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穿幫與惡作劇之心

光着手臂，光着腿。這種遠遠超乎以往的裸露程度令我煩躁不堪。

只能辛苦地用毛巾披在肩上努力妨礙旁人的視線。

這麼穿是有原因的，從今天開始就得上游泳課了。

「啊啊，我完全忘了……還得上這個課啊……」

我被學校指定的泳裝包裹身體，來到森林中沿着河川建造的游泳練習池，無奈地這麼喃喃說道。

感覺四周不斷有視線朝我這裏偷瞄。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身穿泳裝的模樣，簡直就像妖精一樣惹人憐愛……應該吧。

老實說我並不想這麼形容，不過跟平日上學的制服不同，泳裝會讓我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再配上我彷彿洋娃娃的容貌，難免會醞釀出一股引誘人把我帶回家當裝飾品的氣息。

「嗯——妮可果然是第一名耶！」

「柯蒂娜，妳好吵。」

「現在連被妳臭罵都算是一種獎勵喔！」

「妳這個廢柴教師。」

對這位放着上課不管跑來磨蹭我臉頰的監護人，我毫不留情地痛罵一頓。

不過就連這樣也無法阻止她了。在家她明明早就看過一次我穿泳裝的樣子了，現在卻還是一點自我剋制的跡象都沒有。

在溫泉旅行時那種極度失落的模樣，現在已蕩然無存。看來她是完全恢復過來了…… 不，應該說恢復得太過頭了吧。

「洗澡的時候不是連全裸都看過了嗎……」

「有衣服裝扮果然還是不一樣啊。尤其妮可一直對穿着太隨便了。」

「這個，不過就是學校指定的泳裝而已耶？」

「那才棒啊。」

「快來人啊，這裏有個犯罪者！」

「嗚……」

我也等身體充分適應後，纔將身體沉入水中。當然，跟其他孩子不同，我的眼睛是睜開的。

從注入的速度與灌滿的狀態，他似乎能判斷出我的技巧是否高明。

先浸到肩膀的高度，是爲了使身體習慣河水的冰冷，如果不這麼做就有肌肉抽筋痙攣的危險。

我從由下往上仰望的角度，覺得十年後的她一定大有可爲。但如今只能看到毫無阻攔的

「看來，你這回還真的轉世成非常可愛的模樣啊。」

「一開始非常自然地回應我。閣下果然是——」

捏着鼻子、緊緊閉上雙眼後，孩子們潛入水裏。對於學生們的情況，柯蒂娜也目不轉睛地守候着。

「嘎，這裏是!？」

「還好啦，每幾年都會有一個學生像這樣突然昏倒，所以我一點都不在意就是了。」

一看到那個笑容，我就領悟到再怎麼編造藉口都無濟於事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兩次就算我死了也不至於連累他人，可是這回的情況呢？

「喂喂，那邊有人在胡說八道什麼？」

游泳課一旦輕忽大意是可能送命的，因此她監視的眼神也比平常更爲嚴厲。

是我的錯覺嗎，麥斯威爾的說話空檔夾雜了一些雜音。不，這傢伙，竟然邊說話邊趁機詠唱咒語，是打算張開一道防止我逃跑的結界嗎？

遵從柯蒂娜的指示，孩子們紛紛潛入水中。

「是嗎？太好了。」

放學後，我從保健室得到「身體健康」的醫師保證才踏上歸途。

這裏跟學院那種着重學習知識的教學不同，而是透過身體的各種感覺來掌握技巧，因此我覺得來這裏學習更加實際。

「妳還好吧，妮可。」

麥斯威爾咧嘴浮現不懷好意的邪惡笑容。

「嗯，我昏倒了嗎？」

「這回被一同帶去旅行的有三人，不過聽事件經過在精靈村遇到意外時唯一沒人盯着的就只有閣下而已。既然如此，閣下就必然是雷德本人囉。」

「當雷德把女王花種子搶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可疑了。當時知道種子在這座城市裏的，就只有賀頓商會跟我們的人而已。假使雷德不是商會的人，那就必然在我們這羣人當中了。」

