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怪變神

——咯呲、咯呲、咯呲。

深夜的步道上響起高跟鞋的聲音，女子正着急地往家裏趕。

在快要走出隧道之前，感覺到一股恐怖的氣息正直直地盯着這裏，她回過頭。

然而在隧道里沒有人的氣息，電燈“嗞咔嗞咔”明滅閃爍。

是我搞錯了吧，女子如此想着，再次向前走。

沒走幾步，就察覺到某人的腳步聲，和自己的腳步聲重疊在了一起。

唐突地停下腳步。接着，……咚呲。稍遲了片刻，另一方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女人猛地回頭。在電燈的下方，是一個人影。因爲逆光，對方的臉被塗黑看不清楚，但從在光中浮出的人影中，可以看出那是一個高挑的男子。戴着帽子、在仲夏的炎熱夜晚中，身披着一件長外套。

男子什麼也沒幹，只是杵立着，直直地注視着女子。

“……？”

女子訝異地蹙起眉頭，加快腳步。

——咯呲、咯呲。……咚呲、咚呲。

男子也開始走起來。兩重腳步聲在隧道里迴響。

被恐懼所驅使，女子忍不住跑了起來。

跑出隧道，沿着深夜沒有人煙的車道，心無旁騖地跑着。

穿過住家所在的公寓裏的入口，飛一樣地跳進電梯，在電梯開始運作之後，她脫力地將背靠上牆壁。

“呼……呼……”

電梯裏的光亮，讓女子平靜了下來。

整頓好呼吸，思考着：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那不是幻覺或是幻聽。皮革靴的足音，毫無疑問是跟在自己的後面。自己差一點就要被來路不明某人襲擊了。

從電梯上走下來，打開自己房間的鎖。

筆直地俯瞰着拉緹梅利婭的，那張浮現出隱約笑意的白色面具——。

是錯覺啊。拉緹梅利婭如此繼續着自言自語，進入單間中。

“蛤，是嗎。還真是多謝你女性視角的寶貴意見。那你知道這句話嗎？‘好奇心害死貓’。你夠了吧，趕緊走、趕緊走。”

“沒有叫祈禱士來嗎？”

五秒、十秒。她一動不動地等待着。但是門既沒有被敲響，也沒有被砸開。在足音消失之後，四周歸於寂靜。

鬼怒川說着“所以說，真受不了女人。”，把臉甩向一邊。

“你在那裏幹什麼呢，當自己是幽靈嗎。別呆站在那裏，給我進來。”

——咚呲、咚呲、咚呲、

“喔、請小心。”

“……”

“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是電影放映中，廁所裏沒有人的氣息，感覺像是被寂寥的謐靜所籠罩着。

——不是吧，難道是，蛋蛋俠……？

離開坐席的拉緹梅利婭，一個人嘀嘀咕咕抱怨着，走向廁所。

“……要說起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嘛？還蛋蛋俠呢。真搞笑。就殺人鬼來說這名字也太可愛了不是？”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女子一屁股癱倒在地上，男子彎下腰，窺視着她的臉。白色的面具戴在他的臉上。

那個足音，和就在剛纔的電影裏所聽到的十分酷似。

“真該死，真是髒亂的房間！這真的是女人獨居的狀態麼？”

“原來如此——”

拉緹梅利婭以防發出聲音，用雙手塞住嘴巴。爲什麼那個殺人鬼，會在這種地方。冷汗滴滴答答地滾落下來，她緊緊地閉上眼睛。

“我一丁點兒都不害怕的說。反正那是人類不是嗎？和那玩意兒比起來，我不知道強多少……”

“去、去”，鬼怒川就像趕野貓走一樣揮着手。千歲糾纏不放。

“嗚哇，亥鼻小姐。”

鰯水在口罩底下嘲笑道“在現場瞎搞的不是你自己嗎”

在拉緹梅利婭遭遇蛋蛋俠的，大約四小時之前——。

最後的一擊，深深嵌進女子的天靈蓋。激盪的音樂，還有頭被砸開的寫實聲響讓拉緹梅利婭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拉下內褲，坐在馬桶上。

“啊，……不好意思。”

“女人的獨居生活什麼的，都是這個樣子呀。”

打開單間的門時，感覺有聽到在背後“咚呲”的足音響起。她驀然轉過頭。然而本應沒有人在的廁所裏，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鬼怒川對不打算動彈的鰯水叫罵道：

“……這哪是警察該說的話啊。”

鬼怒川警官卷起蓋在屍體上的布匹，深深嘆了口氣。

糾纏在年輕者的身後，一個接一個的將其虐殺的殺人鬼的足音。

被認爲是用死者的血所寫成的信息，驚悚地垂淌下血滴，留下黑色的凝固痕跡。千歲本着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血字。

“說了你不聽，小心我開揍了！”

“身體被分成兩半了不是嗎？都這樣了還不是禍津神乾的嗎？”

拉緹梅利婭坐立不安，用手拿起可樂，將吸管咬進嘴裏。一邊溼潤着咽喉，視線沒有從熒幕中離開。

——我不在這裏，我是空氣……。

女子甩出自己的挎包，打在男子的臉上。

“啊哇，對不起！”

啪，手上傳來打到東西的手感，面具上裂開一道從眼角延伸到臉頰的裂痕。

仰視男子暴露出的臉，女子的臉變得青紫。

“那電影是什麼鬼東西嘛。這要怎麼才能讓人樂在其中？”

臉緊皺着，她不動聲色地坐起來。

鰯水盯着她那側臉看了一會兒。她就像是開在這悽慘的殺人現場的一枝花。但是她開錯地方的這一點絕不會錯。鬼怒川粗野的聲音震響。

不斷被揮下的利器，噴濺而出的血沫映在熒幕上。

突然被人搭話，鰯水發出怪叫。

“誰知道呢。我們接下來不就是要開始調查嗎。”

拉緹梅利婭抑止呼吸，深深埋頭蹲下。

在天花板和單間間的縫隙中夾着的，是帶着帽子的男子。

千歲幫助鬼怒川提出見解。

× ×

在電燈亮起之後她才注意到。在她的面前，穿着戰壕大衣的男子站在那裏。

“噫……！”

“可是……我、又不是貓的說……”

“……怎麼可能會叫呢。就連屍檢也是正要開始呢。”

鰯水皺起臉。生活的臭氣中混雜入血的氣味，讓人不想踏足其中。

“NOOOOO!”

“是！今天的任務是交通梳理。就在這下面。”

“……”

足音慢慢地，向拉緹梅利婭所在的單間靠近。

“這也就是連續三天，第三個人了。在羣衆間好像也傳出傳聞了。說什麼這是禍津神乾的好事。”

從裏面把鎖鎖上，按下電燈的開關。

兩手中間壓着青紫的臉，拉緹梅利婭發出了絕叫。

“……真惡趣。”

被鰯水催促着，千歲確認了房間的牆壁。

女子渾身是血，卻依舊在地上挪動着幾欲逃跑。戰壕大衣的男子——蛋蛋俠（egg-man）跨坐在她的背上，毫不手軟地送上追擊。熒幕再一次被染上鮮血。

咚呲……。那足音，停在了拉緹梅利婭所在的單間門前。

“……不是啦，你想。禍津神會留下血字嗎？”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殺害現場是大約有八疊的木地板房間，但亂七八糟的東西散亂着，顯得房間十分狹窄。洗好的衣服晾在上面不管，抽屜、衣櫥也打開着。桌子上擁擠地擺滿了瓶子和袋子，在地上散亂的空罐子裏，被菸嘴污染得漆黑。

“別再現場瞎搞——”正要這麼開口的時候，小腿撞倒桌子。桌子上的化妝品東倒西歪的倒下了，鬼怒川慌張地把腳退回來。

——咚呲。廁所內再次傳來足音的迴響，拉緹梅利婭不再說話了。

“……？”

把雙肘架在膝蓋上撐着臉頰。

拉緹梅利婭睜開眼睛。她注意到視野變得格昏暗外。是有陰影罩在自己的頭上。

在重新調整好姿勢的千歲身邊，鰯水的手不知所措，最後塞進口袋裏。

鰯水慌忙伸出手，撐住她的背。

鰯水從房間隔壁的廚房，環視房間。

在鄰鎮的一間公寓裏，警察正在對一起悽慘的殺人事件現場進行探查。

“一有屍體就說是禍津神、禍津神的。要是這麼喜歡禍津神的話，還不如干脆把他們全喂禍津神算了。”

說完，從鰯水的背後，一位年輕的女警官把臉探了出來。那人是亥鼻千歲。

千歲挺直後背，恭敬地敬禮。

“……不不，我稍微有點不適應血的味道……”

