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5 賭場
《被虐的諾艾兒 Movement》 · 諸口正巳 · 1.2萬 字
好久沒有梳妝打扮了。
站在鏡子前,諾艾兒不禁露出社交式的笑容。
她身上穿的洋裝不是以鋼琴家的身分在觀衆面前演奏的禮服,比較接近出席上流社會的派對時會有的裝扮。這是拜森準備的衣服。
右肩有一點異樣感。不……說是異樣感似乎有點奇怪。這個部位本來連接着右手,諾艾兒以前就是帶着相同的重量過生活的。
而現在,她裝上了義手。
這隻義手完全無法活動,只有掩飾作用。只要穿上長袖的洋裝再戴上手套,別人便無法一眼看出這隻手是假的。
洋裝的裙子也相當長,穿上靴子就能遮住義足。
站在全身鏡前的諾艾兒宛如取回了以前的身體。
「喂,準備好了嗎?」
「好了。」
「……哦,終於要發揮千金小姐的本領了嗎?」
孚葛走進房間。他很少這麼坦然讚美諾艾兒,但他自己的正式裝扮也頗有架式。孚葛穿着綠色的襯衫,搭配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
此外,他的臉部與頸部的燒傷都用粉底巧妙地蓋住了。這也是拜森準備的東西。據說市面上有專門爲了遮蓋傷痕或胎記而研發的粉底。
沒有了燒傷,他的五官相當端正好看……不過,這麼說一定會讓他得意忘形,所以諾艾兒沒有說出口。
「其他人準備得怎麼樣了?」
「早就準備好了,妳最慢啦……不,其實大概有一個人不太順利,直到剛剛纔終於弄好……」
「啊啊……陶多的確很生氣呢……你說服她了嗎?」
「好不容易纔說服。可是萬一現場發生什麼惹毛她的事,她搞不好會把衣服扯爛。」
「唉……接下來明明要在各種意義上一決勝負,我卻現在就開始擔心了……」
「兩位,準備好就出發吧。」
人數增加的現在便能付諸實行。
可是他之所以能辦到這種事,全都是靠「錢」的力量。
在大石牢,他們得知巴洛斯吸收了畢安哥家族的餘黨。因爲他也是拉普拉斯第一的保全公司的大股東,實際上想動員多少警衛都沒問題。不只如此,他甚至能完全操控拉普拉斯警方。
說來單純,只要有錢,什麼事都辦得到。
拜森來叫人了。
「嗯,這套衣服很適合妳,諾艾兒小姐……哎呀,炸彈客,外套要穿好啊。」
諾艾兒原以爲這次又要對付與巴洛斯有關的大企業,但卡隆提出的是更加大膽的計劃。
──最後的情報有必要嗎?
就這麼繼續對付能派出無限戰力的巴洛斯,遲早都會被人海戰術壓垮。
他也穿着一套正式的晚禮服。雖然這副裝扮非常適合他,但他本來就是年齡不詳的人,這下子又變成職業不詳的人了。看起來很有黑手黨的風範,而且就算他說自己的工作是基金經理,應該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走吧,今晚我們要讓巴洛斯市長大喫一驚。」
目的地是拉普拉斯商業區,位於沿海地帶的賭場「迷霧」。
「纔不要咧,我沒穿過這種衣服,有夠難活動的。」
前往賭場的所有人都同時想到同一句吐槽,但作戰中嚴禁對卡隆的通話有反應。
在「大石牢」的激戰中獲勝,奪回卡隆後過了一週,諾艾兒等人採取了下一步行動。
「那裏以前是羅索家族的地盤……羅素會透過『迷霧』洗淨大部分的黑金,或是收取這些錢。只要能搞垮那座賭場,就能對他的荷包造成很大的傷害。」
後來又過了幾天。
沒有人提出異議,於是從當天開始準備。
向所有人詢問服裝尺寸的拜森偷偷露出蛇一般的邪惡笑容,被諾艾兒偶然看見。
「巴洛斯賺來的錢大多是黑金,如果直接拿來使用,不法勾當就會曝光。不論要交給他人或是收爲己用,他都需要把錢洗乾淨的地方。那就是拉普拉斯唯一的賭場──『迷霧』。」
