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罹神

清晨的濃霧中，立着一個集裝箱。

聽見引擎聲，通宵在集裝箱旁待命的祈禱士們紛紛轉頭看過去。兩輛輕型送貨車和一輛帶篷卡車閃着車頭燈，排成一列駛了過來。

“總算是來了。都等得不耐煩了。”

當祈禱士閱歷三年的青海把軍刀扛到肩膀上，在停下來的卡車前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站在他身邊的同期同事菊池訓誡他的懈怠：

“喂，別大意。那可是‘六花的禍津神’。”

“太大驚小怪了。你也不想想派出了多少祈禱士過來。”說着，青海攤開雙臂比向齊刷刷排成一長排的祈禱士們，對他笑了笑。他們的任務是把送過來的“六花的禍津神”裝進集裝箱裏，再用列車來運送。

從輕型送貨車上下來的中年研究員掃了一眼聚在這裏的祈禱士們，而後徑自從隊列中間穿過，向位於後方的人物跑去。

那個人物是從運送目的地派遣過來的。給他們的說法是，此人是全權部署拘束、監禁、管理研究對象禍津神的看守長。不過以他的矮個頭和小身板，怎麼看都只有十來歲的光景。穿戴的看守帽和長袍都大過身體的尺寸，說是人穿衣服不如說是衣服穿人。活脫脫一個裝大人的小朋友。

“就那德行好像也是個祈禱士對吧？爲什麼沒有軍刀而是用大刀啊。”

青海對他揹着兩把大刀的模樣嗤聲訕笑。雖然嘴上沒說，不過“矮不隆冬的還跩個二五八萬的。”這話簡直要寫在臉上了。

看守長的待遇明顯比其他祈禱士更優渥。他身邊帶了個肌膚褐色的眼鏡祕書，而那個祕書還是個胸部從敞開的西裝領口呼之欲出的高挑美人，怎麼看都讓人心裏不爽。研究員說的話，全都是由這個祕書代勞做筆記——就連活頁紙都是她自己準備來的。

而那個看守長則是睜着昏昏欲睡的眼睛，捧着馬克杯啜着玉米羹，嫌冷似地蜷起身子。真要說的話，他纔是那個在“六花的禍津神”面前最大意的人物。

不只是青海，其他的祈禱士們也對看守長投以懷疑的目光。

“……別一直盯着看。給大人物找茬，可沒好果子喫。”

青海“好好好”地虛應着菊池的警告，重新轉向卡車。“我們關東的祈禱士也真是被看扁了呢。”

在面前的年輕研究員，很明顯是屬最底層的。他正對祈禱士們說明“六花的禍津神”的狀態：

“——爲了順利運送，我們使用了相當強力的藥物。她現在意識不清，不過有時還是聽到她哼唧，或是發出囈語聲，請千萬注意，不要理睬。”

“……哼唧聲是要我們怎麼個注意法呀？”

青海說着悄悄話，菊池用手肘懟了懟讓他閉嘴。

“她的視野和牙齒都有拘束具遮住。雙手則帶着手套，手腕上有嵌入抑制禍津神能力的‘白錠’，不過她的身體素質非常強，切記不能疏忽大意——”

青海啪嘰啪嘰地拍打禍津神的臉頰，在推磔臺的菊池馬上告誡他：

菊池正吼着，訶利安薩絲赫然出現在他的背後。他頓時汗毛倒豎，一回過身，便被撲倒在地。

“……人類下手的時候也真夠心狠手辣的啊。”

“……哪是在哼唧，分明是在吼叫嘛。”

“拔、拔刀——！”

“嘎！”“咿啊！”“不——！”

“我說的是那個看守長。是在哪兒看到的來着……”

訶利安薩絲循着聲音，轉向看守長。

晨霧隨訶利安薩絲靈敏的動作搖逸，血沫伴着慘叫飛散。就在祈禱士們被霧奪取視野的而亂了陣腳的時候，訶利安薩絲接連不斷地喫着祈禱士。

“哇啊啊！”

禍津神咬斷青海飆濺鮮血的喉嚨，解開拘束伸展開雙臂。褪下全身上下的拘束具後，露出了在研究所裏被換上的黃色工作服。

“……別去在意。趕緊把她帶走吧。”

“那種小豆丁肯定俯拾即是啦。”

“嗯啊啊啊！”

短劍颼颼作響，猛烈地迴旋着，刺進訶利安薩絲的後背。

靠着聲音找出位置後，訶利安薩絲騰地跳起來。

訶利安薩絲把手繞到背後，掙扎着想把短刀拔下來。

“那句話是在性騷擾吧。”

下一瞬。禍津神的身體登時向前一倒，一口咬上了青海的脖頸。

“嘎……！讓開啦！”

“哈啊……嗅到早晨的味道嚕。”

“你鞭子的用法還是那麼精湛啊，奎娜。每揮一下，奶子就顫悠悠的，我喜歡。”

“哪裏危險了。這五花大綁的。”

“叫人檢查一下訶利安薩絲的拘束——！”

“噢唔噢唔！噢唔……！”

“嘎啊……！”

“闊別了五年了。咱好好聊聊唄。”

他跑去貨架裏確認情況，充斥其中的血腥味帶給他不祥的預感。

“如果不做到這地步壓根就搬不了她。那可是一級災厄。”

菊池也拔出軍刀架在身前，尋找訶利安薩絲。晨霧中，一個小巧的人影一閃而過。慘叫聲此起彼伏。他反射性地把刀尖指向有慘叫聲傳出的地方。

“在哪……？到底在哪……！”

嗞溜，面具從青海抓着的禍津神的下顎上挪開了。

他用手抵住訶利安薩絲的臉，近在鼻尖跟前的兩排牙齒“咯嚏咯嚏”作響。要被喫掉了，被她活生生喫掉——

“不過我總覺得有在哪裏見過他……”這次是菊池在喃喃細語。“見過誰？”青海回應道。

貨架裏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逗你的”看守長小聲呢喃道。只見他把舉在前面的手臂一收，投擲出去的短劍就隨之畫着圓弧飛了回來，宛如用細線和看守長的手臂連在了一起一樣。

“那是把你劈開的手裏劍。我再投一個囉，你看成不？”

腳被一拽，訶利安薩絲又摔了一個狗啃泥。

“爲什麼！？明明帶着眼罩，你是怎麼知道位置的！”

“獅童！？你是爲了讓我喫了你才特意過來的嗎！？”

訶利安薩絲找到聲音傳來的位置擺出架勢。

訶利安薩絲的雙腕上銬着像是手環一樣的刑具。而且眼罩也沒有取下來。然而她卻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高舉軍刀撲來的祈禱士放出的一擊，消失在濃霧中。

“那是什麼聲音？”帶着眼罩的訶利安薩絲環視四周。

望着搬出“六花的禍津神”的一行人，中年研究員不解地歪了歪頭。“嗯……？不對啊……”

青海打開貨架的門向裏面張望，看到裏面詭異的光景而緊鎖眉頭。

青海抓起她被面具蓋住的下顎，拉向自己這邊。

菊池推着附有滑輪車的磔臺，將禍津神連同把她拘束在上面的支柱一起從貨架上搬下來。

巳月握着“伊塔姆”的手已經變得蒼白。

她的另一隻手上則提着替看守長拿着的馬克杯。

爲人津津樂道的戰爭故事，不管哪個都形同奇蹟，有許多祈禱士都對六花隊滿懷憧憬。

“呼……呼……！可找着你了，獅童！”

刀尖忽左忽右地搖擺，菊池挪步一點點後退。

訶利安薩絲從菊池的身體上跳開。緊接着，弧形地短刀從菊池眼前飛過。

他的目光落向堆在貨架上的其中一個木箱。其他木箱都蓋得嚴嚴實實，只有那個木箱的蓋子有一點點蓋偏了。

馴服了六隻一級災厄 “六花的禍津神” 的古川六花——她是在大戰末期謀反，使役禍津神大殺特殺的戰爭犯。而在另一方面，她也是役使禍津神拯救衆多士兵的英雄。

“真是的。時下的祈禱士就連一隻被拘束的禍津神都運不了了嗎。”

總算到了把“六花的禍津神”轉移到列車集裝箱的時候了，青海當仁不讓地站到前面。到這裏爲止都是在用普通的帶篷卡車來運送。這都是爲了騙過衆目的障眼法。任誰都想不到，被指定爲一級災厄的禍津神竟會被裝進貨架這薄薄的一層鐵皮裏運送。

“住手青海……！這麼做危險！”

現在就是要把“六花的禍津神”從卡車的貨架裏搬到列車集裝箱上去。這列車本來也不適合用來運送禍津神。這列由一節節客車廂連接的蒸汽機火車，是爲了一個叫“銀河鐵道之旅”的旅遊線路而準備的。

而六花所率領的第零三祈禱部隊——通稱六花隊裏，據說每一個隊員都是一流的祈禱士。在當時僅僅以六人之軍，就逆轉了戰局。

在貨架裏面的，不應該只有那一隻禍津神。本來一起乘上去的研究員，還有兩名祈禱士都沒有下車。

“爲、爲什麼！”

“……獅童？……是獅童巳月？那個前六花隊的……？”

巳月又把手伸向前，刺在訶利安薩絲背上的短刀也隨着這個動作開始動彈。痛得訶利安薩絲在地上打滾，趴在砂礫上。

“咦……？這東西沒繫上……？”

在命垂一線之際被看守長救下的菊池坐起身，在嘴裏翻來覆去地念着聽到的名字。

他們在濛濛晨霧中行進，從貨架向集裝箱轉移，其間禍津神仍舊在晨霧中叫喚個不停。

正當他就快萬念俱灰的時候，颼颼——他聽到有什麼東西飛過來的聲音。

以六花的右臂作依代誕生的禍津神——腕神“向日葵（訶利安薩絲）”。只看外表還以爲她僅僅是一個金髮的少女。她的雙眼迷迷瞪瞪，說話大舌頭，不知道是藥物的影響還是原本就這樣。而這樣一個帶着眼罩的少女卻被所有的祈禱士們橫刀相向。

訶利安薩絲朝着巳月聲音的方向奔過去。

裝在裏面的是祈禱士的屍體。四肢歪七扭八的三具屍體死死地擠在裏面。

“鬼才讓呢。”說着，把刺在訶利安薩絲背上的短刀拔下來。

“嗯嘎啊啊！？”

“——爲什麼？你那樣大呼小叫，不就是等於在告訴她自己的位置嗎，你傻啊。”

“嗯？你說啥？聽不見耶——”

青海給了菊池一個笑臉，就像在說“這算屁大點兒事嘛。”

可是就在她大大張開的嘴巴要咬上巳月的時候，祕書揮下了鞭子。細長的鞭子前端捲曲着，纏住從砂礫上躍起的訶利安薩絲。

“好了，趕緊地把它搬出來吧——”

能看到光可鑑人的金髮在肩頭搖曳，但看不到眼罩下的表情。

那個禍津神把工作服的拉鍊拉倒肚臍眼的位置，伸了個懶腰。

“哇啊啊，拿下來，幫我拿下來！”

四肢朝地的訶利安薩絲正要爬起身，被巳月翹着二郎腿在她背上一屁股下。

“……嘎！？”

可以自由運動的奇異短刀。還有背在背後的太刀。千真萬確，菊池確信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搬上車之前被教訓了一通，血從拘束衣裏滲出來，在腳下積起一灘血窪。渾像被立在貨架裏的紗包。

禍津神大概是察覺到了青海和菊池等人進來的動靜，抬起頭來，擺着身體叫喚開了。帶着的面具讓聲音模糊不清，聽不真切。

“妖刀使”獅童巳月，他是曾在活躍於大戰的第零三祈禱部隊裏擔任戰鬥斥候。

“別讓她跑了！” “快追！”“抓回來！”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看守長喟然長嘆，站在身旁的褐色肌膚的祕書用指尖推了推眼鏡架。“對手是‘六花的禍津神’。過來接她的決定果然是做對了。”

霧中傳出天真無邪的笑聲。

“別怕！她手上的白錠還在，用不了能力。”

“……那個聲音……你是獅童？”

“哎，我就知道你不會逃跑。”

“噢唔、噢唔噢唔！噢……！”

只露出嘴角的禍津神，沒動眼罩而是舔了舔嘴脣。她的嘴角被紅森森的血液浸淫。

“咕……！”

“很有意思吧。這是在蝦夷地找到的妖刀，名字叫‘伊塔姆（譯註：“Ipetam”日本北海道阿伊努族傳說中的妖刀）’。聽說還可以自己飛起來去殺了那些村民和盜賊呢。是個挺心疼的傢伙，就是太貪喫了。用起來真心困難——”

詭異的氣氛下，祈禱士們都默不作聲地搬送着，只有青海露出了冷笑。“都說‘六花的禍津神’極殘酷之能事。不過現在這麼一看，不是還挺心疼的嗎。對吧？”

那個禍津神被拴在好幾個疊起的木箱中央。全身被皮革制的拘束具包覆，交叉在胸前的雙臂和她的雙腳都被皮帶牢牢固定住。

“噢唔、噢唔……！噢唔！”她劇烈地擺動身體，極力叫喚的樣子透出洶洶鬼氣，祈禱士們倒抽了口氣。

把手舉在前面，投擲出短刀的人是看守長。

這時，從卡車的貨架上，傳來研究員的吶喊：

“你挺精神的嘛，訶利安薩絲。”

