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祕密
《黑貓的王手!》 · 八奈川景晶 · 8519 字
五月過半,空中微微飄蕩着梅雨的氣息。
那一日,造訪向陽莊的美弦與平日不同。
平時她一進屋就要下棋,今天卻默默地一局都沒下。
僅僅是在將棋盤前正坐着,一臉思索的表情看着盤面。
原以爲自己無須多言、等待便好的成海都被美弦的沉默逼得不耐煩了。
「怎麼了?又輸棋了嗎?」
「啊!沒、沒有……那個,最近狀況挺順的」
從四月下半月至今的一個月時間裏,美弦在各項棋戰的預選賽中都順利地積累着勝星。
換上稍顯花哨的對局裝束後效果顯著。
「那爲什麼這副表情啊?」
「這個……我決定了」
「什麼事?」
「參加職業棋士淘汰賽……的事」
原本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會在不同的聯賽和淘汰賽中各自奮戰。職業對職業,女流對女流。
但如果女流棋士在聯賽和淘汰賽中取得優異成績,也能獲准參加職業棋士的淘汰賽。
而這次美弦出色地贏得了這項權力。
「噢,真的嗎」
「真的」
「對手是?」
「還沒確定。稍後會進行淘汰賽抽籤」
這個領域更陌生了。
今天我先回去了——美弦說完,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出房間。
「還是贏不了啊……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對局了……」
「說到底,女性又該怎麼鼓勵啊……」
成海頭一次想爲某人鼓勁加油。
「堂堂正正地放棄了……嘛,這也算是長門君的特點吧」
難怪她會神經緊張啊——成海這下理解了。
「……對不起,這個樣子也下不了將棋了」
但正是因爲在女流棋戰中連續獲勝才能獲得參加職業棋戰,應該有足夠的自信纔對。
茜放學回到向陽莊後,成海向她說明了美弦的情況。
這下就能終結對戰男性棋士全敗紀錄了——成海輕快地說道,但美弦使勁搖搖頭。
不論如何變強,都沒有達到能和職業棋士對等戰鬥的等級的自信。
強行振作也只會增加負擔。這種時候不去管她更好。
「所以就來找我幫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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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啊」
「怎麼才能幫那傢伙樹立自信啊……」
「我想相信自己。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信不過」
「什麼怎麼辦,這不是難得的機會了嘛」
害怕難得接受成海指導,卻只能留下這種結果。
害怕結果又是獲得黑星。害怕刷新連敗紀錄。
「不過肯定是和男的對局啊」
「……我想小弦現在大概滿腦子都是對跟職業棋士對局這件事吧」
不辭辛勞的茜開始制定消除美弦不安的作戰。
隨便涉足的話,別說鼓勵了,說不定還會起到反效果。
美弦看起來精神不振,霸氣盡失。
既然如此,真想找人求點建議啊。
想再多積累點自信——成海也理解了。
「怎、怎麼辦啊長門先生……」
這些不安擾亂着美弦的內心。
「這應該能幫她打破自身枷鎖吧……」
成海明白這麼做纔對。
迄今爲止只有別人鼓勵自己,自己還沒鼓勵過別人。
這種情況下能拜託的人是——
「是啊」
「……嘛,我懂你的意思」
「信不過自己的棋力嗎?」
那副背影讓成海只能目送離去。
美弦自知棋力比以前確實有所長進,勝率也更高了。
然而,她缺乏自信。
「我……很害怕」
這段時間一直以打敗男性棋士爲目標,向成海學習將棋。
然而——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學將棋的弟子正在苦惱,自己卻只能坐等她自行克服,這讓成海很着急。
