼……?」
我一個勁揮手動腳,強行掙脫一花姐的手臂。不合尺寸的頭盔落到地上滾走了。
「你在說什麼啊青鬥。我怎麼會是神。」
摩托伴着尖銳的剎車聲停下。隨之而來的振動讓腦袋裏的疼痛前後搖晃。一花姐把綁住我的繩子解開,下了摩托。她直接從行李臺抱起我。
「必須要去的!必須讓我做!」
「剛纔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因爲!」
臉頰痙攣了一下。
「因爲,我就是爲了今天穿越時間的!」
我的叫喊消失在藍天中。
接下來寂靜的空氣,又被其他聲音取代。那也是我的聲音。但是,不是我自己的聲音。那是精神的、還一無所知的我的聲音。
「啊!媽媽拿了我的零花錢吧!」
「什麼啊。一回來就這麼突然。」
「因爲沒有了啊。我剛想把土產放進寶物箱就看到了!」
一花姐固定在聲音傳來的方向,我們所在的小道的對側。
「怎麼會……」
那裏有另一個我。
媽媽正從車上卸下行李。
和我揹包裏的日記本寫的一樣。
今天,那個我和媽媽一起,從單身赴任的爸爸所在的東京回來了。
「爲什麼……」
一花姐的視線在我和另一個我之間往返。
「所以,我覺得一花姐可能是時子大人。覺得她化成人形,在守望我。」
「你在說什麼?」
我正想要把一直以來保守的祕密說出口,可眼淚一起冒了出來。或許是在心裏深處藏了太久,它和各種心情粘連在了一起。
「一花姐也應該見過吧。」
「不……但是,爲什麼……?」
一花姐的「爲什麼」,我不知道在問什麼。總之,我心裏有許許多多想解釋的東西。
一花姐的聲音和目光都在顫抖。
一花姐屈膝和我目光相對,瞥了一眼樹籬對面。媽媽和另一個我,都已經進入家中。
「那個啊,我是……從一年後,穿越時間來的。」
●
「鈴的爸爸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打她!大概,很久以前開始!」
「不行的啊!那樣子!鈴必須離開這個小鎮的!」
一花姐輕輕吸氣,咬住了嘴脣。
「那樣是不行的!」
「怎麼會……」
「一年後……?」
「你說必須離開……」
鈴一直在注意襯衫的衣襬。那一定爲了不出差錯讓人看到肚子上的淤青產生的習慣。一花姐邀請她去海邊玩時,她拒絕也是因爲不想穿露出肚子的泳衣。
「你說真正的……那你是?」
一花姐彷彿要解開纏成一團的思考,搖了搖頭
眼淚停不下來。淚水撲簌簌地接連落向地面,立刻消失了。
一花姐打開鈴的襯衫找到了淤青,那並不是摔倒產生的。
「就是說,她要和爸爸留在這個小鎮?青鬥君體驗過的去年,小鈴是留在這裏的嗎?」
一說出口,手便開始顫抖。
然後,最最重要的是,他還不知道悲傷的事情。
「那個啊,鈴是不搬家的。實際上是不搬家的啊……!所以,我爲了讓鈴離開,纔回到這一年的暑假的。」
「那種事情,怎麼會,對自己的女兒,施以暴力……」
「那是,這個夏天真正的我。」
在醫院,鈴也不會自己對一花姐說那些事情吧。那正是因爲鈴一直在隱瞞這件事。
「那個啊……」
「見過?」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啊。那樣的話,不也挺好嗎!小鈴如果留在這個小鎮,不就能青鬥在一起了。你不是沒有穿越時間回來的理由嗎!」
「找筆摔倒的那天,鈴的肚子上有淤青吧?」
「鈴被爸爸和媽媽問了。離婚後,她要跟那邊。然後,鈴回答說和爸爸一起。」
那裏的另一個我,還不知道理科作業最後的問題很難,也不會寫漢字〈豊豐〉。他無論怎麼跳都夠不到籃筐,那個我傳襯衫也不會露出肚臍。
「讓她離開……」
全身都空落落的,一叫喉嚨就刺刺的。
「因爲,鈴的爸爸!在打鈴!」
那個人說「重要的女兒」,我不由得回了一句「騙人……」。
「你說打,是說在揍她……?」
「嗯。所以我實際上是五年級。你可能覺得傻,可能不會相信我。但我是從未來回來的。」
嘴裏有彷彿嚼泡泡糖時的不快味道散開。對不起。這句話快要一起冒出來了。
我用盡力氣抓住一花姐的手臂。自然地就用力了。
我送去紙巾的時候他向我露出笑容。那副從吵架中轉瞬變換出的表情,讓我感到恐怖。
「嗯……」
太陽閃耀着光芒,毫不客氣地瞪着小鎮。對面的彎道鏡子反射出光,晃到了我的眼睛。
「那,等下,等一下啊。但是,這樣的話,爲什麼鈴不跟着媽媽走啊。她要留在那種爸爸的身邊嗎!」
閉上的眼瞼裏映出的,是飛舞在空中的手提袋。
鈴的手提袋在空中飛舞。它一瞬間擋住了空中的太陽,然後落了下來。
「喂—!小保傳球!」
「Nice catch!」
保、亮太和英二做出三角形圍住我。
「喂!還回去啊!那是鈴的!」
「只是在玩啦,給!」
「Just!Playing!」
我的目光追着在頭上飛過的手提袋,但腳跟不上,我坐到了地上。
「哇!青鬥君!沒事吧?」
鈴進入三角形中。
「喂,青鬥君。算了吧。已經可以了。」