“噢唔噢唔、噢唔噢……啊。我叫着玩兒的啦。被看出來啦？”

“這傢伙用起來都要把我凍壞了。”

巳月把“伊塔姆”收進劍鞘，手也開始逐漸變暖。

“要是我能用‘魔王之手’，那種玩意兒……！”

“就算你能用，也照樣殺不了我。”

巳月揪起訶利安薩絲的頭髮，讓她把下巴抬起來。雖然臉被皮革眼罩遮去了一半，但一看這光可鑑人的金髮，就知道這的確是過去一同在戰場上奔波的訶利安薩絲。

“……不過也真意外，你居然都長這麼大了。五年竟然可以成長這麼多。我在‘六花的禍津神’裏啊，第六喜歡的就是你了！”

“那不就是最後一名嗎……！”

“嘻嘻嘻。”巳月笑着，從奎娜手裏接過馬克杯。“總之你就別再妄想逃跑了。既然我來了，就沒有你的自由了。”

說罷，巳月就坐在訶利安薩絲背上啜了口玉米羹，“涼了！”他的臉揪了起來。

× × ×

汽笛聲響徹碧空，蒸汽機火車康帕瑞拉（譯註：“カムパネルラ”與宮澤賢治的遺作《銀河鐵道之夜》中的核心人物同名。）啓程了。

拉緹梅利婭衝着窗外可勁兒揮手，就差沒把鼻尖蹭到玻璃上去。

“……你對誰揮手着呢？”翹着二郎腿坐在正對面的椅子上的七日向那張喜孜孜的側臉問道。

“不認識。鐵道上的工作人員？他揮手揮得可歡了。”

那是歡送旅客的站務員吧。儘管那是送給廣大旅客們的笑臉，拉緹梅利婭也會欣欣然地揮手相報。

“這個椅子太厲害了。怕是家裏的所有椅子都沒它高級吧？軟綿綿的！”

“這裏的裝潢會這麼講究也是理所當然的。要知道，僅僅是爲了看個星空，還特意在現今的電氣時代造了這輛蒸汽機列車。”

拉緹梅利婭把屁股在座位上掂來掂去，笑得花枝亂顫。自打坐上這輛康帕瑞拉，拉緹梅利婭就一直心情大好。把寫了“銀河鐵道之旅”的傳單翻來覆去看來又看，懷裏捧着帶來的黑尾鷗，聚精會神地盯着流動的景色。

“好快呀……。比小咲咲飛得還要快吧？”

“咕喵”黑尾鷗這聲回應也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否定。一人一鳥，不厭其煩地一直眺望着窗外。

七日把視線移過去瞅瞅，窗外滿是尚有一絲綠意的初秋田地，哪也找不見什麼稀罕玩意兒。不過對第一次做列車的拉緹梅利婭來說，這樣的景色也一樣令人目眩神馳吧。

拉緹梅利婭說着，把抱在膝蓋上的挎包打開給他看。黑尾鷗閉着眼橫躺在裏面。鳥橫躺下了的情況很少見。它疲軟地倒着頭，把鳥喙半開着來喘氣。

拉緹梅利婭低着頭，一反剛出發時候的鬧騰，變得悶聲不響。

“嗯……，晚安，小咲咲。你要早點好起來喔。”

“無論如何，我們都下不了車。先讓它在座位上歇着再說。不管什麼病都是要睡了才能好。”

“‘火車梅利婭’。”

爲此，此次康帕瑞拉的初次運行繞開了重頭戲的天鏡湖，改沿湖岸而行。車票也相應的減價，而且這次的旅客們都能拿到優惠券，可以在正式運營開始時，搶先打折購買車票。所以他們纔沒有不滿，並且還期待着從湖岸看到的天鏡湖美景，心甘情願地踏上列車。

七日是靠從千歲手上買來的空頭名分潛入進來的，也因此沒有佩戴軍刀。

找了張圓桌坐下，趁飯店給買好的漢堡包打包的當兒，七日又翻開了宣傳單。

拉緹梅利婭把自己的零錢包打開，蔫蔫地低下腦袋，“已經沒多少錢了。在中華街喫過頭了……”

GHQ是出於佔領政策，在大戰的戰敗國日本設立的美國機關。“六花的禍津神”曾被當作戰爭兵器使用, 同日本戰鬥過的他們都深切地領教過其恐怖之處——左右戰局的不祥之神的威脅。

“火車梅利婭！跑得快嗎？”

也正因爲如此，依靠佔領政策將日本軍隊解體的同時，他們也奪走了日本軍方手下的禍津神研究。

就急就章的移送作戰計劃而言，還算不錯了。但想必，他們也沒有餘力去詳細地檢查乘客的身份吧。從放過了七日的入侵這一點上，就能看出計劃並非萬無一失，而是如履薄冰。

“……就是說，這跳旅行路線正好用來瞞天過海是吧。”

“歐耶歐耶！在列車上喫飯是不是很奢侈？竟然還能邊看田邊喫飯！”

對此唯一的解釋，就只可能是爲了移送訶利安薩絲而倉促同乘一車的祈禱士們佔據了那裏。但乘客們並沒有因此而大發牢騷。原因在於，這次本來就是試運行。

先不說是人體的疾病如何，七日對鳥的病肯定是一問三不知了。過去給黑尾鷗包紮的時候，他曾爲了瞭解鳥的骨頭位置而翻看過圖鑑，但是上面沒有記載鳥會不會感冒這類的事情。

七日嘆了口氣，提案道，“那就開飯吧。這樣的話我替你出錢也無妨。”

就七日在乘車前觀察的情況，閃着羣青色光輝的“銀河鐵道”康帕瑞拉的最後一節車廂、第二展望廳的後面，還跟着兩節集裝箱。這輛列車在這次的運行中接了十六節車廂。而訶利安薩絲就在那兩節集裝箱的其中一個裏。祈禱士們在靠近集裝箱的第二展望廳里布陣，以驅趕一般乘客。

七日靜候着即將到來的會面，握着糉子再一次攤開報紙。

“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乘客們也一目瞭然，悉數是富貴階層。一位儒雅的紳士留着俊俏的鬍鬚；婦人們也都身着禮服，偌大的耳釘等首飾光輝閃耀。還有手拎載着小狗的籃筐的少女和繫着蝴蝶結的少年。就連三五成羣的老太太們都極富涵養。

爲了瞞過GHQ的眼線，訶利安薩絲被十萬火急地裝進集裝箱裏，連接到駛向東北的列車上進行運送。而被用來當幌子的那輛列車，正是七日他們現在乘的蒸汽機火車康帕瑞拉。

“多得我數不過來。”

“看個田至於這麼開心嗎……”

“……你咋了，咲？”

“嗯。她在火車的後面沒動過。”

“好好好，我去買。”

拉緹梅利婭察覺到七日的視線，抬起頭。雖然她本人自稱打扮得很時髦，而實際上卻從沒見她在意過儀表。

迄今爲止，七日都沒能對被抓進機構裏的訶利安薩絲下手。而在移送途中的當下，就是手刃“六花的禍津神”的最佳機會。

他們出發的研究所、移送目的地的研究所全被GHQ拿下，日本政府的研究員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帶着裝訶利安薩絲的車廂，就這麼沒了可去之處。

“吶，阿七。要是我喫了這個列車，會變身成什麼啊？”

“你能不能更有計劃性地過日子啊。”

“……果然你也應該好好打扮打扮。”

“……這我哪能知道啊。”

拉緹梅利婭老實地回答，把視線移回去看景色。

“暈車？”

火車開始行駛後，七日在座位上眺望了一陣窗外流動的景色。現在列車已經穿過了漫山遍野是田地的山谷，爬上了山丘。

“不是。感覺小咲咲有些不對勁。”

七日朝包裏面看，用手去摸黑尾鷗的翅膀下面和腿的根部。

日本政府以“訶利安薩絲逃跑了，我們哪兒知道她的下落”這套說辭，矢口否認來自GHQ的嫌疑，一徑裝蒜。而載着訶利安薩絲的一行人置身於GHQ在關東圈內設下的包圍網下，被找到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一開始還蔫頭耷腦的拉緹梅利婭不知是不是聽到了從正面走來的乘客的話，又抬頭看向七日。

然而那座橋到現在還沒有開通。工期一延再延，儘管現在距竣工的預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橋依舊沒能夠着另一岸。

“嗯？”

“阿七，剛剛他們說餐車裏的牛油果漢堡很好喫呢。”

在同時，她們也是在大戰期間軍方所推行的“禍津兵器計劃”裏，碩果僅存的成功案例。

“別把它吵醒了。讓小傢伙睡會兒。”

“那你就坐那裏吧。我馬上回來。”

七日把拉緹梅利婭留下，前往下一個車廂。剛進門，就在臺座上看到了洋風餐館的菜單表架。什麼“白葡萄酒煮蛤蜊”啦、“烤乳羊（roast）”啦、全是些光看字面就透出高檔氣息的菜單，他在其中找到了“牛油果漢堡包”這一字眼。

反正車上有祈禱士，要軍刀，就地取材就可以。從在車站看到的祈禱士人數，還有能感應到其他“六花的禍津神”的拉緹梅利婭的證言等，種種跡象都表明了一個事實：“腕神”訶利安薩絲就在這輛火車上。

七日和拉緹梅利婭穿過客車，前往休閒室。據宣傳冊上所寫，這輛豪華蒸汽機火車康帕瑞拉由十四節車廂連接而成。其中的第十一節車廂就是這個第一展望廳。裏面的牆壁有大部分是玻璃窗，兩側則排着面朝窗外的沙發，以供旅客欣賞外面的景色。白天日光傾瀉進來，十分敞亮。

× × ×

七日之所以讓亥鼻千歲準備了車票，想也知道，不是爲了享受銀河旅行。他的目的是斬殺這輛列車背地裏搬運的“六花的禍津神”。

列車爬上小丘，現在正好穿過了雜木林。白鐵皮屋頂櫛比鱗次的街景和廣闊無垠的太平洋出現在了窗外。

“吶，這輛火車上有沒有感冒藥賣？”

“八成會很快吧。感覺能喫得下一堆煤炭呢。”七日戴着眼鏡，攤開報紙敷衍地回答着。

相比之下，眼前這個把腳丫子蕩在椅子底下晃來晃去，戳着“滿天星便當”的拉緹梅利婭又如何呢？由於中華街的肥神事件後進行了嚴酷的減肥，現在她的體型已經恢復原狀，身上則是紫色衛衣配上和往常一樣輕飄飄的兜帽。一身西裝行頭的七日還說得過去，而拉緹梅利婭的扮相或許在這個高級列車裏顯得格格不入。

“火車梅利婭殺得了阿七嗎？”

“哇啊……！”拉緹梅利婭的驚歎衝口而出。

“哼，你見我什麼時候大意過？大意過幾回？”

“不幹，要去我也去。可是……”

她就屬於那種和珠光寶氣的打扮方枘圓鑿的人吧。七日放下報紙，一面揭開糉子的糉葉，一面忠告道：

七日在打開車廂之間的貫通門之餘，回答拉緹梅利婭：

以六花的右臂作依代誕生的“腕神”在兩年前中了陷阱，被祈禱士協會抓獲。以六花的身體做依代的禍津神——“六花的禍津神”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一級災厄，現在都分散在日本各處。

“你這完全是肥豬才說的臺詞吧……”

客艙乘務員離開後，七日從報紙的兩邊窺探車廂。不愧是剛剛完工的高級列車，往哪裏看都是簇簇新的。座位的邊緣、刻着“6號車”的金屬牌子等等，車廂的處處都有這樣金光閃閃的東西。抬頭一看，頂上甚至還懸着枝形吊燈。

“咕喵……喵……”

混入這個名爲“銀河鐵道之旅”的旅行計劃的訶利安薩絲與研究員一行人必須分秒必爭地儘早脫離關東圈。

七日對着從座位上興沖沖地把臉往前湊的拉緹梅利婭的背影說道，邁步走向後方的車廂。拉緹梅利婭看到在鄰座就餐的家庭，把七日叫住。“吶，漢堡包呢？”

“訶利安薩絲有動靜嗎？”

“體溫很高啊。難道是感冒了嗎？”

拉緹梅利婭聽話地把挎包放下，用手絹蓋好黑尾鷗的身體。

黑尾鷗用發蔫的叫聲回應。它顯然變虛弱了。

“算了，這樣也好。估計你打扮之後反而會更加顯眼。”

“不過你也不要太大意了。後面的車廂裏應該載了不少祈禱士。其中說不定就有知道你的人在。”

最前面是有煙囪和駕駛室的火車頭，緊跟在後的第一節直到第十節車廂都是客車廂，第十一節是拉緹梅利婭正等在裏面的第一展望廳。第十二節就是他所在的餐車，第十三節是酒吧。而最後的第十四節是第二展望廳望臺休閒室。這第二個展望休閒室做成了露臺，好像能走到戶外觀賞星空。這就是被稱作“銀河鐵道之旅”的這個計劃最大的賣點。然而這次的旅行中，第十四節車廂是禁止入內的。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是火車的對手啦。不過你也一樣喫不了這東西吧。”

“全部！”拉緹梅利婭答道。

在這危急之時挺身請纓，主動接受他們的，是坐落於會津若松（譯註：日本地名）的禍津神研究所。

“嗯——……。難得的火車旅行成這樣，小咲咲一定很失落。”

過道上走來一位客艙乘務員，向二人笑言道：“請問您需要便當、零食，或是飲料嗎？”