那具屍體，被分成了兩半。這是一間警察們來往奔走的公寓房間。屍體腰以上的部分躺在牀上，然後，被擰下來的另一半身體落在了牀的邊上。

“想玩推理遊戲的話在自己的管轄範圍裏玩去，亥鼻！你負責的現場不是這裏對吧！”

拉緹梅利婭坐在這個劇場的正中心附近，手肘擺在扶手上，撐着臉頰。

男子用手捂住臉，從他的手指間，面具的碎片三三兩兩地落下來。

千歲微微地頷首，如此回答道。有披肩長度的頭髮，綁成雙馬尾掛在耳後。雖然臉上不見笑容，但她的存在本身就給人以能讓周圍氣氛活躍的印象。

“這和昨天、前天發生的殺人事件的現場所留下的是一樣的文字呢。果然是同一個人犯案的吧……”

他站起身後的身材龐大，魁梧。但他的右臂被三角巾吊着。

那不是錯覺。果然有人在。穿着皮革靴的，某個人。

放映廳裏，迴盪着被殺害的女子的悲鳴聲。

鰯水警官在口罩的底下偷偷說道。他和鬼怒川比起來體型顯得小，身材也纖瘦。臉上架着眼鏡，再加上口罩，藏住了他的表情。

——“蛋蛋俠•狂舞，絕贊上映中！”

他掛着隱隱約約的笑意，透過兩眼的洞穴，盯着女子。

“……要是現場被弄亂了，我也頭疼嘛。”

“不要啊！”

在熒幕中的蛋蛋俠正動手準備，開始尸解女子。

“啊啊……。果然又出現了嗎？那意義不明的信息。”

千歲被鬼怒川的一聲大喝嚇得後退，腳踵裝在通往廚房的門檻上，打一個踉蹌。

讓人無法作想是人類的那張素面，令她發出了絕叫。

這段文字，在一面牆紙上被放蕩不羈地書寫下來。

另一手抓起一大把爆米花，扔進大張着的嘴裏。

他頗有微詞地小聲嘟噥之後，將聲音壓得更低說道：

“……要是你想知道的話，我會之後告訴你的。”

千歲“不好意思了”的道歉道，然後說了聲“謝謝”。

“鰯水君，總覺得，你人變得更可靠了。”

“……也沒有啦。”

千歲窺視着他的臉。

“就是那個，在古川七日襲擊事件之後來着。嗯。就在那之後變得可靠了。”

“嘛啊，害那個人的手受傷，也是我的錯……”

鰯水很快地瞥了一眼鬼怒川的碩大背影。一邊的手被三角巾這麼吊着，讓房間的搜查也變得困難。

“該怎麼說呢，至少在手治好爲止就幫幫他什麼的。或者該說是，我也要振作一些之類的……”

“呵呵。真不是挺像男子漢的嘛。”

“也沒啦……”

千歲看到鬼怒川正在和檢屍官談話，將這看作是機會，彎下腰。

偷偷地靠近牀，掀起蓋住屍體的薄布。

“……鬼怒川先生”

被叫到名字，鬼怒川回頭。

“你啊，怎麼還在那裏——”正想這麼說下去，他的怒吼又馬上被吞了回去。

窺探着薄布里面的千歲，她的臉色變得發青。

“……這個，一定是禍津神乾的。這麼過分的事情，人類是……做不到的。”

好奇心害死貓。千歲爲湧上喉頭的嘔吐感捂住嘴巴，奔向房間外面。

× ×

“是嘛……。這麼說來，今天沒有把喰神小姐帶過來嗎？”

千歲將聲音壓低：

“作案的殘忍程度也是在模仿吧。在作品中的蛋蛋俠，也會將殺害對象的臉皮扒去、或是把內臟拽出來之類的。……甚至還有被烹飪了的小孩子。最後會被喫掉。”

七日小聲說道。禍津神真的會做這樣的事情嗎。人類的嫌疑一下子變大了。

“……搞什麼嘛”

“我認爲這是禍津神的乾的。那麼慘烈的屍體……我不認爲那是人類的所爲。不是也有會寫字的禍津神嗎？”

“所謂的《蛋蛋俠•狂舞》呢，就是在過去流行過的一部歐美電影。只是在講身着戰壕大袍和高帽的殺人鬼一個接一個地殺害年輕人這個故事的恐怖電影。而這個帶着面具的殺人鬼，正是蛋蛋俠了。”

“等等、等等。你在說什麼我完全摸不着頭腦。”

在其美麗的外觀中，甚至感覺出人造物一般的不自然感。但又不像是玩具或是各種日用品。

“第一個男性被害者是開出租車的司機，第二個被害者是男性學生，他到底有什麼夢想至今已不明。接着是這一次，被害者是OL。哪種蛋算不上。”

“這真的有關係？不會搞錯吧。”

“總而言之。那部電影的高潮就是女主人公擊退蛋蛋俠的場景了。被她的攻擊打在臉上，蛋蛋俠的面具一點點裂開。咯呲咯呲。而後他的正面目，竟然是夢想成爲演員，臉卻因爲事故而被燒燬的男朋友！不好意思咯！我劇透了！”

在雨中，抬頭仰望公寓的情報販悄然細語。

“你竟然用無線電來進行情報的交換啊……難道不會暴露嗎？”

“是的。……被扒下來了。一整張都。”

鰯水小聲地咂舌，“我又聽見囉”鬼怒川怒吼着如此催促道，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咖啡杯。

“鑑定科的應該還在下面吧，你送過去。”

“也就是說模仿犯殺人嗎……”

“不不，無所謂，這是我自己要買的情報。反正我也不看。”

“……這蠢貨。”

嗞——嗞——嗞——。無線電的提示燈明滅閃爍，千歲對七日說一句“失禮了”打斷對話，拉起天線。

雨的勢頭變得更強，將她不着邊際的不安整個吞下。

“誒……讓我送嗎……？”

千歲鬆開無線電的開關，在嘴脣前豎起食指。

“這是由顧客你決定的。情報販子啊，最多也就只是賣賣情報罷了。”

雖然這可是壓箱的珍貴情報，但是七日卻沒有給出太大的回應。該不會——，千歲如此想到，便問：

“你不看電影嗎？”

“……嘖。你是順風耳不成……”

清點着從七日手裏接來的鈔票，千歲說着“謝謝惠顧囉”露出笑臉。

這是被誇了，還是正相反呢。千歲不知道該作何表情，垂下視線。

“啊啊哇？怎麼啦？”

“……情報呢，就像是守護符一樣的東西。知道了可以安心，不知道則不安。情報越多，也就容易擬定對策，也能選對方針。但是這一次，就很奇怪——”

“這說法太寬泛模糊了吧。”

“你沒有這麼機靈吧。”

“那傢伙是特別的。”

“這麼看來，只好去看看這什麼‘蛋蛋俠•狂舞’了呢。”

“就連警察之間也流傳這神祕色彩的傳言。說這該不會是從熒幕中出來的蛋蛋俠在爲自己的電影做宣傳……”

和千歲的興奮情緒正相反，七日始終保持冷靜。

“這說不準呢。除了臉皮之外，還有許多部分都沒能發現。一部分的胸部和內臟。而且從右大腿到臀部的部分。包括臉皮在內，還有幾處皮膚都丟失了。要說是不是被喫掉了，都還不知道……”

“是，這裏是刑事科第二負責人，亥鼻。請講。”

“被強暴的跡象有嗎？”

“這很重要吧。可以指證是人類所爲的動機，是不適用於禍津神的。不過要說以玷污爲目的喫人的禍津神，也確實是有呢。”

七日從被撐開的傘下，望着聲音雀躍的千歲。

“……怎麼。那東西很重要？”

“這是死者的……？”

前天、昨天、接着是今天，都是因爲在同一條鎮上發生的三起殺人事件，鎮上人心惶惶。在爲禍津神的出現而提心吊膽的氣氛中，居民之間靜悄悄地流傳着一則流言。

由警察展開的現場勘查，現在依然在進行中。

七日欲言又止。

鬼怒川在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的鰯水旁邊單膝跪下。

“但是……。這不是情報，而是我個人的見解就是了。”

“怎麼啦。不是說要在我傷治好之前，好好幫助我的嗎？”

“沒有臉？”

“被喫了嗎。”

鬼怒川粗暴地嘟噥着，目送着鰯水的背影走出房間。

抬頭看着高至天花板的血字，鬼怒川狠狠地咋舌。

“……在戰爭結束之後，這個國家的人們不是都變了嗎。一股腦投身於工作，學習技術，然後建造起街道。我認爲人類即使到了現在，也依舊在進化着。但進化的真的僅僅只是人類嗎？”

“……哼。”