成海同意道,畢竟她一心想着戰勝職業棋士,爲此都從家裏跑到這兒來了。
「所以她應該沒空考慮其他事吧。找個時間讓她暫時徹底忘掉將棋怎麼樣?」
「將棋以外嗎……要讓那傢伙現在忘掉將棋,就得是相當有衝擊力的事啊」
要是提出半吊子的話題,她根本聽不進去。
必須是個能把將棋趕出腦海的大事。
「什麼事呢?」
「這個嘛……」
茜默默思索一會兒後,彷佛突然想到似的拍手道。
「……邀請她去約會吧」
「嚯,約會啊……約會?」
聽到了不習慣的詞彙後,成海反問道。
「那是啥?」
「欸……這都不知道?你一聽到約會,什麼都沒想到嗎?」
「沒有」
「哎呀……嘛,光下棋了,沒辦法」
大部分人進入獎勵會的時候還是小學生。接着就一直沉浸在將棋中。甜蜜的青春期男女關係什麼的跟獎勵會員無緣。
當然,成海也是一樣。
「你去邀請就好吧?」
「這種事啊,男生去邀請纔有意義啊」
「……是這樣嗎?」
成海被散發出莫名迫力的茜所懾服了。
茜嚴厲地說過『要是小弦來早了你要稱讚!來晚了也不許生氣,要說自己也纔剛到所以原諒她!』。
「然後,那傢伙來的時候……」
「好,好吧……」
各式各樣的衣服脫下來後摞在一塊兒。皺皺巴巴,甚至有些發黴。
成海想起先前茜所做的說教,不禁發起牢騷。
平時的——哥特蘿莉貓耳服。
她穿着平時的衣服。
看到美弦越走越近,成海舉起一隻手回應,卻逐漸無言以對。
「沒辦法了……我來制定約會計劃,你就照做吧。大體上我還算了解同齡女孩子的時尚吧」
「首先是長門君的穿着。我可以打開衣櫃看看嗎?」
「因爲很少會穿嘛。穿的時候再洗洗就好了」
「哦,早上……好……」
「……早到要稱讚我懂,可遲到要原諒嘛」
「哇,想都不想就託付給我了……嘛不過也好」
「不是,這話怎麼聽着像是我要你穿成哥特蘿莉似的」
如果成海不能好好引導,就很難讓美弦忘掉將棋了。何況美弦一見他就會想起將棋。
正因如此纔要成海去盡力徹底消除一切能聯想起將棋的事。
「那就不客氣了……」
下週日,成海把美弦叫出來了。
「就是這樣!」
這時候就顯露出辣妹力了。
「你……爲什麼要穿這身……?」
茜打開衣櫃門。
「一般來說平時就要洗乾淨吧,我說!我拿回家裏洗了啊!」
要是在正式比賽裏,就要從持棋時間裏扣除遲到時間的三倍作爲懲罰——成海發現果然不能用將棋做參照。
「早、早安,長門先生!」
一竅不通的成海讓茜備感不安。
然後絕望了。
地點不在向陽莊203號室,而是附近的站前環線。
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但成海九點半就到了。
按照茜的囑咐,他穿上洗淨的夾克和西褲,從架子上找出外出用的鞋子。頭髮也被她梳理完畢,總而言之,一個拿得出手的長門成海出爐了。
一番糾結後快到上午十點時,美弦通過檢票口出現了。
「真有必要來這麼早嗎……」
「什……全都亂成一團……也沒個衣架……」
怎麼看也不像是能穿去約會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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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因爲長門先生邀請我啊」
茜說着,挽起袖子。
「請便」
「哦,那就麻煩你了」
『絕對不要遲到!最好提前三十分鐘!』
成海表示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試圖消除無端的誤會。
「長門先生……好像和平時的氣氛不一樣呢。非常帥氣!」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
聽到這話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長門先生,今天要去哪個將棋道場呢?」
「道場?」