然而前日本軍的研究員們肯定咽不下這口氣。於是祕密地謀劃了這個訶利安薩絲奪還作戰。計劃的內容是演一出訶利安薩絲逃跑的戲碼，藉機將其移送到其他的機構中。但是這個計劃很快就敗露了。

“這裏是幹什麼的？好厲害啊。窗戶好大！”

“你傻啊，你有那麼多錢嗎？別想讓我幫你掏腰包。”

看着兩人的對話，客艙乘務員會心地笑了。在旁人眼裏，七日和拉緹梅利婭興許會被看成一對關係融洽的兄妹吧。

拉緹梅利婭竄出來來去去的乘客羣，坐在其中一個沙發上。這裏還擺了一張小桌子，以便在上面用餐。

康帕瑞拉上的乘客根本想不到自己所乘坐的火車裏竟然載着一級災厄。都以爲是坐高級列車必然會有嚴密的行李安檢和身份檢查，不疑有他。

搭乘蒸汽機火車康帕瑞拉旅行的“銀河鐵道之旅”——原本的重頭戲，旨在從橫亙國內第四大湖“天鏡湖”的天鏡橋上飛越而過的這一夢幻路線。

“有給人用的藥也不稀奇，但給鳥用的估計就沒有了。與其我們這些門外漢來瞎搗鼓，不如先看看情況吧。看來到了目的地得先去找獸醫了。”

“我去看看後面的情況。你就在這邊等着。”

而情報販子千歲的情報網裏也有關東的鐵道工作者。她從鐵道工作者手裏買下了日本政府幹預旅行計劃，正打算運送裝在集裝箱裏的“六花的禍津神”的情報。儘管情報是事實還是空穴來風，這都不清楚，不過倘若情報事關“六花的禍津神”，古川七日肯定會不惜花大價錢來買，她正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才大膽的買了下來。

“那當然。三點的點心時間我想喫漢堡包。”

“我們在這裏邊看風景邊喫好不好？能把小咲咲帶過來嗎？”

在喫便當的時候，她就能消停消停了吧。

這時他在餐車中看見了一個西裝打扮的女人，身上獨特的氣氛不同於乘客、乘務員和祈禱士，沒由來地引人注意。她個子很高，肌膚褐色，戴着眼鏡。

“嗯……真沒勁。不過說的也是。”

既沒軍刀也沒門路，跟前的車廂裏就有扎堆的祈禱士在抵禦入侵。在這情況下該怎麼趕在列車到達會津若松的那一夜之前殺了訶利安薩絲——

壁紙採用沉穩的木紋，宛如高級賓館的房間。

“哇啊。那豈不是天下無敵了嗎，火車。”

拉緹梅利婭一字一句地認真聽着車廂便當的說明，猶豫了老半天，最後決定買那盒在裹着海苔的白米上灑着亮閃閃的芝麻做成的“滿天星便當”。七日買的是一個糉子和三個布丁。餐後點心比正餐還多。

“鳥也會感冒？”

只不過那個研究所，GHQ——歸屬在聯合國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的支配下。

“你不是已經喫過車廂便當了嗎。而且連我的布丁也喫了，這都還不夠嗎？”

有很多人都持應該把訶利安薩絲處死的意見，但被活捉的她無疑是最好的實驗樣本。於是訶利安薩絲就被送入了位於關東的禍津神研究所。

女人筆直穿過桌子間的空間，走向下一節的車廂——酒吧。

酒吧裏流淌着鋼琴曲。彈奏者坐在擺放於牆邊的鋼琴前搖頭晃腦，陶然地演奏着爵士樂。

時間剛過中午。和煦的日光照進酒吧，醞釀出咖啡廳一樣的氣氛，在賞葉植物和燈飾的點綴下顯得十分時尚，像極了穩重的隱居之所。

和旁邊的餐車相比，這裏帶孩子的人就少很多。但也不見得就會變得安靜，這才大白天，乘客們便已經觥籌交錯，把酒談笑。

在酒吧的散臺能看到祈禱士們的身影。身上還穿着制服，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喝酒，不過現在大概是休息時間，他們拿着咖啡杯，一派放鬆地說說笑笑。

一對雙胞胎在角落的座位上相對而坐，她們是炎華和冰華。那兩個人認識七日。七日暗想：這裏還載了倆麻煩的傢伙。他提着裝有漢堡包的紙袋，在吧檯前駐足。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用視線跟着褐色肌膚的女人。

那個女人會不會也是祈禱士呢。既然沒有穿制服就說明她和關東的祈禱士屬於不同部署——那麼可以想見，她可能是移送目的地，會津若松那裏派遣來的人物。

“請問您要點些什麼？”吧檯對側的店員問道，“熱可可”七日回應。

他目送那個女人走入禁止入內的深處車廂。這時，背後有人叫他。

“喔——你好的是那口？”

一回頭，只見又是一個和其他祈禱士身着不同制服的男人站在後面。頭戴看守帽，背上扛着太刀，外表儼如少年。他就是監督訶利安薩絲移送工作的看守長——獅童巳月。

“……獅童兄。你也來了嗎？”

“我來了喔。你剛纔是想說‘太矮了壓根兒沒看見’吧？”

“沒，我不過是在驚訝你外表看上去完全沒變而已……還是那麼矮。”

“關你錘子事啦。”

七日和巳月過去同隸屬於六花隊。在六花死後，七日就人間蒸發了，這場再會已經闊別了四年。

店員把馬克杯放在七日的跟前，巳月坐到了高腳的椅子上，點了一杯“電氣白蘭”。

“話說你真的是不長個子啊。哪兒像是個比我還大兩歲的人。”

“跟你講真的……，我現在已經開始有些看開了。管它個子高不高還是咋的，眼睛看到的世界又不會有多大變化。充其量就是視角高個幾釐米。與其糾結在這屁大點兒事上，還不如海闊天空點兒來得更帥氣。”

嘴上說着話，巳月從懷裏掏出一個塑料包裝袋，裏面裝着五彩繽紛的棉花糖。他拈起一個拋進嘴裏。

回頭看過身後的狀況，巳月小聲的啐了一聲，離開了吧檯。

“……早，啊……？”

“你好呀，早安。”

“被下了麻藥還享受個鬼星星……”

七日的語氣不啻詰難，巳月的聲音也激動起來：

“棉花糖。賊好喫了。而且聽說有助於長個兒。”

“你到酒吧裏還喝熱可可這種東西？還是那麼臭娘娘腔。”

“是時代變了而已。再說說你——”說着，巳月把音調壓下來，“你也別再幹追殺‘六花的禍津神’那檔子事了，回協會幹吧。要我說，隊長她在九泉之下也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

“我也去過幾次天鏡湖喔。看了我就想：啊啊，星星真美！思及此，就變得多愁善感，不由自主地繼續想了下去，像是‘隊長一定會喜歡的’啦、‘真想讓她看看’啦。那人真的厲害啊。走了整整四年，在我心裏她還是隊長。”

巳月想保護訶利安薩絲。

“……啊啊，在中華街上的——”

“哪裏看開了呀。你這不還是滿心想着要身高嘛。”

“你爲了妖刀連靈魂都能出賣了呢。”

看來他們以男人輸了就請喝雞尾酒，女人輸了就說出名字的方式賭博。可是到現在都沒有人能贏過這位淑女。她的桌子前已經擺了兩支喝乾的雞尾酒杯。

“我聽說了喔，古川。你好像把活了三百年的東西給斬了啊。就在甲良神社那裏。”

說罷，巳月喝乾了冰水。聽到背後傳來的歡呼聲，回過頭，“那邊鬧得挺歡啊。”

“不過真虧你能知道。用列車移送的作戰照理是火急之中臨時定下的，何況還是堪比國家機密的情報。”

“這列車上怎麼載了這麼個麻煩的傢伙。”

“……對不住了。我之後會叫人過來的。在過天鏡湖的時候，我就把你搬到展望廳睡覺好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享受的。橫躺着更能看清無垠的天空。”

巳月咯咯地笑着，七日用手託着臉頰。

“您還好吧？”聽到這聲音，巳月回過頭。正在摩挲七日後背的人，正是剛纔那位美女。

“現在和那時候已經不一樣了。不管是龍之介還是我，都挺過了悲傷，腳踏實地地在向前進。不像你，在隊長死後就中途退出了。我們都想出人頭地，當大人物呢。要是把那傢伙順利運走，我們在仕途上就能高枕無憂了。官兒大了妖刀蒐集起來也能方便不少。收藏品也能充實起來，何樂而不爲。”

“抱歉了。”巳月用明快開朗的聲音說道，“我不會讓你殺了她的。把她活着帶回去，這是我的工作。”

“你眼裏只有人家的胸吧。”

七日不動聲色地觀察巳月輕晃電氣白蘭的樣子。

巳月說的話，指的就是七日打倒的轢神。

“……”

“那女人還算看得過去吧。氣質高雅但笑容還和藹可親，特別是有不少空子可鑽這一點好。何況胸也夠大。”

“……是啊。”

“但是隊長她已經是過去的人了。我再順帶便說一句，保護訶利安薩絲的前六花隊隊員還不止我一個。龍之介也在車上。”

“哈哈。那就改天，就你我單獨結伴過來好了。夠浪漫的吧？”

“……對，她人就在前面的車廂裏。”

“……你喫的那是啥啊？”

“你怎麼不說說你自己。身上那身不是制服嗎，還管不管工作了？”

“甲良神社不就是雪生待的地方嗎？我跟那傢伙也沒再見過面了啊。她過的好嗎？”

“又見面了呢，喰神小姐。”

“是因爲它原先是要在湖面上跑的對吧。宣傳冊上就是這麼寫的。”

“就連正式的記錄裏都這麼說的嗎……”

突然一個激靈，拉緹梅利婭“啊”地醒了過來。把哈喇子蹭掉，打了個哈欠。

“……嗯？”

一身舞會裝扮，長髮盤在頭頂的淑女喝着卡路兒牛奶調酒，周圍的視線蜂擁而來。她拒絕了再玩一局的邀請，站起身，雪紡布質地的連衣裙在她的膝蓋上段翩翩飄搖。

“現在還沒人能知曉她的芳名吧？”

“——哦，終於起效了嗎。”

回頭看向柔和的聲音的出處，只見一個高個的美男子像是從周圍的視線中保護拉緹梅利婭似地坐在沙發背上。身上穿着祈禱士的制服，披着和風圖案的羽織。

“挺好的。連流鼻血的老毛病也還沒改呢。”

“你是咋知道的……”

正在第一展望廳裏等着七日的拉緹梅利婭深深坐進沙發裏。沐浴在從巨大窗戶傾瀉進來的陽光下，吹着鼻涕泡，睡得正香甜。

“看，她笑了，看來有戲。”

“沒事啦。我官兒大着呢。”

“啐。讓人眼紅的臭傢伙。”

和電氣白蘭一起端上來的冰水的玻璃杯發出“咯啷”一聲清脆的聲響。

“哈哈。要不是這毛病她就真的算個美人了。你們平時見面嗎？”

巳月輕輕拍了拍七日的肩膀，離開了吧檯。

“你不也是……。你過去也不會耍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手段……”

“是爲了追捕‘六花的禍津神’？”

一杯閃着琥珀色光彩的電氣白蘭放在巳月面前。

看着垂着頭的七日側臉，巳月齜牙笑了：

“別管了，陪我喝一杯唄。這都多久沒見面了啊。”

七日從手臂間隙中獰視過去，巳月的笑容消失了。

七日一邊回答一邊思忖巳月的立場。巳月他已經知道七日是用了其他名義入侵這裏的。那他也肯定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目的了吧。這個男人可以拉攏成協助者嗎？抑或是會成爲敵人呢？雖說過去所屬於同一支部隊，但現在不一定還是夥伴。

“前六花隊的人，還要反過來包庇喫了六花的禍津神嗎！”

“你大意了吧。毒和藥對我不管用，但對你就藥效頂呱呱了吧？”

“就是說啊。”

“也是，想想確實很便利。畢竟那傢伙可以感知到其他‘六花的禍津神’。”

“可惡……。是棉花糖嗎……？”

“是是是。話說是誰測的時間啊。哪兒來的情報？”

“算了，等你改主意了隨時都跟我知會一聲。我能幫到的都幫你。”

“這歸功於我這兒有個優秀的情報販子。”

“這話我纔想說咧。”

“說來也真不可思議呢。把‘六花的禍津神’恨到要趕盡殺絕的你，卻隨時帶着‘六花的禍津神’。你是怎麼想的啊？”

拉緹梅利婭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納悶地歪着腦袋。尋思一陣子，這纔想起他是眼熟的人。

“纔沒有呢。那人有點像鼻血簍子（譯註：原文爲“鼻血ブー”，翻譯參考自 “屁簍子”2333）雪生呢。……不過沒有噴鼻血，是個美人。”

那裏有一對紳士和淑女夾着一張長腳圓桌而坐，玩撲克玩得正酣。聚在周圍的人情緒像炸開了鍋，一發不可收拾地叫囂着。

“沒。我是被她叫過去的。因爲那裏有禍津神。和她見面，中間也隔了好幾年了。”

“哼——，身份不明的可疑者名單上還有一個名字呢。我還以爲是雪生來了……是嗎，對了，你不是還帶了個喰神嗎？”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車廂裏節奏規律的振動令人十分愜意。