漆黑的眼眸裏映着色彩豔麗的青紫色虹膜，在熒光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是的。在三起事件案發現場的附近，都有發現過可疑分子。披着戰壕大衣帶着帽子的男子身影。而且在這一連串的死屍的旁邊，留有奇妙的信息。在一整面牆上用血淋淋的血字寫着——‘蛋蛋俠•狂舞，絕贊上映中’。”

“但是呢，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應該能說是某種蛋不是嗎？”

“那麼這次的禍津神會不會也是特別的呢？”

然而千歲終究不是貓。她在事件發生的公寓的附近的小路間悄悄地進行一場會面，對象是交情已久的顧客。身兼情報販子的千歲，馬上將剛纔得到的情報賣出去。

“嘛啊，只要智力夠高就能做到。”

“該不會你連這都不知道麼？《蛋蛋俠•狂舞》”

七日用視線示意着小路的另一端。拉緹梅利婭閒着沒事幹，跑到公寓正對面的麪包屋買午飯去了。

千歲念出了這一段像是宣傳語一樣的信息。

“我是不看啦。那傢伙反倒是懂得更多。”

“這只是一部歐美電影，現在已經沒有在上映了吧。這到底是在哪裏上映中着呢……”

“該不會……。是那幫子美國佬乾的？”

× ×

“……我說的也可能不是真心話唷？說不定是爲了誤導古川先生你呢。”

眼球靜靜地注視着鬼怒川和鰯水的臉。

“是電影裏的故事沒錯。被蛋蛋俠定做目標的年輕人，都必定會有着某些夢想。像是夢想成爲模特的美女、志向是成爲律師的青年之類的。會根據那些年輕人夢想的職業採用不同殺害手段。被喫掉的孩子也是爲了圓成爲大廚的夢想每日苦苦地揮舞着炒鍋。他就是將這些懷抱光明未來的年輕人們當成是孵出雛鳥前的蛋來挑選，然後再將其敲破吧……”

“她來了。現在正去買麪包呢。”

“這是電影裏的故事對吧？”

“看來這一次是白跑了。我實在不認爲禍津神會刻意模仿電影裏的劇情來喫人。”

“不不、這也太武斷了啦……。再說了，這寫的也是日語。”

“誒？情報？要啊要啊！”

“沒什麼。廢話多的情報販子到處都是，會說自己的意見的就難得了。”

“……”

察覺到氣氛不對的千歲，誇張地把頭低下來。

“可以從遺體上看出犯人有如野獸般的狂暴性……。然而卻又留下來像有人性一樣的信息。而信息的文字卻意義不明，也看不出被害者之間的聯繫。他是在享受殺人嗎？爲了享受就會做出那麼過份的事嗎？謎團怎麼都解不開。知道得越多反而會變得不安。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保存得可真夠漂亮吶。”

“……”

“爲了迎合日新月異的人類社會，禍津神是不是也進化了呢？不再是僅僅喫人。會不會有模仿着人類，用人類一樣的手法殺人的禍津神誕生出來了呢？我是這麼想的。要說的話，那位喰神小姐不也……”

鬼怒川拿起咖啡杯的把柄，從側面觀察那眼球。

“現在有一個的奇怪的流言。說這該不會是蛋蛋俠所做的。”

“……難以啓齒的問題真虧你能面不改色問出來。”

在桌子上的那個咖啡杯裏盛滿了水，而沉浸在裏面的，是一個眼球。

在手中的咖啡杯裏發現了一個沉在杯底的東西，他大聲悲鳴。

“這……”

“然後呢，模仿犯罪的被害者又是什麼的蛋呢？”

——呱啊、呱啊，青蛙的合唱從包圍着公寓的荒地中傳來。一派夏雨的風光。然而現在，公寓那邊圍觀人羣的喧嚷聲更大。

“哇、不好意思！我一個區區的情報販子，說出這樣僭越的話來。”

鰯水在口罩後面啞然失笑。

千歲虛脫地回答。她沒有撐傘，而是在在外套的外面披上雨斗篷來遮雨。

“這是我專用頻道。”

站在高大竹籬笆的旁邊，七日撐着傘如此反問道。

“至關重要。要不我把情報賣給你？雖然只是劇情概要就是了。”

鰯水嘟噥着，在他身邊的鬼怒川眉間擠出深溝。

“——亥鼻小姐？我入手新情報了，你要麼？”

“現在屍檢報告還沒有出來就無從得知。畢竟屍體纔剛剛被搬走。”

鰯水在桌子旁邊蹲下來，將亂七八糟的化妝品一個一個地確認過去。

“蛋蛋俠……？”

“……這還有專用的？”

“那當然。沒有專用頻道的情報販，那都是三流。”

嗞——嗞——嗞——。無線電再一次響起，千歲背過身。

“喂喂？你說有情報了，是什麼？”

‘就是……那具遺體，又有了新的發現。找到了其他的部分。’

“其他部分？那是指——啊、糟啦。”

在千歲視線轉向公寓的樓上後，匆匆忙忙地逃進七日的傘下。

“怎麼了……？”

“……情報提供者現在就在應急樓梯上面。請讓我在裏面躲一躲。”

七日越過千歲的腦袋，看向公寓。在案發現場所在的八樓應急樓梯上，鰯水正在欄杆附近，爲了尋找信號好的地方而左右晃盪着。

“……這可都要怪古川先生喲。所以我纔不願意的。竟然要在裏現場這麼近的地方碰頭。”

“總比我踩進現場要好不是嗎。就像之前那次一樣。”

“請您高抬貴手。現在樓梯上的人，有在看這裏嗎？”

“你自己看啦。”

“呀啊！”

七日抱住千歲的肩膀互換位置。千歲現在所站的位置就可以越過七日的肩膀看到公寓了。鰯水正在將無線電握在手裏，手肘撐在欄杆上。

‘……亥鼻小姐？你現在在哪裏？出什麼事了嗎？’

“現在……。我正在樓下，交通梳理有些忙不過來……”

“那還真是辛苦吶。有很多人聚過來了？”

“嗯嗯。那一些……無關者之類的，嘰嘰喳喳地往這裏湊……”

從鰯水的手中奪過咖啡杯，婦人用纖細的手指夾起眼球。

這不是可以隨便拿給一般人看的東西。鰯水將它藏在身後。

“要說教就等我回去了再聽。比起這個，我難得這麼受到矚目。爲了讓事件變得更加激盪人心，何不讓我們再玩一玩。”

“可否請您讓一讓呢？”

和在房間裏找到的眼球一樣，美麗的青紫色——。婦人露出可人的笑靨。

“大小姐，沒有意義地暴露自己百害而無一利。所以說老朽纔會反對的。竟然故意把眼球留在房間裏……”

在第一層門廳的電梯門前，一個肥胖的中年女性站着。

鰯水的手臂被抱入那胸口中，婦人讓兩者的身體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

在雙臂揮下的瞬間，從球體伸出無數的觸手，將眼下的人羣一個個貫穿。雨聲中交織着悲鳴。無論是警察、媒體、路人、還是居民，從黑影中生出的觸手，將惘然逃竄的人羣無差別的貫穿，連成一串。

罩衫的衣襟蓋過胸口，泛着成熟氣息的赤紅色襯裙。從女性亭亭玉立的姿態中透露出氣質。一對美胸也展現出那份雅緻氣質，大大地撐起罩衫勾勒出豐滿圓滑的曲線。

“看吧，這果然是眼球不是麼。好險好險。差點就被帶走了。”

婦人窺向鰯水的手裏。在他的手裏握着的是光由手帕蓋住的咖啡杯。而青紫色的眼球也依舊浸泡在裏面。

× ×

就在這時，他才發現了這個女子的異常之處。

“是呀，有見過。你手裏的是？”

“那是眼球……嗎？我看到眼球了呢，就在剛纔。”

“……不談這個，你說的新找到的部分是？”

“不不，再怎麼說也……”

“那就玩過頭了。眼球可是您的依代。真希望您謹慎對待——”

走出入口，前面是踏板很寬的樓梯，所以這裏比起人羣所在的柏油路要高上不少。在海德蘭潔爾出現之後，許多人抬頭看過去，閃光燈耀眼閃爍。

“……哈？”

婦人就像是要摟抱鰯水一般，將身體湊過去。

“……請您住手——就算老朽我這麼說，您也聽不進去吧。”

明明是一張楚楚可憐的微笑，中年的女性卻就地癱倒。

海德蘭潔爾將手撐在腰上，一臉厭煩地回答：

婦人將眼球埋進空洞的眼窩。

在電梯開始移動之後，那位婦人一副緊張的表情說道：

“不不，這實在是不能給您看啦……”

海德蘭潔爾在樓梯上觀望着這如阿鼻地獄般的慘狀。

“老朽這是在操心您。”

“啊、這個……”