人類不可能辦到這種事,但對充滿智慧的大惡魔而言似乎不難……若要說唯一令人擔心的事,大概就是他對機械不太在行吧。
所有人都拿到了一副骨傳導式的超小型耳機。尺寸小得只要利用髮型就能完整遮住,相對之下的缺點是電池的續航力較差。
這次的計劃也是速戰速決。
「真傷腦筋……不過,剛纔花太多時間說服陶多了,這次就妥協吧。」
卡隆提議攻擊巴洛斯的資金來源。
『所有人都聽得到這段通話嗎?現在開始,我會重新說明計劃。你們就邊聽邊進入賭場吧。』
雖然卡隆不擅長操作機械,但似乎也已經精通無線電的用法了。
「原來如此,那座賭場現在是巴洛斯市長用來洗錢的地方啊。」
方法是不斷在賭博中獲勝。
而現在的巴洛斯坐擁大筆財富……
『想正面突破賭場的金庫,實際上是幾乎不可能的。因此,我們要讓「迷霧」的人主動打開金庫。這次的作戰內容是運用各種手段,在賭局中獲勝。這種事並非沒有前例,確實有幾名賭徒在一夜之間讓賭場破產。只不過……他們似乎在這一晚耗盡了一輩子的運氣,據說每個人都死於非命。呵呵……』
光靠諾艾兒與卡隆兩個人是不可能執行這項作戰的。
孚葛似乎以爲作戰內容是要以物理手段搞垮賭場,諾艾兒其實也以爲是如此──實際上卻不是。
拜森已經準備好所有必要的東西,卡隆則擬定出縝密的計劃。
『聽好了,你們千萬不要太注意耳朵或是回答我。我要求你們回答的時候,一定會問你們「是」或「不是」。回答「是」的時候用手觸碰下巴,回答「不是」的時候就搔頭。我會透過監視器的影像來確認。』
孚葛把外套掛在肩膀上。拜森這麼指正,孚葛便擺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這就是卡隆的想法。
拜森準備的USB隨身碟裏裝有病毒,可以駭進賭場的電腦,然後透過一臺筆記型電腦來觀看所有的監視器影像。
諾艾兒、卡隆、孚葛、拜森、陶多、史拉格共六個人在日落時分走出作爲據點的鍊鐵廠。
他們要讓賭場破產。
根據情報,「迷霧」內裝有許多監視器,營業中也有三名以上的職員會隨時盯着這些影像。
『在賭場內儘量裝作不認識彼此,融入一般客人中。把接觸降到最低限度。所有指示都由我下達……怎麼,陶多,妳有什麼意見嗎?』
陶多剛纔做出搔頭的動作,這代表明確的「NO」。
不管卡隆要怎麼行動,現在的她根本一點也不在乎。
因爲陶多現在極度、非常、超級憤怒。
──啊啊啊可惡可惡氣死我了!現在馬上讓我痛扁拜森!
劈哩劈哩劈哩!
陶多對自己的頭部發泄無處可去的怒氣。
『住手,剛整理好的頭髮都要亂了!只要幾個小時就好,妳不能忍耐一下嗎!』
至少在這種時候穿得像個年輕女孩吧。
這麼說的拜森爲這次的計劃準備的「陶多專用戰鬥服」偏偏是一套粉紅色的小禮服。下襬是荷葉邊的設計,給人楚楚可憐的印象,整體剪裁卻又帶着成熟大人的氣質──可是陶多痛恨這種風格,寧可去死或全裸也不要穿上這種東西。
這種帶着夢幻荷葉邊的粉紅色禮服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陶多的人生中。
而且爲了搭配禮服,鞋子是純白色的高跟鞋,左肩的刺青也用粉底遮住了。她愛用的鐵管……應該說她的「搭檔」當然也被沒收。現在,陶多覺得自己所有的個人特色都遭到剝奪。
──等到這場作戰結束,我一定……一定要痛扁拜森那混蛋……!我要用黃金龍牙棒扁他!給我記住!
陶多怒氣衝衝地走進賭場。
爲了不被察覺是同一組人馬,五個人每隔約五分鐘纔會分別入場。陶多是最後一個人。
『很好……所有人都進去了。目標金額是一百萬籌碼,首先你們就靠自己的力量賺到三萬籌碼吧。至於要怎麼賺到一百萬,我有個計劃。我接下來會從後門入侵,着手準備嗨進……駭進……?駭進監控室──那麼祝你們好運。』
──我們纔想祝你好運咧!