「你說算了,算了什麼?」
「已經可以了。沒關係啊。手提袋。我不需要它。沒關係。」
在笑的只有嘴,鈴的眉毛、眼睛,完全沒有帶上笑意。
「那是什麼意思……」
我有種心臟周圍燃燒起來的感覺。
「誒?」
來上學的鈴,渾身是傷。
即使我第二天不去學校,即使我自己打自己的頭,身體內側沾上的極黑焦痕般的心情也沒有消失。我朝着關掉電燈的房間一角,除了道歉什麼也做不到。
聖誕節交換禮物,我旁邊的同學拿到了鈴的禮物。
我不再和鈴一起玩,我家父母理解爲「是青春期吧」。因爲我一直被保他們捉弄「和女生一起玩你傻嗎」,我自己也變得這麼想了。
「爲什麼要那麼弱勢啊!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啊!」
有一天,我看到鈴和其他女生一起玩,我擅自認定了她不再打算與我和好。現在想來,鈴看到我開始和保他們玩,或許也這麼想了。
進入暑假後,我也沒有見到鈴。或許我在等鈴來道歉,我卻沒有這麼做的打算。
鈴的雙親離婚的時候,問了她要跟哪一邊。然後鈴回答了。「要留在這個小鎮」。爲了不在吵架的時候和我分別。
「爲什麼,沒有從爸爸那逃跑啊……離婚的時候,和媽媽一起不就好了嗎……」
十里之海分隔的對面
「爲什麼……」
無解的障礙向神發問
運動會的接力上,我超過其他班級,鈴也沒有來誇我。
我這樣問,是因爲我實際上自己明白她的理由。
遙遠水面有遺忘之物
第二天的結業式,我也尷尬得沒有和鈴說話。或許,那一天是第一次明明沒有別的事情我們卻分開從學校回家。
鈴沒有戴眼罩的那隻眼睛,也沒有看向我。
鈴的爸爸從前就一直對鈴暴力相向。最初爲了不讓周圍人發現隱藏着,只是偶爾這樣。但好像離婚後,家裏沒有了媽媽之後,頻度和程度都逐漸變重。
實際上,那本應是填滿與鈴快樂回憶的日記本。看到它的時候,我想到求助於時子大人。
「鈴、鈴,受傷,還好嗎?」
「我想和青鬥君,和好……」
在鈴道歉之前,我站起來開始邁步。我背對她迅速向前走。我聽到一次鈴小聲說「青鬥君……」叫住我,但我沒有停下。
眼睛帶着眼罩,右臂吊着三角巾。剩下左臂也有不小的擦傷。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保他們狠狠戲弄,正在煩躁。實際上,那應該不至於讓我對鈴發火,但我的嘴擅自對鈴發出怒吼。
我往揹包裏裝上所有零花錢和日記本,跑向土岐波神社。
我後悔,是在五年級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吵架之後正好一年的那一天。
〈四年二班 近江青鬥〉
現在看到的鈴的傷,應該不是全部。衣服內側也有吧。很久以前產生、消失的淤青也存在吧。我迄今發現的鈴的傷裏,應該也有她爸爸造成的。然後,最重要的是,一直與這些暴力生活的鈴的心,應該已經是傷痕累累。
不去學校的第三天,我在毫無意義堆滿的壁櫥一角,找到了四年級時的日記本。
第二天,鈴被叫到辦公室,與老師和不認識的大人們談了些什麼。之後,我叫住鈴,問道:
「那個,青鬥君。」
立刻,鈴受了重傷的事情就在小鎮傳開,我從媽媽那問了受傷的原因。是鈴的爸爸把鈴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因爲我想和青鬥君……」
淚,從單側的眼睛裏流出來。
我從學校飛奔出去,大聲叫喊。我叫喊,彷彿要把心中粘稠的東西掃到海的對面。
那一瞬間,空氣全都變成漆黑的鐵塊,壓住了我。
鈴在口風琴考試中失敗,我也沒有去搭話。
即便第二學期開始,我和鈴也一直是吵架的狀態。
鈴對自己沒有自信,說不出自己想說的,會不會也是因爲在那荊棘叢生的牢籠裏生活,心變得又堅硬又渺小呢。
我從鈴面前逃出去了。
「……嗯。」
時而打開門扉的,時之波
解開追逐時間的時間穿越
腦袋裏,那首歌一直在迴響。
到達祠堂後,我許願了。
——請讓我重新過一遍四年級的暑假。
許願的瞬間,我也沒有相信時間穿越。
即使我明白這是件蠢事,我也拼命想要取得原諒。
時子大人不知道是覺得我可憐,還是覺得我吵。
總之,我真的穿越時間了。
抬起頭時,本應是夜晚的祠堂周圍變成了白天。在小鎮裏走了走,我發現本應在一年裏消失的海邊棄置小屋,還在那裏。
我正揪着臉確認這不是夢,發現了上學路有幾個小學生在吵鬧。
「爲什麼要那麼弱勢啊!不願意就說不願意啊!」
這樣叫着,一年前的我從鈴身邊離開了。
嘴一張一合地顫抖着。我和一花姐說話的時候都會變成那樣,話語也幾度中斷。
貼在地面的膝蓋上,一花姐緊緊握住了拳頭。
「那,你從那時起就一直一個人在小鎮裏……?」
「嗯,洗澡和換衣服喫飯之類的,在家裏沒人的時候做完。晚上在家裏的倉庫睡。因爲開着給魚用的冰箱睡會很涼快……」