「去做武者修行……不是這麼說的嗎?」
「…………抱歉,是我沒說明白」
這麼一說纔想起來,自己只說過『下週日跟我來』。理所當然地會被理解成去下將棋。
這就是她穿着哥特蘿莉貓耳服過來的原因吧。
「今天不提將棋」
「欸……那要做什麼呢?」
「約會」
「我懂了,約會是吧…………約約約約會!?」
美弦不由得拉高嗓音。
「呃,長門先生!?您講的是約會嗎!?您明白約會的意思嗎!?」
「真失禮啊。當然明白」
雖說是幾天前纔剛學會。
「好啦快走吧。今天我就是護花使者了」
「護花使者……長門先生在約會里當護花使者……」
「明白了。請走這邊」
「餓、餓了!」
成海握住她的手。
「兩位。麻煩安排露臺座位」
成海拉着美弦的手進到店裏。
「……啊,這個很好喫的樣子!我就點這個午飯套餐了!」
從他嘴裏聽到這個單詞,實際效果是預想中的平方。
「餓了?還是不餓?」
已經十一點了。
「選哪個好呢……上次來這種地方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連脖子都變得通紅的美弦慌忙掩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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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約會計劃都刻進成海的腦袋裏了。正是因爲對記憶力有信心纔敢去下棋。
當然都是從茜那兒現學現賣。
「……還好吧」
美弦一邊瀏覽菜單一邊說着。
「就是這兒了」
「那個……肚子可能是餓了,可另一個層面上又滿滿當當的……」
「沒、沒事!?完全沒問題!!」
其中就有還牽着手的成海和美弦。
由於正值週日白天,街道上人來人往,既有年輕人也有帶孩子的家長。
彷佛聽到了完全未知的語言,美弦的大腦宕機了。
成海招手叫來店員。
「好嘞」
在店員的指引下,兩人來到露臺。在隔着桌子相對入座後,成海終於放開了美弦的手。
這種少女心思當然沒能被成海意識到。
「這家店的咖啡豆似乎很有講究。據說是從農莊直接簽訂合同購入,種類多、質量好」
「那麼……肚子餓了嗎?」
「看你愣住了,怎麼了?」
順便一提,這一路上從沒放過手。
「好。我記得店家是在……」
在街上到處走走,很快就發現了目標店面。
「歡迎光臨」
「好厲害……對這兒好熟悉啊,長門先生!」
「這個午飯套餐來兩份」
『約會就是要牽手!』成海忠實地踐行着茜的教導。
雖然這時候喫午飯可能有點早,但是考慮到店面的擁擠狀況,還是早點喫比較好——好像是這樣。
因此美弦不得不直說。
「啊……」
毫無預兆、不如說是自然地遭到握手的美弦——已經喪失思考能力了。
兩人在附近車站乘上電車,幾十分鐘後到達了繁華街。
「出發吧」
那是一家設有露臺的、漂亮的自助餐館。
「明白了。請問兩位要點什麼飲料呢?」
「我就……藍山!」
「薑汁飲料」
這句話讓美弦不禁趔趄。
「噗,長門先生……不是推薦這兒的咖啡嗎……?」
「對啊,那可是絕品」
「但長門先生點的是……」
「薑汁飲料」
這個人喜歡薑汁飲料到冰箱裏別無他物的地步。
「明白了。請稍等片刻」
店員一邊對兩人的點單忍住笑意,一邊退下了。
這也引得美弦忍俊不禁。
「我說什麼奇怪的話了嗎?」
「咳……沒,很有長門先生的風格」
稍後上桌的飯菜和咖啡都很美味。
而薑汁飲料的味道——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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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完午飯的成海按照茜的計劃進行着約會。
兩人在飯後稍作散步,接着前往大受女高中生好評的飾品店購物。走累了就去咖啡館略微休息,然後去水族館悠閒遊覽。
