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另一方面。

與之同時，大神光做了一場夢。

不。正確來說，他正在觀賞未來的幻視。

†

（這裏是──？）

回過神來時，光已身處於其他世界。

那裏並非日本，恐怕亦不是地球。

火焰與寒冰，以及波濤洶湧的汪洋。抬頭仰望亦看不見盡頭、宛如城壁一般的巨樹。

世界的形狀彷佛橢圓與球體的結合，甚至不具備上下左右的概念。

戰火四起。

諸神與巨人們。

魔狼及怪蛇，妖精和死者。

戰槌迸散出火花，雷電繚亂飛舞，女武神們振翅翱翔。

多麼激烈的大戰。

能量放射與破壞的熔爐，令人聯想到世界的終焉。

「諸神的黃昏。」

某人道出了這句話。

出聲的人不知何時已佇立於光的身旁。

對方是有着辣妹系外貌的美少女──命運女神諾倫。

「哈羅～奧丁大人。您終於清醒了嗎？」

「嗯……是啊……」

諾倫笑着說道。

「換言之，這是會無限輪迴的世界觀？在導出最佳解答之前永遠無法結束？」

「是是，麻煩您在另一個世界好好工作羅。奧丁大人您應該明白自己的職責是什麼吧？」

「彼此彼此羅。」

即便天崩地裂的光景直逼眼前，她仍一如既往。

「還附帶笨拙的傲嬌屬性。」

炎之巨人史爾特爾揮舞手中的劍，妖精王弗雷不畏死亡地驍勇善戰。

「順利與洛基結爲連理，改寫諸神黃昏的未來。」

不過這倒也是。

「嗯～確實無法否認這個說法。」

「當然明白。首先是在另一個世界，取回我的記憶與權能。」

「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喔？」

「徹底戰敗了。」

「以前我就一直在想，諾倫你不才是最強的嗎？司掌時間，就意味着能掌握森羅萬象。」

「那我該走了。洛基差不多要擊敗海姆達爾了。」

諾倫開口。

光則聳了聳肩。

「而且常保笑容這一點，也與奧丁大人您別無二致。」

「明白了。換句話說，那就是你們三姊妹曾經提到的假想諸神黃昏空間羅？」

光則聳了聳肩。

「沒問題的。身處那世界的人家應該會好好引導您。不過那世界的人家與這世界的人家，也並非完全相等的存在。」

「然而我敗北了。」

「……所以呢？」

「不過對奧丁大人您而言，這邊的現實才是如泡沫般的幻覺。即便得知事實真相，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諾倫笑着說道。

「在人類世界的傳承中確實如此。但在吾等諸神的世界，男女幾乎毫無區別。何況實際上，那世界的洛基已轉生爲女孩子了。」

「這也無可奈何呀。」

光提出了關鍵問題：

「我所目睹的這幅景象是什麼？──倘若我的記憶沒出錯，諸神的黃昏應當老早就結束了纔對。」

「相對地人家卻無法任意妄爲。作爲強大力量的限制，人家被分化成了三姊妹。以人類的說法，即爲所謂的三權分立。」

「哦～不過乍聽之下，那男孩和奧丁大人您沒兩樣嘛。」

「真複雜。」

「諸神的黃昏二度降臨。」

這樣啊──光點點頭。

「另一個工作呢？」

「人類世界還另當別論，僅僅一次敗北不會令吾等諸神滅絕。所以理所當然地，諸神黃昏將反覆上演。重複無數次，直到我方獲勝爲止。」

「嗯～應該也可以這麼說吧？」

想起什麼？想起一切。名爲神話世界、卻是現實世界的經歷以及過去。

「無論多麼睿智英勇，也無法逃脫盛衰興亡的輪迴。任何有形之物，終將迎來終結。即使自鳴得意地自封爲神，下場仍然相同。」

「……我投降了。完全聽不懂。」

「我做了一場夢，諾倫。」

世界樹──在孕育世界的她們眼裏，有與無皆是應傾注同等愛意的對象。

「無妨，麻煩您了。」

「諾倫你真冷漠。」

「我是爲了避免世界終結而存在。爲了於平行存在的可能性世界當中尋獲另一個未來──爲了尋覓出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希望，我的概念將橫渡次元。不惜賭上一切權能，甚至所有記憶。」