睡過頭、和一花姐在一起的時候打盹,是因爲倉庫只有些毛布或者布,有時候睡不好覺。
樹枝在我們頭上隨海風搖晃。葉子和影子也一起騷動。
「有時候會在外面喫飯、買需要的東西。拿來的錢用完以後,我偷了自己存的零花錢。衣服也是偷現在的我的換。不過我不知道偷自己的算不算偷……」
只是個子稍微長高,我的腦子也沒變大。小小的腦袋思考後做出的事情,最後給一花姐添了麻煩。
「爲什麼要和爸爸留下來!爲什麼要那麼做,我不明白啊!好不容易纔和好的!難道說,被她爸爸威脅了!可能說不出來!」
「我能做得更好嗎。還有更好的方法嗎。明明時子大人都帶我回來了……」
回到一年前暑假的當晚,我擔心鈴,去了她家。從外面窺探裏面狀況的時候,碰到了花盆。
「我以爲只是沒法對我說,但今天看搬家公司搬運行李,沒有鈴的書桌、櫃子。雖然不知道爲什麼……」
這一週裏,一年前的我在父親所在的東京,所以我能自由行動。但是其他時間,我不能和以前的自己碰面。爲了避免碰面,我用一年後的日記本,一邊調查以前的自己在做什麼一邊行動。有時候會撒謊說害怕蛇,注意不和過去的自己相遇。實際上我見到蛇就興奮,喜歡到把它脫下的殼當作寶物。
「沒那回事。」
一花姐捂住嘴。或許她心裏充滿了黑煙一般的東西,非常難受。我一開始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也是如此。
一花姐繼續提問:
一花姐先合上嘴,然後僅在臉的邊緣作出笑容。
「最後……?」
我搖頭。
「因爲我想在鈴離開小鎮前也儘可能守護鈴。我想盡可能讓她爸爸離開家。」
「那麼,那些可疑失火也是爲了小鈴?」
「所以,纔要做到最後……!」
一花姐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從胸口移開。
「沒那回事……!你努力了!做得很好哦!戰鬥到這麼傷痕累累!很出色啊!」
「不行的。即使和好,即使和一花姐盡情玩,我也沒聽鈴說要和媽媽一起走。」
最初的淚水湧出來,剩下的便不會停止了。
一花姐的喉嚨在顫抖,我從震動中察覺。
「是啊。」
「雖然時間穿越可能難以置信,但爲什麼不早說小鈴的事情?不是我也可以。也可以和其他大人告狀吧?」
「那樣是不行的啊。我知道的!媽媽說叫諮詢所的地方去了鈴家,但他們沒有發現她爸爸的暴力!鈴的爸爸是警察,所以大家都不相信!而且,鈴自己在隱瞞!她沒說爸爸在施暴!」
我在鈴的媽媽沒有夜班的日子,或者在那前一天引發可疑失火事件。通過讓他作爲警察晚上巡邏,儘可能減少鈴和爸爸在家獨處的時間。即使她爸爸自己不去巡邏,其他警察、大人在家周圍走動的話,我想他也不會怒吼、不會做出讓鈴叫喊的事情。
只是,即便那時沒有碰倒花盆,我也不能每當她爸爸施暴就造訪她家。所以,相對地我想盡可能把她爸爸從家裏引開。
「真是亂來……」
我一叫,眼角的淚就飛向空中。眼底立刻接着流出淚。
鈴說過的,窺視家裏的人,就是我。
一花姐抱緊了我。一花姐溫暖的胸讓我的眼睛更放鬆了。我的眼淚滲入背心。
去找筆的夜晚,鈴也沒有說媽媽的行李。所以,我那時不由得嘟囔說「爲什麼……」。
「什麼啊……那樣……」
「沒關係啦,那些事無所謂。」
一花姐用拇指擦我的臉頰。我不知道是髒了還是擦淚。
「對不起,因爲這些,居然讓一花姐被懷疑了,我沒想到……我以爲從未來回來就能全都做得很好。」
「那是……」
「果然,那一定是因爲你在這個小鎮吧。」
在視野裏搖動的淚水反射陽光。喉嚨深處不住地打起嗝,再怎麼吸,鼻水也會流出來。
在腦袋理解一花姐的話語之前,眼底已經淚水在打轉。視野瞬間被淚水模糊。
我點頭,淚又落下來。
「鈴必須要自己說出來!必須好好說出來!所以我想過了!要和鈴過最棒的暑假!我想了,要過最棒的暑假,開心到覺得我、覺得這個小鎮沒有什麼可留戀!那樣的話,鈴或許就能走出這個小鎮……!」
我撓頭。
「我不想讓鈴受到過分的對待……纔想給她最棒的暑假……!我都努力了這麼多!完全沒有用!我是笨蛋,所以總是失敗!但是我努力了!我都拼命地拼盡全力地做了!」
「但是,和青鬥和好的話,小鈴應該就會和媽媽一起離開吧?」
一花姐站起來,轉身朝向摩托。她插入鑰匙,握住把手。
「現在飆起來,或許能趕上。或許能追上小鈴他們……!」
一花姐用腳點起摩托的引擎,握緊把手。
「能趕上……嗎?」
一花姐將頭盔向我遞出來。
「最後壓線完成暑假作業,常有的事啊。」
我想,已經沒有哭的時間了。我咬緊牙關,接過頭盔,攀上摩托的行李臺。
「走吧……」
我緊緊固定繞在一花姐肚子上的雙手,讓它絕對不會鬆開。
摩托急劇加速,飛奔向道路。
●
一花姐的摩托跑在海岸線彎彎曲曲的道路上,幾乎沒有減速。
「在那拐彎!那邊離車站更近!」
摩托進入我指向的岔路。
「不是死路?」
「摩托的話能過的!」
