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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天才和天才

《黑貓的王手!》 · 八奈川景晶 · 8635 字

這時,距離美弦換回往常的哥特蘿莉貓耳服又過了一段時間。正當成海同茜進行讓子指導對局,美弦和美夏展開練習對局時,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

四人同時抬起頭來,成海起身開門。

(總不能又是個來下棋的吧……)

美弦、美夏、茜,廉價公寓的房間裏擠這仨人都夠嗆。要是再來人可真擱不下了。

要是百貨推銷員就直接趕回去好了——成海一邊想着,一邊開門。

面前站着一名西裝革履的青年,成海一時間沒認出來。

「初次見面,長門先生」

面對這位一表人才的青年的問候,成海愣了一陣。

但他總算把記憶和現狀對應上,想起眼前這位人物了。

「加賀……七段……」

將棋棋手中無人不知的人物,爲何會出現在自家門口呢。

成海同他在獎勵會時代也沒有交集。自己不過是一介獎勵會員,而那時對方已然躋身一流棋士行列了。

本該是自己單方面認識對方纔對。

「爲什麼你會來這兒……」

「有點事想確認下……呢」

笑吟吟的薰保持着眯眯眼。

「你……不下棋了吧?」

「……那又如何?」

「沒什麼,只是最近有些小事讓我在意……我看到幾局很像你風格的將棋」

「…………這跟你沒關係吧」

他正想就此關門——但被薰攔住了。

因此比試根本沒法進行。成海和薰誰更強,這一點完全不能確定。

長門成海將以那位堪比加賀薰的天才之名復活。

即便如此,成海依然堅持不加解釋,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正在這時。

「長門先生!」

「這個嘛,其實……」

「請問……加賀老師爲什麼來這兒……?」

這讓薰很不高興。

這句話令成海的表情稍稍僵硬。而薰都看在眼裏。

「那不可行啊。我不能讓這種怪事發生」

既無從證明自己技高一籌,又不能避免他人拿自己同成海比較。

「加賀老師!?爲什麼在這兒!?」

打敗長門成海這名棋士,證明自己技高一籌,加賀薰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

成海冷淡地回應道。

平靜的聲音掩蓋不住內心的焦躁。

薰瞬間開始判讀。

薰把腳伸進門縫,帶着笑臉逼近成海。

但如果成海迴歸將棋界又會如何呢。世間會再次回想起他的名字。

哥特蘿莉貓耳裝的美弦令薰驚愕不已。

只露出面孔的美弦詢問道。這給了薰留下來的理由。

「總之別問了。喂……」

「三、三河女流……爲什麼穿成這樣……」

然而這不可能實現。身爲職業棋士的薰和退役的成海無法同臺競技。

美弦從房間內走了出來。

然而倘若成海完全放棄將棋倒還好。兩人再也不會有接觸。薰就能繼續保持天才棋士的名聲。

試圖趕走薰的成海將他拼命推出去。

美弦同樣驚訝。

「你的存在對我來說是個障礙。以全勝戰績突破三段聯賽的人……世人本該理所當然地把我們看作對手。然而你離開了將棋界。我可是失去了……擊敗你這名棋士的機會」

然而,不明內情的美弦幫了倒忙。

「這、這件衣服嘛!那個、算是姐姐的計策、但最後我也同意了、但是但是到頭來還是很煩惱……!!」

「長門先生,耽誤這麼久是出了什麼事嗎……」

「……說完了吧。那就回去吧」

美弦慌忙躲起來,用支離破碎的語言解釋道。

「你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原以爲你只是毫無責任感地放棄將棋,沒想到還要下棋……你究竟想做什麼?」