與人類相較之下，諸神的價值觀更爲隨性。祂們比人類更接近根源。因握有強大力量而不拘小節的個性，造就了那種價值觀。

「不，兩者並不相同。」

「誰叫奧丁大人您是我們之中最爲優秀的。深愛智慧，亦爲智慧所愛。更是編纂出盧恩奧義的戰神。同時亦是揮舞永恆之槍，爲了即將來臨的最終戰爭運籌帷幄的大軍師。正因爲有奧丁大人您在，吾等諸神才得以走到今天。」

諾倫笑着說道。

「我轉生到了其他世界，抵達一個名爲日本的國家。儘管只是個小島國，卻是相當不錯的國家。我作爲一名普通男孩，降生於那個國度。並非爲神，而是一介人類。」

光則聳了聳肩。

諾倫雲淡風輕地說：

戰火延燒。

「誰叫人家是時間與命運的女神嘛，這是理所當然的。」

雷神索爾高舉戰槌，怪蛇耶夢加得用牠的巨顎威嚇着。

「順帶一提，諾倫你也在我剛纔做的夢當中呢。我和兀爾德、薇爾丹蒂及詩寇蒂過着快樂美好的每一天。」

光眨眨眼，然後唐突地想了起來。

「是這樣嗎？」

筆直凝視前方的光如此說道。

「畢竟我好歹高居主神之位啊。別看我這樣，我一向都很細心顧慮周遭衆人。立於諸神頂峯的我，也需要做些政治上的考量纔行。」

「那就來暢談一會兒吧。我在那個世界，度過了極爲普通的人生。我是個沒什麼特色的人。長相不俊美，身高亦不挺拔。只有總是笑臉迎人是唯一優點的平凡少年。」

「無所謂啦，不曉得也無妨。」

「當然啊，簡直如出一轍。因爲奧丁大人您面貌的平凡程度，在整座阿斯嘉是首屈一指。」

亡者大軍與席捲而來的巨人軍團長矛相接。鋼與鋼交鋒而激散的火花、如湧泉般噴湧而出的鮮血、戰吼以及臨終前的慘叫。

「也對。我在那世界還有工作──話雖如此，回到那地方後，我就會把一切徹底遺忘。」

「人類世界當中存在政治聯姻這種概念。洛基的個性好比是『獵人』的西索。根據應對方式不同，他可以成爲敵人，亦可結交爲友。」

「這樣啊，這麼說另一個世界並非夢境，而是現實──換句話說這邊發生的現象，亦可能干涉另一個世界羅？」

「哦？什麼樣的夢？」

「嗯哼～還挺有意思的呢。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光再度說道：

「也就是說，這是平行世界所發生的事對吧？」

「雖然那傢伙基本上算是個男人。」

「而且是輸得一敗塗地。即使將衆多豪傑的靈魂匯聚於英靈殿並組織一支軍隊，看樣子也效果不彰。儘管針對諸神黃昏做了許多準備，仍然保不住諸神的時代。」

「哈哈哈，你這話可真毒。」

「就是這麼回事。」

光則聳了聳肩。

「即便是奧丁大人，也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世界迎來終結嗎？」

「耶～滿分一百分！」

「夢境與現實僅有一線之隔。以那個世界的角度看來，我們的世界纔是夢境。而且人家是司掌時間與命運的女神，無論過去、現在抑或未來全是人家的領域。倘若有人家不存在的地方，那纔是怠忽職守，亦會造成矛盾。」