「從年齡來看，可疑人選就只有蕾提娜小姐跟蜜雪兒小姐，以及閣下三人。特莉希雅女士跟菲妮亞小姐在年齡上就排除了。」

大概是負責在旁邊陪伴我吧，只見瑪琪絲以憂心忡忡的目光俯視着我。

「身爲老師還是在意一下吧。」

柯蒂娜讓其他學生在遠處等待。總不能放着溺水的學生不管繼續上游泳課吧。

「那、那也可能純粹只是巧合啊——」

總而言之，就像這樣，我第一堂的游泳課徹底失敗了。

一片平坦而已。

我背脊滑落了大量的冷汗，全身毛孔彷彿在抽搐般強烈收縮，連雞皮疙瘩都浮出來了。 兩腿膝蓋不住地顫抖相碰，視野也搖晃不安。

「稍微想想就可以明白了。閣下來到這座城市後，柯蒂娜跟加德爾斯就和解了，還出現 一名使用絲線的暗殺者——疑似雷德轉世的人物，在柯蒂娜面前現身。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老師，是不是差不多該上課了？」

「剛纔……你叫我什麼……？」

竟然爲了讓我不快，把他那種高端的魔法技術浪費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啊！

「好——」

雖然多少有點搖晃，但走幾步路應該還不成障礙。返回教室所需的體力應該也還有剩吧。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我就不可能繼續待在柯蒂娜的家裏了。

接着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尖，以嚴肅的語調命令我。

我這麼說完就站起身，確認自己的腳步是否穩健。

「對啊，妳突然整個人漂浮在水面上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

對於這項指示我是可以理解的，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不，其實對特莉希雅醫師我還有好多話想說呢。

這玩意一旦碎了，儲存的魔力會向周圍發散出去，利用這種性質，也能充當外部的魔力儲存槽使用。

我把這個死纏着不放的變態扒開，躲到了蕾提娜跟瑪琪絲的背後。

「咕，竟然讓她跑了——」

看起來儘管觸目驚心，但也就只會這樣而已。瑪莉亞是不會害女孩子的身上留下永不磨滅的痕跡的。

接受了一如往常的茶與茶點款待後，又要展開跟每回一樣的魔法教學課程。

至於要達成目標的最短距離，交給麥斯威爾親自培訓纔是最快的。

「抱歉抱歉，呃，就是用色色的視線——啊難道不是嗎？」

此外又因爲地處太陽曬不到的森林，在不斷有冷水流入的情況下，類似我剛纔的事件偶爾也是會發生的。

「不，這是……錯了——」

麥斯威爾在各種系統的魔法都鍛鍊到極致，是被街頭巷尾稱爲「魔導王」的存在。

就連過去入侵邪龍巢穴的時候，或是跟魔神單挑那次，我都沒有像現在這種強烈的戰慄感。

柯蒂娜用正經八百的表情噴出這番糟糕的言論。

雖然是堵起河川的一部分充當游泳池，但河水並沒有完全停止流動。因此上游的河水會不停灌進這個水池，當蓄水量超過上限時水又會越過堤防往下游繼續流去。

「好——那麼大家先把頭潛入水中試試。如果不好好屏住呼吸，就會溺水喔。」

「那麼，試着把魔力灌進這魔晶石。」

是說雖然時序進入七月了，水溫還是沒有明顯的上升。尤其流動的河水也具備降溫的效果，對下水游泳來說，這樣的水溫有點嚴苛。然而課程並沒有因此打退堂鼓，孩子們做完暖 身操後就紛紛進入河中。