不光是因爲自己的裝扮被人看到,也是因爲無法理解將棋界的明星棋士爲何來這處公寓。

薰不願離開,爲了打探成海的真心話而不斷糾纏。

當然,世間會爲哪邊更強而爭論不休,也會熱切期盼兩人的對局。

「你開始教人下棋了嗎?」

這副身影正好被薰捕捉到了。

長門成海的名諱將永遠如影隨形——他不能容忍這種麻煩事。

「你這人……」

如果能把美弦拉入友軍,就能搞清成海的心思了。

在短短數秒內做好算計的薰擺出平時的溫柔笑容說道。

「我聽說三河女流最近沒在研究會里露面……所以我擔心你是不是牽涉到什麼怪事了……」

他裝作一副擔心美弦而來的樣子。

這樣一來,很容易想象她會如何回應。

「不、不是的!我只是請長門先生教我將棋而已!」

「可他不是早就不下棋了嗎?」

「儘管如此……怎麼說呢……是我強行拜託的……」

正如薰所預料的那樣,美弦毫不猶豫地和盤托出。

「那身衣服是教將棋的報酬嗎?」

「纔不是這樣!這個原本都是姐姐的錯……」

「三河女流名櫻?爲什麼她會……」

「這個這個……啊啊!讓姐姐來解釋吧!」

美弦猛地衝過來,把薰拉近屋裏。

「什……!? 」

成海阻攔不及,薰正好在轉瞬間脫鞋進屋。

「打擾了,長門先生」

露出勝利笑容的薰與成海擦身而過。

「……這下麻煩了」

成海一邊苦惱,一邊無可奈何地跟隨薰走進屋子。

「啊,是。那就……」

「這個嘛,加賀老師。我們在這兒是……」

「這、這是哪位……?好像藝人啊……」

「我、我嗎……?」

只有這件萬惡之源還未曾得到闡明。

「嗚哇、嗚哇……突然緊張起來了……請、請多指教!」

最初滿腹疑惑的薰在聽到美夏和茜的相同證詞後,總算接受了這種解釋。

那我就和三河女流平手對弈,和安藝小姐下六枚落。持棋時間各三十分鐘,耗盡後每手三十秒

「又來了個厲害角色呢……」

「加、加賀七段……」

薰的甜美假面令茜有些神魂顛倒,而薰則環視一週。

「這個……」

「……隨你喜歡吧」

將棋盤有兩面,正好同時下兩盤,如此而已。

「真巧啊……好久不見了,三河女流名櫻」

自己扮作Cosplay的理由,美夏和茜在這兒的理由——還強調了從始至終都在認真下棋這件事。

「…………算了,你不肯說我也不強求」

「……大家是在這裏研究將棋嗎?」

薰說着,取下飛車和角行,按下對局棋鍾。

「三河女流要不要參加?我同時下兩盤棋」

薰的邀請無甚深義。

薰爽快地停止逼問躊躇不言的美弦。

面向如茜一般與將棋無緣的女高中生就更是如此。

「說到底……爲什麼要向長門君求教?」

「請不必多慮。服務粉絲也是棋士的使命」

美弦爲了解開薰的誤會而詳細解釋。

即,成海不想回歸將棋界。他僅僅是教美弦下棋而已,自己沒有迴歸表面舞臺的打算。

「欸!?但我還只是個初學者……」

絕對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擺放着兩張將棋盤,這幅光景被薰一覽無餘。

美弦在將棋盤前緩緩正坐。

熟知內情的成海對此保持沉默,更沒提職業棋士恐懼症。

僵硬的茜不自然地行了一禮。

美弦已經把他想打聽的事都說出來了。

最終,她看向成海,尋求幫助。

(想戰勝職業棋士什麼的,這種話可說不出口啊……)

然而一臉爲難表情的美弦四處張望。

搞清楚這一點,對薰來說已然是重大收穫了。

但即便如此,薰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突然闖入房間的薰令美夏大喫一驚。

推廣普及將棋是職業棋士的重要工作。

美弦變得吞吞吐吐。

「那麼……相逢即是緣。您是安藝小姐吧?來下一局嗎?」

「好的,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薰和美弦也各自行禮,對局開始了。

美夏旁觀三人對局,成海則索然無味地坐在房間角落裏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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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進行的兩場對局不到一小時就結束了。