七日老大不情願地把漢堡包紙袋擱在桌面上，把椅子拉開準備坐。巳月把棉花糖遞出來。

“走——”巳月把手上的棉花糖丟向七日的馬克杯。七日沒來得及把杯子抽開，棉花糖噗通一聲沉進熱可可裏又浮了出來。

雙方的目的明確，敵對關係已經板上釘釘。然而巳月還在繼續閒談。

“你那好女色還是死性不改啊——”話音未落，七日就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支頤的手一陣麻痹，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

“不要。”

七日想殺了訶利安薩絲。

巳月面帶笑容地睥睨着從手臂間隙間瞪過來的七日。

“可惡……矮冬瓜……。”

“官大啊……。想想就惹人厭，竟然讓這種臭小鬼當自己上司。”

“你變了啊。放過去，你可不會喫別人給的東西。”

“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天鏡湖的名字取自‘映天的鏡子’。這湖的透明度高得邪乎，水面都能把星空原模原樣地映照出來。周圍除了山，啥都沒有，烏漆抹黑的。你試想一下。滿天的星斗都分不清哪頭是上哪頭是下，火車升起氤氤氳氳的煙，行雲流水地悄然滑過那片星空。是不是很浪漫？讓隊長看到這派光景的話，她一準兒會喜歡上的。”

“啊啊。那個笑眯眯魂淡現在已經當上關東支部局長了。官兒比我都大。我是會津若松派來當看守長的，關東派來的代表就是龍之介。我們受命於日本政府，纔會來這兒看着訶利安薩絲。真要對着幹也是我們二打一，你壓根就沒有勝算。”

淑女察覺到兩人的視線，報以微笑。

“龍之介……？”

“哼——那還真希望你能幫我引薦引薦呢。不過，這次你就死了心，乖乖享受旅途吧。你知道這輛列車被叫作‘銀河鐵道’的由來嗎？”

“不過是強了一點的麻藥。不做到這份上你肯定不會聽話地享受旅途的吧。”

“……去死。”

× × ×

“據說你費了七分半鐘對吧。太慢了。換我五分鐘之內搞定。”

“你怎麼那身打扮？cosplay？”

“好了，下一個就該到喰神了嗎……。該怎麼找她好呢？”

“你……動了什麼手腳……”

“我看報告書知道的啦。‘由於墮落黑暗的祈禱士，古川七日的介入——’啥的。你也挺不容易啊……都墮落黑暗了咧。”

“來一個？你不是喜歡喫甜的東西嗎？”

巳月舉起盛着滿滿的電氣白蘭的玻璃杯，大口大口往下悶。七日把馬克杯送到嘴邊，一邊覷向他。祈禱士的巳月之所以會乘這趟列車，不用說，理由肯定在於訶利安薩絲吧。

“小姑娘了不得啊，三連勝了。”

“要是知道是你守在這兒，就算打死我，我也得把白雨帶進來。”

七日把手臂擱在吧檯上，頭埋在裏面。

“所以你才帶着她是嗎。不過你肯定沒想到我也在這裏吧？”

“我是祈禱士，叫紙燭龍之介。你願意記住我的名字嗎？”

“……嚯。我這纔剛睡醒，感覺別人的名字記不記都無所謂呢。”

“……那就過會兒再說吧。”

拉緹梅利婭打了個哆嗦。四下環顧，纔想起自己正在火車上。

“……阿七呢？沒來嗎？那傢伙……明明說好的要買漢堡包回來。太磨嘰了！”

龍之介向兀自憤慨的拉緹梅利婭問道：

“你餓了嗎？那我請你喫一頓好了。”

“欸，可以嗎？”

龍之介對拉緹梅利婭歡欣的聲音回以溫柔的微笑。

“哇塞——！看啊，都大過我的臉了！”

看到面前高高聳立的草莓芭菲，拉緹梅利婭手握勺子，心裏雀躍無比。冰淇淋配果子露、外加奶油、布丁、和頂上的草莓，如此一個層層疊加的奢華芭菲在第十二節車廂，餐車裏可以喫到。

龍之介與拉緹梅利婭在窗邊的一張桌子上相對而坐。日光灑在雪白的桌布上，窗外可以一睹波光粼粼的太平洋。

“好甜~”嘴裏含進一口奶油，拉緹梅利婭揚聲讚歎。

“你和之前見面的時候比，要苗條了許多呢。”

拉緹梅利婭樂淘淘地喫着，龍之介樂淘淘地看着，端起咖啡杯。

“我這樣纔是常態。之前看到的那是你走運。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那我真是幸運。你的常態的樣子也很可愛呢。胖起來的時候也很可愛就是了。”

“看來你很懂嘛，和阿七比簡直有天差地別。那傢伙還把發胖的我叫作海獅咧！你敢相信嗎？”

“呵呵。海獅是很可人的生物呢。”

“……那他是在誇我囉？”

炎華倒下，背後的冰華繼而近身。炎華也很快站起身，揮舞白雨。但是兩人的攻擊都落空了。被躲開，閃開，還遭到還擊。

拉緹梅利婭喃喃自語着，獰視向前方戰鬥中的三人。

待在挎包裏，蓋着毛巾的黑尾鷗此時呼吸變得急促。“咕喵……”被拉緹梅利婭抱起來後，它羸弱地叫了一聲。

“障 礙×祈 禱 士——迎 擊。”

龍之介笑着對拉緹梅利婭道別，走向前面的車廂。

“你愛喫芭菲嗎？我看你在要選芭菲還是要選牛油果漢堡包的時候挺猶豫的來着。”

“這思想真是極端啊……那死大坂。”

“……喔。你這是要去哪兒？我不是說了，前面危險——”

“……異常情況，光是這麼說也沒法知道發生了什麼呢。”

也就在這時，從前面的車廂傳來“快逃！”的呼喊。車廂之間的貫通門開啓，乘客魚貫而入。所有人都用手掩着口鼻。

“我知道……！”

“嗯……芭菲甜甜的很好喫，但果然還是比不過漢堡包吧。”

她正要追過龍之介往前跑的時候，手腕被人抓住。

他違抗不了拉緹梅利婭說的話。縱使腦袋裏清楚，但身體說不定還在誤認爲她是六花。

“你和其他的姐妹不同，不憎恨人類嗎？”

“有完沒完，讓你鬆開你就鬆開！”

母親抱住少女，抬頭看向過道上奔跑的乘客們。

有一隻小狗狗待在少女懷中的籃子裏。被起名爲佩斯的這條狗和黑尾鷗一樣，從前不久開始就疲軟無力地橫倒着。

直到這時，戴防毒面罩的女人才頭一次移動視線，追逐二人的身影。

在她的臂腕中，抱着一個黑黝黝的，像是布娃娃一樣的東西。長成二頭身的葫蘆形狀，從頭頂長出兩根尖端像箭尖一樣尖銳的角。四肢疲軟地耷拉着，任人抱在懷裏。而它的真身便是禍津神。

炎華閃開她的手臂。就在她於對側通道着地的那一刻，女人的靴底深深踹進了她的腹部。

“有危險……？”拉緹梅利婭自言自語地思忖了片刻，霍然起身，“那就糟了”。

開懷的笑聲中，混入了某人的咳嗽聲。咳嗽的人不止是那個少女，坐在第二節車廂裏的其他孩子，還有老太太也在製造咳嗽聲。

戴着防毒面罩的女人來到了第六節車廂。她身着深綠色的工作服，手臂和後背的位置上畫有“四號”的編號。她晃盪着披肩的金髮，篤悠悠地朝後方走去。

“吶，你爲什麼不笑呢？”

“我沒怎麼喜歡人類。也沒有什麼好喜歡的。不過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好討厭的。我就是我。櫛結神莉可麗絲說過，是‘六花的禍津神’就必須憎恨人類。但是六花我見都沒見過唷？我哪兒能曉得沒見過的人的心情。就算跟我講我出生前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鬆開！就是危險所以纔要去。小咲咲還睡在那裏呢！”拉緹梅利婭朝龍之介瞪過去。

龍之介推開門，追向那抹紫色衛衣的身影。

緊急廣播聲響徹每一輛車廂。

接着對疑惑不解的拉緹梅利婭說：“謝謝。”

在她不知道碎碎唸了什麼後，下一刻便俯身閃過了冰華的軍刀突刺。

“嗯——……。你確實很難懂。”

拉緹梅利婭悶頭抄着勺子把奶油往嘴裏舀。龍之介一手支頤注視着她的臉龐。一會兒生氣一會兒高興，她那張忙不迭地變來變去的表情，教人百看不厭。

龍之介露出苦笑。“我只是想要和你再多說說話而已。你很有魅力。其實我還有些緊張呢。”

× × ×

“嚯——。不過這沒什麼好傷心的喔。那傢伙可是見啥就討厭啥。”

她們一前一後，在向夾在中間的女人祭出白雨同時，想辦法讀懂對方的意圖，運籌帷幄。

就在正在關閉的貫通門對側，站着一個戴防毒面具的金髮女子。

拉緹梅利婭邊喫着芭菲便問到。

拉緹梅利婭從朝這裏逃來的乘客間穿過，來到她最初坐的第六節車廂。對在車廂深處戰鬥中的雙胞胎和襲擊者視而不見，徑直跑向自己的座位。

“小咲咲！還好吧！？”

“啊嚔……！啊嚔……！”

“……真是敗給她了。”

“不許動！”

“你……是不是還惡化了呀？有好好睡嗎？”拉緹梅利婭把它發燙的身體摟緊懷裏，撫摸它的額頭，“……睡不着也是當然呢……。要是有人在跟前吵哄哄的話……”

“那他性格可真乖僻呢。”

“……是啊。”

說話沒有抑揚頓挫，面沉似水，而且對攻擊對象彈無虛發，兩人漸漸被逼入了絕境——

兩名祈禱士挺身擋在抱着禍津神前進的女人前。

“嚯——。我長得和‘六花’很像對吧？雪生就嚇了一大跳呢。”

“唔咕……！”

龍之介把咖啡飲盡，起身離席。

“可不，性格乖僻得很。”

“咕……好快。”

雙胞胎異口同聲，同時拔出軍刀。雖然還不清楚那個抱着禍津神的女人是不是禍津神，不過既然她無視警告，那就當斬之。

“……哎，你真的像到不行。”

“那你兩個都喫便是。我去幫你買來吧？”

“在過去我們是隸屬同一個部隊裏的同袍。還算不上是朋友。何況我還被他討厭了呢。”

“不了。我和七日有約在先，要一起喫漢堡包的。芭菲喫就足夠了。”

“看招！”說着，冰華沿過道衝了出去。而炎華則踩着座椅的扶手跳上靠背，在靠背間跳躍着向前奔。

龍之介還以隱晦的微笑，拉緹梅利婭向他問道：

“還不一定。所以就要現在去調查。爲了以防萬一，你就先回車廂裏去吧。可能有危險。”

“我們已經警告過你了。而你沒有服從之意——”

龍之介心下一驚，但仍舊不改柔和笑容，低語道：

——“咳咳”少女輕聲咳嗽了一聲。

炎華和冰華左右對稱地並排站在狹窄的過道上左右對稱地排成一排，凝視着走來的女人。

怪不得連那個對禍津神恨之入骨的七日，都會把她留在身邊。

“小咲咲……？”龍之介納悶地微微歪過頭，“是你的好朋友？那你把她的特徵說給我，我來——”

“你也趕快，朝後面的車廂逃！前面有化學兵器！”

“是不是佩斯的病傳染給咱家小寶貝了呀？”母親打趣地說着這類話，伸手摸少女的脖頸。卻被少女出乎意料的高體溫嚇到，焦急地喊道：“不好了！”

拉緹梅利婭對笑容常掛臉上的龍之介如此說道。這個問題已經是第二次被問到了。第一次是在臨上戰場之前。那時問話的人，是六花。

“冰華，在車裏我用不了火！”

禍津神一手拿着把三叉戟，但比那更可怕的，是從它一口鋸齒狀尖牙的嘴中飄出的病菌。

被她怒斥後，龍之介下意識地放開了手。

拉緹梅利婭臉頰上掛着奶油笑着。龍之介把餐巾紙遞給她，“誰讓他這個人警戒心強呢。他一定不喜歡像我這樣很難把感情付諸言表的人吧。”

“謝謝”拉緹梅利婭接過餐巾紙，用它擦着嘴，凝眸盯着龍之介的臉看。

女人的動作很機械化。每次出招，既沒有出招後的遲滯也沒有出招前的蓄勢。然而一舉一動都快速異常，冷靜躲開白雨的樣子，像極了機器人。

“是嗎。”

聽了龍之介的回答，拉緹梅利婭笑了“和七日恰恰相反呢。”

“那個。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站住，”

“嗯，我不怎麼喜歡甜食。”

喀喀、咳咳！啊嚏！嘶嘶……。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車裏已滿是咳嗽、打噴嚏、吸鼻子的人。

“——就此認定你爲禍津神信仰者，進行——”

“啊……。讓你請我喫東西好嗎。雪生有教過我，男人請女人喫東西的時候，一準兒是在圖謀不軌。你呢？圖謀不軌了？”

“……確實很像。像過任何一個‘六花的禍津神’。這難道意味着你更加繼承了六花的思念，才長得那麼像嗎……？”

““剷除工作！””

“前方的車廂內發生異常情況。敬請各位旅客聽從乘務員的指示，暫時迴避到後方的車廂。本列車不久後將緊急停車進行檢查——”