進入賭場的所有人再次湧現吐槽同一句話的衝動。
不論如何──攻陷賭場「迷霧」的作戰開始了。
建造在沿海地區的「迷霧」帶着燦爛的霓虹燈飾,在搖曳的海面上倒映出美麗的光芒。賭場內部更是富麗堂皇。照明設備多到沒有必要的地步,天花板幾乎鋪滿了鏡子,使屋內充滿亮光。
卡隆說要先把本金增加到三萬籌碼。從臉色看來,其他人目前都還沒有輸過。
只要在貴賓室的遊戲中獲勝,就能獲得一輩子用之不盡的財富。
在「迷霧」,只要能一夜賺到一百萬籌碼,任何身分的人都能被「招待」到貴賓室,與賭場主人玩遊戲──這是拉普拉斯娛樂街很有名的傳聞。
可是一旦落敗──就會失去一切。正如字面所述的一切。
這是諾艾兒第一次體驗賭場。如果以鋼琴家的身分過着正常的生活,她或許根本沒機會來到這種地方。
諾艾兒總算明白自己爲何有必要裝上義手。她好歹也是個通緝犯,單手獨眼的年輕女性在外觀上的特徵太明顯了。
即使有這種傳聞,「迷霧」也不曾受到拉普拉斯警方的干預。不僅如此,據說身爲管理官的吉諾.羅倫茲還能偶爾靠着交情進入貴賓室,以小賭怡情的程度享受和賭場主人對決的樂趣。
荷官以俐落的手法擲出三個骰子。
「迷霧」雖然不否認貴賓室的存在,卻堅決不公開內部進行着什麼樣的賭局。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在貴賓室裏賭博的賠率完全不合法。
賭場的生意相當興隆,到處都有客人在大廳內走來走去。這裏的服裝規定很嚴格,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禮服,進一步提升了賭場的奢華氛圍。
如果是有荷官主持的遊戲,賭場方還能讓初學者或新面孔先贏到得意忘形,藉此設下「陷阱」。
諾艾兒一開始不知該如何是好,徘徊在燈光與聲音的洪流中。
用撲克牌進行的遊戲似乎很受歡迎,每張桌子都有好幾個客人,但諾艾兒不懂規則,頂多知道幾種牌型。像她這種外行人就算挑戰也一定會輸。
喀啦,喀啦喀啦。
有幾次,諾艾兒下意識地往二樓望去。
有了一百萬籌碼就能換到大筆現金,但這只是其中一個過程。諾艾兒不禁對將來感到不安。若將籌碼換算成現金,數字就連身爲上流階級的諾艾兒也大感驚訝。
漂亮的半透明骰子在綠色的桌上滾動。這種遊戲似乎也很受歡迎,和卡片遊戲不相上下。客人的情緒隨着骰子的點數而起伏,周圍傳出幾家歡樂幾家愁的聲音。
──我再不做些什麼,卡隆就要數落我了。
稍微開始緊張的諾艾兒看見的是──不,聽見的是骰子游戲。
完全是──腐敗至極。
荷官的表情依然是滿臉笑意。
「這種遊戲很簡單,只要預測三個骰子的點數即可。如果您是第一次玩,要不要試着先預測骰子的合計點數是奇數還是偶數呢?」
「那麼……我賭奇數,五十籌碼。」
雖然拜森和卡隆都說有所謂的「新手的好運氣」。
那裏有一扇大門,旁邊有壯碩的黑衣男子看守着。裏頭似乎是貴賓室。
兩人離開後,遊戲似乎也告一段落。目前留在這桌的人只剩下諾艾兒。荷官是個年輕男子,笑臉盈盈地向諾艾兒打招呼。
「我要挑戰看看,請告訴我規則。」
一定要想辦法進入那扇門。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在今晚之內賺到一百萬籌碼纔行。
他們這麼悄聲交談,但都被諾艾兒清楚聽見了。
踏入貴賓室便一去不回──之類如恐怖故事般的結局當然不存在,但據說常有人輸光所有財產,後來落得自殺、橫死街頭或是行蹤不明的下場。
「我明白了。」
她在路上與夥伴巧遇了幾次,彼此都儘量避免眼神交會。他們似乎已經進行了幾次遊戲。
「果然有鬼吧,每次都會在關鍵時刻落空。」
諾艾兒靠近桌邊時,剛好有兩個同行的男性客人發出咂嘴聲離去。
骰子發出悅耳的聲音,在桌面上滾動。
爲了避免一般客人報警,纔要如此「變裝」。遮住炸彈客的燒傷痕跡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吧。
陶多依舊掛着一臉不悅的表情。拜森跟平常沒有兩樣。孚葛和史拉格似乎很享受當下的氣氛。
