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sage 1 漂流
《被虐的諾艾兒 Movement》 · 諸口正巳 · 7430 字
暴力總是駭人,即使是出於正義。
──弗里德里希•馮•席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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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裝好沉重,而且帶着一股腥味。因爲吸收了海水。
手腳就像鉛塊似的,不聽使喚。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手腳不聽現在的諾艾兒•切爾奎帝使喚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失去了手腳,只拿回左手。
再怎麼使力,雙腳也動不了,只在沙灘上劃出兩道痕跡。因爲這雙腳是用矽膠和金屬做成的義足。
──沙灘……?
諾艾兒扭動身體,轉了個頭。
四周雖然昏暗,天空卻是深藍色。時間似乎接近黎明。諾艾兒看到沙灘和海洋及……抱着自己蹣跚步行的黑衣男子。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雖然腦袋依然昏昏沉沉,諾艾兒也馬上發現自己毫髮無傷,因而感到有些愧疚。
他似乎已經完全沒有餘力,甚至尚未發現諾艾兒已經恢復意識。
諾艾兒第一次看到他喘息得如此痛苦的樣子。
諾艾兒默默地用雙腿根部施力。她還以爲自己已經習慣用義足走路──但右腳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移動,讓她一瞬間感到焦急。
男人停下腳步。
「……妳醒啦。」
「……是啊。」
這裏有沙發,也有桌子和書架……甚至有電視。
「我可以自己走。」
卡隆嘆了一大口氣。可是不管喘得多麼痛苦,他的黑色嘴喙依然沒有打開。
諾艾兒瞄了卡隆一眼。有了燈光,終於能看清他的身體狀態。
即使被放開的方式有些粗魯,諾艾兒也無法抱怨。平常的她總會抗議一兩句,但看到痛苦地大口喘氣的卡隆,她也不得不自制。
「應該有……妳也可以把燈打開……」
「……好啦好啦。」
「不過,我們的行蹤似乎還沒曝光。唉……總算可以休息了……」
「咦?那臺電視?有電嗎?」
諾艾兒站起來,打開燈泡的開關。
吸滿海水的洋裝令人渾身不舒服,而且非常沉重。受了傷的卡隆就抱着這副身軀遊了好幾公里。
『──雖然大家原本都認爲她一定能成爲鋼琴比賽的最優秀演奏者──』
靠在牆邊的卡隆用傻眼的聲音這麼說。
然而──就因爲如此。
「我早就說過好幾次,惡魔對人類丫頭的身體根本──」
而是黑色的鳥。
「我在沙發的後面。」
接下來出現在畫面上的,毫無疑問是諾艾兒的身影。而且連卡隆也清楚入鏡了。這段影片似乎是擷取自走廊上的監視器。
站在許多記者與鏡頭前的巴洛斯戴着眼鏡,神情嚴肅。
『嫌犯與惡魔已經逃離現場。拉普拉斯警方已將嫌犯切爾奎帝列爲通緝犯,動員包含機動隊在內的六百人進行搜索──經歷這起重大事件,此刻巴洛斯市長正召開臨時記者會。』
兩人當時就在那裏被凱撒殺死也不奇怪。卡隆決定放手一搏,從高聳的水瓶座大樓屋頂跳入海中。
塞滿電視熒幕的是──水瓶座總公司大樓。
「妳在做什麼?」
『──她是個非常有禮貌的乖女孩。我真不敢相信──』
而且他的臉並不是人類。
重新再看一次,依然令人匪夷所思。不過一直盯着看似乎不太好,於是諾艾兒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而且接下來出現在畫面上的人就是羅素•巴洛斯。
「很難說沒事……但死不了。」
「話說回來,雖然警察本來就是敵人……但這下子不能輕易拋頭露面了。」
「洋……洋裝都溼透了,感覺很不舒服!請不要管我。」
「不行?爲什麼──」
「真是逼真的演技。」
熒幕映照出海邊。水面上散落着直升機的殘骸,還浮着幾艘看似警方派出的搜救船。
而且那個大惡魔擁有凌駕卡隆的力量。
「諾艾兒,打開電視……我現在想盡量蒐集情報……」
『嫌犯諾艾兒•切爾奎帝自日前舉辦的鋼琴比賽隔日起就行蹤不明,雙親已提出尋人申請。』
雖然不明顯,他的聲音卻恢復了活力。呼吸也已經恢復正常,讓諾艾兒稍微放心了。
不,說不定是在墜落的途中昏過去的。那棟大樓就是有那麼高。