最初感到困惑的美弦在成海接連不斷的張羅下,沒有回味不安的空閒,聽天由命般享受約會。
看着迅速低頭致謝的美弦,成海終於感到卸下重擔。
成海對這事還是一頭霧水。
(叫名字啊……兩個人的約會里有什麼必要非得特意叫名字嗎……)
「即便如此也請容我感謝。我很開心,真的」
「……也是呢」
記得茜反覆要求來着。
太奇怪了——成海陷入混亂。區區三個音節竟然說不出口。
「那什麼,美……美……」
望着美弦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成海裝作不經意地移開視線,再次嘗試。
「怎麼樣,心情好點兒了嗎?」
「小茜嗎?」
「…………非常感謝,長門先生」
「沒、沒事……」
但是想到遵循茜的意見後可謂成果豐厚,成海決定照做便是。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能在心裏默唸的三個音,到了嘴裏卻不肯吐出。
兩人回到最初碰頭的地方。
在完成茜的約會計劃後,成海宣告約會結束。
聽到成海乾脆地吐露內情,美弦一瞬間愣了下。
從茜那裏聽說約會計劃的時候,牽着手一起散步之類的到底有什麼意義啊——抱有這些疑惑的成海,在看到美弦如此高興後也安心照做了。
回過神來,已經快日落了。
「啊……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マ行第二個音加タ行第三個音再加ラ行第三個音——明明只需要念出寥寥幾個音節,剛要出口時就迅速跑回心裏。
但很快地,她將疑點串連成線,看清了今天約會的全貌。
「所以說去謝安藝……」
「話說……」
「怎麼了,長門先生?」
「好了……就到這兒吧」
「是這樣啊!?我還以爲是長門先生想出來的計劃呢……」
那麼,接下來只要回到家裏——
「……啊」
回想起來,約會中還沒叫過她的名字。
但不知爲何,成海說不出她的名字。
然而,成海想起還剩最後一件事沒做。
「我可沒那種技術」
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確實是自己單方面誤會了,美弦只得苦笑。
(那麼……這下就完成任務了)
(這是怎麼了……み、つ、る……說啊。怎麼就說不出來呢……)
「沒事。要謝就去謝安藝吧」
「今天的計劃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一向只談將棋的成海竟然邀請自己約會,早有預感的美弦這下也明白了。
『約會的時候要好好叫出小弦的名字!不許用喂啊、你啊這種稱呼!』
成海陷入不知所以的糾結中,但這也算是情有可原。
畢竟,回顧他的半生——且不論出生時的記憶,他連幼兒園時代都忘掉了。從小學生時代起不和朋友玩耍、只顧下棋,接着進了獎勵會。初中三年間只在自家、學校、將棋聯盟間往返,高中又沒去上過,眼看就要升入職業棋士時成爲NEET,直到現在。
也就是說——他這輩子就沒有叫出女孩子名字的記憶。
叫出同齡的女孩子名字,這一男高中生都要經歷的緊張儀式,終於出現在成海面前。
「那個……長門先生?」
兀自直冒冷汗的成海的心境,美弦可推測不出。她只能擔心地看着。
(…………做不到啊)
成海舉起白旗。看樣子不管怎麼長考都想不出最佳棋步。
他一邊向茜默默道歉,一邊心想至少要用自己的方式結束約會,於是轉身看向美弦。
「事已至此,我沒什麼建議好給你」
他爲面臨與職業棋士對戰的美弦加油助威。
「我能說的是,在盤上盡情展現你迄今爲止在研究會中所學到的一切吧。所以,無論遇到什麼對手,都不要怕。不要害怕職業棋士」
利用約會來轉換心情這種鼓勵方法,原本就不是成海的強項。
直截了當地傳達自己的想法——這纔是他的聲援方式。
「……非常感謝,長門先生」
成海的心意已經完全傳達給了美弦。
想要回應這份心情——美弦的心中靜靜地燃起鬥志。
既然他相信自己,那麼自己怎麼能沒有自信呢。
他都這樣爲自己的將棋加油了——
『我已經不下棋了』
「稍微……散散步吧。這裏太吵了」