「是奇數,恭喜您!一開始就能猜中,您或許很有天分喔……!下次要不要投入更多籌碼呢?我能從小姐身上感覺到特別的才能。」
是不是該以拉霸機的大獎爲目標呢?可是那樣一來就只能靠運氣了。這次的作戰非贏不可。
「只有這桌賠率特別高,我看大概有動什麼手腳。」
點數是一、二、六。
聽起來就像是「話術」,或許是想要引誘賭客上鉤吧。在這種時候得意忘形就正中對方的下懷了。但今晚必須賺取大把籌碼,直到慢慢下注也不可能達到的金額。
「真……真的嗎?那麼……我再賭奇數,這次用一千籌碼。」
「很豪邁呢!那麼……!」
喀答。
喀啦,喀啦。
「…………!」
點數是三、三、四。
「哎呀,真可惜!是偶數。難得您下注了這麼大的金額,不好意思。」
諾艾兒並沒有聽漏。三個骰子的其中一個發出的聲音與另外兩個骰子不同,聽起來並不是最初擲出的骰子。透過聲音……就能知道。
諾艾兒對荷官露出笑容。
「我賭奇數一千籌碼。只不過,可以請你使用一開始擲出的骰子嗎?」
「……咦?」
「來,快點擲骰子吧。要用一開始的骰子喔,先生。」
荷官的臉開始抽搐。
……於是諾艾兒在這一桌玩了五局遊戲,五次都賭奇數而獲勝。手邊的金額增加到一萬籌碼了。
「喂,狀況如何?」
突然有人在大廳向諾艾兒搭話,原來是心情極佳的孚葛。卡隆明明叫他們避免接觸,但諾艾兒心想他或許有什麼理由,於是答道:
「我看穿骰子游戲的荷官出老千,賺到了一萬籌碼。」
「哦,挺厲害的嘛。不過,我也剛好大贏了一萬呢。」
「你本來就擅長賭博嗎?」
在贏家的歡呼之中,孚葛笑着這麼一問,荷官便完全愣住了。
孚葛下注的遊戲是撲克。他並不是對自己的實力特別有自信,只不過是因爲那一桌的氣氛特別熱絡,而且自己也知道撲克的規則。
對方肯定已經察覺孚葛的真實身分了。既然他明明知道還做出騙錢的舉動……孚葛便說出那一句話,稍微恐嚇他一下。
他在孚葛入獄的不久前便銷聲匿跡,所以大家都以爲他被逮捕了──看來他決定活用手巧的優點,靠正當的工作過活。
這個貧民窟出身的男人把總是亂七八糟的金髮梳理整齊又染成褐色,穿着筆挺的制服工作,不難想像他有多麼努力求生存。
孚葛帶着這一局遊戲賺到的一萬籌碼,離開了那張賭桌。
「沒有啊,還好。總之發生了一點有趣的事。」
大概……應該說絕對不是什麼好方法。可是兩人還想活命,於是決定把疑問連同那個笑容一起忘掉。
荷官的手勢和彈指的習慣。
這個瞬間,荷官擺出看到鬼的表情──孚葛覺得他的臉有點眼熟。可是當時孚葛連他是誰、在哪裏見過面都想不起來,只是被荷官的緊張聲音吸引而坐到桌邊。
孚葛在下一局遊戲賭上了手邊的所有籌碼。結果湊成了最強的皇家同花順,大獲全勝。
荷官是個深褐色頭髮的年輕男子,臉上總是掛着嘻皮笑臉的輕浮表情。他的外表隱約給人一種「配不上制服」的印象。
『哈哈……這位客人真是幸運……請問您滿足了嗎……?』
孚葛沒有用手觸碰下巴,而是重重嘆了一口氣後走向廁所。
一開始的三局都是慘敗。
『所有人,都聽到了吧?我這裏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我可以觀看所有的監視器影像。孚葛、諾艾兒,聊天時間到此爲止。』
『……孚葛,拜森似乎有事要找你。你從那裏應該也能看到……進入紳士用的廁所吧。』
「……不要知道比較好吧……妳看到他的表情了嗎……」
可是……
孚葛一臉無趣地噘起嘴,諾艾兒則是乖乖地用手觸碰下巴。
雖然他總是幹些小家子氣的偷竊勾當,開鎖的技術卻是一流的。
『很好,這樣就湊滿三萬籌碼了。我等一下會說明詳細內容……靠一局遊戲就可以把那些籌碼換成約一百萬籌碼。我現在就開始準備。我給你們暗號之後,你們其中一個人就帶着三萬籌碼前往輪盤區的「A」賭桌。』
「卡隆想用輪盤出老千吧──妳知道嗎?輪盤如果中獎可是很賺的。有種指定單一一個號碼的賭法叫做『單號下注』,倍率是──」
「他、他到底是怎麼……」
「喂喂喂,我也是有同情心的。話說回來,這樣就賺到兩萬籌碼了……距離小目標還有一萬籌碼。不知道拜森他們怎麼樣了……」