諾艾兒本來想反駁,但試着移動右腳才終於發現。右邊的義足快要脫落了。
他在諾艾兒與卡隆面前展露的態度纔是他的本性──但對善良的一般市民來說,這種形象纔是巴洛斯這個男人的一切。
『我認爲這起事件實在令人痛心。』
主播用嚴肅的表情唸完新聞稿後,畫面馬上切換成預錄影片。
他的這番言行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演戲。
兩人入侵拉普拉斯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水瓶座海運公司的總公司大樓,試圖抓住巴洛斯市長的把柄。
「!」
「是啊。我終於愈來愈像罪犯了。」
諾艾兒對他感到有些畏懼。
岩石地有個洞窟。兩人抵達洞窟的時候,朝陽已經開始升起。
「卡隆,這裏究竟是……?」
這就是他的名字。
沒想到巴洛斯能使喚大惡魔。
諾艾兒雖然被卡隆緊緊抱住,還是因爲墜落時的衝擊而失去意識。
「喂,妳躲到哪裏說話了?」
『本日凌晨,水瓶座海運公司總公司大樓驚傳攻擊事件。看守公司內部的多架無人機與保全系統遭到破壞,現場附近更有一架直升機墜毀,引發火勢。』
實際上參加記者會的支持者都對他獻上鼓掌與聲援。巴洛斯沐浴在相機的閃光燈之中。他沒有露出得意的模樣,一直維持着嚴肅的表情。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將勝過卡隆的凱撒……
卡隆突然望向洞穴的深處。
因爲她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或許得獨自完成這件事。單靠一條手臂來調整並不容易,花了不少時間,但練習並沒有白費。
「……市街後方……」
電視非常老舊,積了一層灰塵。雖然電源打得開,聲音和影像卻有許多雜訊。即使如此,還是足以看出熒幕上正在播放新聞節目。
諾艾兒再一次對惡魔的頑強感到佩服。可是這反而令人好奇,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殺死惡魔呢?
諾艾兒開始回想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年僅十五歲的少女疑似夥同惡魔,犯下目的不明的暴行。警方發表的這份偵查結果使拉普拉斯市民大爲震驚。』

兩人拖着踉蹌的腳步緩緩前進。
「…………」
「是……是嗎……所以我們並沒有離開拉普拉斯啊。」
『根據現場的監視器影像,拉普拉斯警方研判嫌犯爲諾艾兒•切爾奎帝──』
差一點就能成功了──真的只差一點點。
『市長,請問您對這次的事件有什麼看法?』
「……抱歉,還要再……麻煩你一下了……」
扶着渾身溼透的諾艾兒•切爾奎帝往前走的男人,是個渾身溼透的惡魔。
「……知道就好。」
「……沒想到還會再……來到這裏……唔……」
「你……你的身體沒事吧?」
卡隆幾乎一眼看穿了那個大惡魔──凱撒的實力,放棄與之對抗。即使卡隆是如此自視甚高。
「……我可沒辦法遊那麼遠。畢竟是從那個高度墜落……」
但諾艾兒對巴洛斯抱持的恐懼很快就消失了。一想起他在「官邸」和大樓屋頂上嘲笑自己的事,諾艾兒就漸漸覺得一肚子火。
「請不要管我!」
「……事情果然演變成這樣了……雖然市長鬍說八道讓我很不高興……」
看着新聞的諾艾兒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對自己不利的情報接二連三地傳出。
諾艾兒知道,他的表情和充滿正義感與道德心的言行都是不折不扣的謊言。
好嚴重的傷勢。
諾艾兒脫下洋裝,用單手擠幹。海水的觸感有點滑滑又黏黏的,而且帶着一股難聞的氣味。
「不行。再等一下……」
「卡隆。」
眼睛漸漸適應,開始能看清陰暗洞穴中的模樣。
『身爲代表拉普拉斯的市長,我羅素•巴洛斯對於她的恐怖攻擊感受到強烈的憤怒,同時……爲了各位市民的安全,我認爲應該儘早將她逮捕歸案。爲此,希望各位市民能助我一臂之力。面對與惡魔締結契約的恐怖分子,我們絕對不能屈服!請讓我們一同守護拉普拉斯吧!』
一走進洞窟,卡隆就半拋開諾艾兒,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如果諾艾兒不認識卡隆,過着正常的生活時看到這場記者會,肯定會相信且支持市長。
諾艾兒轉頭望向卡隆。雖然他疲憊地閉着眼睛,呼吸卻已經平穩許多。
諾艾兒什麼也說不出口,默默回應卡隆的要求。
這個男人究竟能欺騙他人到什麼地步?
