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給我聽着，色情三姊妹！」

當天放學後──換言之，即爲光在上學途中向櫻求婚的當天放學之後，櫻立即闖入了大神家。

「因爲各式各樣諸如此類的原因，我與光正式開始交往了！」

地點爲大神家的客廳。

珂子、依真、美來以及光正齊聚一堂，並圍繞着餐桌。

加上櫻總共五人。

一場小型家庭會議就此展開了。

「我們交往了！正式交往！成爲戀人！與至今爲止的青梅竹馬關係不同，我成爲了所謂的『女朋友』！還不快磕頭跪下、磕頭跪下，你們頭抬得太高了！」

以下爲情緒格外高昂的櫻的主張。

至今無論櫻和光羈絆多深厚、感情多親暱，兩人仍舊是外人。

憑藉「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這點程度的關係，櫻的發言權存在上限。

然而成爲情侶之後又如何呢？

而且兩人並非一般情侶，而是在求婚之後纔開始交往。雙方等同於已經訂婚。

換言之櫻是光的自己人。

是可謂家人的存在。

換句話說，今後對於光的各種不知羞恥的行徑，她都能夠以高階權限發表意見。

（我得到了望眼欲穿的權利！此刻！這瞬間！）

櫻在內心暗自竊喜。

風向終於轉變了。

過去她只是個萬年青梅竹馬，屈居於即使感情融洽，卻還是如空氣一般的立場。想不到天上掉下一塊餡餅，使她出乎意料地一口氣躍升三級。此時此刻正是矯正大神家風紀的絕佳時機。

「竟然玩弄光大人的純情……簡直是連神都畏懼的惡行。即使我們憑藉女神的權能下達天譴，你也無話可說。」

「不過這兩件事不能相提並論……畢竟那是小時候的約定，就算沒印象也不奇怪──」

「哎哎，說說你的感想吧！你現在是什麼感覺？什麼感覺？」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要忙呢～我開始鼓起幹勁了。對吧，櫻姊姊？」

盡情地道出真心話（畢竟我是女朋友！）超渡三姊妹的淫蕩生活吧──

與此同時──

櫻手足無措。

「櫻姊姊，結婚的日子決定了嗎！？」

「結果櫻姊姊你卻說出這種話，真是太過分了～」

「我看錯櫻姊姊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我一直在想你們倆究竟什麼時候纔要交往，這時刻總算來臨了！恭喜你，櫻姊姊！」