叮——，不解風情的聲音響起，電梯門打開。

“不管他再年輕，我果然還是喜歡不了男性。肉又苦又硬，就像是在啃咖啡豆一樣。如果不摻一些砂糖和牛奶的話，實在是難以下嚥。”

“啊啊……，喔啊啊……！”

甘甜的清香令人窒息。鰯水連耳朵都憋得通紅，俯視着婦人的臉。

“人類還真可愛。”

海德蘭潔爾把奪來的帽子戴在頭上，吊起嘴角。

女性吐出鮮血。海德蘭潔爾眼睛瞟到了戴在婦人頭上的帽子。

視線不禁遊離在她的胸口，鰯水這才慌慌張張地移開眼睛。

左眼框裏，什麼也沒有。

‘它竟然一點都沒有腐爛，而且還超級漂亮。虹膜還是青紫色的——’

緊接着，腳邊的人影就被海德蘭潔爾從腳跟吸收，她全身滲出黑影，在頭頂形成一個球體。球體的表面裂開，從裏面出現的是之前的那張大嘴。

瞬間，維持着懷抱千歲的姿勢，側耳傾聽的七日，表情猝然僵硬。

聽到七日的呢喃，千歲急急忙忙豎起食指。

“……啊、您認識被害者嗎？”

“啊、是的。”

在傾盆大雨之中，海德蘭潔爾環顧包圍住自己的人羣。

“疼！”

“……哼嗯。連這都會讓你恐懼嗎……。要做假笑還真是困難呢”

進入門廳的警察發現了女性的屍體，發出尖叫。立刻轉踵奔向正面玄關，海德蘭潔爾對其後背揮下右手。滲出的黑影筆直地延伸，貫穿了逃跑的警察。警察發出尖銳的悲鳴倒地。她穿過門廳來到入口——媒體和看熱鬧的人羣面前。

留神一看，才發現朝上注視過來的右眼虹膜，閃爍着豔麗的光彩。

“噢、咕嗄……”

“你嘮叨夠了吧，你看我這不是乖乖地把它取回來了不是嗎。老伯，你太愛嘮叨了。”

“哈哈……真是不知羞臊呢。要我把他們綁起來？”

“眼球？誒……。但是我記得被害者她……好像雙眼都還在沒錯吧。”

“你這不挺懂我的嘛。”

被掃了興致海德蘭潔爾讓影子從右手臂滲出，將其變形成尖角，然後貫穿了女性的胸口。

海德蘭潔爾回答道，將含在雙脣間的食指，呸一聲吐出來。

“……小心一點。那是禍津神。”

“說什麼悠哉的話呢。”

“不好意思……”女性微微頷首，走進電梯裏。

“就一下。就一下下嘛。好嗎？”

不知道他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鰯水伸出手，手指徒然地剮挖着虛空。

‘啊——，真TM見鬼。我從這裏也看到了呢，在那裏你儂我儂的情侶。竟然還在殺人現場的旁邊玩壁咚哩。’

從鰯水臉部盈溢出來的黑影，接着開始吞沒他的身軀。在他的頭頂，黑影膨脹變大，形成一個球狀。黑色的球體裂開一條縫，從裏面長出來的是牙齒。那是一張像是將人類的嘴原封不動，直接放大了一樣的東西。

“……是警察先生……？”

“那種女人也難喫。在肉皮上處處塗了化學調味料，喫下去胃都不舒服。那是爲了不要讓自己的肉腐敗吧。”

鰯水橫向跨一步，讓出女性站的地方。傳來一陣如絲般，輕柔的淡香。

本應該嵌有婦人的眼球的部分是一片昏黑，在那裏，只有空蕩蕩的一個凹坑。

“哎呀，這帽子真棒。把這給死人就太浪費了。我就收下好了。”

鰯水驚慌失措，“呃啊”用尖銳的聲音呻吟。從張開的嘴巴、眼睛、鼻孔、耳朵的洞中，黑影蠕動着侵入進去，鰯水的體內被影子充填。

“這只是嘗一下味道而已，也就是嘬嘬手指。”

“可是很讓人在意不是嘛。我們費苦心做‘宣傳’了呀。到底有沒有成功，我就是想偷看到最後嘛。”

鰯水仰起身子迴避，硬是將幾欲看向胸口的視線往上抬。

“可以請你還給我嗎？我的眼球。”

“我好有興趣。吶，可以請你把它借我看一看好麼？”

婦人輕輕地將手撫上鰯水的臉頰。她的指尖接觸到的，一瞬間。從婦人的手臂裏漆黑的影子密密麻麻地滲出來，漸漸蓋住鰯水的臉。

給人羣招來混亂實屬愉快。但是過了不久，“哎呀”，她的目光放在一名少女身上。

“來吧，讓我們華麗地秀一場——殺戮。”

“大小姐，您話這麼說着，不也喫了一點麼？”

用還沒有聚合焦點的眼瞳注視着從膝蓋開始，逐漸崩潰的鰯水。

海德蘭潔爾（Hydrangea）——。有着紫陽花之意的這個詞彙，正是這位婦人的名字。

迸散在牆壁上的血跡，滾落在地面的肉塊。從被染成赤紅的電梯中，海德蘭潔爾用恭敬的口吻如此請求道：

腳邊的人影長出嘴來，對她說教着：

抬起頭的這位女性看到了電梯內的這派慘劇，大驚失色地張着嘴巴。

“謝謝你了，刑警先生。晚安囉。”

“受人矚目，這感覺也不錯。”

年輕的女性發出悲鳴。

“竟然說是青紫色……？”

發出悲鳴後倒地的警察，還有隨之登場的年輕女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們如此喧譁着，手指紛紛指着海德蘭潔爾。

海德蘭潔爾把帽子拿手上，嘻嘻地譏笑着。

接着，頭頂的球體張開巨口，啃下了鰯水的腦袋。

“不不……真的不行，請您放過我吧，真的……”

就在鰯水所搭乘的電梯快要緊閉的前一瞬間，一支窈窕的細腕伸了進來。

這句話很像是自言自語，但是從落在海德蘭潔爾腳下的影子裏，傳來了回答聲。

在走路着的腳邊，遮出的影子答腔道：

‘啊啊，是眼球。’

在如蜘蛛的幼崽般分散逃竄的人羣中，僅有一個人，一直成功閃避着所有的觸手。

千歲在七日撐起的傘下，臉上浮現出硬生生的苦笑。

“辛苦您了。殺人……來着。那真是可憐。”

她只奪走了帽子，將中年女性扔在門廳的角落。

海德蘭潔爾就如指揮家一樣，動作柔暢地將雙手舉上頭頂。

七日對這信號管都不管，對千歲的耳朵輕聲說：

“也說不定是在拼命地掩飾已經腐敗的肉吧。”

門慢慢地打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長髮女性。

她身披紫色的風帽，手裏抱着一個大紙袋子。一邊閃避着，還不忘將手插入紙袋中，取出炸麪包來喫。

“……老伯，那裏有個有趣的孩子。”

“嚯噢。確實結實呢。”

“那個感覺會很好喫。把鐮刀給我。”

“遵命”

一根觸手纏繞住海德蘭潔爾伸出的右手，然後斷開。觸手的形狀變化成漆黑的大鐮刀。

海德蘭潔爾把鐮刀在手裏揮舞三兩下確認手感，走下一級樓梯。

“喔，喔噢！？啥呀，這是？”

在把炸麪包喫進肚裏之後，拉緹梅利婭依舊繼續閃避着觸手。

最初只有一根的觸手，一根根的增加。不做差別的將人貫穿的觸手都開始瞄準拉緹梅利婭而來。

在大幅向後跳之後觸手砸下來，剛纔拉緹梅利婭所站着的柏油路被捅了個洞。明明觸手咋一看扭扭捏捏感覺挺柔軟，但其尖端被削尖，打碎了柏油路。

“……這打上去，一定很疼啊。”

觸手擦過下蹲的拉緹梅利婭的頭頂，貫穿汽車的玻璃窗。

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觸手又飛過來，她用單手從側面擋開。在臂彎裏還緊緊的抱牢了紙袋子。在着地的下一瞬，不祥的殺氣令她全身豎起寒毛。

“……誒”

就在她身後，是架着大鐮刀的海德蘭潔爾。將彎曲的刃部潛在下面，就像是畫圓弧刨地一樣，把鐮刀從腳邊向上揮。

鐮刀的刀刃貫穿了紙袋子。

拉緹梅利婭千鈞一髮地閃過攻擊。然而緊接着，她在映於柏油路上的自己的影子中，看到了一張張開的嘴巴。

從影子裏生出來的無數觸手，將拉緹梅利婭刺向半空，變成肉串。

“噶啊……”