他的臉正面對海邊另一頭的岩石地。看來他並不是漫無目的地走動,而是有明確的目的地。
『年紀輕輕的她爲何……又是如何與惡魔締結契約,我並不清楚。但這樣的行爲是不可原諒的。簡直有如惡魔。不論有什麼理由,與惡魔締結契約都是犯罪。利用惡魔的力量傷害企業更是難以言喻的惡行。而拉普拉斯也不需要她所召喚的惡魔!』
雖然很疲憊,諾艾兒卻毫髮無傷。這恐怕就是她感到尷尬的原因吧。
義足的調整基本上是由卡隆來做,但諾艾兒有空時也會練習。
聽到這句話,諾艾兒下意識地抬頭一看。上頭吊着一顆粗糙的裸燈泡。
經過短暫的對話,他再次邁出步伐。
諾艾兒環顧四周。
注視前方的眼瞳是紅色。
可是正如卡隆所說,現在不能輕易拋頭露面,所以這件溼透的洋裝很有可能變成唯一的一件衣服。
貧民窟的藏身處放着類似的洋裝和家居服──但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回到那裏。
──好想衝個澡。不,希望能好好泡澡。接着享用熱呼呼的白醬培根面,再喫提拉米蘇當甜點,然後在軟綿綿的牀上睡覺。
以前明明一直理所當然地過着這樣的生活。
卻因爲巴洛斯的關係──
「…………」
諾艾兒輕輕搖頭。
可恨的巴洛斯。我一定要向你復仇。
然而,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並不全是巴洛斯的錯。
要是知道動機,大多數人肯定會說諾艾兒是「自作自受」。
……真是可悲。
就連身爲同伴的卡隆,也完全不同情諾艾兒締結契約的理由和心境。他反而覺得滑稽又「迷人」,相當中意。
諾艾兒確實曾擁有受惡魔青睞的強烈慾望。
即使撇開法律不說,既然與惡魔締結契約是一種「罪過」──自己就必須接受報應。
諾艾兒重新穿起依然潮溼的洋裝,切換電視的頻道。訊號似乎不太好,有些頻道完全沒有畫面。
電視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情報,於是諾艾兒關掉電源。
想要情報的卡隆或許是已經滿足了,對諾艾兒關掉電視的舉動沒有意見。他依然倚靠牆壁,閉着眼睛。
與其說是筋疲力盡,看起來比較像是在沉思。
「卡隆,既然有時間,你就告訴我吧。你往下跳之前說過『如果我們還活着,我就告訴妳』。」
「……告訴妳什麼?」
諾艾兒輕輕一笑,對卡隆伸出左手。
「他還說過這裏缺乏色彩。」
這裏也有書架,但和剛纔的洞穴不同,雜誌和書籍的題材都五花八門。除此之外,書架上還塞着一疊一疊長年使用的筆記本、地圖和文件。地圖全部都是拉普拉斯的。
「白(Bianco)與……紅(Rosso)。」
雜誌是國內的經濟雜誌,幾乎每月號都有買。發行日期是……八年前。
「我記得他當時是二十四歲。雖然還年輕,卻也已經取得市議員的地位。」
「……我休息一下。」
「我已經可以走路了。惡魔和脆弱的人類不同,恢復得很快。」
能夠輕易看懂這種書的人,應該平常就有在接觸政治和經濟吧。
卡隆把從上面垂下來的電線往自己的方向拉。看來那似乎是照明的開關。
諾艾兒發出奇怪的笑聲來掩飾。
諾艾兒察覺到,這個惡魔正在測試自己。
通道上放着好幾個發黴的木箱。
畢安哥(Bianco)家族與羅索(Rosso)家族。拉普拉斯過去有黑手黨橫行,兩大家族之間衝突不斷。
「不說我,巴洛斯有時候也會回到自己的家。他一開始常常抱怨,最後也漸漸習慣這個環境了。比起自己的家,他待在這裏的時間變得愈來愈長。」
其中有些木箱上寫着「彈藥」,但都積了一層灰塵。
「你還好嗎?還是再休息一下比較……」
不過,看不懂這些書的內容並不會讓諾艾兒感到可恥。因爲它們顯然都是內容艱深的專業書籍。
過去拉普拉斯的政客似乎都被黑手黨收買了。可是巴洛斯改變了這樣的拉普拉斯。