「呃，很簡單。只說了『我們結婚吧』而已。」

「但你們不是兒時就締結了結婚的約定嗎？以此爲前提開始交往，已等同於訂婚。因此進行新娘課程並談論結婚的事，是理所當然的。」

「咦？等等、討厭啦，現在談這些還太早了～我們纔剛交往而已耶～」

「換言之是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對吧～」

「可是光記得呀。」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櫻終於辦到了！」

來吧，今天正是說出心聲的時刻。

「啊、這個嘛，我很開心。嗯。」

禁止男女混浴。

「太殘忍了，櫻。你之所以和光交往，只是想玩玩而已嗎？」

「拜託告訴我們，光大人的求婚臺詞是什麼？」

「不對、等一下！你們誤會了！」

禁止過度肢體接觸。

「光大人也很令人佩服！該下決定時絕不會畏縮！」

「是的，確實如此。我們的雙耳，確實聽見了你們正式交往的消息。」

「咦？啊、嗯，謝謝？」

吹捧別人是三姊妹的拿手好戲，而櫻則對他人的吹捧毫無抗拒力。

「等一下、等一下！爲何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太奇怪了吧！？」

當櫻正準備暢所欲言之際。

「而且光大人還負起責任，像個男子漢向櫻你求婚了。不僅如此，他還顧慮到躊躇不前的你，決定先以情侶的身分開始交往。再說舊事重提的人明明就是你不是嗎？」

「咦、等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只不過是提起了自己和光開始交往的事而已吧？」

「話說回來，這真是喜事一件。得儘快舉辦慶祝會纔行。」

如此一來，一向無法抗拒三姊妹的光，應該也會變得正經一點纔對。

「耶──！新娘課程新娘課程！」

「討厭啦，這還用得着說嗎？」

「啊、嗯。有許多事要忙是指什麼？料理嗎？」

「而且是在已求婚的狀況下。」

櫻的嘴角不禁上揚。

「等……！」

三姊妹的聲音分秒不差地重疊了。

「那當然。今晚得發揮真本事，煮些珍饈美膳。」

她已經徹底被三姊妹牽着鼻子走了。

「不對不對，給我慢着，事情進展太快了！我們今天才剛開始交往耶！？現在就提新娘課程和以結婚爲前提──」

「「「非•常•歡•迎！」」」

禁止不必要的暴露衣着。

「正如珂子姊姊所言，這種事根本無須多言。」

光正一面啜飲番茶，一面觀望狀況。

沉默寡言但深具智慧的他，明白這種狀況下沉默是金。

嗯。其實是因爲很有趣，所以決定撒手不管。

「倘若不只是玩玩的話，就用行動來證明吧。」

「光大人可是奧丁大人的轉世，漫不經心地與他交往是浪費神性。必須以正式形式交往纔行。」

「最快速的方法就是展開新娘課程！如此一來我們便會承認，你沒有抱着玩樂的心態～」

「沒錯，就是新娘課程。」

「正是新娘課程。」

「新娘課程、新娘課程！」

「啊──夠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位居下風的櫻終於發火了。

持續十年以上的暗戀竟被指責只是玩玩，令她難以容忍。

既然有人要求她證明，那就如對方所願吧。

「知道了啦，我接受新娘課程！雖然不太擅長，但無論下廚、打掃或洗衣服，任何事我都願意做！」

「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了，珂子姊姊。」

「我也聽到了～這下取得呈堂證供了呢。」

「──慘了，不小心點頭允諾了！這發展果然很奇怪！！我已經強調過無數次，我們纔剛開始交往，還處於柏拉圖式戀愛的階段！！怎麼能突然進行新娘課程！」

「不過我們已經取得口供了。」

「得警告你，倘若違逆在女神面前許下的誓言，將會發生極爲恐怖的事。」

「剛纔說過了，無論下廚、打掃或洗衣服，任何事我都願意做。儘管每一樣我都不拿手，但學會這些沒有壞處……或許反倒是個好機會。好～下定決心之後，反而湧起幹勁了！來一場嚴厲的新娘課程吧！等着瞧，色情女神們。我會證明只要有心，我也能辦得到！來吧，無論什麼斯巴達教育都儘管使出來！」

「嗚……」

「唔唔……你有時會講出令人無可反駁的真理呢。」

「啊～他們確實有可能這麼說。」

雖說是從前──其實也就短短几個月前罷了。當時女神們尚未現身，櫻與光之間的關係相當穩妥。既不需要抱怨光寡廉鮮恥，亦無須闖入大神家怒吼。更別說是爲了訓練牀上功夫而同牀共枕。

†

「是是，我會乖乖等。」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究竟爲什麼在我按下按鈕之後，洗衣機竟然冒出濃煙，就這麼壞了！肯定是本來就即將壽終正寢吧！」

這並非藉口，她認爲某方面來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櫻明白女神們並非壞人，但身爲神的她們確實有令人難以理解的地方。宛如天災的她們總是能把櫻耍得團團轉。

位於大神家二樓的光的房間。

（……爲何會演變成這樣？）

櫻不由得猛烈吐槽。

「我慘烈的家務才能居然堪比漫畫角色！？哇──！」

事情發展至此的原因究竟爲何？是我害的嗎？實在抱歉。

「……放棄也令人不快。我可不想被當成一無是處的女人，就此敗下陣來。如果就這麼逃跑，不曉得三姊妹會如何調侃我。」

櫻則翻過身去掩住面龐。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立刻行動吧。首先從接吻開始，然後──」

進行新娘課程是無妨。

「因爲這是新娘課程呀。」

光正於櫻身旁就寢。

櫻徹底死心了。

「你這傢伙未免太極端了吧！你這腦子裏只存在零或一的電腦世代男！這樣不對！應該更注重氛圍和順序──啊啊討厭，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女人了！總而言之你暫時閉上嘴！我要思考！統整思緒！」