「長門先生根本就不討厭將棋吧!最喜歡將棋了不是嗎!陪我任性、指導小茜、還在先前的將棋活動上……」
爲什麼要說到討厭將棋這種份上呢。
回應學生的勇氣,正是師傅的任務。
倒不如說真虧你能忍到現在——成海沒有一口否認。
向下望去,街上的家家戶戶正亮起燈光,發出鮮豔的色彩。
這是兩人初次見面時,成海對熱切期望學習將棋的美弦所說的一句話。
成海的臉上微微一僵,並不答話。
「要是惹你生氣的話我先道歉。但是……憋着不說總感覺心裏有個疙瘩,所以我就直說了……」
「這樣啊……嘛,也難怪」
爲什麼要如此頑固地迴避下棋和比試呢。
在那個瞬間,他對將棋的熱愛不是沒有絲毫消退嗎。
爲何要扔下最喜愛的事物呢。
「這個……完全不瞭解詳情……姐姐也不清楚的樣子」
「你知道多少?」
兩人遠離街道的喧囂,來到壘有小丘的公園中。太陽已經落山了。
「…………嘛,你這麼想也難怪」
「爲什麼……不做職業棋士呢?」
爲什麼他要在即將成爲職業棋士時離開將棋界呢。
即便如此,如果在眼下——這個瞬間,他會不會回答呢。
這種想法一定會惹他不高興吧。畢竟他討厭被人深究。
美弦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爬上山頂,成海背對着美弦,沒有看向下方,而是望着頭上。
「那就從頭說起吧……」
成海走進夕陽下的街道。
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美弦跟在他身後不遠處。
聽到這句擠出來的嘟噥,成海點點頭。
從那之後,美弦一直很在意。
美弦如此稍稍期待着。
既然如此,他爲何要捨棄將棋呢。
「長門先生,討厭將棋什麼的……是騙人的吧?」
想來她一定是痛下決心做出了決斷。就算知道可能會破壞氣氛,她還是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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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街上太過明亮,即使晴天也幾乎看不到星星。
「我……有句不當講的話」
接着,美弦正對着成海的臉說道。
越是回憶,就越發現成海對將棋愛得深沉。
但成海在那場將棋活動中坦露出的表情又勾起了美弦的思緒。
明明那麼討厭將棋、迴避將棋——可他跟少年下棋的時候,不是能露出那麼快樂的笑容嗎。
「……那個,長門先生」
在學習將棋的過程中,美弦將這些未解之謎藏在心中,不去追問。
看着無意間聲淚俱下的美弦,成海長嘆一口氣。
「我以十七戰全勝的成績迎接三段聯賽的最終戰。因爲其他人都在三敗以上,所以我已經確保能夠突破聯賽了。換句話說……對我來說這場最終戰純粹只是用來刷新紀錄的對局」
哪怕輸了,他也會以十七勝一敗的成績保持排名第一。
史上首次以全勝戰績突破三段聯賽——最終戰的意義僅此而已。
「身邊人都爲這個紀錄歡欣鼓舞。不光是師傅,連將棋雜誌和大衆傳媒都來關注。但是我覺得這種事怎樣都好。我只是想下棋,贏棋……所以纔去對局啊」
「然後長門先生……贏了」
「啊啊。就像世人期待的一樣全勝了。那天我家裏可是亂成一團啊」
「接着……退役了」
美弦的話讓成海倒吸一口氣。
「爲什麼要這麼做?喜歡將棋、想要獲勝、想要變強……那究竟爲什麼要捨棄將棋?」
面對美弦安靜的追問,成海輕輕地開口說道。
「將棋……變得可怕了」
「可……怕……?」
美弦不理解地反問道。
「那場最終局,所有人都知道結果。但是……所有人都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在最終局迎戰的對手的事」
成海贏了就意味着,對局對手輸了。
僅此而已。一般來說僅此而已。
然而——當時卻不僅如此。
「你知道我在最終局的對手的情況嗎?」
然而成海兩者皆非。
爲何還不立刻認輸呢——帶着一半憤怒的心情,成海抬頭看到對手的臉。