其他客人常常湊出好牌,孚葛則是什麼牌型也沒有。究竟是自己真的這麼不走運,還是惡魔契約會使運氣比別人更差呢?當孚葛漸漸開始焦慮時,突然……想起來了。
這個男人是在貧民窟號稱「鎖匠查理」的小偷。
「咦?」
「放在廁所的單人間裏面……看來拜森那傢伙也賺得很順利嘛。」
如果繼續恐嚇他,導致他戳破孚葛的真面目就糟糕了。
「……一萬籌碼。」
孚葛忘不了查理的尷尬笑容和生硬的讚美,差點就大笑出聲。
「……看到了……」
「你竟然會在那種時候讓步!」
「你、你是什麼意思?要我一個人保管這麼大一筆錢嗎?」
諾艾兒瞄了廁所一眼。拜森剛好從廁所裏走出來。
「哼……原來如此啊。」
孚葛與荷官對上了眼。
這個時候,卡隆的聲音傳進了兩人耳裏。
孚葛立刻走出廁所,筆直朝諾艾兒走來,然後在她耳邊說道:
『技術很好嘛,你已經不「開鎖」了嗎?』
看到孚葛的時候,他的臉……露出蛇一般的奸詐笑容。諾艾兒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孚葛一笑,突然把兩萬籌碼塞給諾艾兒。
『三十六倍。只要賭上現在手邊的所有資金,就可以一口氣贏得一百萬以上的籌碼。』
卡隆的冷靜音調接續了孚葛的說明。
諾艾兒不禁嚥下口水。
她當然聽說過一枚籌碼有多少價值。這些塑膠製的籌碼就像玩具硬幣一樣。因爲不是帶着現金,花錢的感覺被麻痺,也難怪有人會像使用玩具硬幣一樣豪邁地揮霍了。
可是實際上,光是靠現在手邊的籌碼,金額便足以到南方的渡假勝地生活上好幾個月。
只靠一次的輪盤遊戲就能變成三十六倍──
──我、我總覺得……開始有種在作夢的感覺了……
水晶燈、霓虹燈、拉霸機的燈光充斥在眼前,不斷地閃爍。諾艾兒開始感到暈眩。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對決,應該說重頭戲根本還沒開始。剛纔不過是前哨戰罷了。
到處都有黑衣男站崗,正在看守整個大廳。就算到處徘徊,應該也不用擔心籌碼會被搶走。雖然這是一件好事,但在這麼嚴格的監視之下,一次定勝負的老千真的能成功嗎?
籌碼和現金不同,包括面額相當大的種類,所以三萬籌碼的枚數也不多。但若多達一百萬籌碼,情況大概又完全不同了吧。
……好重。像是玩具硬幣的籌碼彷彿變得比任何金屬都還要沉重。
『──好,準備完畢。』
卡隆簡短地宣告時機來臨。
諾艾兒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輪盤區的「A」賭桌。
──咦……那是……
「……歡、歡迎參加輪盤遊戲……請、請各位……開始下注……」
負責主持「A」輪盤的荷官是──史拉格。他毫無疑問是史拉格沒錯。雖然身上穿着荷官的制服,但他還是一樣用領巾遮住了口鼻。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變成這種情況──等一下再問問卡隆吧。這顯然是作弊手法的一環。
其他的客人並沒有特別起疑,各自在想要的地方放置籌碼。
諾艾兒一靠近,史拉格便一臉害臊地別開目光。
圓球發出獨特的滾動聲,開始快速旋轉。
「…………」
表情極度不悅的陶多就在廁所裏。她進入賭場前就很生氣了,現在似乎又更加生氣。
「啊,呃……停止下注……停止下注……」
他小聲說了些令人一頭霧水的話。
「啊……二十……呃,您是今天的……第二十位客人喔~」
「……嗨,看來事情很順利嘛。」
「可、可是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去一下洗手間嗎?你們能不能幫我保管那些籌碼?」
「第二十位?那麼,我要全部賭在黑色Noir二十號……三萬籌碼。」
大概是聽說過輪盤的遊戲規則,史拉格擺出荷官的架式,宣佈「停止下注」。諾艾兒和其他客人都默默地注視着圓球的去向。
不過,看着輪盤時,諾艾兒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
諾艾兒忽然想起「命運之輪」這個詞彙。