「無所謂吧？反正伯父和伯母也都下達許可了。」

「就我的印象，記得起初的新娘課程還挺普通的。」

「啊，難不成是枕頭不舒服？要和我交換嗎？」

櫻本以爲自己已經做好覺悟，然而現況卻與預料中截然不同。

「很遺憾，我最近纔剛換新的洗衣機，還在保固期內。不過由於是人爲造成故障，很可惜不能納入保固範圍。」

「正題是什麼來着？」

「呃～打從小學二年級去森林學校之後就再也沒一起睡了吧……不對不對，慢着，不是這樣。」

「嗯，好像是這樣，那就麻煩你了。躺在用不習慣的枕頭上果然會很難入睡……纔不是這樣！我是在問爲何我會和你同牀共枕！」

光則一臉雲淡風輕地哈哈一聲。

「……可以不要輕描淡寫地爲現況做總結嗎……露出燦爛笑容說出這種話，害我根本無從反駁……」

她幾乎想放聲吶喊。

「這也一樣沒辦法呀。畢竟我很笨拙，在家裏也不曾打掃過。」

仔細回想起來，從前的時光着實和平。

但這是什麼狀況？

「不，就是那次沒錯，小學二年級就是最後一次……所以說重點不在這裏。這種情況下，應該有更值得深入探討的事纔對吧？」

「……這是陰謀！」

和平。

「我爸媽根本無法當作參考！他們可是會說出『既然如此，你就和光努力交配做人吧哇哈哈！』的人耶！」

「儘管當時已經進入通宵模式，但洗個衣服還是沒問題。畢竟洗衣服僅需要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裏，接着按下按鈕即可。」

她早已預料到，自己將踏上一條坎坷的道路。倘若一朝一夕便能練就那些技巧，全國主婦也不用辛苦了。於是櫻亦做好了覺悟，準備迎接艱險辛苦的修行。

「我、我是不覺得厭惡啦……」

倘若是小學低年級倒還另當別論，然而對方可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年。

「於是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接着練習打掃。但想不到你同時也是不得了的打掃白癡。」

「我當然知道啊！我的意思是，這新娘課程的內容未免太奇怪了吧！」

畢竟正如方纔所述，她正與光躺在同一張牀鋪上。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本以爲自己差不多可以辦到了！心想畢竟我已經升上高中，從前不拿手的事或許也能夠學會。所以纔不小心過度樂觀了！」