閃開撕咬的攻擊，同時劍光一閃。球體被對半切開，七日在同時近身到海德蘭潔爾的身後。

“你個禍津神……！”

四周昏暗。電線杆上的熒光燈在明滅閃爍一陣之後被點亮，模糊地照出濺起雨花的路面。

嘴裏叼着負傷的海德蘭潔爾，老虎拉開同七日的距離，逃走了。

在躲過拉緹梅利婭的踢擊之後，海德蘭潔爾把手伸長。從她指尖滲出黑影的觸手，飛出來纏住拉緹梅利婭的腳腕。

在戰爭結束後，使用所剩不多的資源讓工廠繼續運作，但在這裏仰望不斷被吐向天空的朦朦煙霧的，就只有無所事事，惘然佇立的老婦，或是隔着皮膚可以見到肋骨的野狗。

本被劈成兩半的黑影在柏油路上滑行，包裹住海德蘭潔爾的身體。

“別妨礙我、拉緹梅利婭！”

“這雨下得很大吧。連傘都不打，想必是受罪了吧。”

“總算給我找到了。海德蘭潔爾……！”

海德蘭潔爾察覺到七日的迫近，將手臂抽回。將手繞住被觸手的尖端捆綁着的拉緹梅利婭的脖子。

心滿意足地，海德蘭潔爾的臉上浮現出兇惡的笑容。

“我是在說，憑你是不行的。給我退下！”

“有一堆呢。根據年齡而不同的口味，之類的。還有根據生活環境而產生的不同口味，什麼的——”

七日刺出的軍刀的白刃擦過海德蘭潔爾的長髮。

但她的話說到一半就打斷，停下腳步。

“蠢貨。那可是六花的禍津神！”

追趕着海德蘭潔爾而跑到這裏的七日在小鎮的入口處抬頭看向撐在上面的弓形門。

在戰爭之前，這座小鎮是鍊鐵廠林立的工業地帶。在這裏住下工作的勞動者們聚集在一起，以這些人爲商業對象的商人們也聚集到這裏。男人們把一天掙得的錢毫不吝嗇的消費，喝酒、嫖妮子。

“……別、命令我！”

接着，在腳下的影子就像是要包住海德蘭潔爾全身一樣擴張開，擋下拉緹梅利婭的飛踢。

七日在某一家電影院的門前止步。寫着珍寶影院的看板歪斜，是一座和小鎮正相稱的，破舊電影院。

“可惡……！”

——“工作辛苦！歡迎光臨鉱南鎮”。

“咦、等、等一——”

“別想逃！”

七日更向前一步，而這時，海德蘭潔爾腳下的影子說出話來。

電影院的經理，白坂一邊眺望着拍打在窗邊的雨滴，如此說道。

七日在下個沒完的雨中，穿過弓形門。正如緊閉的捲簾門，這裏當然沒有人在，但在小鎮一角的居酒屋裏，傳出撇腳的演歌聲。

“——北方出生的人類，南方出生的人類，你知道他們中那一邊更甜嗎？”

“大小姐……！”

海德蘭潔爾肩膀起伏，喘着粗氣，青紫色的眼瞳看向七日。

“……！”

“我知道。所以那又怎麼了？”

“我會召喚你的”把話撂給她，七日就拋下拉緹梅利婭，追擊黑虎。

做出完美笑臉的演員們排列着，其中只有一張海報上面映的是外國人的臉。

但是拉緹梅利婭依舊蜷伏柏油路上，一動不動。流淌出的鮮血在被雨水打溼的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

七日架起軍刀，向前突進。

說完，拉緹梅利婭飛奔出來，一直線跑向海德蘭潔爾。

“……六花的禍津神……？”

“……‘蛋蛋俠•狂舞’”

“呵呵。正是。初次見面沒錯吧。我是以其眼球作爲依代的‘覗神’。你是喰神嗎？”

“我們都是互爲禍津神的同志嗎。我爲攻擊你的舉動道歉。……老伯，快放下她。”

“學習……？你還有可以從人類身上學到的東西麼？”

海德蘭潔爾閃身躲開劍身，一邊不以爲意地繼續把話說下去。

但是戰爭的開始令其境況驟變。

拉緹梅利婭瞪着海德蘭潔爾。她的視線又滑向了海德蘭潔爾的身後。

被趁其不備的七日，回頭看向拉緹梅利婭。

但就算沒有下雨，這座冷清的小鎮，鉱南鎮上所飄蕩的氣氛依舊沉重。

“兩位的關係可真好呢。”

“……！礙事！”

就像是意在慰勞勞動者們一樣，弓形門上寫着這樣的文字。看板和沿着看板的邊框設置的小燈泡處處都有破損，這句沒有傳達的對象的話語顯得甚是淒涼。

將鐮刀擔在肩上的海德蘭潔爾慢慢地接近。

在顛倒的視野中看着海德蘭潔爾的拉緹梅利婭也從她身上察覺出了不同於其他禍津神的氣息。明明應該從沒有見過她纔是，卻有種無法把她看作是陌生人的既視感。

在入口邊上立着一塊看板，在上面排列着電影的海報。

“我們追，拉緹梅利婭！”

“當然厭惡了。快還給我吧，你那眼珠。”

“……既然你在這裏，也就是說七日也——”

留在小鎮裏的，是無法適應長時間勞動的老人，還有連行動都困難的病患。能幹活的只有無力的女人、小孩。然而工廠依舊勉強運作，而沒有顧客光臨的風俗街就這麼衰敗，紛華消散。

“七日……！”

“蛤啊？礙着我的可是你好不好。先被挑釁的可是我。堂堂喰神，被削了一頓哪能閉嘴在一邊傻看着啊！”

大概是沒有料想到這個舉動，海德蘭潔爾露出驚愕的表情。放開拉緹梅利婭，蹣跚地後退，坐倒在地上。罩衫的側腹部被血浸溼。

形成仰天躺平一樣的姿勢，拉緹梅利婭就這麼浮在半空中被固定住。

正要施展斜斬而揮向身後的軍刀，改成了刺擊。

“哈哈。爲我這麼拳拳在唸，我再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了。但你認爲我是逃走的，真是令人惋惜。”

“……”

海德蘭潔爾跳向後方，和七日拉開距離。

海德蘭潔爾笑了。

“哈啊、哈啊……”

七日迂迴到海德蘭潔爾的背後，尋找着破綻。在向前邁進的瞬間，海德蘭潔爾的剪影中，黑影形成的球體張開了大嘴飛出來。

“……你就這麼厭惡禍津神嗎？”

小鎮沒有以往的生機，漂散着默默走向衰敗的疲勞感。

“嘖……！”

“唔哇啊啊……！”

“大小姐！上面！”

將被吊在空中的拉緹梅利婭甩來甩去，接着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

頭頂摻雜了白絲的小個子。背雖然多少有一些駝，但身上的襯衫、還有穿着由揹帶吊起的西裝褲的身姿，給人以感覺不到滄桑的年輕感覺。

在海報下面的嵌板上，寫着“上映中”。

“那是你看走眼了。那東西跟你一樣，是禍津神。”

× ×

察覺到危機的拉緹梅利婭大喊出來，但七日沒有停手。

七日站到海德蘭潔爾面前，再次架起軍刀。

黑影變身成了巨大的虎的形態，遮蔽住七日的眼睛，

在戰場上死去的男人們，不會再回到這裏。

“！……”

軍刀刺出，連同拉緹梅利婭一起，刺穿了海德蘭潔爾。

鍊鐵廠，變得只製造用於戰車、戰鬥機的零件的地方。一個個工廠的每日額定工作指標增加了好幾成。然而作爲勞動力的男人們都被一個個地送去戰場。

海德蘭潔爾唐突地架起大鐮刀，回過身。

“……你是蠢嗎？竟然自己暴露出依代，你是想被喫不成？”

自然而然地，這裏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小鎮了。以前，這裏是到了晚上才燈火通明，歡騰吵鬧的風俗街。

放眼是灰濛濛的天空。憂鬱的雨依舊下着。

拉緹梅利婭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拉緹梅利婭落地，七日對她吶喊：

“在喲。”

“……哈哈。還以爲你們關係很鐵呢。”

俯視着臉抬起頭的意思都沒有拉緹梅利婭，七日內心焦躁。

“……不是人類，嗎……”

眼角眯細，親暱地笑着，過來迎接前來造訪電影院事務所的七日。

“就人類來說你真是不簡單……”

“我是出去旅遊了。爲了從人類身上學習。”

“我避開致命傷了。快站起來。”