這個組合聽起來有些耳熟。
他的眼神非常沉穩,彷彿在鑑定一個人。
──我想起來了。被巴洛斯掃蕩的黑手黨家族就叫作……
新聞的日期是八年前。內容是位於市街和貧民窟交界處的區域發生了黑手黨之間的槍戰,有兩名無辜市民被流彈波及而喪命。
他顯然還很疲憊,所以諾艾兒沒有繼續和他對話,開始調查這個房間。
拉普拉斯上流區很少會發生事件,所以那是個與年幼的諾艾兒無緣的世界。但即使如此,諾艾兒至少還是有透過新聞聽過他們的名號。
「咿咿!」
這些書一定不是卡隆在讀的。
諾艾兒開始在洞穴內仔細地四處調查。
裏頭擺着桌子,還有兩張椅子。另外還有一張到處都是破洞的髒沙發。卡隆重重地坐到那張沙發上,喘了一大口氣。
卡隆暫時陷入沉默,靜靜地掃視洞穴內。他的臉本來就和人類完全不同,要在黑暗中解讀他的表情變化就更困難了。
「我只是累了而已。傷勢已經沒問題了……妳可以調查一下這裏。有些東西應該能引起妳的興趣。」
從房間的狀態來看,這八年來確實都沒有人使用過。
進入洞穴時,他曾坦白說自己「很難說是沒事」。不過既然他已經恢復平時的傲慢態度,肯定已經沒問題了吧。
巴洛斯竟然曾經是會思考這種事的人,讓諾艾兒感到很意外。
「……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說到往事的時候,可以請你不要再模糊焦點了嗎?」
「你們在這個藏身處待了多久?」
「怎麼了?」
正當諾艾兒猶豫不決地翻弄衣服的時候,一隻大型蜘蛛的屍體從衣服的縫隙掉了出來。
「…………往裏面走吧。」
裸燈泡的微弱光線照亮了通道。
全部都是白蘭地或威士忌等烈酒。諾艾兒拿起酒瓶,發現有許多瓶子裏都還裝着酒。
「這裏過去似乎是黑手黨用來藏匿錢、武器和走私品的地方。但我們開始使用時,這裏早就已經被拋棄了。」
即使如此,還是能馬上看出這些書的共通點。
卡隆指了指書架上方。
諾艾兒只知道筆記本上寫的似乎是某種計劃書。
其中並沒有類似日記的東西。
「既然要休息,你怎麼不躺在沙發上?」
頻繁出現的詞彙是「白」與「紅」。
「只不過,當時那傢伙還不是市長。」
「是啊。妳說得沒錯。」
「怎麼,還有什麼事嗎?」
書架上的筆記本和地圖有相當大量的字跡。可是,有些地方會用到類似暗號的簡稱,也幾乎都寫得很潦草,非常難以閱讀。
諾艾兒用抽搐的表情把家居服丟進抽屜櫃。
「哼。都已經來到這裏,我也無法再抵抗了。」
「只要試着找找看,應該能發現以前的痕跡。想知道就用妳的手去找吧。如妳所說,我們還有時間。反正我想休息,妳也想把衣服弄乾。」
「雜誌的發行年份是八年前。這麼說來……我想想……」
「咦?」
「他常常抱怨?」
房間的深處放着櫥櫃。裏面雖然沒有食物,卻擺着好幾個酒瓶。
諾艾兒知道巴洛斯的本性,所以不認爲拉普拉斯的市政真的已經擺脫污穢。不過,他掃蕩了黑手黨的事蹟應該是事實。
卡隆關掉洞穴的燈光,往深處走去。前方有一扇老舊的門。
這扇門連接着複雜的通道。
他驅除兩大家族,創造了清廉的市政……從外界看來是如此。
「卡隆,這裏的書好像不是你的呢。」
「真是的!身體不舒服就要老實說啊!」
「……哦……這樣啊……」
頭部有如巨大烏鴉的惡魔緩緩眨了眨眼。
其中放着男用的家居服。即使是帶着黴味的男裝,而且還是那個男人可能穿過的衣服,或許還是比潮溼的洋裝好。
雖然找到了置物櫃,但裏頭除了衣架之外什麼也沒有。諾艾兒原本還期待能找到襯衫。
置物櫃和抽屜櫃裏還放着衣服與毛巾。每樣東西都積了灰塵,帶着黴味。
「……哼。妳爲什麼這麼想?」
卡隆閉上眼睛。
然後,他靜靜地這麼答道。
我纔不要穿上不知道跟蜘蛛屍體一起躺了幾年的家居服。絕對不要。
「…………」