「是啊，一開始很平常……首先是從練習料理開始……」

「你真心這麼想？」

「絕對有哪裏不對勁！以常識來想，這未免太詭異了吧！？即便是我也不至於發生如此嚴重的失敗，我實在無法接受！絕對是某人設下了圈套！」

（啊──真是的！這究竟是什麼狀況啦！我說真的！）

光愉快地笑出了聲。

「……感覺好像把下判斷的責任都推給了我。」

「現在立刻展開新娘課程吧！」

「這也無可厚非呀。畢竟我手不靈巧，在家裏也不曾下過廚。」

他也與櫻凝望着同一片天花板，並感懷似地開口說道：

「即使有辦不到的事也無妨吧？加強自己擅長的技能，把不拿手的事交給其他人去做，我認爲這纔是明智的生存之道。」

「……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啦。」

「對吧，我家的爸媽實在是──話題又扯遠了！」

「不，抱歉，不是這樣的。全都是因爲我太笨手笨腳了。我是個不中用的女人，真是萬分抱歉……」

「三姊妹說『無論下廚、打掃和洗衣都做不來，如此一來只好加強牀上功夫。快點到同一張牀上練習吧。』事情發展至此，神智不清的櫻你也下意識允諾了。以上便是事情的經過。」

於是當天夜晚。

「……怎麼每次都會演變成這樣……」

「嗯？除此之外，我還曾和你睡過嗎？」

「確實開始了沒錯，但櫻你的廚藝簡直慘到毀天滅地。」

「我是很有耐心的男人，願意一直等到你有意願爲止。無論經過幾日、幾月、幾年都會等。」

說得沒錯，確實很和平。

但是但是──櫻陷入了糾結的情緒之中。

櫻眼泛淚光。

「那麼你要放棄修行嗎？」

沒有一絲波瀾起伏。與光的關係就此了結，雙方之間未曾發生任何事件。櫻就這麼作爲『即便升上高中依然感情融洽，稍顯罕見的異性青梅竹馬』，而度過這段光陰。

櫻凝視着沒有燈光照明的天花板，並茫然地暗自問道。

「結果不就是因爲櫻你家務能力實在太差，最後纔會演變成這樣。」

「爲何我們會同牀共枕的事啦！即使像這樣悠悠哉哉地談天，也不可以不小心忘記最關鍵的重點！」

「──不對，等一下。比起這個，正題才更重要。」

「是的，您說得沒錯。感謝您冷靜的見解。」

被逼上絕境的櫻忍不住吶喊。

「還真是難解的二律背反呢。順帶一提，我很開心能和櫻睡在同一張牀鋪上唷。」

「睽違幾年了，竟能再度和櫻一起入睡。」

「也罷，關於你是個天才等級的家務白癡這件事，我早就心知肚明瞭。」

二律背反：指因同一個對象或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或學說，雖然各自成立，卻相互矛盾的現象。

「放心吧，我不會做出令櫻你厭惡的事。」

「很久沒這樣了呢。」

不僅三對一，對手還是口齒伶俐的女神。事已至此，除了順從她們別無他法。

「別放在心上。前陣子我讀的週刊少年JUMP漫畫當中，有個像櫻一樣笨手笨腳的角色，在人氣投票中名列前茅。」

……

…………

………………

（嗯，那怎麼行。）

櫻有所自覺。

那樣簡直是白費一生。她湧現一股強烈的預感，倘若三姊妹未曾現身，自己與光將永遠不會突破先前的關係。毫無波瀾，無論經過多久依然只是青梅竹馬。櫻明白自己是個晚熟的女孩。這回是因爲光『偶然』向自己告白，戀情才得以成真。但類似的好運不見得隨時都會降臨。兩人依舊作爲青梅竹馬度過了數年之後，某一天光和其他人結交爲男女朋友──這種未來並非不可能。冷靜思考一下，發展成這種未來的機率反而更高。

（我纔不要那樣。）

櫻強烈地湧現這個念頭。

（因爲我最喜歡光了。）

關於這點，她絕不願意退讓。

奧丁的轉世？

終有一天或許會作爲神而復活？

那又何妨？光就是光。他是自己從以前就一直傾慕的男孩。雖然有些怪異，但個性溫柔，實際上又很靠得住。令人想永遠待在他身旁。

若想永遠待在他身旁──

若想一輩子依偎在他身邊──

至今爲止的相處模式自然行不通。爲了讓一切永恆不變，櫻必須主動做出改變纔行。看似矛盾，但現實即爲如此。

既然這樣，此刻正是大好時機。

因爲莫名的發展而同牀共枕的這瞬間就是機會。

爲了不變而改變的絕佳時機，正是現在！

「哎，光──」

她早就明白對方是這種人。

櫻忍不住狠狠敲了光的腦袋。

（這傢伙！這傢伙實在是……！）

（對呀對呀，慢慢來就行了。）

（……這傢伙竟然睡着了！）

而光的回應如下：

到開始交往爲止歷經瞭如此漫長的歲月。

相遇之後過了十幾年。

（啊──討厭，像個笨蛋一樣！睡吧睡吧！）

啪！

爲何能若無其事地睡着！？雖然是很像光的作風沒錯啦！

「好痛……呼……」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但今天着實是個好日子。

櫻如此說服自己，接着垂下眼簾。

希望明天亦會迎來美好的一天。

………………

儘管有所反應，但他又立即陷入熟睡之中。

下定決心的櫻出聲叫喚對方。

「呼──……」

（所以今天先睡吧。晚安。）

「好痛……呼……」

冷靜下來思考，這是他們以情侶身分交往的第一天。沒必要勉強自己主動進攻。遭人推波助瀾的她，在氣氛醞釀下搞不好會跨越最後那條線也說不定。真是驚險。

這是不擅於積極進攻的少女，使出渾身解數的邀約。

櫻不由得又敲了一下，然後光再一次進入了夢鄉。

耗費時間並非壞事。步調迅速的交往過程也許是當今的主流，但絕非每個人都非得跟上節奏。

「喝啊！（敲）」

櫻死心了。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總在奇怪的時間點做出出人意表的舉動。這是大神光的本色，有時亦是他的優點。墜入情網的當下她早就氣數已盡，只能像這樣一生交往下去。

…………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櫻蓋上棉被，接着乖乖躺下。

（不過……這樣也好吧？）

……

「今天，要做嗎？」

（唉……我知道了啦，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