不肯認輸,堅持下到將死爲止。他寧可留下被玷污的棋譜。
如果由於年齡限制處於不獲勝就退會的狀況,那麼爲了留在獎勵會就絕對要取勝。
「我明白」
讀出對手的詰棋後,成海分毫不差地將他逼上絕路。
還有不肯認輸、堅持下到最後的意義也好。對手全都明白。
眼前這場對局的狀況也好。自己的戰績不容再輸也好。
見到這一幕的瞬間,成海頓悟了。
「那就是說……啊!?」
「要是輸給我,那個人就是九勝九敗。一旦超過二十六歲,如果不能在三段聯賽勝多負少,就會被強制退會……」
「但我一開始說過了吧?我在最終局前就確保能夠突破三段聯賽了。換句話說,那局棋對我來說,無關勝出也不爲保級」
可那個人——僅僅是在微笑。
他看到了。
「沒錯,答得好」
我這種人哪有資格成爲職業棋士呢,成海想到。
成海無可奈何般未加苛責。
三段聯賽在籍第十五期,年齡二十六歲,最終局前的戰績是九勝八敗,名字叫……嘛無所謂了
「我破壞了那個人的將棋人生。從小開始專心將棋,以職業棋士爲目標的人的未來……被我奪走了」
你都確保能成爲職業棋士了,那就給我個留下來的機會吧——恐怕會如此懇求道。
「不、不清楚……」
美弦也理解了成海這話中的含義。
「那個人……沒想過留下漂亮的棋譜。他一定是隻想着……在那個地方哪怕多下一會兒也好」
「但、但是!」
如果成績正好在升級線邊緣,那麼爲了勝出無論如何也會渴望勝利。
那張臉正在爽朗地微笑。
本以爲他會被撕心裂肺般的後悔和絕望所吞噬。
「也是啊……很正常」
美弦不肯罷休。
「這……怨恨什麼的……」
「啊啊,實際上沒遭到怨恨。那個人……一點兒都沒恨我」
按理說已經悟出自身敗北的對手卻仍在行棋。
本以爲他會懊悔或悲傷。
成海閉上眼睛,回想起那時候。
「這就是將棋的世界啊!只有強者才能勝出和保級……就算有人因此掉隊,可長門先生爲此內疚什麼的……!!」
美弦拼命爲他開脫,而成海略顯溫和地回應道。
「這麼想吧。如果我那局輸了,那個人就還有資格留在三段聯賽。那麼下一次聯賽中說不定就能取得好成績,成爲職業棋士了……說實話,假如立場對調,我大概會永遠怨恨下去吧」
而自己——侮辱了敗局已定卻仍然堅持下棋的對手。
成海恭喜答對似的誇獎道——用乾癟的聲音。
成海背對着美弦,繼續說道。
「要是在最終局輸了……就要被迫退出獎勵會……」
三段聯賽的最終局,即將迎來終局。
「這就是……長門先生迴避將棋的原因……」
對成海吐露的真相,美弦無言以對。
因取勝而苦惱,變強反受重壓——無論哪個都發生在美弦無力想象的世界。
「直到現在我也想不明白。那時候我該怎麼做……是獲勝比較好呢,還是應該輸掉……想着這種事,認真下棋就變得可怕起來了」
所以逃掉了——這就是答案。
不下將棋的理由,逃避將棋的理由,以及同薰對局時選擇戰敗的理由——全賴於此。
「……就是這樣了。心裏的疙瘩好些了嗎?」
「那、那個……對不起……我完全不瞭解情況,對長門先生說了很過分的話……」
美弦嗚咽着,眼中閃現出斗大的淚珠。
「你一開始不就說過會惹我不高興了嘛。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成海反倒更擔心聽到這些話會不會給美弦施加壓力。
「對不起……對不起……」
「別在意。啊啊別哭了別哭了。爲什麼你會這麼介意啊」
「真的……對不起」
成海一邊在啜泣的美弦背上拍撫,一邊等她平靜下來。
(沒想到她會這麼受打擊啊……)
本來想帶她擱下將棋、放鬆身心纔去約會,這下不就全無意義了嘛。
這麼一來只是爲她平添壓力罷了。
(我果然沒這個資格啊……)
自己的將棋只會傷害別人。
天才加賀薰七段——這是前緣未了的再戰。
無論多麼後悔,都無法悔棋了。
過了不久,同美弦對戰的職業棋士被選出來了。
果然不該實話實說的。
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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