面對棋力尚弱的茜,薰在對局途中就開始提出建議,一手手地耐心教導。

當然他最後也沒忘掉服務精神,故意輸給了茜。

同美弦的對局形成了薰用振飛車對美弦居飛車的對抗形。

實踐着從成海那裏學來的將棋,採用居飛車發起挑戰的美弦——果然不敢讓棋子前進。

就算這不是正式比賽,卻也是對戰頂級年輕棋士的對局。職業棋士恐懼症仍然影響着她。

薰不留情面地使出漂亮的釐子,逼得美弦的棋子在自陣中左支右絀,最終薰以顯著的實力差距贏得勝利。

這是一場完全展現加賀薰這名棋士強大實力的大勝。

美弦從成海那裏學來的棋藝全無用處。

「果然很強啊……」

茜感動地喘息着熱氣。

「安藝小姐纔剛開始下棋吧。我看好你今後的進步」

「是、是這樣嗎?我都不好意思了……」

薰的場面話讓茜十分受用。

接着薰移開視線,說起同美弦的對局。

美弦沒去辯解。畢竟下了一局乏善可陳的將棋。

「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你彷佛換了個人似的。有什麼原因讓你沒法和我認真下棋嗎?」

「這就是你在這兒學到的將棋嗎?」

直面職業棋士的恐懼——在尚未發覺這一點的美弦看來,薰的話語無比正確,卻又無法理解。

「不是長門先生的錯!長門先生什麼錯都沒有!!請不要亂說!!」

一定要守護成海的名譽——這種意志令美弦大聲叫嚷。

簡直像是親愛的兄長被人侮辱時激動的妹妹一樣。

成海完全不打算接話,只是輕輕地繼續排棋。

薰的臉扭曲了。成海提出對局一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聽到薰這句混雜着嘆息的言語,一直垂頭喪氣的美弦抬起頭來。

「三河女流下得真是慎重啊。看不出女流棋戰時的氣勢啊……」

與面對茜這種業餘人士不同,薰對美弦相當嚴厲。

「不是……不是這樣!」

說着,成海推開美弦,隔着將棋盤坐在薰對面。

這局棋最差的部分是中盤——薰如此判決道。

這要是在正式比賽中,美弦就該嫌棄自己了。

「可是,從你下的將棋來看……」

先排自陣,再排好敵陣。

「找不出攻擊手段的時候就讓對手打開局面……雖然在正式比賽中也出現過這種戰術,但這局棋不該這樣纔對。要是三河女流有意發起進攻的話,機會還是有的。難道說沒發現這一點嗎,還是說看出了比我的判讀更高明的棋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不下呢?」

這是身爲棋士的失職——面對薰打上的這一烙印,美弦卻依然默默忍受。

「看起來老師在質疑我教你的將棋啊。既然這樣只要我出面就好辦了吧?」

「沒錯。那又如何?」

「長門,你……」

就在這時,默默旁觀的成海插話了。

然而——只有下一句話例外。

面對原本無比恐懼的職業棋士拼命反駁。

「三河女流,你根本沒在移動棋子,只不過是讓棋子逃命罷了。正如棋子正欲死戰,指揮官卻強行禁止一般。完全是……逃命將棋」

美夏出於擔心,出聲詢問,但被成海攔住了。

「雖然我只是個門外漢,還請允許我稍作解釋可以嗎?說說這傢伙在我這兒都學了些什麼……」

語氣雖然平緩,但每一句都在痛斥棋手。

「長門先生……你不是說不再下棋了嗎……」

成海主動提出要下棋——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最怕的就是由於自己的無能,使得成海遭到責難。