周圍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諾艾兒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太高調了。
諾艾兒的周圍發出如雷的歡呼,甚至蓋過史拉格的宣言。
兩名黑衣男子忽然從某處現身,在諾艾兒面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還是會緊張。
諾艾兒一口氣把籌碼放到黑色的二十號,周圍的人便發出「哦哦」的驚呼。
「這位客人,請問您知道本賭場的貴賓室嗎?」
「恭喜這位客人,我們已經爲您準備好一百萬籌碼。」
這大概是專爲中大獎的客人提供的服務吧。其中一個人打開黑色皮箱,展示裏頭的十枚金色籌碼。
「好的,好的,當然可以。您一定很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當然有關啊!就是因爲我經歷了丟臉到死的──」
「三十六倍耶!加起來……總共是多少?」
黑衣人的臉上初次浮現有人味的表情,使周圍的客人發出笑聲。
之所以能大膽下注,全都是因爲她已經知道結果。如果是不出老千的正面對決,她根本不可能靠直覺進行單號下注。
史拉格彈了一下輪盤中的球。
「啊……黑色二十號……黑色二十號……!」
其他人明明都輸了,卻像是自己遇到好事一樣,替諾艾兒的大勝感到高興。諾艾兒覺得有些尷尬。
「妳太厲害了吧,小姐!」
諾艾兒打斷了黑衣人的機械化發言,這麼斷然說道。
喀啦一聲,圓球落入凹槽。
諾艾兒離開今晚開出大獎而熱鬧不已的輪盤,快步走向附近的廁所。
「中大獎啦!喂,有人中大獎啦!」
「那真是太好了。您現在有權前往貴賓室進行遊戲,本賭場的經營者將親自招待您。您當然也可以直接將籌碼兌換爲現金。不過由於金額龐大──」
諾艾兒仰望着黑衣人,點頭回應。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黑色Noir的二十號沒有人下注。
如果正常下注,根本不可能中獎。世界上應該真的有人能在這種豪賭中獲勝,但就像卡隆所說的那些傳聞一樣,肯定會耗盡一輩子的運氣。
「……該不會跟史拉格當上輪盤荷官的事有關吧……?」
可是,即使知道結果──
「我要去貴賓室。」
「豈止發生什麼事……等到這件事結束了,我就要痛扁拜森,然後再痛扁卡隆!就用我的黃金龍牙棒……!」
『到此爲止。廁所的隔間的確沒有監視器,但洗手檯有。那件事就晚點再慢慢聊吧。』
陶多說的話被卡隆打斷。
諾艾兒也是想跟卡隆商量纔會離開現場的。雖然對陶多不好意思,諾艾兒還是走到廁所深處小聲回應。
「卡隆,我順勢就說出口了。但由我去貴賓室真的好嗎?」
『沒問題。就算所有人都去,終究還是要跟賭場主人一對一較量。拜森和孚葛都已經同意了。妳出生在富貴人家,是所有人之中最習慣鉅款的人。而且妳能在關鍵時刻拿出膽識,也具備適度的魯莽性格。』
「最、最後一句是多餘的吧!『適度的』是什麼意思呀……!」
『一點也不多餘,這正是賭徒所需的特質。不論如何,我認爲妳最適任。我當然也會輔助妳。妳願意代表所有人出場嗎?』
「……好吧。」
『賭場主人肯定和巴洛斯與吉諾有掛勾。妳手無寸鐵,我也無法即時趕到。這是一份極爲危險的任務。』
「沒關係。事到如今,我纔不怕危險呢。既然從你的角度來看,我最適任的話……我就沒有理由拒絕。」
『……這樣啊。孚葛、拜森、陶多、史拉格,你們都聽到剛纔的話了吧?現在我們要派諾艾兒前往貴賓室,將一百萬籌碼託付給她。想提出異議或替代方案的人就以動作表示。』
經過短短的一瞬間。
『全場一致通過。』
爲什麼大家願意這麼信任自己呢?
諾艾兒心中一瞬間閃過這個疑問。那是非常細微的,接近不安的疑惑。
爲什麼沒有人提出異議?爲什麼沒有人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不,別再想了。受到夥伴的信任不是一件好事嗎?