「正如您所言。萬一這世界毀滅，那裏亦會滅亡。這層關係如同硬幣的表與裏，欠缺任何一方都將無法延續。」

對於司掌所有時間的她們而言，現在、終有一天將迎來的未來、滅亡、延壽，甚至生與死都是在同一條線上的概念。

「畢竟這世界是如此深奧嘛。」

「話說回來，真是萬萬沒想到我和洛基結爲連理，竟會是符合最大公約數的解決方案。」

諾倫笑着說道。

「關於這點還請多多見諒。」

「就連沉浸於智慧之泉的我都無從知曉。所謂的神老是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其實也不過爾爾。」

「那算是叛逆之神的本質吧？洛基從以前開始就是個令人捉摸不定的角色，而且始終如一、從未改變。」

「哎呀哎呀，真受不了。」

光凝望着映入眼簾的滅世光景。

洛基。

阿斯嘉最兇惡的惡神。

相對地，海姆達爾則是守護阿斯嘉的光之神，但乍看之下顯然他正深陷苦戰。哪怕是加拉爾的持有者，面對幻化爲毀滅化身並席捲而來的災厄，也難免位居下風。

洛基。

奧丁過去的友人兼義兄弟。他正如惡鬼、兇獸般齜牙咧嘴，雙眸充血高聲大笑，揮舞着鮮血淋漓的劍。

發生了許多事。

經歷很多事件之後兩人反目成仇，諸神黃昏緊接而來──但如今他已無意談論這些。

與其呆坐在原地，靜候黃昏逐漸逼近。

即使可能性等同於零，還不如緊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奧丁及洛基。

倘若最終走向歧路的兩人，能夠攜手和好如初。

對於被分化爲敵方及友方的所有同伴們而言，肯定都會是個美好璀燦的未來。

「話說回來，諾倫。」

「什麼？」

「在返回另一個世界之前，可以稍微聽我自言自語一會兒嗎？與其說是自言自語，不如說是抱怨？依看法不同，或許亦可說是心理諮商？」

「好好，要談什麼事？」

「一些往事。並非神話世界，而是現實世界的往事。」

然後，我的心願成真了。

「我有個傾慕的青梅竹馬，以及採放任主義又講道理的雙親。坦白說可謂備受恩惠──但畢竟根基是我，因此生來是個怪人。即便如此，我仍在不脫離『平凡』的範疇內生活着。與爭戰及性命危險無緣，即便遭遇悲傷的事，也不至於讓頭髮全部掉光。每天都猶如浸泡於溫度舒適的溫水一般，就這麼生活着。

顛覆一切，逆轉所有價值觀，讓和平及安寧徹底灰飛煙滅。

平穩的幸福人生，簡直無趣到教人生厭。

「倘若連記憶和權能都恢復的話，豈不是作弊嗎？正因爲並非萬能也非全能，我們才能成就現在的模樣。」

「不。」

「你還真是乾脆。」

我總算獲得了心心念唸的『非凡生活』。」

不過正因爲是事實，我才更應該道出口。

我的命運完美體現了這句話。

那是他從未卸下的、安穩而寧靜的表情。

享受着安寧生活，並對這份幸運懷抱感謝的同時，我的內心一角總是如此作想──

「關於這點，您就隨意反省一下吧。畢竟改寫末日未來的可能性，已經以『大神光』這個形式殘留了下來。不管是要作爲諸神代表，或者作爲人類代表都行，您就盡情地向前邁進，直到自己心滿意足爲止吧。」

「所以呢？」

「我只不過是說出實話罷了。奧丁大人您從以前開始，便是諸神當中最像人類的類型。正因如此-您才反而能高居於『諸神之上』。」

假使沒有任何意外──且我原本一直認定，自己即將度過毫無波瀾的人生──我理應會很平常地與青梅竹馬談戀愛，很平常地與她結婚並共組家庭，平常地生下後代並養育他們。迎來老年生活之後，很平常地在家人目送下離開人世。我認爲自己會使出渾身解數，用自己的靈魂承擔這最爲美好、又符合最大公約數的幸福。