我們穿過白色柱子的間隙,穿過狹窄的鎮中道路。貓被摩托嚇到,跳着一般逃向小路。
「我說,一花姐。」
「怎麼?」
「那個,雖然都現在了,你相信我的話啊。」
奶奶的時間穿越故事,連我自己都親身體驗後才相信。
「最初,確認時鐘有沒有在走的時候和後來不一樣吧?」
「雖然我注意到了點火的是青鬥,但那幾乎是偶然呢。我還真是到處看漏。真相一點都不知道。」
「厲害的,是你啊。」
「那是,怎麼說,我也……不,現在這事就算了吧。」
水滴飛到了我的臉上。一抬頭,看到一花姐的臉頰有一道光。
一花姐的頭髮現在就在眼前。她進入選手席的時候和出來的時候不一樣。
「好厲害……」
摩托車劈開的風從兩側吹過,我在其中挖掘記憶。
「哪有啊。不就是個作弊。」
「看着一花姐?」
「我不厲害啊。」
我想起一花姐對我說的話。
——來,要見小鈴,得把臉弄乾淨。
她現在,也在拉着快要放棄的我。
「你被蚊子叮了不少吧?所以我覺得,你可能晚上在外面。注意到這個,我想起來你臉上有時候沾着灰,還有時候衣服有燒焦的味道。」
「那麼,和保打棒球的時候,鐘錶停了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做的?」
「因爲,一花姐不是看穿了,來豐川莊的客人上午做了什麼嗎。」
「不過,有明確的感覺,是鈴的爸爸來的時候,你絲毫不懷疑我,發了火。啊,現在想來,因爲對方是小鈴的爸爸你才那麼生氣吧。」
「哈哈哈。那個啊,我看見那些人車裏的垃圾箱了啊。因爲裏面有皺皺巴巴的一堆馬券和香腸串,一目瞭然啊!」
「好厲害啊。鈴說過,想要想一花姐一樣,想要成爲一花姐一樣的大人!」
「誒?在說什麼?」
「肯定是吧。說到底你有這樣的誤解才奇怪呢。不過,實際時間旅行後,也自然會認爲時子大人存在。」
「但是,那麼,果然,一花姐不是時子大人呢。時子大人的話,應該什麼都知道嘛。」
不知道一花姐是不是笑了,她的後背抖動了一下。
一花姐用快要被摩托引擎聲蓋過的聲音嘟囔道。
一花姐彷彿嘲笑自己似的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明明誇獎了一花姐,她卻一時間什麼也沒回答。
「咦,看着我還沒注意到?」
「一花姐?」
一花姐的肚子一跳一跳地動。
「比起那些,你在倉庫睡所以被蚊子叮了不少呢。」
我們以最低限度的減速拐過彎道。
「啊,頭髮解開了!」
「我用扎頭髮的髮圈繫上了時鐘的長針和短針,因爲蓋子正好錯開,露出來了呢!白色意外得不顯眼呢。以前高中的時候我經常做類似的惡作劇哦。」
「我?」
被套住的錶針,由於髮圈強度無法分開。所以,長針在二十分的地方不動了。
的確。此外,我還害怕自己作爲犯人會不會被懷疑。所以,我那時無法冷靜。
——你今天喫烤魚了吧?總覺得有燒焦的味道。
「髮型啊,髮型。」
「但是很厲害啊!果然一花姐很厲害啊!會畫畫,還能想到這種方法。」
這麼說來,我感覺一花姐在那些客人的車前停下過一次。
「我說過,我是來畫畫的吧?我說從奶奶那聽說了這個小鎮,一直很在意,所以來畫這個小鎮的畫。」
「嗯。」
「那個啊,實際上有點不對。」
那種說法,彷彿在自己責備自己。
「實際上不是那樣的動機。我是爲了自己來畫這個小鎮的啊。」
在拐角摩托傾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花姐的側臉。一花姐鼻子通紅,拼命眯着快要閉上的眼睛,她在哭。
明明是大人,卻在哭。
「我奶奶啊,春天那會開始,就得了腦疾。我沒法從大學回去的期間,症狀很快惡化,已經不認得我了!」
她的聲音很開朗,但是在顫抖,帶着溼氣。
「就算畫了這個小鎮的畫給她看,也不知道她明不明白,記不記得啊。可是,」
摩托瞬間減速,然後又回到原本的速度。一花姐肚子的顫抖,傳遞到我的手臂上。
「可是我來到了這個小鎮。找了個特別像樣的藉口,逃到了這個小鎮。」
一花姐小聲嘟囔,「實際上」。
「實際上,明明只是我看不下去奶奶的樣子。明明只是和她在一起很難受而已。」
沒那回事——我想這樣安慰她。但是,我不知道小小的我的話語有多大意義。
——要是能強到任何事情都無法動搖的最強就好了。我不由得會這樣想呢。
穿着浴衣的一花姐,那個夜晚似乎有些寂寞地說過。
社會課上,在地圖冊裏看這個小鎮,十分渺小。即便那是一頁的一半都填不滿的大小,對我來說也是無法觸及的大世界。
一花姐所見的世界應該比我要廣闊幾倍。但是,或許一花姐的臂長和我沒有多大差別。一花姐自己也是和我一樣,有爲自己的愚蠢、軟弱而悲傷的時候。
所以,一花姐現在在哭。和我一樣,在哭。
要下到縣道,必須要走橋側面的樓梯。我滿腦子想追上去的近路,沒有想怎麼從這裏進入縣道。
「青鬥!那個!不是小鈴的車嗎?」
不行。趕不上。車應該會在下樓梯前走掉吧。