“發生什麼了？有禍津神？”

禍津神不斷地打着噴嚏。明明長得跟病菌一樣，自己卻得了感冒了。

“能和你說上話我很高興。看樣子，我現在不得不去工作了。”

避難者的話一時間教人難以置信，不過看他氣勢洶洶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們一窩蜂地朝後方跑開之後，母親惶惶然的側過頭，覷向前面的車廂。她的表情當下就僵住了，一把抱起少女和裝小狗的籃子，準備逃跑。

“——問都不必問吧。畢竟她是往後面走的嘛。”

然後扭身躲開炎華從她頭頂揮下的刀刃，賞給正面的冰華一記肘擊，動作不帶一絲遲滯。

龍之介不可置否地回答道。然而她不受他人意見左右的強大意識，說話的口氣，簡直和六花如出一轍。拉緹梅利婭不僅僅在外表上，就連內在也和她一模一樣。

“ent（附魔）——冰”

隨即，她又向站在座椅靠背上的炎華揮舞手臂，掃倒她的腳。

“你有什麼目的！——這個問題——”

“你和阿七是什麼關係？連那傢伙都能有朋友啊。”

“不如說你這點兒夠嗎？只點了一杯咖啡。”

“複雜的事情我不懂。”拉緹梅利婭對這話題興趣缺缺，繼續把芭菲一層層挖下去。用勺子把餅乾片抄起來，眯着眼品味它的鬆脆口感。

拉緹梅利婭穿過門，朝前面的車廂奔去。

“——咳咳、咳咳！”

警告後，那個女人還是置若罔聞地往前走。

有許多乘客正坐在第二節客車車廂裏。在等待重頭戲，天鏡湖的星空觀賞活動期間，他們幹着各自喜歡的事情。有的從車窗眺望遠方的景色，有的談天說地，有的在玩撲克。

刀身上隨之降下一層寒霜，冰之結晶映着枝形吊燈的光，斑斕閃爍。冰華將被附了冰屬性的白雨高舉過頭。

另一邊的炎華則把白雨改反手握，從背後纏抱住女人。

“別管我！”

“這我也知道——”

冰華向着被炎華抓住的防毒面罩女，將白雨一刀劈下。

砭人肌骨的冷冽寒氣襲捲車廂的前方。猶如一桶白色的油漆沿着白雨的軌跡潑了下去般，自天花板到座椅，還有車廂的四壁轉瞬間鋪起一層寒冰。

白雨的軌跡劃過防毒面具女的身體。然而在寒氣打到她的那一剎那，女人陡然向後方跳去。她頂着夾在門和她之間的炎華狠狠往門上撞。趁着炎華驚叫“啊”、心生膽怯的當口把身體轉了半圈。纏抱在她背後的炎華被她拿來當擋箭牌，去擋寒氣的斬擊。

炎華替女人捱了攻擊，後背凍結，皮開肉綻。

“啊嘎……”

“炎華……！”

女人向被砍了一刀後仍抓住她不放的炎華伸去了手，硬生生把她扯下來扔向車廂後方。

“唔……咕……”

“抱歉炎華，你還好吧——？”

冰華趕過來，扶起炎華，揪心地扭曲了面孔。

“沒事。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那傢伙……不單單速度快，力氣也大得離譜——”

炎華把拳頭舉起來。拳頭裏緊緊攥着的，是女人懷裏的禍津神的，觸手似的角。那角就像蜥蜴被切下來的尾巴，扭來扭去地撲騰着。

“我都不惜捨身，結果給她造成的傷害才這麼一點點……”

“這點就夠了，把它給我。”

說話的人是站在她旁邊的拉緹梅利婭。

“喰神……！你也上這車了！”

‘沒有，訶利安薩絲的牢籠沒有異常跡象。拘束沒有解除，我已經確認好了。’

‘不，現在還不確定這和那邊的事件是否有關聯，最不濟，可能就顧不上升官，連現在的官職都會被撤掉。’

‘沒錯。控制克隆體的裝置也不見了。’

“自己……？那東西不是不會擅自活動的嗎？”

“莫非，那個女人就是你們的同夥……！？”

覺悟到自己已經在劫難逃的冰華停止了掙扎，視線滑向炎華。

她們鞭策着乏力的身體，再次將軍刀指向防毒面具女。

炎華在強烈的衝擊下沿着過道彈跳，最後一頭撞在牆壁上，倒了下來。

拉緹梅利婭的衛衣在炎華和冰華的面前赫然四分五裂地迸散。布匹化作細碎的黑色霧靄，團團黑霧散佈到四周。嘭、嘭、嘭——。拉緹梅利婭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迸散開，襯衫、短裙、長筒襪煙消雲散。

“不小心把‘罹神’喫下去了嗎……。那個禍津神自己就罹患了感冒。對你而言，喫它或許就等於是服毒。”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說罷，拉緹梅利婭就從炎華的手中奪過角。“我這就把她打倒來證明給你看！”

“哈啊……哈啊……。我會死嗎……？” 拉緹梅利婭有氣無力地問道。

“不要啊，冰華！”

“我大意了……對不起，炎華——”

“咦……結束了……？”

“冰華……！住手！把冰華放開！”

‘集裝箱的天花板遭人破壞了。我們懷疑是四號自力逃跑的。’

“鏘鏘——！”

伸長手臂的炎華彷彿聽到了那本微不可聞的骨頭碎裂聲。被捏碎的冰華吐出血，白色的肌膚被鮮血染紅。手臂無力地垂耷下來，緊握住的白雨落在了地上。

拉緹梅利婭在他的臂腕中苦悶地緊閉雙眼。

防毒面罩女把不再動彈的冰華拋出去。

甩甩頭，角上三角形的尖端還邊抖邊晃盪，讓人看着就心煩。

炎華低着頭猛咳了一陣後，再次抬起頭。

“你這根本就啥都沒做不是——咳咳。”

炎華和冰華此刻除了疑惑還是疑惑。

“那是什麼事啊。還能有什麼問題能牽扯到我的飯碗上來——”巳月的話戛然而止。他找出頭緒來了。

正感到不解的兩人，從背後聽到有人對她們說道：

“……什麼？”

不過喫進去的東西也沒辦法。她站到二人的身前，架起三叉戟。

“嗯。責任就有我來擔。如果你們還能留有餘力就放心把窗戶也砸了吧。如果放掉污濁的空氣，對你們也能有利一些。”

龍之介翻開拉緹梅利婭臉側面的緊身衣，把口罩的繩子勾在耳朵上。接着他把拉緹梅利婭抱起來，看向炎華和冰華。

她們已經檢查了乘客名單，不消說，上面沒有拉緹梅利婭的名字。有喰神的地方，就一定有古川七日。前六花隊的七日坐在這輛運送“六花的禍津神”的列車上——光是這一點就無疑會埋下隱患。

拉緹梅利婭噴薄出光芒的裸體被連體緊身衣包裹住。緊身衣在枝形吊燈的光亮下煥發着光澤，緊密貼身。這件緊身衣將拉緹梅利婭的全身，從腳趾到長髮，都包裹其中。

看着就是個戰五渣。

面色鐵青的巳月旋踵轉身，沿路返回。

“冰華！”炎華喊着，架起白雨。

“哈！？莫非是訶利安薩絲溜了不成？”

就在巳月趕往前方的車輛的途中，收到了祕書奎娜的聯絡。他邊走邊取出對講機應答。

巳月不由得駐足不動，數名祈禱士從他背後趕超，奔向前面的車廂。而乘客們則方向相反，前往後方的車廂避難。其中有不少人都在打噴嚏，咳嗽。

“……是克隆那邊出岔子了？”

“能把這裏交託給你們嗎。雖然想必會相當喫力。”

寫着“四號”的工作服正熊熊燃燒着。防毒面罩女放開了罹神，後退數步坐倒在地上。

“不……放開——”冰華被緊緊握住，慘叫聲也漸趨孱弱。

拉緹梅利婭狠狠地瞪向抱着禍津神的女人，“那傢伙是什麼嘛！是細菌嗎？細菌的禍津神？怎麼就讓我攤上了個這麼弱的！”

揮下白雨的炎華閃身後退，冰華代之上前，祭出閃着熠熠光彩的刀身。寒氣將熊熊燃燒的女人冰凍，短短一瞬就讓她的上半身凍成了冰棍。

她們回頭望去，站在那裏的人是龍之介。

“什……！？”

就在這時，那女人說話了：

而握住冰華的拳頭把她一拳掄飛了。

龍之介背向二人，打來車門走出車廂。

化作戰場的六號車廂一片狼藉，戰鬥有多慘烈，從這慘狀中便可見一斑。坐席處的座椅被烤得焦黑，天花板、枝形吊燈都被凍住，牆壁也未能逃過一劫。

× × ×

炎華和冰華也咳嗽開了。體溫升高，感覺好冷，身體處處關節作痛。

“嗯，炎華。我也想看看。一探這個人的真面目。”

巳月頓時愕然，又把腳停下來。

拉緹梅利婭走上過道，目不轉睛地獰視着防毒面具女。

“……這是啥。細菌？”

“三兩下就把你擺平，好讓小咲咲趕緊睡覺。”

兩個人扶着座椅，靠近女人。冰華放輕動作把手伸向防毒面罩。

“喰神，怎麼了——咳咳”

“我知道。是列車前方發生異常情況對吧？我正往那兒趕呢。”

“咕……。頭好暈……哈、哈——哈嚏！”

“慘了……。要是那玩意被衆所周知了，我真的要在物理層面上腦袋搬家了……（譯註：前文提到的“丟飯碗”“撤官職”的原文爲“首が飛ぶ”，在日文中字面意思爲腦袋搬家，此處爲雙關）。那可是高過訶利安薩絲的國家機密啊……”

“這是流感。”

炎華和冰華都患上了感冒，就連站着都費勁。加之她們又戰鬥了一番，給病情雪上加霜。

“這可是‘換裝升格’喔！怎麼樣？是不是很可愛——”

‘對。二十個中，四號消失了。去向不明。’

“局長，可以使用火嗎？”

“……劣 勢×反 擊……解 放……”

“這是……感冒？”

‘我剛纔不就是這麼跟您說的嗎。’

“哇啊啊，我他媽真想死！”

“喂喂……。這哪兒還顧得上升官啊，我要丟飯碗了欸！”

而沒多久，拉緹梅利婭就手腳脫力，把三叉戟當柺棍撐着身子，累得直不起腰。

× × ×

她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頓感一陣惡寒，身子打了個哆嗦。

女人打破冰的束縛，站了起來。她的手裏還捏着正在掙扎的冰華——。

拉緹梅利婭張大嘴，拈着角吊到嘴的正上方。

“什麼……？”

“請包在我們身上——咳咳。”

HC（Helianthus·e）——這纔是日本政府的研究員在背地裏研究，隱祕地從GHQ中帶出來的，“禍津兵器計劃”之成果。不惜拿一般的火車做幌子也要瞞天過海的人造兵器——訶利安薩絲的量產仿製品。

她的喫相就像是生食章魚。拉緹梅利婭縮着嘴，嘶溜溜地一口吸進在脣尖扭來扭去的角。在嘴裏嚼吧嚼吧吞下去後，閉着雙眼的拉緹梅利婭綻放光芒。

龍之介回以微笑。“只要解除了換裝升格就行了。封印禍津神能力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女人的工作服的上半身也被烤焦，內衣敞在外面。她以倒坐的姿勢被凍住，由於下半身也被固定住，動彈不得。“咳哼、咳哼”她大幅聳動肩膀，進行深呼吸。

“換裝升格……？”

在這套緊身衣的上面，會增加什麼樣的衣裝呢？炎華和冰華都好奇地瞠大了雙眼。然而——

“好了，接下來該退治那個罹神了……不過在此之前……你懂吧，冰華。”

““是！””

而防毒面罩女根本就沒可能去聽炎華的懇求。

政府從關東研究所裏祕密運送出的東西里，不僅僅只有訶利安薩絲。

‘——看守長。發生了緊急情況。’

“我會用冰來滅火的！”

“誰讓我們還沒確證……，咳咳。就先等待局長的指示吧。”

頃刻間，女人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浮現出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黢黑、半透明的巨大手臂包覆在那隻手上——

“換裝升格”告終。以身體線條一覽無餘、鋥光瓦亮的連體緊身衣作結。還有一塊紅布匹就彷彿是要盡到最起碼的一絲憐憫心一般，短裙似地纏在腰間，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冰華……？冰華，求求你……別啊……”

那隻寬厚的手掌一把攫住冰華的身體，將之高舉過頭。

冰華的身體蹭着地面滑到自己面前，炎華將她捧起抱進懷裏。

拉緹梅利婭發現了從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一下子僵住了。衣料緻密地包住全身，連耳朵也沒放過，露在外面的就只有一張臉。衣服的頭上還長出來兩根觸鬚似的角。

“啊姆。”

黑色霧靄一散去，便見拉緹梅利婭手握三叉戟，擺開了造型。

“在搬進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不差的對吧？是有誰把她帶出去了？”

龍之介在拉緹梅利婭身旁蹲下，取出口罩。

“咳咳。如果她真是禍津神，我就一刀下去了……”

拉緹梅利婭把後背靠在座椅的側面，“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氣。臉頰燒得通紅。

炎華抱緊一動不動的冰華，抬起頭。面帶防毒面罩的女人正注視着這裏。

炎華在朦朧的視野中，看到了那隻不祥的巨大手臂。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聽說是這樣，太沒道理了……！”