在海報中央所畫的金髮女子，做出爲恐懼而僵硬的表情，看着遠方。

海德蘭潔爾這麼說完，刺穿拉緹梅利婭的觸手被柏油路上的影子吸進去，消失。拉緹梅利婭倒落在地上。

絕對不可以在這裏放跑了六花的禍津神。

在其背後突然出現的人是七日。軍刀的劍刃橫掃過來，海德蘭潔爾仰起身軀躲開。而擺在身前的大鐮刀被劈成了兩截。

把傘扔掉就追着海德蘭潔爾的七日，全身已經被淋得溼漉漉。水滴“滴答滴答”地從前鬢滴落下來。

“我去爲你拿來毛巾吧。”

“不了，請不用掛心。比起這件事，我想問電影院裏有多少人在？”

“相當少呢。”

白坂的笑容透露出自嘲的意味。

“到現在就如你所見的。這裏一片冷清。想當年生意可好了呢。在首次放映的同時，人羣可是魚貫擠進來的。隊排的有那——麼長……”

白坂抬頭看向在牆上掛着的黑白的合影。在照片裏，可以看到一堆的員工和歡笑着的白坂的身影。背景就是這個珍寶影院。那時的看板也是嶄新的。

白坂將穿着體態做得這麼端正挺直，想必也是對這漸漸走向衰敗的現狀的，最低限的抵抗了吧。他吐出的嘆息是那麼深沉。

“再過不久就要閉館了對吧。在外面張貼的紙上是這麼寫的。”

“是啊。這座電影院已經沒有能力引進新的電影了。現在就來回的播放着過去的人氣電影《蛋蛋俠•狂舞》來勉強運營着……但這樣已經撐不下去了。”

不知是不是向改變這個話題，白坂的聲音頓然開朗。

“請問你要看一看嗎？《蛋蛋俠•狂舞》”

“不了”

“別這麼說嘛！請您務必看一看再走。刺激得上癮喲。”

“……說的也是。等案件解決了，我再慢慢看。”

“啊啊，這麼說來也是啊。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白坂坐到沙發上，“請坐請坐”地催七日入座。

七日沒有坐下，直接說出來話題的重點。

“這座電影院有誕生出禍津神的可能。希望你可以讓我調查這裏。”

“……禍津神？怎麼會。”

背後傳來急救隊員發出的驚愕叫聲，拉緹梅利婭在柏油路上翻滾，一溜煙逃跑了。

“……這樣啊。我很礙事對吧。那我就回去了。”

感受到搖晃震動，才知道這裏是車子裏面。聽到鳴響個不停的警報聲，推測出這個是急救車。但自己爲什麼睡在急救車裏的呢？

“快坐下來！你的腹部受了很重的傷，必須要靜養纔行！”

“……哈，你真好意思召喚我呢。都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情。”

看來是什麼急迫的狀況呢。

“唔啊啊啊啊啊啊！”

在一口咬上輸液袋子的時候，正在爲患者診斷的急救隊員回過頭來。

雖然靠吊針恢復了大半，但不同於觸手造成的傷，被專門對付禍津神的軍刀所刻上的傷不容易治癒。

“都說了，別命令我！你以爲自己有那麼了不起嗎！”

扒去紗布，裏面留下來一道縱向的巨大刀疤。

白坂把手擋在面前，眯細眼睛。

“……哦噢？”

拉緹梅利婭向辦公室的門走去，但她又馬上被叫住。

“你——”

“……開什麼玩笑……”

“……”

“哦噢、哦噢……？”

× ×

七日像是威脅一樣的把黃金色的荷包取出來給她看。

“啊——……”

“……混蛋，你喫了什麼？”

“沒有問題……請問是要幹什麼？”

“迅即招來——。‘拉緹梅利婭’”

旁邊的擔架邊的急救隊員大喊：

“唔……”

被人逼問，她打破車窗，從急救車裏跳出來。

“什麼都不用做。請你就像往常一樣持續運營。但是希望你能同意我在這裏進行搜索。”

“冷靜！已經沒事了！”

“喔噢！”

七日保持緘默，不作回答。

“給，喫了就治好了對吧。”

急救隊員發現了拉緹梅利婭的奇異行爲，對她叱責道：

釋放出的光芒在地面上迸發，亮光變得更加耀眼。

鏘——，劍鍔奏響金屬音。

手臂上插着針。視線沿着輸液管看去，在頂端是一個透明的袋子，將某種液體輸入自己的身體裏。這是在吊點滴。

拉緹梅利婭在救護車裏面恢復了意識。

拉緹梅利婭起身站在擔架上。

七日所對峙的海德蘭潔爾的影子中，還潛伏着另一隻禍津神。那個可以自在地改變形態的禍津神，七日假定其爲“怪變神”。

“你不就是——禍津神麼？”

恐怕就是那個怪變神變化成蛋蛋俠的樣子到處殺人。然後海德蘭潔爾則一邊旁觀，一邊以此爲樂。說不定向其下指示的就是她。

“咕咚”白坂發出吞嚥唾液的聲音。

“……是有喔。大概就在這座建築裏吧？我有感覺到她的氣息。你找找得了？”

正想着這裏到底是哪兒而抬起頭的時候，旁邊的擔架那裏響起悲鳴。

七日說完，繼續問白坂：

“不行。不許隨便行動。”

七日把紙袋遞給她。那是他在剛纔向白坂問出商店的位置，買過來的漢堡包。

“好像在案發現場有目擊到蛋蛋俠的身影。說不定那個禍津神變化成那個蛋蛋俠的傢伙，在爲這座電影院進行宣傳活動。”

“……我沒讓你特麼的向我報告。我只是懷疑你，所以向你確認一下。”

“那是事態緊急。你別怨我。”

拉緹梅利婭揮開遞到眼前的紙袋。

對之前的殺人事件作出說明。被慘殺的屍體，可能是禍津神的所爲這件事。在現場有禍津神出現的事。還有追擊那個禍津神而來到這個電影院的事情。

“大概是不想讓這座電影院倒閉吧。”

× ×

拉緹梅利婭看了，狠狠咋舌。怒火衝上腦門，踢飛身邊的桌子。嘈雜的聲音在辦公室裏迴響，桌子上的文件和電話在地上散亂着。

“是因爲六花的禍津神？”

回想起來就一肚子氣，她環顧四周，但哪裏都找不到七日的身影。

拉緹梅利婭回答完，旋踵轉身。再次走向門的方向。

拉緹梅利婭兩手插在風衣的口袋裏，立在七日面前。

“……你把我當作什麼了？”

“喂喂，注意點兒！你在幹什麼呢！？那可不是飲料！”

“請讓我借用一下這塊地方。”

“已經有人受害了。請問你知道在隔壁的小鎮裏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嗎？”

“……真有種刺下去。那混蛋。”

惺忪的睡眼，把身子直起來，打一個打哈欠。她被抬在擔架上，身上蓋着毯子。

從袋子裏掉出來的漢堡包在瓷磚上散開來。

“話說，附近有賣漢堡包的商店嗎？”

“啊啊……！？”

急救車好似還沒有從事發現場離開太遠，拉緹梅利婭不一會兒就回到了公寓前。

拉緹梅利婭停下腳步，捲起衣服的下襬看裏面。在肚臍的上方貼着一張大大的紗布。

“我隨便找個地方殺時間。我會老老實實待在你身邊，等你去死。你就早早死翹翹。我會把你喫了的。”

“……我說，你在焦躁個什麼？你今天很奇怪有沒有？”

“……啥嘛這是、讓我倍兒精神了。”

灑落驟雨的晦暗天空下，已變成了悽慘的殺戮現場。還沒有被回收的屍骸鋪滿了地面，聚集過來的急救隊員和警察繁忙地來回奔走。

說不定是在失血過多，直接昏睡在柏油路上的時候，被抬上來的吧。

將對禍津神的怨念化作吶喊的男子。尋找着母親哭天喊地的小孩。等待人來搬送的傷者們的呻吟和雨聲相交織，這裏一片混沌。

“……開什麼玩笑……”

“我有說過吧。你是必要的。你的能力可以感知到六花的禍津神。”

接着，光束向荷包聚集。荷包吸收了光芒，釋放光輝。七日將其舉上頭頂，像是將光芒砸向地面一般揮下手臂。

七日掏出來的，是一個可以收納在手掌心裏的大小的小荷包。

將握在手裏的荷包貼近嘴邊，七日就像是在祈禱一般閉上雙眼。

拉緹梅利婭將頭深深埋在風帽裏，眼珠轉向七日，瞪着他。

“……都已經快要閉館了，現在竟然來了個禍津神，真是……”

半晌，光芒突然消失，恢復往常的辦公室的一角，站着以爲被雨水淋溼的少女。

站在辦公室裏空出來的地方，向白坂知會道：

七日把手放在軍刀上。一瞬間，拉緹梅利婭把手掌摁住刀柄。只被拔出劍刃根部的軍刀被拉緹梅利婭摁了回去。

白坂大大吐出嘆息，將後背深埋進沙發靠背。

“我想在這座電影院裏找到這兩個禍津神。可以請你配合嗎？”