「一花姐!是這裏!停下!」
「那個……」
這沒準是最壞的發現,好像知道自己在玩的遊戲絕對無法通關一樣。但是,我同時感到,每天如此重複後,我果然也能成爲大人。
「停下—!」
我忽然想起。一花姐笑着說過,想把被保全壘打的我畫成畫。
「沒有的!去不了車站!」
曲折的道路前方有黑色的車跑來。那是輛車體閃亮亮的車。
我伸手從把手上扯下水球。回頭看去,鈴的車已經近在眼前。她爸爸坐在駕駛位上。鈴和媽媽在後面的座位。
一花姐下了摩托環視四周。一花姐沒有放棄。我也不能放棄。在後悔自己的失誤前,我扭頭。或許由回到一年前的我來說有點奇怪,現在一秒都不能浪費。
道路左右連續的樹木突然斷絕了。
然後,鈴也一定擁有,今後漫長而廣闊的未來。
忽然映入眼簾的,是之前一直坐着的摩托。豐川莊的摩托。
青色的水球垂在把手部分。那是豐川莊昨天小攤上賣的水球。
不能放棄!我咬着牙,環視四周。
「跑吧!只能這樣了啊!」
「怎麼辦!他們要走掉了啊!」
「啊——」
「青鬥……!就是它!去吧!」
「但是,根本不順利啊?」
「那又怎樣啊!沒關係啊!你很遜,但那又是最帥的啊!沒錯啊!笨拙沒關係啊!難看也沒關係啊!」
「不,但是青鬥,下面的路摩托下不去啊!」
「這下面的路!如果去車站的話大家都會走的!」
「可是,你很厲害啊。青鬥。你沒有逃。你沒有逃離和小鈴告別!爲此拼命戰鬥了!」
連一花姐都無法站穩的廣闊世界。我還不知道的漫長道路。
在摩托停穩前,我就跳下行李臺,跑到鐵欄杆向下窺視。我們所在的橋下,有用橘色的線區分開的道路。
一花姐的喊聲被風吹散。
一花姐沒有對我的想法起反應,盯着下面的縣道看。
車沒有在內側的紅燈停下,朝着我們這邊跑來。
「前面的路呢?有能下去的地方嗎?」
一花姐的聲音逐漸變大。她彷彿在向着天空,喊出我的優點一樣。
「啊,糟了!對啊!」
我目光轉向一花姐所指的方向。
「對啊!是那個!是鈴的爸爸的車!」
一花姐全力跑向了橋邊的樓梯。我比較車和一花姐的速度。
「已經追過去了啊!」
如果可能,其中笑着的日子比較多就好了——我想。
「這可是和重要的人告別!怎麼可能幹乾淨淨啊!去說出來就行了!用亂七八糟的臉、顫抖的聲音說,好寂寞。就算是無可奈何的告別,只要露出難看的臉就可以!只能這樣!這樣就好啊!誰會笑你呢!」
「怎麼了?」
就算我們喊,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注意到我們。
「那麼……」
一花姐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但我沒時間看向她。
順着轉身的勢頭,我揮出手臂。我從欄杆間只盯着車。
時子大人。如果您正看着我,請給我力量。
今後被保打多少個全壘打也無所謂,Jagers永遠弱小也無所謂。
所以,僅僅這一球,請讓我命中打區的正中。
這時,腦袋裏忽然聽到了鈴的話語。
——那麼,青鬥君的那份我也會加油行禮的哦。
啊,對了。沒關係的。
時子大人讓我穿越時間,一定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每當坐在祠堂都會行禮的鈴。那麼,時子大人應該不會讓這一球打偏。
啊,鈴。一直以來,謝謝你。替我行禮,沒有說出來我勉強你過河,對我說手提包不需要,全部、全部都是因爲鈴很溫柔吧。
手臂從我的臉旁邊通過,彎曲着向前伸去。同時,握着水球的手放開。首先是手掌,然後是手指肚,最後碰到中指指尖,水球飛了出去。
「去吧!」
水球穿過鐵柵欄,不規則地搖晃,但是筆直地飛了出去。
鈴坐的車和水球正面衝撞。
撞到前玻璃的水球無力地彈飛。皮筋被打破,裏面的水像煙花一樣散開。它反射着陽光,每一道水波都浮現出彩虹。
尖銳的剎車聲響起,車子一邊彎曲地跑着一邊通過橋下,在路邊停了下來。
「好、好危險……」
雖然是我扔的水球,我還是做出了這樣的感想。現在我纔想到,沒準會出事故。
「青鬥!」
回頭看去,一花姐舉着右手。那可能是贏了的手勢,或許,也可能是直球的意思。
「鈴……」
「沒有錯。是真的!」
「稍微等下,你冷靜點,是青鬥君啊。」
鈴的媽媽制止的時候,鈴走到了這邊。
「好、好危險啊……」
「青鬥君?」
鈴的爸爸的聲音,讓心急劇冷卻。剛纔還在自由活動的身體僵住了。
鈴的爸爸睜大了眼睛,嘴痙攣般打開。
舌頭快要被帶出來了,喉嚨顫抖了。我先閉上眼睛,感受鈴的手上的溫暖。她的手比我的稍微小一些。這是當然的。因爲現在的我,是比鈴年長一歲的哥哥。
「阿姨!相信我!」
鈴的媽媽歪頭疑惑道。我朝向了鈴的爸爸。
「呃,就算你這麼說……」
鈴從爸爸的腿的陰影中探出了頭。
「鈴的爸爸,在對鈴施暴。」
我忍着不回頭看向一花姐。我感覺在這退後的話,就會被她爸爸直接壓倒。
「是你們嗎!」