看來，我是因爲身體適應了水溫，但腦袋尚未適應之故，纔會因冷水而喪失意識吧。

我聽見瑪琪絲喚她，她就讓其他學生繼續等候並朝這裏走過來。

當然，魔晶石如果不灌入魔力就完全無法發揮效果，因此必須像這樣進行事先注入魔力的作業。

這種人物的腦袋不可能笨拙。

我乖乖地點頭，從座位起身——這時我猛然回過頭。

我一甦醒，就發現自己躺在河岸邊的岩石上。被太陽加溫過的岩石躺起來好舒服。

「妮可，妳醒了啊，身體感覺怎麼樣？」

「啊，柯蒂娜老師——妮可醒來了。」

「唔，我沒事了。真抱歉，害大家操心。」

「好的。」

我露出順從的表情，將魔力注入他遞過來的魔晶石裏。魔晶石是一種能儲存魔力的水晶，由於是水晶所以質地非常脆。

能使用千變萬化的各種魔法，也代表他必須視情況選出當下最合適的魔法纔行。

「妳的游泳課恐怕也沒法繼續上下去了。能自己走路嗎？得先把妳送回教室纔行啊。」

柯蒂娜以促狹的口吻開玩笑道，學生們也發出笑聲。

說穿了，我的目的就是要學會干涉類魔法最高階的變身。

儘管瑪琪絲對我伸出援手，但還是無法遏止柯蒂娜的失控。

要是平常我會以社團活動爲名義出入音樂教室，不然就是跟蜜雪兒會合外出狩獵，但今天麥斯威爾的行程剛好有空，我就去接受他的個人指導了。

「啊，我可以的。」

「這這這、這是因爲……不，你究竟在說什麼我可是完完完完全聽不懂啊——」

「聽起來更糟糕！」

「至少再讓我視奸妮可一下嘛。」

「呼嗯，還不錯啊。」

「你、你在說什麼我完全……」

「是嗎，那妳就換好衣服回學院去。今天的課程到此爲止了，或者該說，妳根本就沒上到什麼課吧！」

看來她是爲了照料，纔會坐在我身邊觀察。

菲妮亞或許也會用看待髒東西的視線蔑視我。我如今爲了吸取魔力，可是每天早晚都要跟她們接吻啊。

「妮可回學校以後要去保健室接受仔細檢査喔，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這種作業，拿來當控制魔力的訓練剛剛好。

她保證過，這樣的傷痕只要隨着時間流逝最後都會消失不見的。

不過或許是搬出麥斯威爾的名號奏效了吧，柯蒂娜總算不太甘願地展開游泳課的教學。

瑪琪絲身上還有一點傷痕殘留着，看了就覺得好痛。由於瑪莉亞的治療是以讓傷患自行痊癒爲主，因此只會施加等完全康復以後不會留下任何疤痕的治癒魔法。

魔法學院因爲有很多從外地來的入學者，所以一定也有不諳水性的孩子。

爲了讓他們能先習慣在水中，纔會做出這樣的指示吧。

住在勞姆這一帶的孩子應該都不怕水纔對，不過如果是家鄉在其他地區的學生們，有時光是臉碰到水都會產生恐懼感。

由於隨時都會有新的水補充進來，這裏的水溫可是比普通游泳池要低得多。

「嗯。」

「完成了。」

當初如果沒有柯蒂娜的指揮力，我們恐怕就得在他的指示下采取行動了。

「放心吧，事後我會設法自救的。況且我感興趣的就只有妮可一人而已喔！」

「那麼也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階段了吧——雷德，請把那邊書架上的干涉類教科書拿來好嗎？」

柯蒂娜的處置手法感覺也很熟練了。

砰咚，冰冷的河水淹過頭頂——視野也瞬間轉暗了。

「蕾提娜，快去叫衛兵來，或者向麥斯威爾密告解僱這個老師吧。」

緊握住魔晶石几分鐘後，我將灌滿了魔力的水晶展示給麥斯威爾看。

一泡進水裏，「好冰啊！」的慘叫聲便此起彼落地傳來。我也有點怯生生地下水，先浸 泡到肩膀的深度讓身體適應。

「證據呢，沒錯，證據在哪!？」

「這麼說來，閣下經常出入的音樂教室，最近不斷有大量的鋼原「弦遺失啊？」

「啊唔嗚嗚嗚——!?」

消耗品的補充要去學院的總務處申請，那位個性大而化之的音樂老師姑且不論，這種事畢竟瞞不過麥斯威爾的眼睛。

不要看這位老爺爺的樣子，他原本可是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調整細部的數值恰好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況且他剛纔那招，也是非常漂亮地讓我一腳踏進陷阱。事到如今，我想靠言語開脫已經不可能了嗎……？

我如此判斷後，立刻開始檢討對策。

對策之一……殺了麥斯威爾。

這個不論怎樣都是不可能的。就我的立場他曾是戰友，也是個情誼堪稱家人的好夥伴， 要我殺害他，就等於是否定了我整個人生觀。

對策之二……逃跑。

這個能即刻發揮效果，但作用其實不大。我逃跑也無法防止這件事傳到所有同伴耳裏， 只能逃得了一時等於沒意義。

更何況麥斯威爾連結界魔法都準備好了，逃亡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對策之三……就算要我磕頭拜託，也要請他幫忙掩飾。

應該說，已經只剩這條路可選了。

「求求你，麥斯威爾！請一定要保密，不論什麼我都答應你！」

「喔呵？不論什麼都可以嗎？」

我當場五體投地，全心全意表達內心的懇求之情。

這模樣跟我原本希望自己成爲的目標相去甚遠，簡直是丟臉到了極點……不過只有這回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穿幫的事不僅會使我的立場變糟，還可能會連帶造成傷害柯蒂娜與菲妮亞的結果，所以我已無權選擇手段了。