他究竟在思考什麼,注視什麼……諾艾兒並不清楚。
卡隆板起臉──不過,他不發一語地拉着諾艾兒的手站起來,躺到佈滿灰塵的沙發上。
置物櫃旁邊有個書架。書架上塞滿了包含雜誌在內的許多書籍。
卡隆站了起來。他沒有藉助諾艾兒的攙扶。雖然步調比往常慢,看起來卻不喫力。
「是……是嗎?我還以爲市議員都是更年長的……叔叔或嬸嬸。原來他還年輕就當上掌權者了。」
躺在沙發上的卡隆這麼說道,緩緩坐起上半身注視着諾艾兒。
不過神奇的是……看起來仍然微微殘留着人的生氣。諾艾兒很在意這種奇妙的異樣感,決定繼續調查房間。
諾艾兒一邊沉思,一邊打開另一本筆記,看到一則新聞的剪報。
「你果然有待過拉普拉斯。難怪對這裏這麼熟悉。」
「沒……沒什麼!哦呵呵呵!」
「整……整整一年都待在這種地方?」
通道並不長,連接着一個房間。
「當然了。你在水瓶座的屋頂上和希比拉之間的對話……她說得好像你曾和市長締結契約過。而且你有時候會直接稱市長爲『羅素』。」
「……是啊。那就這麼辦吧。對了,卡隆。」
「這裏是我以前當作據點的地方。在妳把我召喚出來的很久以前……我曾經待過拉普拉斯。」
他說惡魔對女性人類的裸體沒有興趣。既然如此,他也很有可能不關心人類社會的政治經濟。
「我記得很清楚,他常吵說『有蟲』、『西裝會皺掉』、『很冷』之類的無聊怨言。」
可能是因爲有海風吹進來,或是經年累月的關係,每本書的紙張都已經變色脆化。
他所指的地方有個插着假花的花瓶。
諾艾兒隨便抽出幾本書來讀,但內容太艱澀,讓人一頭霧水。政治和經濟都和我沒有關係,重要的只有鋼琴──諾艾兒以前一直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這裏的空間比剛纔的洞穴寬敞兩倍以上。
假花蒙上一層灰塵,已經完全褪色。
卡隆緩緩睜開眼睛。
「……大概一年左右吧。」
「因爲這些全都是關於政治或經濟的書籍。這麼明顯的傾向,實在不像是身爲惡魔的你會持有的東西。這些書……是巴洛斯市長讀過的吧?……你們兩個人曾經一起在這裏生活嗎?」
全部都是與政治或經濟有關的書。
這條路很明顯是人爲挖掘的隧道。而且沒有使用機器,是徒手挖成的。牆面和地面都凹凸不平。
「真是的,不要模糊焦點!我一直很在意!你和巴洛斯市長……到底是什麼關係?」
諾艾兒瞄了卡隆一眼。
「……妳果然想知道?」
「卡隆,這裏……應該是你們以前使用的會議室吧?」
「哦。妳得出了這個結論啊。」
卡隆馬上這麼回應諾艾兒的問題。他的口氣就像是在賭諾艾兒能不能得出這個結論。
「真正重要的文件已經在我們離開這裏時處分掉了。剩下的都是些作廢的方案。」
「我還以爲巴洛斯市長會拉攏黑手黨,看來他掃蕩黑手黨的事情是真的呢。因爲正面交鋒也沒有勝算,所以才仔細研究地圖,以掌握地形優勢……」
「沒錯。因爲我們只有兩個人啊。」
「……巴洛斯市長是爲了和黑手黨戰鬥,纔會跟你締結契約嗎……?」
「…………」
卡隆緩緩站了起來。
仔細環顧室內一圈後,他走向排放着酒瓶的櫃子,拿起一瓶白蘭地。
「我們經常一起喝着這種『魔藥』,擬定邪惡的計劃。他因爲無力,性格太過慎重。要讓他坦白或是壯膽,這東西都非常有用。」
卡隆拔起瓶塞,嗅了一下酒的氣味。
他看起來就像是正要仰頭灌酒,卻又把瓶口塞好,將酒瓶放回櫃子裏。
「……這個地方、計劃書和酒……都讓我想起和他並肩作戰的日子──他的目的並不是掃蕩黑手黨。那充其量只是一種手段。」
卡隆帶着懷念的神情自言自語,然後走到諾艾兒身邊,靜靜地俯視她。
他的呼吸很平穩,一雙紅眼也已經取回平時的銳利目光。
「是我……把那個男人變成了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