「我是知道的……」
一花姐發出了在場最冷靜的聲音。她來到我旁邊,輕輕推後背。
「真的啊!不是什麼妄想!」
我抓住了鈴的手。鈴的肩顫抖了一下,但是我沒有放開。
我知道的時候是上了五年級以後。我沒撒謊。
鈴和父母已經從車上下來了。
鈴好像沒有理解事態,忸怩着手僵住了。她交互看着我和一花姐。
「對、對啊青鬥君,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不不,水球的話安全的啊。沒有其他車,速度也沒那麼快。不過,要是讓豐川阿姨知道,或許會被髮火說,不要拿水球當棒球呢。」
「還是說偶然看到我說教鈴了?是有一次兩次握拳的。」
「青鬥君!怎麼了?」
「對了,是那個。是小孩的妄想之類的吧。」
「知道?知道什麼?」
鈴的爸爸想到了藉口,突然變得柔和。臉已經不再顫抖。他冷靜的速度讓我震驚。
「來,加油吧」她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呢喃。
我們走樓梯下到縣道上。
「我從青鬥那聽說了二位。」
我感到,鈴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打或者踢鈴的肚子!我知道的!」
鈴的媽媽交互看着我和鈴的爸爸。
「鈴肚子上的淤青,不是在林子裏摔倒產生的!我不知道鈴是怎麼解釋的,但實際上是爸爸在打的!」
「鈴退後一點!作爲警察,我不能放任這種事情!」
「很危險吧!想什麼呢!」
「鈴的……」
「你、你在說什麼啊。青鬥君。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腳像是被海灘捉住一般沉重,我一點點向前,接近鈴的父母。
「啊,難道說,對了。」
鈴的爸爸眯起眼微笑。那是彷彿能讓我誤認我在說謊的,文靜的微笑。
「去問問鈴比較快吧。」
鈴的手在我的手內側顫抖。
「喂,鈴。是青鬥君誤會了吧?爸爸沒有做那麼過分的事情吧?」
他把手放到膝蓋上,和鈴對視。在我看來,那似乎是威脅。
「鈴!可以老實說的!」
「誒,那個,呃……」
鈴的嘴脣在顫抖。她似乎是想糾結起手,但一隻手被我握着做不到。
「鈴,告訴我。」
她媽媽的問題讓鈴低下了頭。
「大、大概,」
鈴的眼睛,動向右、左、上,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大概,是青鬥君的,誤會,我想……」
「你看!對吧。怎麼可能對重要的女兒做那種事啊。」
彷彿要蓋過鈴小聲的回應,鈴的爸爸挺着胸開始笑。
「青鬥君。確實我們家要分開,但這是積極的事情啊。或許青鬥君還不明白,這是爲了向前的一步。青鬥君珍視鈴、擔心她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呢,但不能太敏感喔。」
我沒有看向鈴的爸爸。我也沒有去依靠她媽媽或一花姐。十分不可思議,心彷彿無風之日的海面一樣。
我看着的,只有鈴的臉。
「我說,鈴,沒關係的哦。」
「輸給了保,弄壞了一花姐的筆,讓鈴受傷了,但這還是最棒的暑假啊!這是我們度過的最棒的暑假啊!」
遲了一步,鈴的臉彷彿團起報紙一樣扭曲了。
「啊,怎麼會。怎麼會,抱歉啊,鈴,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但是,現在,肯定能好好說出來。因爲一花姐告訴我了。
「不願意就說不願意,這是暑假的目標對吧?」
我用另一隻手,握住了鈴剩下的手。
鈴的媽媽也在哭。
我也需要,與鈴最後的回憶。爲了這樣子,握着鈴的手,告訴她「沒事了哦」。
「所以不用勉強留在這小鎮啊!你該和媽媽一起走!謝謝你想要爲我留在小鎮。我很開心,但是我們……」
那是迄今從未聽過的、爆發一般的喊聲。那些淚、那道聲音,一定都是鈴一直以來沉積在內側的東西。
「以前就有時候挺不可思議啊。有傷或者淤青。但是,我以爲她藏着是因爲那是和青鬥君玩造成的傷。但是,原來不是啊。」
「我們必須分別啊。」
我一直很不安:我這個樣,真的能拿出最棒的暑假作爲禮物嗎。
心中某個地方,在希望暑假不要結束。我也想過,要是一花姐的畫不完成就好了。
「你閉嘴。」
鈴的媽媽回頭瞪視。
鈴的爸爸一副緊張的表情笑道。聲音一會大一會小。
實際上應該更早做的,但是沒能做到的事情。
鈴離開我,抱住了媽媽。同時,鈴被媽媽緊緊抱住了。
「有什麼搞錯了!只是鈴誇張了吧!」
她爸爸開始說胡話一樣地嘟囔。
我剛纔被一花姐問,爲什麼不更早和其他大人挑明鈴的事情,我回答說,鈴不自己說出來就沒有意義。
但是,那大概不是全部。
「因爲,很開心吧!最棒的吧!遇到一花姐,給一花姐的畫幫忙!說了好多話!」
我握住鈴的手,小心不弄痛她,但是切實地握住。