她們深愛這位叫妮可的少女，且疼愛至極，因此願意敞開胸懷跟妮可說各式各樣的私事。

迅速瞥了 一眼檢査數量後，馬杜斯就把小袋子收入懷中。

「身爲委託主，我只對委託工作整體而言有沒有達成感興趣。不過你當初不是說他們都是老手嗎？」

「你願意隱瞞這件事嗎？」

馬杜斯抵達碰面的酒館後，立刻尋找起目標人物。

「想必是因爲裏面有寶物纔會進去的啊。或許這就叫利令智昏吧，我也爲他們感到很遺憾。」

「最後一人是跟被吊死的傢伙互相掐住而死的。大概是他想單獨逃跑卻遭到被吊起的傢伙纏住了，感覺像是兩人僵持不下耗盡了時間吧？」

「大概吧。那麼，報酬該怎麼算？」

「嘎啊？」

「呼嗯？是古代龍等級的鱗片……看起來劣化得相當嚴重啊，不過充當觸媒應該是足夠了。」

「閣下想表達的我都懂。我也不想讓柯蒂娜跟菲妮亞小姐受傷啊。更何況……」

「哎呀，當初接下委託的人是你嗎？」

「啊，可以先稍等一下嗎？」

然後直接將放在桌上的料理用手抓進嘴裏。 庫法爾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樣子，只是靜靜看着。

「是啊。那三人全都死在洞窟裏，一個是被短劍刺中內臟全都爛掉了，另一人則是被吊死在天花板下，至於最後一個……恐怕是起了內訌吧？」

不過，不管這個老頭子怎麼想，他願意保持沉默這點對我來說是絕對有利的不會錯。

「嗯，那你必須打從靈魂深處感激我，還必須報答我的恩情直到死爲止。」

至於馬杜斯，也難免對他的反應感到很不快。

「你這傢伙，是惡魔嗎？」

「好、好吧……不管理由是什麼，只要能幫忙保密就算救了我一命。關於這點我非常感謝你。」

「那我先走啦。」

以馬杜斯而言，很難得會用這種煩躁不耐的態度放話，接着他便在庫法爾的對面入座。

「這麼說就怪了，我爲什麼非得要把你趕出這座城市不可呢？」

「看來你不想捐贈啊。嗯，既然把東西帶回來的人是你，報酬就支付給你吧。這樣可以嗎？

庫法爾對報告不感興趣，率先檢査起包包的內容物。

不論如何交涉算是成立了。我站起身要求與對方握手，麥斯威爾也咧嘴浮現竊笑並回握住我伸出的手。

我拚死拚活才忍住想臭罵一句「你這傢伙！」的衝動。話說回來，這傢伙雖然是個被評價爲深謀遠慮的精靈，但有時候也會露出這種小人族般喜愛惡作劇的性格啊。

對於滔滔不絕解釋的我，麥斯威爾摸了摸鬍鬚，做出搖頭不解的動作。

「這個嘛，既然他們都沒有回來，就代表委託失敗。至於這袋東西是別人幫忙帶回來的，應該算是好心人的捐贈——」

「喂喂，我的同伴被人幹掉了，難道你一點都不關心嗎？」

「假使只有我受傷也就罷了。更何況我本來就居無定所，即便離開這座城市，也能夠設法活下去。只是她們把太多不能告訴我的事都說給我聽了，我想極力避免傷害她們的結果。」

庫法爾把裝了錢的小袋子擱在桌上，馬杜斯立刻一把抓過去。

那當中有許多跟前世的我相關，也有一些是她們不願意讓雷德知道的纔對。

「好，這樣我同意。下次有機會還請你多多關照啦？」

「維持這樣，不是更有趣嗎！」

對於刻意露出促狹笑容的庫法爾，馬杜斯的嘴角誇張地扭曲了。

他一發現那位自稱庫法爾的少年身影，便把陳舊的手提袋隨手往餐桌上一扔。

「耗盡時間，難道他們中毒了嗎？」

「咦……這種被幹掉的方式還真是多變啊。起內訌是怎麼回事？」

對於聳聳肩膀，臉上絲毫沒有半點遺憾神色且用官腔回應的庫法爾，馬杜斯也無話可說了，只好轉移話題。

「什麼嘛，你還有怨言嗎？」

「嗯，請你付你剛纔喫的飯錢喔。」

「不是，不過那些傢伙沒有回來。我過去看看情況才發現他們已經被幹掉了。這袋東西放在旁邊，感覺就像臨別的贈禮吧？」

因此我這時只好姑且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不得不跟他攜手合作了。

讓我猜測他的意思……是答應幫我保密了嗎？

「應該是在充滿沼氣的洞窟內打鬥之故吧。只是不知爲何他們要踏進那種危險的地方？」

「更何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