美弦不顧一切地反對着。

無論美弦如何央求、美夏如何逼迫、茜如何邀請,都決不肯主動下棋的成海,第一次主動發起挑戰。

「是我太不中用了!不是長門先生的錯!」

這句話令全場氣氛爲之一振。

「請收回這句話加賀老師!務必請收回!」

薰所說的話讓她既無力回答,亦無法思考。

「非、非常抱歉……」

「到此爲止吧」

紅腫的雙眼深處燃起怒火。

成海遭到鄙視——這讓美弦悲痛欲絕。

「不想和我下棋嗎?」

「這……不,可是……」

薰露出一絲恐懼的神情。

從盤腿坐在自己面前的成海身上,他感到了莫名的壓力。

讓他一時間無法相信這是個放棄將棋的人。

這種氣氛宛如——簡直同對戰職業棋士時一模一樣。

自己應該不會輸。自己一直都在和職業棋士不斷進行認真較量,而這傢伙早就遠離將棋了——兩者間應該有明顯的差異。

本該如此——然而爲何想象不出自己大獲全勝的場景呢。

勝負之間差之毫釐——甚至連這幅場景也想象不出。

「怎麼讓子呢?我平手也無所謂啦……不過你非要讓子也行啊?」

成海將手伸向左側的香車。

那是自陣的香車。

「你這……」

血液沸騰的薰,轉瞬間面色通紅。

權當陪你玩玩,要我讓子也行——收到這種宣言後,薰的自尊心不可能沒有反應。

「那就平手吧!先手也讓給你!來下吧!」

撕下好學生僞裝的薰,聲音也變得粗暴起來。

他脫下西裝上衣,解開領帶。

「那就開始吧」

成海微微一笑,拱出飛車前的步。

直到行棋時纔會意識到他還是活生生的人。

4五銀——他將自己的銀將頂上對手的銀將。

這是雙方都將角行作爲持棋的相居飛車戰法。中盤的戰術選項極其繁複,研究上的差距可以直接決定結果。

形勢仍然不明。

2五桂馬——跳出桂馬,繼續攻擊。

(加油啊……長門先生……)

但最新的研究表明這招無效。看到對手毫無戒心地使出這招,薰感到很失望。

在職業棋士面前,他既不自卑又無激動,僅僅專注於盤面。

戰型是換角。

接着看向仍未理解狀況、呆若木雞的美弦,用眼神示意道。

一旦落入對手的研究棋路中,有可能再也無法逃脫,直到被將死。一方面要跳出對方的研究棋路,另一方面要將對方引入自己的研究棋路。這種策略纔是最關鍵的。

另一枚銀將正在桂馬的攻擊範圍內,只能讓它逃走——4二銀。

他盯着盤面上的一點,宛如雕像般紋絲不動。

眼前彷佛正在進行正式比賽的重大對局,緊張的氣氛充斥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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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手並不令人意外。先例可謂衆多。

這一手也是想喫掉步嗎——薰正要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卻猶豫起來。

以三十分鐘的持棋時間而言,這種戰法對雙方都有些危險,但兩人都不憚於做出選擇。

認真下棋的成海身影,在美弦看來竟如此耀眼。

成海的表情沒有變化,將飛車後撤一格,逃至2八。

旁觀成海和薰對局的美弦等人被兩人散發出的迫力所懾服。

這波攻勢當真失敗嗎,自己能擋住嗎。

「…………」

如此一來,對手這招應當算是白費了——薰剛剛放下心來,成海又下了一手。

「……嘖!」

薰詫異地皺起眉頭。

(1五同步、3四銀、3七角打、1八飛車、4六角成、1三步、2四馬、4五角打……)

這樣下去一定會落入成海的研究棋路中。

正當兩人佈局時,成海突然出招了。

成海的身姿就是如此沉穩莊重。

然而成海還不肯停手——1五步。他在一筋挑起戰端。

美弦傳達着無聲的祈願,繼續注視着他的側顏。

薰重新沉下身子進行判讀。

(這就是長門先生……)

失去銀將這個目標後,桂馬也只能逃掉。這樣攻擊就該停下了。

無人出聲,只有偶爾的唾沫吞嚥聲靜靜響起。

深入判讀後,薰愕然了。

果然,他在離開將棋界後疏於研究了嗎——薰輕輕哼了一聲,從容地將銀將移開——5五銀。

(你還是擺脫不了職業棋士恐懼症啊……不過正好是個機會。就讓你見識下,職業棋士一點都不可怕吧)