根本就戰勝不了。也不可能與其抗衡。

那隻手，那個能力是“魔王之手”。炎華知道，哪個禍津神會擁有這個。

“竟然讓我們做‘六花的禍津神’的對手……！”

一級災厄——“腕神”訶利安薩絲。這個巨大無比的災禍已經迫在眉睫了。

× × ×

接二連三地有逃過來的乘客在酒吧中聚集。

回到這裏來的巳月撥開人羣，火急火燎地趕往有奎娜在等着的集裝箱。

但有人從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搭茬，讓他停下了腳步。

“喲，獅童兄。這裏可真吵啊。發生什麼了嗎？”

“……啊？你咋就復活了啊？”

被下了麻藥，本來還趴在桌子上的七日，現在卻以渾身上下就一條緊身褲的打扮，悠然自得地支着一直手肘，用吸管喝着橙汁。藥效不可能這麼快就過了。他照理說應該一動也動不了地趴倒明天早上，爲什麼他還起得來？

“……話說，你幹啥光着個膀子？”

仔細一看，七日的身體上——脖子、上臂內側、還有大腿內側，分別貼了三張花牌。花牌散發着柔和的光芒，上面不斷湧出“解”的漢字，又消失在空中。解、解、解——。

“你，那個……。是雪生的……？”

“我這正在治療中呢。託您的福，到現在還沒有徹底解毒，沒法下地走路。真是託了您的福！”

“哦哦。還把‘託您的福’說了兩遍呢。要喫棉花糖不？”

“誰會喫啊。我今後再也不會喫你給的東西了。”

“……不過真沒有想到，你竟然還自備了雪生的道具呢。真是被你擺了一道。”

“該死的，這就能動彈了嗎。那裏是禁止入內的。不能讓一般人進去。”

“我的煉成術也不過是大坂家獨有的東西。Ent（附魔）也很厲害了。”

“哈……？”

雪生啪嘰一聲在自己的臉頰上貼上一枚花牌。和炎華並排而站，凝視着牆壁對側的防毒面罩女。她從包裏掏出一個被玻璃彈珠塞得滿滿登登的網袋。

“不要緊，你儘管用。我來輔助你。”

“這怎麼可能呢。”

“這是喰神。是第七位‘六花的禍津神’。對吧，古川。”

“……啊？”

巳月一回頭，就見到重新穿戴好的七日正朝集裝箱走去，出聲叫住他。

× × ×

七日把橙汁往吧檯上一擱，說道：

“還什麼狗屁‘該怎麼辦’的，我們還有的選嗎！絕對不能讓HC的存在爲人所知。我去阻止。你在那裏待命等候——喂，你要去哪兒啊，古川！”

見雪生從提包中拿出花牌（譯註：印花的紙牌，一種玩具），炎華向她問道：

座椅下藏着一個小沙包。裏面噴出有如朦朦朧朧的煙一般的漢字“界”。

“……確實呢，長得還真像。”巳月把拉緹梅利婭的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觀察她的臉。“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呀。……不會是轉世重生了吧？睡臉可愛到爆耶。”

“……我又不是她的監護人。”

“雪生大人，這是……”

七日向渾似細菌一樣，身着連體緊身衣的拉緹梅利婭問道。拉緹梅利婭因爲高燒而苦苦呻吟着，眼睛緊閉，龍之介替她做了回答：

巳月注視着現在仍在汗如雨下，“嗯嗯”哼唧着的拉緹梅利婭，不覺莞爾。

雪生在炎華的脖子上貼上一枚花牌。花牌釋放出柔和的光芒，散逸出漢字“解”。

“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嗎！”

龍之介接着說道：

“我知道。因爲訶利安薩絲就在裏頭對吧？”

‘看守長。看來在前方車廂裏引起異常情況的人是四號。’

“呼——。真是千鈞一髮呢。”

雪生在炎華的背上貼好歌留多牌，拎着手提包起身，重新環顧車廂。儘管有風從被打破的窗戶裏灌進來，但空氣渾濁依舊。剛剛擦身而過的乘客們，還有觸診過的冰華和炎華，他們都體溫過高，並帶有感冒的症狀。

“啥——！？”巳月粗聲粗氣地大吼出來，“連禍津神都出現了嗎！前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啊？”

但不管時間過去多久，炎華都沒有被女人的手扯碎、捏爛，反倒是聽見了“磅嘁磅嘁”彈開巨大手臂的響聲——

“那我也要赴戰！”炎華吸吸鼻水，用胳膊蹭蹭臉抹去眼淚，“我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很憧憬大坂雪生您。”

這時，隨着一聲刺耳巨響，車身大幅搖晃起來。或許是前方的戰鬥變得愈發激烈了。

“……你那是什麼打扮呀……”

“呵。你不是也知道的嗎，能隨身帶那傢伙的道具的人，就只有那傢伙自己。”

炎華懷裏摟着冰華，把臉埋住。她已經沒剩下起身的力氣。同日生就當同日死——她痛下如此覺悟，緊緊懷抱着冰華。

雪生敞開冰華的制服，身手幹練地進行觸診，把歌留多牌一張張貼在有骨頭或內臟重創的部位。歌留多牌釋放出柔和的光芒，灑出“治”的漢字。

“要是那傢伙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就好了……”巳月沒再把後話說下去。如果那是普通的禍津神或是人類那還好，而對手是以訶利安薩絲造出來的訶利安薩絲克隆。她的威脅之大對巳月來說也是未知數。她會有多強大的能力不得而知。

“我不知道啊。因爲我是帶着她立馬就撤退回來的——”

雪生的表情心痛地扭曲，“……傷得好重。”她爲炎華懷中的冰華把脈，“但還有呼吸。現在開始進行緊急治療。”

炎華看向手上的白雨，喁喁細語：

“我不會拿你當玩具使。既然你有心，何不一起遊戲呢——”

“什麼？真的假的啊。她跑前面去是想幹什麼呀。”

“可是……，雪生大人不是衛生兵嗎……！不適合站前線！”

巳月催七日往前走，七日重重地嘆了口氣，“應該不要緊吧，再說大坂已經過去了。”

七日和龍之介的聲音疊在了一起，七日無言地睨向龍之介。

“太好了。冰華不會死了吧？太好了……”炎華的眼眸又一次溼潤了起來。

炎華看向身旁一身禮服的淑女，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呦呦，是想來比劃比劃嗎？我猜變成骯髒大人的你，即便見我手無寸鐵，也照樣會大揮特揮你那妖刀，張牙舞爪地衝我殺過來吧。真骯髒耶。骯髒死了啊！”

“啊啊夠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別再慪氣了。你行行好，別再給我添亂了。你想和訶利安薩絲見面是吧？行，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安排你們見面。”

七日把視線落在那人懷裏抱着的拉緹梅利婭，腦袋裏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巳月的對講機裏又收到了奎娜的聯絡。

被雪生一誇，炎華的表情就有些盪漾開了，“其實我不想要用刀斬，而是爲了保護其他人而戰。但如果現在赴戰可以保護冰華，可以助雪生大人一臂之力，還請您將我當玩具來使……！”

雪生讓她背過身，一邊從背後捲起她的衣服一邊問道：“你也傷的很重！你的名字是？”

炎華趔趔趄趄地起身，“局長說，是罹神搞的鬼。它剛剛還被那個女的抱在懷裏……”

“……你好呀。好久不見了呢，古川。”

“故 障×故 障×撤 退……？”

“喰神是我在上車之後偷偷召喚來的。也就是說名單上寫的第二個可疑者姓名說的不是喰神。”

“呼吸……真的嗎？”

因爲兩人分頭行動，所以那個人是誰連拉緹梅利婭都沒告訴。要是被跟她關係要好的拉緹梅利婭曉得了，指不定就會跑去見她。

× × ×

“還不知道哩，身爲支部局長，你這麼做真的合適嗎……哦，喂！”

“……是感冒爆發了嗎……？”

巳月目不轉睛地看向龍之介抱着的少女，驚愕道：

“好了啦，跟我來。小心我真的拔妖刀了喔？”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雪生隔着薄薄一層牆看向防毒面罩女。女人舉起“魔王之手”，手一碰到牆壁就被彈開，讓她一臉疑惑。

她身材和六花相似，偏嬌小。身上的工作服燒焦，只有右手呈黃色和茶色相間的斑紋。從防毒面罩後露出的髮絲的確是金色的，但雪生見了，卻訝異地蹙起眉頭。

“我可不信……！”

“結界已經鋪好了，現在訶利安薩絲應該靠近不了。多少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巳月轉身背朝正在喝橙汁的七日，壓低聲音。

“……欸。我嗎……？”雪生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面露窘色地撓撓臉頰。

“你這是要戰鬥嗎……？雪生大人。”

“抱着罹神……？訶利安薩絲爲什麼要這麼做……”

而七日正在巳月的背後確認手腳麻痹感的變弱情況，站起身，重新穿上西裝。

“古川啊古川……怎麼就那麼犟呢。身上連白雨都沒帶，是想被砍嗎？”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不過貌似祈禱士們還沒有察覺到那個是HC。現在，她被認爲是不明襲擊者，有兩名祈禱士正在與之戰鬥——’

“我叫，鏡炎華……她叫冰華。”

“炎華和冰華。你們兩個是雙胞胎啊。你們面對‘六花的禍津神’還能扛這麼久，做的可真棒！”

“隊長……！？原來你還活着嗎！？”

“那麼她在車上……！”

“那個‘好女人’，就是‘鼻血簍子’大坂雪生。”

“呃——……你知道得很清楚嘛。但我偶爾也會站前線喔。”

“除了相信你還得咋樣。話說你那叫法也忒難聽了吧，別再扎老鐵的心了行嗎。不管怎樣，我在工作上是沒辦法放着你不管的。你也不想被銬上手銬吧？明白了就來幫我。我們一起去收拾掉在前面鬧事的危險分子好不？”

“……欸？”

“大人……？嗯。當然也可以選擇在這裏等古川君和獅童先生來，但萬一讓她逃跑了就不好了。所以還是試着盡力而爲吧。”

“……呿。”

防毒面罩女舉起巨大的“魔王之手”，向炎華飛奔而來。

她把頭抬起來，一張薄膜近在眼前。在六號車廂的後方——炎華的眼前，有一張透明的牆壁擋開了防毒面罩女。

兩個人離開吧檯，來到連接餐車和第一展望臺休息室的貫通門前。門一開，便和意想不到的人撞了個正着。

“那個人使用的不是劍。而是用歌留多牌，翁仔標、風車等各式各樣的玩具。她的戰鬥不是爲了殺禍津神，而是爲了保護他人。我們就想當那樣的祈禱士。……儘管煉成術還未臻成熟，現在最多也只能做到給白雨附加屬性，但……”

“正如您所說。但如果在車廂裏用火……沒有冰，會控制不住火勢的……”

“喂喂。到這份上還來這套，你以爲我還會相信棉花糖小豆丁的話嗎？”

“是‘解毒花牌’。如果是因爲罹神的影響才患上感冒的話，這應該能起到一些解毒作用。炎華小姐的ent（附魔）是火屬性對吧？”

“我們的雙親都是祈禱士，所以從小就讓我們接受教育，也成爲祈禱士。但是禍津神那麼恐怖，被喫掉的祈禱士也不計其數。互相憎恨積怨，殺來殺去，我們怎麼也搞不懂，憑什麼我們非得被生在這樣一個修羅的世界裏不可！我們就是在這時得知——祈禱士並非只能斬禍津神，也有可以和禍津神遊戲的祈禱士——”

“啊——這得保密。要是肯幫我，告訴你也無妨。”

“她不慎喫了罹神。要是和她在一起待久了，會被她傳染上感冒。”

“大……大坂雪生……？”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五年前的戰場上，模樣有了變化也在所難免，但她卻感到不對頭。訶利安薩絲應該也是知道雪生的“結界小沙包”的效果的。然而她現在卻顯得萬般困惑。更何況，從她身上感覺不到櫛結神莉可麗絲或是年幼時的訶利安薩絲曾帶給人的不祥感覺。恐懼、敬畏，這些都感覺不到。

聽了巳月的問話，龍之介只是面帶笑容地歪了歪腦袋：

龍之介把話頭拉回正題，“我想先給她戴上白錠，讓她的變身能力失效。沒問題吧，古川？”

結界由拋在地上的兩個小沙包張開，只對禍津神產生效力。雪生確認到防毒面罩女靠近不了後，在炎華和冰華的身邊蹲下。

“在喔。你剛纔不也見着了嗎？那個在玩撲克的女人。”

界、界、界——

‘該怎麼辦纔是？’

“……聽說她被人抓走之後，一直身陷桎梏，所以才變了吧？”

“莫非你對襲擊者是誰有頭緒嗎？”

“你真的是訶利安薩絲……？”

“嗯。我剛纔好大坂擦身而過了喔。現在應該已經在戰鬥中了吧。你們去幫幫她。”

“用不着你來說。”

七日和巳月前往前方的車廂。就在龍之介正要走向後方的時候，拉緹梅利婭說了一聲“阿七……”。七日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醒啦。都是因爲你見啥就喫啥纔會遭這份罪的。”

拉緹梅利婭微微睜開眼睛，儘管飽受痛苦，仍擠出目空一切的笑容。

“誰叫我是喰神呢……。別管這個了，我現在準你給我取個名字！”