諾艾兒揮別疑問,與陶多使了個眼色便走出廁所。
陶多已經不像初次見面時那麼敵視諾艾兒。這個時候的她看起來甚至忘了自己被迫穿上禮服的憤怒。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她還是筆直地注視着諾艾兒的眼睛。
「那當然,待在後場的『迷霧』職員和我們都早就知道有惡魔和罪犯在到處亂晃了,只是『刻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喔♥你們以爲羅素的財源有這麼容易攻下來嗎?該不會是人數變多就得意忘形了吧?」
閃耀的照明和霓虹燈一瞬間就全部熄滅,音樂也停止了,到處都聽得到客人嚇得尖叫的聲音。
孚葛對諾艾兒感到訝異又傻眼,靜靜地露出苦笑。
從黑衣人手中接過裝着籌碼的黑色皮箱,諾艾兒走上入口大廳的階梯。
──我要在這裏……用鉅款和賭場主人進行一對一的遊戲。我要代替大家,打擊巴洛斯市長,奪走他靠着金錢胡作非爲的自由……!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不得了──
「……怎麼,難不成你一直都看在眼裏嗎?」
──不過……如果沒有瘋到這個程度,大概也無法搞垮一座賭場吧。如果是我,搞不好已經放棄復仇,離開拉普拉斯了。可是……那傢伙想要達成目標。
貴賓室的大門兩旁有黑衣保鑣正在看守,他們一看到諾艾兒便以乖巧的表情向她點頭致意。
孚葛看到拜森等人正往入口走去。
陶多和史拉格一臉擔心地抬頭望着貴賓室。
裏面帶着一股不可思議的高雅香氣,讓人感到放鬆。這是亞洲的焚香氣味。
孚葛等人在入口大廳望着諾艾兒踏入戰場的背影。孚葛要獨自留在入口大廳以防萬一,拜森、陶多、史拉格則會先離開「迷霧」,到附近待命。
孚葛已經下意識地鬆開領帶。雖然卡隆曾警告他不要在這種場合弄亂服裝儀容,但他似乎還是有些緊張……漸漸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怎麼回事!』
好熟悉的聲音。這是武裝人員降低重心快速前進,準備「壓制敵人」的聲音。
看來這份不好的預感成真了。孚葛在黑暗中扯下領帶、丟掉外套,繃緊了神經。
有聲音正在逼近──
「迷霧」突然籠罩在黑暗之中。
「……喂,卡隆。」
吉諾.羅倫茲出場了。
而且……這股香氣是──
門在諾艾兒身後無聲地關閉。
──賭上一百萬籌碼的遊戲啊……那些錢就算隨便亂花也能生活個十年耶。如果不過得太奢侈,搞不好能喫一輩子……竟然要用那種東西繼續賭,那傢伙確實只有膽子遠比別人還要大。
「來~招待諾艾兒一位,前往地獄深淵~♥」
孚葛等人已經被包圍了,四周是一羣持槍的壯碩黑衣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不像警察的花俏男人,正擺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是停電嗎?
入口大廳的燈光又亮了起來。
孚葛假裝不認識他們,也避免和他們對上眼。
「喔呵呵呵~以賭場爲舞臺,用出老千的手段騙到籌碼……出任務的遊戲好玩嗎?」
卡隆也開始驚慌。
「嘖……又是你啊,臭人妖!」
孚葛漸漸反射性地感到胸悶。
警方派出了許多員警,開始和「迷霧」的工作人員一起將其他客人疏散到外面。
諾艾兒緊咬擦了口紅的下脣,打開貴賓室的門。
……孚葛正覺得情況太過順利,反而令人不安。
「趁你們用卑鄙的手段賺錢的時候,警察完全包圍了這裏。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終於要正式開戰了啊。
高級品牌的……香水。而且是噴得太濃的……
雖然燈亮了,拉霸機和霓虹燈卻沒有通電。賭場「迷霧」今晚的營業似乎到此爲止了。
『不行,後場和大廳被隔牆阻絕了。』
卡隆回應孚葛的呼喚,聲音聽起來很急迫。竟然會被如此完美地反將一軍,卡隆似乎也沒有想到。
「迷霧」和警方的動作太快了。他們肯定早就已經料到孚葛等人會盯上這裏。
「進入貴賓室的諾艾兒怎麼了?」
「哎呀,你擔心諾艾兒嗎?我說過了吧,她被招待進地獄深淵囉♥現在這個時候,她應該正在跟『迷霧』最強的賭徒進行賭上性命的遊戲吧?」
吉諾嘆了一口氣,抬頭望着二樓。
「明明只要用一發子彈就能了事,『女士』還真是頑固呢。算了,希望她們能好好享受緊張刺激的死亡遊戲。」
吉諾對孚葛露出笑容,把華麗的羽毛扇子收起來放進懷中。他的眼神沒有任何一絲笑意──同時也不包含其他感情。
他心中沒有對罪犯的憤怒,表情也不像言詞那樣充滿嘲諷之意。名爲吉諾的男人對孚葛等人「沒有任何感想」,只把他們當作螻蟻或垃圾看待。
他打算在這裏作個了斷。
「可惡!卡隆,你也不能跟諾艾兒會合嗎!」
『包圍貴賓室的隔牆太堅固了!簡直跟核彈避難所沒兩樣……!』
「那裏交給你了!我們會想辦法對付臭人妖!」
臉上沒戴防毒面具,身上穿的也不是平常的大衣。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戰鬥。