因此薰避開了這一手。他沒去喫步,而是騰出手來,提前用3七角打喫飛車。

但這無關緊要。稍後再處理桂馬即可。

細膩的攻勢綿延不絕——他如此預見到。

局面進入終盤。

以成海的棋招爲發端,盤面上持續着互有攻守的戰鬥,但整體上對成海有利。

儘管薰的反擊不乏銳氣,然而成海的攻擊以更勝一籌的速度逼近薰的王將。

「嗚……!!」

薰探過身子,窺視盤面,拼命尋找脫困之策。

決不能輸——他抱着如此決心不斷判斷。

可悲的是。

他的判讀越深,自身的強大棋力就越是形成阻礙。

無論如何反覆思考,都只能看到自己以一手之差輸棋的未來。

找不到可供翻盤的一手。

他親手證明了自己的敗北。

「…………」

薰無力地下了一手。這一手雖壓迫敵陣,卻無視了自玉的危險。

彷佛要求對方將死自己,等待着獻上首級的那一刻。

薰的兩手蒼白,死死攥住。

「…………呼」

成海長嘆一聲。

腦海中已構築好將死薰的王將的通路,毫無破綻。

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這時,一直緊盯盤面的成海首次抬起頭來。

憤怒、恐懼、驚訝、失望——混雜了上述全部感情,粗暴、狂躁而又拼命壓抑的表情。

他將被迫接受這樣的事實,在認真較量中敗給了離開將棋界的普通人。

「哎呀……突然間腦子裏一片空白,想不出棋招了」

「爲……爲什麼不下!?」

薰用拳頭垂向地面。

美夏插進來講和。

「你是在嘲笑我嗎……!」

「陸……陸奧名王……!? 」

因此全員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接着都愣在原地。

「胡扯!這種局面下還想什麼!?你打步、我平移成香、你再喫掉成香讓步升變……就連初學者也能輕易看出來吧!!」

自對局以來第一次看到了對手的面孔。

這一定會在這傢伙內心留下永遠腐蝕心靈的毒。

薰粗暴地用手移動棋子。確實算不上什麼難解的棋路。

將棋中結果就是一切。

(嘛,這下應該能稍稍緩解那傢伙害怕職業棋士的毛病了吧……是時候了)

再繼續下去,這傢伙就只能認輸了。

「你以爲能糊弄過去嗎!」

那裏站着的是薰的師傅,亦即現役最強的棋士——陸奧村正名王。

這次敗北將爲這傢伙的未來道路蒙上無法消除的陰影。

宣告時間用盡的對局時鐘蜂鳴聲響個不停,而成海之外的所有人都沒能理解眼前的事態,愣在原地。

「這……確實是這樣……」

當他們看到一位身着和服、人未老而頭先白的青年時,都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這是你堅持不懈才贏來的勝利——美夏說完,薰雖仍未能釋懷,但總算不再咄咄逼人。

「長門成海此人同加賀七段展開對局,經過激烈搏殺後,最後犯下失誤——從結果來看就是這樣。哪裏不對嗎?」

聲音中聽不出分毫因時間耗盡而獲勝的喜悅之情。自己在必輸無疑的局面下,卻因對手不肯行棋用盡時間而獲勝——怎麼可能認同這種事。

「從您勝利前的局面來看,即便是職業棋士要實現大翻盤也非常困難。但考慮到對方是業餘人士……也無法完全否定這種可能」

因此成海他——沒有使出下一手,白白耗盡了持棋時間。

「嚯……我家弟子輸了啊」

因此無論薰說什麼話都不能改變他贏下這局的事實。

這種事——令成海生厭。

突然想起一個聲音。這時所有人都專注在盤面上,沒留心周遭。

此乃棋理。

「加賀老師,到此爲止吧」

即便如此,成海依然面不改色。

「雖說未能在規定時間內行棋只能怪他有所不足,但鏖戰不休、終於獲勝,也證明了加賀老師的強大……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嘛,說到底我只是個門外漢嘛」