“你還真有定力啊。既然是罹神，那就叫‘咖咖梅利婭（譯註：“咖咖”與日文中的“罹”同音。）’吧。”

“咖咖梅利婭……還不壞嘛……”

“好好聽那傢伙的話，乖乖靜養吧。”

“漢堡包呢……？”

拜託他買的牛油果漢堡包被放在吧檯桌上忘記拿了。

“……等你感冒好了再說吧。”

七日用這話糊弄過去，轉身背向拉緹梅利婭和龍之介。

× × ×

被扔出結界之外的玻璃彈珠釋放光芒，散逸出漢字“雷”。每隻玻璃彈珠都火星四射，產生小型的雷電，而在此之前，防毒面具女已經未卜先知地朝後方跳去，避開了雷擊。

“嗯——。原來她還能察知危險。”

在玻璃紛紛落在地上的瞬間，炎華衝出了結界。

“ent（附魔）——炎！”

纏繞着烈火的刀身，向防毒面具女一刀劈下。雖然巨大的手臂有着巨大的攻擊力和攻擊範圍，而相對的，在客車廂這樣的狹小空間裏就無法靈活地施展拳腳。炎華斬然地欺近女人的懷中。

不出所料，防毒面罩女一邊躲閃揮灑火星的劍之軌跡，一邊企圖朝後拉開距離。她舉起巨大的手，手刮擦在天花板上發出金屬音，正朝炎華的頭頂落下。

“唔哇！？”

巳月立馬間不容髮地接起話頭：

“嗯。大概是奔着她來的吧。”

“好驚險——……”

“嗯……你也聽到了吧。訶利安薩絲。你就安分點，別再動歪腦筋了。”

“是的。警備萬無一失。誰人都休得靠近！”

“既然上面有寫‘四號’，就說明至少有四個以上嗎。”

“現在死了一個，還剩十九個。甭操心，其他的都沒有啓動呢。”

“你不先說明給我聽，我怎麼幫你。”

“可是她確實使用了‘魔王之手’對吧？”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手掌便橫掃而來。炎華屈身躲了過去。五指從頭上呼嘯而過。防毒面罩女每每揮起右臂，就會讓車內碎片橫飛，車體搖晃。她破壞了天花板，牆壁，玻璃窗，讓破碎聲四起，抓起座椅亂扔一通。右臂的暴走一旦開始，就沒完沒了地橫行肆虐。

七日抬起頭，把手託在下巴上問道：

罹神的腦袋被射穿，噗通一聲倒下。

磅！——手臂被撞開，女人鬆手放開了炎華。

雪生戰戰兢兢地問：“這樣的，還有十九個之多……？爲什麼只有這孩子一個人失控了呢？”

他們在思考了半晌後，雪生先提出了疑問：

牢籠中，訶利安薩絲的全身被皮革的拘束具五花大綁，然後用皮帶固定住。雙手在胸前交叉，頭上的拘束具連眼睛也蓋住了。嘴巴上套着用來包住野獸牙齒的嘴套。

“克隆？”

“問題就出在這個‘失控’上。控制這傢伙的指示裝置據說也被奪走了。就是說，有罪魁禍首在黑幕下操縱着這傢伙。”

立方體的牢籠被安置在集裝箱的最深處。除了入口，既沒有窗也沒有門。單靠一隻電燈泡的微弱光亮在驅趕黑暗。

“說話針針見血啊，你這傢伙……”

“二十！？”雪生剛吼完一嗓子，腦門就又被巳月給拍了。咻啪！

“雪生八成是已經不覺間變得藝高人膽大了吧。所以就算面對‘六花的禍津神’也覺得她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火車打着規律的節奏，繼續行進。往左右兩邊看，都是在流轉而去的雜木林。列車正在山林中行駛。

“呀啊啊……！”

“ent（附魔）——炎……！”

沒跟上話題的雪生交互看着兩人的面孔，問道：

“眼睛睜開，炎華小姐。做好準備抵禦衝擊！”

“支部局長——”

“黑幕……”

“那個‘禍津兵器計劃’，其實還有後文。這傢伙是克隆體。”

這次換炎華向後方跳開。前一刻還站着的地方已然連同周圍的座椅一同被砸爛，壓成了一塊餅。

雪生在右手轉陀螺的同時，左手又扔出了一個陀螺。不過這此扔的是扁陀螺（譯註：之前的陀螺是用鞭子抽的桶狀陀螺，而此處的是三角形、扁平的小陀螺，在陀螺底下纏住繩子，把繩子抽掉的時候帶動陀螺轉起來。）。鑄鐵製作的小型“對撞陀螺”，散逸着漢字“彈”朝着女人前進。

“哎呀，瞧你嚇得。抱歉咯，那單純就是一隻紙氣球啦。”

巳月把防毒面具從雪生那兒一把抓來，戴到屍體的臉上。

咻啪！話音剛落，巳月一拳敲在雪生腦瓜子上。

“……？”

“時刻守在牢籠邊上貼身監視啊。你真是值得信賴呢。”

聽到龍之介溫婉的聲音，訶利安薩絲在嘴套的下面，無聲地笑了。

祈禱士們接二連三地從後方車廂趕過來集合。所有人都爲了提防感冒而戴着口罩。他們從一號車廂起，依次檢查車廂，查看是否有罹難者，受災的情況如何，把情況一一記錄下來。

嘶嘶，雪生吸了吸鼻水，渾身打了個冷戰。

“沒，我不至於那麼狂熱好嗎？都這麼多年沒見了，一般都認不出來啦，何況還盛裝打扮了呢。更重要的是說訶利安薩絲這傢伙的事吧。”

“一共是二十個。”

× × ×

雪生在背後的過道上微笑着，吐出小舌頭裝蒜。

濺起的血沫中交雜着火星。然而女人並沒有就此倒下。

雪生像對待生人一樣，生分地向巳月鞠了一躬。

“喂！你怎麼還跟她打我小報告啊！”巳月向七日逼問道。“照常說哪有人會把這話抖摟出去的？別介啊，你看現在多尷尬啊！”

七日鬆開手，巳月理了理不整的胸襟，說道：

夕陽從天花板上，防毒面罩女撕開的豁口處灑下。

龍之介眯細眼睛，望向訶利安薩絲的牢籠。

隨後，白雨的劍尖霍然從女人的心窩處竄了出來。

炎華拔出劍刃後，女人便面朝下，無聲地倒在了地上。那具身體恐怕已經再也不會動彈了。

“我知道了。告訴你。不過我有條件：幫我找犯人。”

這個女人真的是訶利安薩絲嗎。雪生懷着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模棱兩可地對她微笑着。

‘祈 禱 士×抓 住……捏 爛。’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電擊、爆炸、身體異樣，這些一概沒有發生。

女人一面不明所以地碎碎念着，一面把炎華壓着打。最終，炎華還是沒能閃躲到最後，被她的右手抓住了。

× × ×

“你沒聽我說那是機密嗎？聲音要小點，雪生。好你個雪生，竟敢出落成這麼好個娘們。”

被燒得火紅的刀身溫度開始攀升，變成橘色——到最後演變成了耀眼的白色。釋放出的火焰灼燒女人的軀體，包覆住她的全身。

“好過分……憑什麼被誇的時候還得被打啊……”眼淚汪汪的雪生搓着被敲的額頭。她身旁的七日尋問：

“……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麼？”

“哈啊……哈啊……。打倒了。我做到了。竟然打倒了‘六花的禍津神’……！”

“這都多虧了雪生大人！真不愧是雪生大人。六花隊果然厲害……！”

“噢。我腸子都悔青了！啊——你怎麼就死了呀！訶利安薩絲啊咋就這麼嗝屁了呀，真他媽見鬼啊——”

防毒面具女緩緩地低頭看向炎華。抬起詭怪的右臂。

冰華被抬到擔架上，運往了後方車廂。炎華也一同跟了過去。現在第十一節車廂的展望臺休息室和第十二節車廂的酒吧都變成了醫務所。懂醫療的乘客使用急救箱對提出身體有違和的人一一察診。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是感冒的症狀。

奎娜將龍之介迎進了訶利安薩絲的牢籠所在的集裝箱中。

“好槍法！”見炎華鼓掌，雪生也沾沾自喜開了。她裝腔作勢地舉起槍口， “呼”地吹了一口烏有的硝煙，而後又“啊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女人的身體上冒出股股濃煙，雪生爲了滅火，將水槍指着她。從那小小的容器中射出了從其容積上不敢設想的巨大水量來，火被撲滅後，出現了女人變成焦炭的身體。

來到這裏的七日和巳月，同雪生一起查看屍體面具下的臉。因爲頭部被防毒面具遮住，所以逃過了火焰帶來的損傷。藏在面具後的，果不其然是一張訶利安薩絲的面孔。

“纔沒有呢……就像之前和櫛結神戰鬥的時候，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啊，好久不見了，獅童先生。我就是‘鼻血簍子’雪生。”

全身被燒焦面朝下趴着的防毒面具女，被翻了個個兒。

“嗯咕……！”

炎華沒有把白雨從女人的背後拔出來，而是再次施加了術式。

“……然後呢，爲什麼這個克隆體也在列車上？是和訶利安薩絲一起運送的？”

“嘎啊，糟了——”

雪生在滿目狼藉的過道上揮下右手，轉起一隻陀螺。回、回、回——。旋轉的陀螺散逸着漢字。“迴轉陀螺”能對生物的三半規管產生影響。這是大範圍攻擊，不僅會影響已經鍛鍊有素的雪生，連並肩作戰的同伴也會受其影響，所以不能貿然使用。不過如果是爲了恫嚇敵人，製造可乘之機，這個玩具效果斐然。

七日和巳月趕到，已經是一切騷亂落定之後的事了。

“……低級。”雪生護住自己的胸部，瞪着巳月。

“閉上眼睛！炎華小姐！”

“……是感冒了嗎……？”

“呃。”

事實證明，它也的確對防毒面罩女有效。防毒面罩女不再念叨，保持握緊炎華的姿勢僵住不動了。

雪生說完就將扁陀螺的繩子像甩鞭子一樣抽開，把陀螺往地上扣。扁陀螺隨着這一動作高高彈起，撞向抓住炎華的巨大手背——

七日揪起巳月的胸口，“你之前就有說過類似自己對襲擊者有頭緒的話，我沒聽錯吧。你說過的，如果我幫你就告訴我。”

“畢竟前方的車廂正有異常情況發生，大意不得。請問是有人襲擊嗎？”

“……鎖上好了嗎？”

“要怪也得怪你自己沒認出人家大坂來。就知道說‘胸猛啊胸猛啊’。”

訶利安薩絲屏聲斂息地待在電燈泡的暗淡光照下，一動不動。

要想來到裝集裝箱的車廂，必須越過車廂外的連接部分。龍之介則是抱着拉緹梅利婭跳過了那裏。

“你可看得真開呀。保護這傢伙不是你的職責嗎？”

巳月連忙豎起食指：“小聲點，這是機密。這個計劃其他的祈禱士都不知道。”

“咦……不是吧。”

說着，雪生從提包裏取出一個用免洗筷拼成的橡皮筋槍。她一個瀟灑轉身，順着甩頭的姿勢架起槍，眯細眼睛面準目標。從免洗筷上散逸出漢字“擊”。槍口瞄準的對象是被拉緹梅利婭喫掉了一隻角的罹神。

“克隆？是訶利安薩絲的？”

一行人在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後，都噤若寒蟬。

這時——防毒面具女從背後感知到了氣息，反射性地回過頭。把右臂繞到背後，像是要掩住身體似地做出防禦。一隻輕飄飄的紙氣球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就掉落了下去。

炎華就像冰華一樣，被高舉在女人的頭上。

被扔到另一側的炎華在座椅的靠背上着地，以電光石火之勢撲向正因手臂被撞開而心生怯意的女人。抓住她的破綻，揮下高舉的燃燒之刃。

“可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說起來就像是感覺不到那種不祥感了。就跟假的一樣。”雪生被肉烤焦的氣味燻得皺起臉，如此傾訴到。

對着它夾緊尾巴灰溜溜地從過道逃跑的背影，雪生大喝一聲“拿命來！”，射出了彈簧圈。

“人都死了也沒辦法。古川，這下你的目的也達成了吧。真是太好了呢。要不把她右手給帶走？雖然焦透了就是了。”

“有炎華小姐的力量在才能得到這番成果。我不過是從旁襄助而已。”

“那爲什麼要讓她來襲擊呢？既然讓她襲擊列車，也就是說，目的不在奪取這個孩子對吧……？”

“不知道那個罪魁禍首現在還在不在這列車上。”

“我覺得應該還在吧。這一批克隆還是試作品，要是離指示裝置太遠就接收不了命令了。如果按這輛列車的大小算，都在控制範圍內。”

“可是……這些孩子的存在是機密對吧？”

“那就能縮小嫌疑人範圍了。有誰是知道克隆用這列車運送的？”

巳月在雪生和七日的目光下，盤起胳膊，“嗯——……。有我、列車長。還有車上的研究員。那幫把集裝箱搬上來的人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啊啊，再加上那個奎娜！她是我的祕書。也算是個祈禱士，還蠻有本事的呢。”

“犯人就是那個傢伙吧。”

“欸欸？奎娜嗎？怎麼會嘛。雖然她也就只在這兒幹了一個月就是了。”

“越聽越覺得她可疑了呢！”

“欸欸？有嗎……？”