“懷疑我？你自己用腦子想想不行嗎？要說喫的東西，就算不從你那兒拿，我也可以自己找。像是肉啊什麼的，在那座公寓的前面滾着一大堆呢不是嗎？”

七日也上前逼問拉緹梅利婭：

“召喚。”

被好幾根觸手貫穿身體，再被七日刺中了腹部，而那些傷口幾乎都癒合了。明明什麼東西都沒有喫過，竟然可以獲得這麼厲害的恢復力，她倍感詫異。

“好的好的。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就請您隨意……”

短暫的沉默。在集中精神之後，他僅僅說出一句話。

看了她的全身，七日趕到詫異。本應該是滿身瘡痍的拉緹梅利婭，身上的傷已經治癒了。

“……爲什麼禍津神要做宣傳這樣的事……？”

拉緹梅利婭把這句話留下，離開了辦公室。

白坂一臉懵地聽着他的話。

拉緹梅利婭嚇了一跳，聳起肩膀。睡意一下氣被吹飛了。

拉緹梅利婭的聲音中灌注了怒氣。

辦公室重歸平靜，可以在七日的聲音中聽出他的焦躁。

“……我應該做什麼？”

“哈。你說喫什麼？難道我還要什麼事情都必須向你一一彙報不成？”

“禍津神會寄宿於人的思念中誕生。既然它們在這裏誕生了，也就說明這座電影院是被深愛着的吧。……不知道這麼說能不能成爲慰藉呢。”

× ×

多出空閒時間的拉緹梅利婭決定獨自一人去看電影。

在小賣部裏買了爆米花和可樂，看恐怖電影《蛋蛋俠•狂舞》。

看到一半爲了去解手而離席，然後在單間裏聽到腳步聲而屏息。

夾在天花板於牆壁中間，俯視着拉緹梅利婭的，正是從熒幕裏走出來的殺人鬼，蛋蛋俠——。

“媽咪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被巨大的恐懼所驅使，一腳踢飛了單間的門。

蛋蛋俠連同門一起被打飛，和洗手池相碰撞。水龍頭壞掉，猛烈地飈出水來淋溼了天花板。水像是淋浴一般噴灑在倒在地上的蛋蛋俠的頭頂。

拉緹梅利婭匆忙套上小褲褲，戰戰兢兢地確認蛋蛋俠的身姿。

就像是扭曲的人型剪影站起身來一般，蛋蛋俠站立起來。他的身體輪廓上，黑影在蠢動着。

“唔嗚……。真是刺激喲。多麼強大的蠻力。”

重新把帽子戴正，帽子的底下被一張沒有表情的白色面具所覆蓋住。

應該是在剛纔受到了衝擊，在那顏面上，裂開一道裂紋。

“唔……”

回想起電影中的場景，拉緹梅利婭向後退。

龜裂擴散至整張面具，最終破碎、落下。在蛋蛋俠的面部，除了一排裸露出的牙齒，什麼都沒有。牙齦、牙齒的形狀都和人類的一模一樣。臉部就只有那張巨大的嘴，其餘的地方被漆黑淹沒，什麼也沒有。

浮在黑影中的嘴巴。拉緹梅利婭對其有印象。她喊道：

“你……是之前的禍津神！？”

“正是。大小姐對老朽以‘老伯’稱呼。你把老朽當做是真的蛋蛋俠了吧？蠢貨。對膽小的小姑娘來說，是不是刺激太強了呢？”

老伯從牙齒間耷拉出舌頭，做出“V”的手勢。

被黑影所纏繞的身軀，經由“影變”這一能力變身成爲蛋蛋俠的身姿。從戰壕大衣的下襬中垂出無數觸手，彎彎曲曲地將其尖端抬起。

飛奔出廁所的拉緹梅利婭，一個急轉彎拐進走廊。

投擲而出的小刀在海德蘭潔爾的快要命中時，被挺身犧牲自己來庇護她的其他怪變神擋住，落在地上。

七日踏出一步，白刃閃露寒光。

面部是一片如同把顏料潑在上面一般的漆黑，漆黑之中浮着裸露的牙齒

不僅是將海德蘭潔爾稱爲 “那個人”並仰慕她的可菈梅爾，就連七日也一樣。一提到她的事情，眼裏的神色就會改變。

× ×

“你腦子真不好，阿七。那只是難喫的肉。除了扔掉、搗爛掉，戲玩之外，好有什麼用途呢？”

“……爲什麼執着於這一家電影院。”

中年的男性。年輕的男女。老婆婆還有少年。懷抱嬰兒的女性。

小腿被刺穿，步伐停止的瞬間，觸手已經逼向了拉緹梅利婭的鼻尖。

被怪變神咬遍全身，七日最終膝蓋跪地。

“唔哇……！”

意想不到的建議，令拉緹梅利婭感到困惑。

“……啊啊，你說的是。我果然是沒辦法和你交談。”

怪變神成羣壓在七日身上，張開大嘴啃咬他的四肢。

“……那個時候還，不是孤身一人。”

站起身的拉緹梅利婭的手中，握着在閃避的同時咬下來的觸手。

這一瞬，七日衝上一階階增高排列的座椅。

“這些傢伙……全部都是……”

海德蘭潔爾悠哉地走下階梯。

海德蘭潔爾跳起、閃過，落在座椅的靠背上。

所有的怪變神的手裏，都握着不同的武器。劍、槍、鐮刀、斧頭，這所有的武器都是通過“影操”的能力，由影子造出來的。

“你爲什麼有着這麼強大的能力，還要屈服於人類呢。人類就是食物。禍津神竟然會被人類頤指氣使，簡直是愚蠢至極。”

“嚯。那麼把那個奪回來不就行了。”

七日緩緩地將軍刀架在身前。

“那我就討厭電影。這麼說你果然是爲了宣傳才把他們殺了的。”

海德蘭潔爾眯細青紫色的眼瞳，做出妖異的微笑。

“……要是有條件，真希望可以從一開始看起呢。”

“……你以玩玩的心態所殺的人類不也一樣。用你說的話，難道他們就不‘可惜’了？”

“……什麼嘛，搞半天原來你是個好傢伙……？”

“煩死了……該死的！”

“大小姐是特別的。因爲她是從人類的雙眼中誕生出來的禍津神。在這世上千千萬萬的禍津神，要說以人類作爲依代而誕生的禍津神，就只有‘六花的禍津神’。禍津神會繼承依代的特徵。所以那位大人既是禍津神，同時也會有人類的生存方式——”

顧客們一齊把手託在下巴上。就像是取下面具一樣，把臉拿下了。

“很簡單。只要你這麼做，就可以從那個人類的手裏解放。我有說錯嗎？”

紫青色的眼瞳眯起，海德蘭潔爾笑着：

“人類爲了招呼客人所做的宣傳活動，絕不會用殺人類。”

“有什麼不好嘛。我很喜歡電影啊。”

“呵呵呵。我不都說過了嘛，阿七。‘我們’都，很喜歡電影。”

在一片漆黑之中，正面的熒幕反射投影儀的光，上映中的是《蛋蛋俠•狂舞》

接着她在七日身前屈膝，窺伺着他的臉。

座椅一排排地排列，七日從最後一排望向所有的坐席。

七日的視線移到熒幕上。

× ×

七日正想要挺起身體，怪變神們咬得更加用力。

海德蘭潔爾將手指頂在雙脣前笑着。就像是在爲自己的好主意而自誇一樣。

“真冷淡。明明我這麼想和你交談一些普通的話題。就像是電影的話題之類的。”

“嘎啊！……”

在談起海德蘭潔爾時，老伯的口氣，就像過去的可菈梅爾一樣，語氣裏帶有自豪。

“……再說了，像你這樣的我一丁點兒也不怕。你既然是禍津神，那不就是可以喫了嗎？”

海德蘭潔爾站在在階梯的盡頭，俯視着七日。

“你們全都喜歡那傢伙是不是。”

“阿七。看着你揮舞劍的身姿啊，我就會回想起那個戰場。”

“蛤？纔沒有尖叫好不好？”

七日在館內搜索海德蘭潔爾的蹤跡，來到上映中的劇場中。

“在旅途中，我試喫了各種各樣的人類，最終都沒有找到超越六花的美味。那是特別的血。別緻的肉。那是多麼好喫啊……”

然而在他抵達目標之前，他的手腳被怪變神伸來的觸手纏住了。

“……剛纔的，真是太險了……”

“喔噢……真可怕呢。阿七，六花被我們搶走，你很不甘對吧。所以才這麼執拗地到處追擊我們。但是你做的事情都是沒意義的。”