鈴的手很溫暖。或許我還是第一次這樣緊緊與鈴牽手。
我還想和鈴在一起。我想看鈴各自樣子。想做各種事情。我不知道沒有鈴的學校、小鎮。
「已經沒關係了。」
「等、等一下啊!等下!鈴……!你在說什麼!」
我們沒有做完的“告別”作業。
「媽媽,媽媽……!」
大概,已經沒有更好的暑假了,也沒有別的暑假了。
「已經沒事了哦。不用忍耐。」
明明是在回想開心的事情,我卻在哭。流過臉頰的淚很癢,但是我不放開鈴的手。
「哇——啊——啊——啊——啊—啊—!」
「鈴……?」
鈴處於無法回答的狀態。但是相對地,鈴拼命地點了頭。
她媽媽跪在了鈴面前。
我無數次想要放棄。因爲如果放棄,鈴就會留在小鎮。
真的很討厭。
我勉強露出笑容,鈴便回握了我的手。
「青鬥君說的是真的嗎?」
鼻水都流出來了。但是沒關係的。再遜也沒關係。因爲這可是與重要的人的告別。
「不是,不是的!是教訓啊!只是爲了鈴有時會嚴厲的!」
「嚴厲到留下淤青?」
一花姐銳利的聲音刺向了鈴的爸爸。
「別插嘴!我也是!我也是啊!在拼命支持家庭的啊!所以!」
響亮的聲音讓周圍的蟬聲停止了一瞬間。但是,她爸爸閉嘴的同時,蟬鳴又淡淡地擴散開。
她爸爸將視線掃過我、一花姐、媽媽,然後是抱着媽媽、不與他視線相合的鈴,他垂下了頭。
鈴的媽媽沒有向爸爸搭話,深呼吸了一下,以認真的表情面向了我。
「青鬥君。」
「是。」
「謝謝。真的,謝謝你。」
那是彷彿從心底發出的聲音。我還是第一次被大人這樣道謝。
「沒事。保護好鈴。」
「嗯……嗯。一定。」
她媽媽顫抖着聲音點了頭。這樣一來,好像我纔是大人。
她媽媽的側臉,讓鈴吸起鼻子。
「媽媽。對不……起。」
「沒關係。不用道歉啦。鈴沒有做錯什麼哦。」
鈴的媽媽在耳邊呢喃後站了起來。她深呼吸之後,挺起胸。
「鑰匙。」
她只說了一個詞,向鈴的爸爸伸出手。話語中飽含着力量,鈴的爸爸後退了一步。
一花姐聳了聳肩。
「這是……?」
確認爸爸的身影看不到之後,鈴的媽媽對一花姐深深地低下了頭。
「也謝謝你。」
「不,等一下。」
「你也被那孩子救了啊。」
「怎麼會……不。但是……」
鈴伸展了手,把畫布翻過來。
我和鈴一起笑。我感到被淚弄得溼噠噠的臉鬆弛下來。
鈴指向畫中的堤防。躺倒在上面的貓已經是米粒大小了,但它大概就是那隻缺耳朵的貓。
「哎呀—全是汗味啊二位。」
「還有呢,看到這個白點了嗎?」
這時,我聽到一花姐這樣嘟囔。
「啊。對了。青鬥君也看看一花姐的畫啊!」
「還有,看看這,有貓對吧。是那時候的貓哦。」
鈴的媽媽彷彿錄音機一樣重複後,她爸爸似乎認命了,交出了車鑰匙。
是一花姐從後面一起抱住了我和鈴。
確認鈴點頭後,她媽媽坐進了駕駛席。同時,她一邊用右手蓋住臉,一邊開始和什麼人打電話。
「不,不用啦。」
鈴又開始扭捏。我和鈴都不再流淚了,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一花姐向我眨眼。
「詳細的事情下次再說。現在回去。」
她媽媽把鈴推向了我。
然後,在小鎮前面,大大地畫着兩個孩子。那是咧嘴笑着的男孩和女孩。
「車鑰匙。給我。詳細的事情下次再說。我會帶走鈴。你走路回去。」
因爲,我大概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幅畫。
「不,是青鬥在努力的。」
「嗯,是你們倆喔。」
「等下,一花姐。」
「青鬥君也要嗎?現在去複製一下吧?」
「青鬥君……那個……」
「不,求你了,聽我說啊。」
「好好告別吧。我在車裏等着喔,鈴。」
鈴掙脫一花姐,跑向了車。鈴從後面的座位取出了有自己身體那麼大的畫布。
「是我的自信之作哦。」
完成後的一花姐的畫,彷彿照片一樣。但是,它有着我從未見過的配色。土岐波鎮被細緻地畫了出來。
「看,青鬥君!」
鈴的爸爸想要回嘴,肩膀瞬間動了,但他最後還是沉默着走了。那後背十分渺小。
她爸爸嘟嘟囔囔的,垂着頭開始走。他無力地走在剛纔過來的路上。路過我和鈴的時候,他瞪了我一眼。
「那就離開點啊。」
「哇……」
「加油啊,兩位。」
「白點?」
我看向鈴的食指指尖才注意到。確實,有白點浮在空中。
「那是什麼。」
「這是青鬥被打出的全壘打。」
「誒—」
我將溼潤的視線投向一花姐,她便苦笑着裝不知道。
「最開始我是打算讓媽媽拿走的,不過現在我會裝飾在能看到的地方。有了這個,就能想起來許多事。這個小鎮,還有青鬥君和一花姐!」
鈴緊緊抱住了畫布。
「你這樣做,作者也算是榮幸啦。」
「一花姐,我啊,長大以後要像一花姐一樣。」
「哦,這話真好聽啊。」
「所以,如果可能,如果可能的話……」
「美大生?」
「不,我要成爲化妝藝術家!」
「啊,是那個啊。」
一花姐誇張地反應之後,摸了摸鈴的頭。
「永遠別忘了我哦。」