兩頭受氣的巳月背過身去。用對講機聯絡應該在訶利安薩絲牢籠邊待命的奎娜。

“喂喂~。奎娜？聽到請回話——……”

而奎娜卻沒有回應。巳月急了。這豈不就像是她東窗事發，畏罪潛逃了嗎？這樣就沒辦法在兩人面前還奎娜的清白了。

又或者說，奎娜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喂——奎娜——。回話啊。什麼嘛，該死，這不都讓我有點心涼了嗎。”

巳月撳着對講機的呼叫鍵，驀然想到了。

“……啊，對了，還有一個人知情。就是局長。”

“龍之介啊。”

七日的低喃，讓雪生喫了一驚。

“欸，龍之介先生也在車上？這次真是六花隊總動員呢。”

龍之介撩起羽織的下襬，抽出了第二把白雨——他抽刀的速度，竟然比巳月拔出日本刀的速度還快——

“看守長……”

“沒碰着喔？”

沒等巳月回過頭，他的胸口就被白雨的刀身貫穿了。

奎娜的眼睛鏡片上，映出了一個在動的東西。

“也就是說，六花隊的人也並非是一條心——”

列車打着規律的節拍，行進在染成紅色的山間。

換裝升格解除後的拉緹梅利婭正橫躺在牆根邊，位置正好在奎娜所癱坐的牆壁的對面。儘管變身解除後，體溫降了下來，但因爲大病初癒，她的意識還恍惚不清。

巳月把手伸向插在背後的日本刀劍柄。就在他正要把刀拔出來的時候——

“他藏起來了……？”

“就是因爲不懂，我纔在這問你不是嗎！”

“如果說六花是動力源，那他就是齒輪——化作六花的手腳，帶動整個隊伍。過去在祈兵學校，他還是個自我中心的傢伙，但在遇到六花之後，他就變了。你覺得這樣一個傢伙會怎麼看身爲六花化身的‘六花的禍津神’？”

“噢，想起來了。我回答的是‘一腳踩上去’來着。” 巳月表示。

又往前跑了幾步的雪生也停下腳步，回過頭。

那塊巨大的圓形塊狀體本身就黑得像個煤炭了。但這個“怪變神”不同於煤炭，在中央長了張嘴巴，從球體上生出無數的觸手。老伯正一鏟子一鏟子，拼死拼活地向火室裏剷煤。

巳月到她身旁蹲下。奎娜的腹部已經被血溼成一片，她輕輕地搖搖頭：“看守長……局長他——”

那不是“六花的禍津神”嗎？雖然她有這樣的認知，但仍理解不了當下的狀況。拉緹梅利婭正要起身，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正銬着手銬。那是封印禍津神能力的白錠。

“古川君……？”

“奎娜！這是怎麼了？”

“‘六花的禍津神’的暴走明明是六花小姐最後怕的事情……。”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嗖磅，閃過一道亮眼的刀光，巳月的首級連同抓着背後的刀的手腕一起砍了下來。

他趔趔趄趄地轉過來，面帶謙和笑容的紙燭龍之介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巳月聽了撅起嘴。“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嗎？你倒是說說你怎麼答的呀。”

“那時，我負責當斥候兵。所以爲了給當我同伴的龍之介傳遞情報，去接近他。畢竟一邊辨析我手上的情報的真僞，一邊制定作戰方案就是普通的做法。但是我剛把情報交給龍之介，就被他給殺了。”

“……誒？”

“對嘛。更何況那傢伙現在可是祈禱士協會的幹部級人物。都坐上那麼高的官位了，幹嘛還不惜扔了飯碗，去做幫訶利安薩絲脫逃這樣莫名其妙的蠢事——”

“這還只是一種可能性：龍之介的目的在於——訶利安薩絲！”

“怪了。禍津神的出現很明顯是緊急事態。哪裏還顧得上旅遊。然而……爲什麼這輛列車沒有停呢？”

“……哦噢……？”

“……？你沒有碰着他嗎？我記得他說和你擦肩而過了呀？”

雪生也出言勸誡七日，巳月上來幫腔：

“錯了，那傢伙的回答是‘什麼也不做’，不過，要是敵人快要爬上來的時候，會用腳踹來妨礙。就這樣慢慢等他的體力耗盡。”

拘束被解除的訶利安薩絲縱身蹦向了龍之介。抬起腳攀在他身上，狠狠地抱住。龍之介溫柔地摩挲着訶利安薩絲那頭金色的頭髮。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

“這個題，說是測試心理變態程度的。殺法花的時間越長，就越變態。就比如，把那傢伙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撥開，之類的。”

被五花大綁的訶利安薩絲的的確確還在裏面。和剛搬進去的時候一般無二，沒有拘束被解開，或是鎖被打開的跡象。巳月安心地吁了口氣。“搞什麼飛機啊……古川那傢伙，就會嚇唬人……”

“唔嘔……”

“嗯。不愧是獅童，就是皮糙肉厚啊。”

“不清楚。但就算不清楚，事關那傢伙，就應該多留幾個心眼。沒準在找機會見訶利安薩絲的人不止我一個。爲什麼要把罹神從前面的車廂帶進來。它的能力是可以傳播病毒的‘大瘟疫（pandemic）’。而退治它的頭號人選，肯定是耐毒藥和疾病能力強的獅童兄了，對吧。”

“你慢死了啦，龍之介！”

七日看到窗外流瀉的景色，突然停下了腳步。

“……也忒狠了吧，這個回答。”

“我……最後救了他。因爲我覺得那個人的生死不應該由我來決定……”

× × ×

巳月的首級掉落在了嘶聲尖叫的奎娜的身旁。緊接着脖子的斷面裏，像噴泉般彪出了鮮血。身體還順着頭被斬飛的力道轉了半圈。

龍之介把白雨收入劍鞘，還從的巳月的身體上拔回自己的軍刀。鏘，隨着叩響劍鍔的聲音，巳月的身體頹然倒入奎娜的懷裏。

在模模糊糊的視野中，她看到了正在牢籠中相擁的龍之介和訶利安薩絲。

巳月看向從腹部刺出來的劍尖，歪歪趔趔地起身。

定睛一看，奎娜背靠着集裝箱的牆壁倒在那裏。

“……他在回答的時候該不會還是不改他的笑容吧……”

“那當然是演習，所以是做戲的。”

龍之介的視線指向了呆然若失地抱着巳月身體的奎娜。

“龍之介把同伴的我殺死，然後帶着項上人頭向敵人投降。教官說殺自己人簡直豈有此理，但龍之介卻反駁說：那你一開始就應該加一條‘不能殺自己人’的條件。不過也的確，就‘救出俘虜’這一點看，那不失爲一個選擇。斥候兵正因爲是自己人所以才方便趁其不備，倒戈向敵人也容易放走俘虜。”

“爲什麼非要藏起來……”

“這可真惡趣味的。那龍之介給回答的就是這個咯？”

“不方便碰面吧……？那傢伙當時抬着得了感冒病倒的拉緹梅利婭。就好比說，他不希望你來把拉緹梅利婭的感冒治好——”

七日焦灼難耐。他想不通把拉緹梅利婭帶走的龍之介有什麼意圖。他難道是打算解放“六花的禍津神”，而且連拉緹梅利婭都不放過，也要一併拐走嗎？

“……被殺了？”

“可是，這都還不確定對吧……？龍之介先生怎麼會和‘六花的禍津神’串通一氣呢，我不想相信。”

“人家餓了啦。前胸貼後背了啦！”

赫然被信賴的人用匕首抵住脖頸，還聽到他笑吟吟地說“好，你死了”時，他有多麼震驚。被背叛時，是多麼悔恨。

巳月不悅地蹙起眉頭，“可……我可不要那樣的同伴。再說獲救的俘虜又該怎麼想啊。”

“好好。已經沒事兒了。”

“你說什嘛——” ٩0;*`н′*1;و !!

“你個魂淡……！是要背叛我嗎！”

乍然間，巳月已經一個箭步奔向了後方車廂。他把七日和雪生拋在一邊，撞開祈禱士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絕塵而去。

三人面面相覷。

但七日他記憶猶新。

“噢噢，有種你試試呀。你是要把訶利安薩絲放走嗎。爲什麼？”

“看、看守長——”

“……把腦袋砍下來你就能死了嗎？”

“那傢伙就是這樣。過去我和他有好幾次在演習的時候被分進同一個隊伍裏。我回回都會想‘這傢伙腦袋裏的筋是不是搭錯了’。特別是‘同伴被敵人俘虜，制定計劃去救他’的那一回尤其嚴重。”

那是一次把人分成敵人和自己人，藉此來學習如何制定作戰方案的演習。內容是斥候兵利用到手的情報，想方設法將俘虜從敵人的據點救出來。

在身旁奔跑的雪生惶惶不安地說道。正因爲都是前六花隊的人，正因爲都是目睹了六花殞歿的人，所以她才覺得，她們應該打倒“六花的禍津神”。

“……爲什麼……”

“會幹的吧，如果是那傢伙。”

“那是爲了把我引到前面去的陷阱？”

龍之介用從奎娜手中奪來的鑰匙打開了牢籠。小心翼翼地解開訶利安薩絲的拘束具。

“怎麼會。”巳月收起對講機，加入了對話。“這才最不可能呢。他是喫同一鍋飯的戰友耶。我懂他。的確，他是個天知道會幹啥的傢伙，但再怎麼說也不會幹出指使禍津神襲擊人的事情——”

“你是說……龍之介先生是站在‘六花的禍津神’那一邊的……？”

啊嗚啊嗚，訶利安薩絲輕咬着龍之介的耳朵，向他討食。

“古川君。疑心太重可不好。龍之介先生不是六花隊的同伴嗎……”

“那傢伙就是個做莫名其妙的事也不足爲奇的傢伙。”七日盤起雙臂，吐了一口氣，“在祈禱部隊組隊之前，我們不是有一場心理測試嗎？還記得不，‘可恨的敵方士兵正抓着一根樹枝吊在懸崖邊上。你會怎麼將他推下去？’這道題。”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愛怎麼喫就怎麼喫吧。”

然而話音剛落，牆邊就傳來了孱弱的聲音。

“他，還在——”

奎娜的眼鏡鏡片被巳月的血染紅。

× × ×

“……啊啊？果然那傢伙是真兇嗎？”

集裝箱的門開着。昏暗的室內放着一個牢籠，在震動中搖擺不定的電燈泡淺淺地將它照出來。巳月一進到集裝箱裏，馬上確認牢籠裏的東西。

“人家可寂寞了。被灌了一堆怪藥。還抽了我一堆血呢！”

拉緹梅利婭這下更糊塗了。

“你倒是把他推下去呀，你個僞善者。跟你說啥都是白搭。”

雪生也愁眉苦臉起來，“龍之介先生在六花隊裏看不出來是個精神失常者呀。溫厚而又溫柔，還給人扶持六花小姐的印象呢。感覺就像他纔是實質上的領袖一樣。”

在趕往後方車廂的沿途，七日試着召喚了拉緹梅利婭。然而揮下裝有依代的荷包也不見反應。在受制於白錠的狀態下，是沒辦法召喚的。

“……給老朽搭把手也無傷大雅啊，大小姐。”

七日逕自把話說了下去：

“還不清楚，總之很可疑。指使克隆體來襲擊的，說不定就是那傢伙。”

“哇，真過分。”雪生苦着臉說道。

“我想就算說了你也懂不了。”

六花隊的中心是六花，這毋庸置疑，但參加集會、規整隊伍、整理、補足六花制定的粗枝大葉的作戰計劃，這些都是龍之介的職務。

× × ×

“讓你久等了呢。這已經夠緊趕慢趕的了。”

“所以說，咱們的副隊長就是這麼個人。他出類拔萃而且做事合情合理，卻沒有道德觀念和感情。我說過，別讓那種精神失常者入夥。但六花卻愣是選了他當副隊長。”

“說什麼傻話呢，老伯。你莫非是想讓我這對雪白的柔荑被煤炭之流燻髒了不成？”

坐在駕駛座上的海德蘭潔爾把腳翹在滿是儀表的駕駛臺上，透過正面的玻璃窗欣賞着夕陽色的風景。

“燻髒了不成”之言說得煞是好聽，但其實她的全身早已被燻髒了。

她靠老伯用影子造的翅膀滑空，闖入了行進中的火車。被煙囪裏噴出的煙燻到，渾身上下都被燻黑了，不管是裹住她碩大胸脯的罩衫，還是巧克力色的長髮都沒能倖免。

左眼帶着眼罩，右眼閃爍着青紫色的神采。她賞着景，脣瓣裏還叼着從駕駛員那兒擰下來的手指頭。

海德蘭潔爾和老伯的腳下躺着腦袋被啃掉的駕駛員和其助手的屍體。

“呼……這身老骨頭快給我累斷了。早知如此，就留着這些傢伙來幹活了。”

“哈哈！別笑掉我大牙了，老伯。你身上哪來的骨頭給你斷。”

海德蘭潔爾不識老伯苦滋味，龍心大悅。

“給我添煤添煤再添煤，提速提速再提速！然後就這麼一頭往城鎮裏撞嘍！‘覗神’海德蘭潔爾爲您帶來的鐵道之旅——駛向地獄的直達車——”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駕駛員帽子，裝模作樣地往頭上一扣。

“發車！來啊，讓我們華麗地秀上一場！”

海德蘭潔爾激昂地歡呼着，把垂在駕駛座上面的繩子一拽，汽笛聲大作，響徹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