孚葛使出目前所有的力量,產生爆炎。
打從一開始,一切都被看透了。
諾艾兒的背後已經降下厚重的隔牆。
但眼前的景象是優雅的賭場房間。房間正中央有一張綠色的牌桌。
「我的賭場可沒有那麼容易就能擊垮。」
「……妳就是……這座賭場的最高經營者吧。」
『等一下再說明狀況。現在不要讓對方察覺我的存在,先觀察那個女人──』
『妳沒事吧?諾艾兒!從通訊狀況來看,妳應該能聽到我說話!』

「嘰嘰喳喳的吵死了。很遺憾,大惡魔先生,我也聽得到你的聲音。要聊天的話,讓我也加入吧。」
牌桌對面……站着一名老年女性。她穿着「迷霧」的荷官制服,外面還披着一件黑色大衣。
跟諾艾兒一樣,她只有一隻眼睛,眼神就像老鷹般銳利。
「不必那麼緊張。不管你們要怎麼討論,我都不會阻止的。」
「抓住勝利的『命運』吧,『被虐魔女』諾艾兒.切爾奎帝。」
卡隆急迫的聲音透過耳機傳進諾艾兒的耳裏。
這個女人將白色的長髮綁了起來,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
「……咦……?」
孚葛和卡隆都無法趕來這裏,只有手無寸鐵的諾艾兒一個人。
「唔……我還以爲一切都很順利……」
『……什麼?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
要殺死諾艾兒是很簡單的事。然而……這個女人卻打開一盒全新的撲克牌,用熟練的動作開始洗牌。
撲克牌彷彿有意識的蛇正在自由地舞動,然後迴歸到同一個牌堆,統整到她的手上。
「哈,說什麼傻話。妳是來這裏賭博的吧?既然如此,我身爲賭場主人兼賭徒,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棺材Coffin──這真的是本名嗎?如此充滿神祕感的人物並不多見。到了現在,諾艾兒依然完全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麼。
「柯芬女士……妳打算殺死我嗎?」
「妳、妳究竟……想做什麼……」
卡隆已經恢復冷靜。面對太過難以理解的人物或事件,充滿智慧的惡魔似乎也會陷入混亂。
「可……可是,妳不是站在巴洛斯市長那邊嗎?既然如此,在這種不受干擾的地方,爲什麼不對我出手……」
「真囉嗦。這裏可是我的地盤,我就是規矩。就算是巴洛斯也不能扭曲我的原則……當然了,如果妳耗盡手邊的籌碼,這裏就會化爲妳的葬身之地。我不會用槍,而是用這張牌桌和卡片殺死妳。」
「不過,妳不必在意。這個房間的隔牆很特別,再怎麼強大的衝擊都無法破壞──既然如此,在意外頭的情況也沒有意義。好好專心在眼前的事情上吧。」
諾艾兒差點下意識地乖乖走過去,卻因爲猜不透對方的意圖,依舊站在原地。就在這個時候──
不管是自己的計劃,還是心中的想法,彷彿全都會被她看穿。
「那麼,諾艾兒.切爾奎帝──妳的命運不是獲勝後攻陷『迷霧』,就是落敗後死在這裏。」
「『做什麼』?那還用說,當然是玩遊戲了。今晚的一百萬籌碼玩家,諾艾兒.切爾奎帝。雖然踏入這裏的手段有些強硬,但我很中意妳想靠賭博攻破『迷霧』的氣魄。妳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賭徒了。」
被那隻銳利的獨眼凝視,諾艾兒根本無法動彈。
女人對着空氣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將長長的鬢髮撩到耳後,露出和諾艾兒等人相同的耳機。
「…………」
「我是這座賭場的主人,名叫柯芬.涅利斯,請多指教。」
『什麼?難不成妳要乖乖接受挑戰?』
諾艾兒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聽到柯芬說得如此乾脆,卡隆似乎也難以置信。
卡隆大概很錯愕吧。諾艾兒非常能體會他的心情,但也總算弄懂柯芬的意思了。
「吉諾和我家的保鑣應該正在好好疼愛妳的夥伴吧。」
「一點也沒錯,大家都叫我柯芬女士。」
『…………也對。雖然事有蹊蹺,反正也無法逃走。既然如此,只好用盡全力攻略眼前的遊戲了。』
「妳想一直愣在那裏嗎?快點過來吧。今晚,這是屬於妳的牌桌。」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在這個神聖的決勝之地,唯一能進行的就是遊戲。贏家能獲得一切,輸家則失去一切。」
「……卡隆,我們就接受挑戰吧。看來她真的打算透過遊戲一決勝負。雖然這個人相當奇怪,但還是比過去的孚葛文明多了。如果有機會活下來,那就賭一把吧。」
她眼睜睜地放過了殺死敵人的機會。這種行爲就算被當作對巴洛斯的背叛也不奇怪。
可是,柯芬女士十分滿足且充滿自信地……露出高傲的笑容。
「……呵,這樣纔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