「嗯!」
「啊,還有呢……」
她蹲下在鈴的耳邊小聲說話,所以我沒聽到她最後給出了什麼建議。
「嗯……」
「你問我我也……」
「……嗯。」
鈴踮着腳尖,一下子縮回去。嘴脣也離開了。
「那麼。青鬥,我在摩托那等你。」
我擔心地靠近鈴的時候,她突然冒了出來。
我窺視鈴的臉,鈴便藏到了畫布的後面。
「不行啊。夏天結束時子大人就回去了,那我就回不去了。」
「不,這個山道還挺古老喔。」
「一花姐,明明是大人還哭了。」
我感覺坡道比平時更陡。大概是因爲腿又腫又沉重吧。
雖然我並不是想捉弄一花姐,但她不好意思地別過臉。
鈴的嘴脣碰到了我嘴角。
每當一花姐踏出腳步,她的聲音也會停止。
一花姐似乎有些害羞地撓了撓臉頰。怎麼說呢,我一直覺得一花姐看上去是大人,現在我覺得她就像是同歲的朋友。
「怎麼了?沒事?」
●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目送鈴之後,我仍然沒有回到一年後的世界,所以只能去祠堂看看。
「一片黑啊。」
「誒?謝什麼?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啊?」
我重複了一遍一花姐的話。
一花姐抱着肚子笑了。
鈴的臉變得通紅。
我們沒再說什麼,但是,我想大概這樣就好。
「我能回去的吧。」
一花姐說完,便一邊揮手一邊往橋上走。
「不。因爲,我覺得嘛,有一花姐在太好了。」
「我會寫信哦。」
我就當作能回去,繼續說道。
一花姐似乎也要就此離開小鎮,重重地揹着揹包。她手裏提着裝入三張畫布的大紙袋。
「但是,一花姐,謝謝。」
「嗯。一片黑。」
「一花姐最後說什麼了?」
我和一花姐朝着走遠的車一直揮手,直到它從視野裏消失。
「如果不是不惜登上這條山道也要向時子大人許願的人,時子大人不會讓他穿越時間哦。」
「但是,我奶奶就因爲蜜瓜就穿越時間了啊。」
鈴蟲在草垛的一角鳴叫。
「但是,仔細想想,就算不那麼勉強追上去,可能也有辦法呢。只要之後能聯繫上就行。」
我以爲是偶然,但鈴顫抖着停頓了一瞬間,我明白了。
「等下,鈴?」
「時子大人的祠堂,要是再靠下點就好了。」
雖然因爲樹林陰影的緣故已經看不到了,剛纔通過的土岐波神社裏,聚集着幾個大人,正準備送火。
我們登上土岐波神社的後山道。雖然喫飯、喝水然後休息了一下之後,我不再難受了,但是說實話我累壞了。
「哎呀,別說啦。」
「我那時候也想過了。想過和一花姐說過的一樣的事情。」
「一樣的事情?」
那時的一花姐,明明是大人還哭了,很遜,但非常美麗。
——因爲不完美,才漂亮。
因爲這句話很難、很有大人味,我說出來也不像樣。不如說,聽起來有點蠢,所以我就沒說出口。
「我覺得要是沒有一花姐,我大概就沒法和鈴告別了。」
「確實,你沒法駕駛摩托呢。」
雖然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我覺得也沒必要特地說明。我心裏想着就好了。
「但是,我纔是學習到了啊。我才該謝謝你。」
僅僅今天,我就被大人說了兩次謝謝。
「不用謝。」
「我也是,不用謝。」
我兩人特地低下頭,然後笑出了聲。
我們通過雜草的空隙。
能看到漆黑的祠堂了。祠堂內側沒有燈光,僅僅半融入黑暗中。雖然有點可怕,但很帥。我現在看到這個祠堂,就是這樣想。
「我說,一花姐,我回去以後,回憶之類的會怎麼樣呢?」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說起來,回到那邊的時候,是什麼時間呢。夏天是不是結束了呢。」
「誒,那樣的話,我暑假作業還什麼都沒做!」
「哈哈。那可糟糕了。」
一花姐又摸了摸我的頭。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但今天的是最溫柔、最緩慢的。我有種彷彿被冠上不可見王冠的感覺。
「但是,小鈴一定不在這個小鎮。沒有人知道你的努力。」
「不過,算啦,鈴幸福就好。」
我向前一步。
即便回到一年後,大概,第二天早上起來,我一定還是我。
一花姐吸了一口氣,繼續道:
我真的只感覺「是嗎」。
「我說,一花姐,一年後的我和鈴……」
「時子大人。非常感謝!請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
「拜拜啦。」
夏天的終點,稍微有些寂寞。但是,反正早晨總會來臨。
我背對着一花姐,重新面向祠堂。
「是嗎。」
「果然算了吧。沒什麼。」
「嗯。」
我看着一花姐的臉問道。因爲一花姐不是那種因爲我是小孩就用謊言糊弄重要的事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