沒有後悔,沒有仁慈,沒有同情。唯有結果存在。

「怎麼會呢……真沒看出來嘛」

薰出聲了。

薰——在顫抖。

「但、但是!?」

美弦和美夏都確信成海能取勝。沒想到發生這種驚天逆轉。

不論薰說什麼,成海都只有這一句回應。

手執摺扇的和服身姿,如畫中一般威嚴佇立。

「師、師傅爲何來此……」

「聽說我家弟子頻頻四下打聽原獎勵會員的住址。今天又收到弟子緊急聯繫說要取消會面。我怕他給人家添麻煩,以防萬一就過來找他了,但是……」

看來還是晚了一步啊,名王垂首致歉道。

「抱歉,長門先生。敲門後無人回應,我就進來了」

他爲自己擅闖私宅的失禮而道歉。

「不過……這兒還真是熱鬧啊。或者該說是一觸即發的危險狀況嗎」

他的視線從成海移到美弦、茜,最後落在美夏身上。

「您也來了啊,三河女流名櫻」

「唔……久、久疏問候」

美夏強顏歡笑,與名王那爽朗的微笑形成反襯。

「那麼……跟我回去吧,加賀君」

名王再度叫了薰一聲,不等回覆便轉身離去。

「遵、遵命……」

薰保持着低頭致歉的姿勢站起身來。撿起西裝上衣和領帶,跟在離開的師傅身後。

「……我得,訂正一件事」

成海衝着離去的陸奧名王背後說道。

「什麼事?」

「贏家是加賀老師。我輸了」

這句話讓名王回頭看了一眼。

對職業棋士的尊敬、敬意、禮儀——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過去所抱持的感情原來與這些無關。

「看着不像是那樣啊……」

「長門君,爲什麼不下棋呢?」

「…………看到學生被人鄙視,心裏很不爽」

美夏帶着錢走向門口。

「爲了教我這件事……才同加賀老師對局……?」

「小茜,不管你怎麼問,這傢伙都只會重複同樣的話」

成海所說的話,美弦一時間還無法理解。

———————————————————————————————————————

只看了一眼將棋盤,無論怎麼看都是成海的必勝局面。

緊張局勢一經解除,茜率先提出疑問。

在背影消失前,美夏站住了。

頭一次被人指出這件事,美弦很困惑。

美絃聲音上揚,不經意間流露出笑容,成海看着她的眼睛說道。

他只留下這句話,帶着薰從成海面前消失了。

「唔……還是不太懂……」

言畢,美夏和茜走了出去。

「還差一點就能贏了吧?」

然而,回想起迄今爲止同職業棋士的對局,以及不斷重複的慘敗記憶,美弦終於離他的本意更近了一步。

成海一邊看向其他地方,一邊難於啓齒似的嘟噥道。

「學生……說、說的是我嗎!? 」

「那個……長門先生……」

「嘛……什麼啊」

「陪我過來下。再怎麼說也不能不去送送名王」

明明不願主動去下棋。

「這個嘛……你看,我在加賀老師面前強作鎮定,最後緊張感一下子爆發了。大概就是這樣吧」

太可惜了、本來能贏的、真是善戰——她覺察到,這些話都無法傳達到成海心中。

明明那麼逃避下棋這件事。

「不過是運氣好點罷了。時間緊迫,腦子裏一片空白,下不動了……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落座在將棋盤兩側,對手的身份便無關緊要。職業棋士也好首相也好NEET也好都無所謂。對局中唯有棋力纔是正義」

「……這樣啊」

「我都放棄將棋了,還能奮戰到這種地步。你肯定能做到更好。只要有勇氣前行,就一定能做到」

美弦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害怕……我嗎……?」

「…………啊啊」

「聽好……不要害怕職業棋士」

所以她決定發問。

美夏對茜勸解道。

「…………那麼,就當是這樣吧」

爲何要向薰發起挑戰呢——她想知道這一點。

「……長門。你就這麼輸了……這樣好嗎?」

「爲什麼……主動決定下棋呢?」

「長……長門先生……」

接着響起的哭泣聲令成海慌亂不已。

眼看着剛纔還呆呆的美弦,眼中的淚水即將湧出,一臉潸然欲泣的表情。

「爲什麼要哭啊……」

「因爲……因爲……」

因爲在看似粗魯的言行背後,成海真切地關心着自己。

因爲自己那份戰勝職業棋士的決心,也得到他的珍視。

最重要的是——因爲成海爲了自己主動下棋時的喜悅。

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長門先生!我會努力的!再也不會害怕了!」

「嗯,要的就是這種志氣」

「從今往後我每天都會過來!爲了回應長門先生的心意!請每天教我二十個小時!」

「這……我應該高興嗎……?」

成海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對美弦的熱情照單全收——然而美弦的笑容太過耀眼,相比之下這些事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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