而且是無聊至極。無聊到難以容忍，甚至令人擔心會打哈欠打到死。

在並非這的某處，在並非現在的某天，我希望能親眼目睹那幅場景，親身體驗那段歷程。

「令人畏懼。」

喜出望外指的就是這種狀況吧。

他的面龐依舊沉穩。

「我的名字是大神光。方纔也提過了，我是個平凡的人類。在普通家庭出生，經歷普通的成長過程，走過了一段平凡的人生。」

我要坦白自己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同時眺望着於眼前進展的諸神黃昏。

但是啊，諾倫。

「嗯。我會達成我所揹負的使命。我會好好利用作爲奧丁轉世而被賦予的生命，盡情享受有趣的人生。」

諾倫點了點頭。

兀爾德、薇爾丹蒂及詩寇蒂──諾倫降臨了。

「是是，那麼再會羅……別太緊繃，輕鬆一點就行了。反正打從一開始就是死馬當活馬醫，另一個世界的奧丁大人就好比走馬燈般的存在。即便沒有達成任何成果，人家也不會感到一絲困擾。極端地說，哪怕您從此不再回來，就這麼在另一個世界過着愉快非凡的生活也無妨──」

面帶平靜與寧和的表情，注視着最終戰爭的悽慘光景的他開口說道：

「對吧對吧～？坦白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項了吧？套一句小光的話來說，這就是所謂的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想喫河豚與珍惜生命可不能兼顧。」

這種世界倒不如毀滅算了。

接下來我要說出一句相當過分的話。

「願望實際成真後，您感覺如何？」

不，我當然明白自己在講什麼。方纔不也說過了？我說『這是句相當過分的話』。貪得無厭、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們能用任何話語來譴責我。實際上確實如此，因此我也無從反駁。

仍然保持着那未曾改變的、平穩而安寧的神情。

光搖了搖頭。

「好呀，請說請說。」

「到此爲止。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我已經抱怨夠多了，謝謝你，諾倫。」

簡直應該舉起雙手高喊萬歲。

知足常樂。

那是段幸福的時光。

諾倫催促我說下去：

我確實極爲幸運。

那瞬間的我，肯定會帶着人生最燦爛的笑容迎來死亡吧。

「不過事情實在難辦啊。畢竟返回那個世界之後，我既沒有記憶亦無權能。」

光立即回應。

「嗯。」

光開始闡述。

他想將自己造成的失敗與悽慘毀滅的未來，烙印於眼眸深處。

「你總是能直指真理呢。」

面帶沉穩的神情。

「怪到不行。夙願總算達成的您，理應高舉雙手歡呼纔對。人家要反過來問您，奧丁大人──光應該不打算重新拾回原來的生活對吧？」

真是無聊透頂。

僅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度過這般人生，這點我心知肚明。打從出生的瞬間便不曾揹負任何重大缺陷，與一看見幸福之人便雙眼佈滿血絲、忍不住詛咒他們的人生徹底無緣。

他再次沉入了夢鄉之中。

光沒能聽到最後。

「您還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不用客氣。」

她的表情亦一如既往，像個輕浮的辣妹一樣，彷佛沒有在思考任何事。

「嗯，沒錯。」

光如此說道。

且同時在內心思索着明日早飯的菜單。

「又是一句至理名言呢……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如今的我是宛如泡影的存在，無法長時間在此現實世界。」

†

「那麼答案豈不是已經確定了嗎？」

「雖然就結果而言，我卻招致了諸神的黃昏。」

「真正顛覆了世界之後，我纔對事情的嚴重性感到渾身戰慄。我現在的生活實在太過異常了。老實說我相當擔憂，害怕櫻會跟不上節奏。如今我很懷念當初那段每天妄想的日子。妄想好不容易成真，我卻對『獲得非凡生活』的自己感到困惑──如何？我果真是個怪人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