腳步一旦停止，在那一瞬，就會有黑影從四面八方伸過來。無論怎麼斬都不見盡頭。即使將影子斬開，只要是在這片漆黑之中，怪變神就會馬上再生出來。

恍惚的表情扭曲，海德蘭潔爾將手託在臉頰上。

“……沒有區別的，阿七。無論是人類還是禍津神，都是一樣的自作主張、任性妄爲。既然沒有辦法共存，那麼只能看是哪一方更強。說白了不就是這回事嗎？”

老伯爲她的恢復力發出慨嘆。

“老朽可比蛋蛋俠要殘忍得多。你可以盡情尖叫唷？就像剛纔那樣，‘媽咪呀、媽咪呀’的叫喚。”

拉緹梅利婭一個後空翻躲開觸手，在走廊上翻滾。

“呵呵。看點就是‘蛋蛋俠•親自宣傳’，以此來出名。現在還在播放《蛋蛋俠•狂舞》的就只有這一家電影院了嘛。只要這成爲話題，顧客量不就可以恢復了？”

海德蘭潔爾在劇場內的最深處，觀望着一對多的戰鬥。

“和禍津神聊電影的話題？想想就反胃。”

“好煩人……！”

從背後追來的觸手，尖端形成錐狀刺進天花板和牆壁中。

拉緹梅利婭穿梭在觸手與觸手之間，摸索着反擊的機會。但是在這狹窄的走廊上一直不停躲避觸手的攻擊，實在是太不利了。

將臉頰貼近七日的耳邊，呢喃道：

“畢竟六花她，已經被我們喫掉了……！”

× ×

“哈哈。但是不也殺了其他的生物不是嗎？”

將影子具現化，自由操縱。那也是怪變神特有的能力——“影操”。老伯不停地將觸手擲出，慢慢徒步逼近拉緹梅利婭。

“你憤慨個什麼勁兒。人類不也是會幫助人類的嗎？禍津神也當然會幫助禍津神。難道你說你有責備這行爲的權利嗎？”

每當拉緹梅利婭躲避一次攻擊，觸手就會刺入路經的走廊，瓦礫迸散。

“……那個時候這是快樂呢，阿七。”

“我讓你再說……！”

“……咦。”

拉緹梅利婭啃食觸手。在說完一句“難喫”之後，從小腿上淌下的血止住了。

“現在就去喫不就好了？”

“大小姐……。不就是那個覗神嗎？連你也喜歡那傢伙麼？”

“……真是粗暴呢，七日。你難道都不讓我說一句話嗎？”

“待你解放之後，和老朽我們一起幹就行了。禍津神和禍津神結伴。比起和人類湊在一起，受用於大小姐的手下也更加舒坦。”

“嗯嗯，真是了不得。”

“啊啊，對啦。那時候六花還在。你的重要的姐姐。但你現在就是孤身一人了——”

海德蘭潔爾閃過刀身，在漆黑之中高高跳起。熒幕反射的光線照出她半邊的身體，青紫色的眼瞳閃爍光芒。

顧客們零零星星地坐開，這裏可以看見他們的後腦勺。白坂雖然謙虛的說幾乎沒有客人，但感覺和外面清靜的街道比起來，這裏的人更多。

“……那個時候的你還是一個意氣煥發地保護姐姐的少年。厭惡人類，厭惡禍津神。那時候的你一直是孤身一人地戰鬥。”

以熒幕爲背景，七日在座椅與座椅之間，看向海德蘭潔爾。

“我纔不是自願和他待在一起的。我還打算有朝一日把他殺了喫掉呢。”

海德蘭潔爾敞開雙臂。緊接着坐席上的顧客們全都一齊站起來，回過頭。

聲音從身邊傳來。七日一瞬間就拔出軍刀，劈向傳來聲音的方向。

“……這可困難了。我的依代被他綁作人質着呢。”

七日在靠近坐席的中央位置，斬倒不斷襲來的怪變神們。

說的時候，她已經彎曲膝蓋，拉緹梅利婭驅身衝向怪變神。

“六花呀，已經被消化掉了唷？”

拉緹梅利婭鼓起腮幫子，緊蹙眉頭。

“我只執着於棲息在這裏的怪變神。這座電影院不久就會倒閉。而禍津神不都會閉嘴接受這樣的事實的不是嗎。既然是從這裏誕生的，就會連同這座電影院一起衰亡。會變成那樣也是命運。不過我呢，煽動他們來抵抗命運。不然你說這豈不是太可惜了嗎。好不容易誕生出來的生命，竟然就這麼虛無縹緲地殞落。”

海德蘭潔爾一個人沉浸在過往回憶中。

“不愧是姐弟呢……。你的血，也有着好香的氣味……”

被蛋蛋俠所追殺的女主人公正在奔跑在昏黑的雜樹叢中。劇場內的人紛紛屏息。女主人公留意着背後，她膽怯的表情鋪滿熒幕。

將逼向這裏的諸多武器用軍刀接連斬落，七日在劇場中來回奔走。

“我沒話和你說。”

“閉嘴！”

“啊哈哈。啊呀？這是什麼？”

海德蘭潔爾拿出來的，是黃金色的荷包。那是方纔，從七日的上衣口袋裏掠奪來的。

“……！”

七日的表情變了。擰着身體硬是向前擠，怪變神們死死押住他。

海德蘭潔爾將荷包倒置，裏面的東西倒在手心裏。

骨碌，一塊如小石頭一樣的碎片翻滾着掉出來。

“真可愛。竟然會把我們喫剩下的東西放在這麼個好看的小袋子裏珍藏着。”

那是，人類的牙齒。

“……真難看。”

在第二層可以俯瞰到所有的坐席，拉緹梅利婭在那裏眺望着樓下。

看到袋子的內容物，老伯大喫一驚。

“嗚呼。你也是……六花的禍津神嗎？”

“確實有這事兒吧。因爲依代都是來自同一個人類的，所以我還可以感應到除我之外的其他‘六花的禍津神’。但是……我是在六花被喫了之後才誕生的，不瞭解六花。”

她俯視着全身被怪變神咬住，跪在海德蘭潔爾面前的七日。

“……都是因爲那傢伙啥都不說。六花這個人是七日的姐姐這事我都是第一次聽到。”

海德蘭潔爾在樓下，手指夾着那顆犬牙觀察着。她的聲音傳到這裏。

“既然這是六花的一部分，不知道有沒有六花的味道呢……？”

說着，她以溼潤的舌尖舔舐了犬牙。

一瞬，一股寒氣襲上拉緹梅利婭的背後。她“噫”地尖叫出來，原地蹲下。

“這羣傢伙的依代，就是這座電影院裏的‘暗影’。就算是這把劍也斬不斷暗影。”

“……不知道呢。這究竟是在做什麼咧。”

只可惜，來到這裏的是身着制服的警察們。原來被霓虹燈所點亮的天空，正在被探照燈毫不客氣地照亮着。

即使用剩下來的獨臂揮舞大鐮刀，都被七日斬落。

拉緹梅利婭狠狠推開七日。

“呵呵。到時候就拜託你多帶給我些樂子吧。阿七。”

拉緹梅利婭在背後將觸手舉高。吸收了黑影而變粗的觸手展開分支，數量變得更多之後，觸手在怪變神的頭頂蔓延。

“……那還用說。我是來喫了你的。”

千歲手忙腳亂地掙扎着，然後注意到坐在旁邊的七日，瘋了似的尖叫：

從樓下傳來的海德蘭潔爾的笑聲迴響着。

“既然斬不斷，那喫掉不就行了。”

在就要揮下大鐮刀的瞬間，海德蘭潔爾察覺到由頭頂射來的殺氣，閃開身體。從上面落下來的是身披戰壕大衣，戴着帽子，白色面具的蛋蛋俠。在落地的瞬間放出觸手，將周圍的怪變神們一齊刺穿。

“……你是我的盤中餐。喫你的人是這個我！但你爲什麼——”

“雖然我完——全，理解不能就是了——”

蛋蛋俠站起身，面朝着海德蘭潔爾，把用手指夾着的舌頭秀給她看。

“給我住手……！”

從面具背後出現的不是暴露出來的牙齒。在其露出真面目的同時，身高也縮小，腰圍變細，骨架變化成女性的形狀。發動“影變”的變身被解除後，顯現出拉緹梅利婭的身姿。

她的身體、在地上滾動的腦袋被黑色腐蝕，最後變成黑影的結塊，霧化散去。

“你還記得我的能力嗎。‘視野J（僕從）’可以篡奪他人的視野，進行操作。而且對象也不僅僅限於人類唷。”

觸手像尾巴一樣從大袍的下襬裏伸出來，把咬住七日的怪變神們一一刺穿。

被蛋蛋俠扔出了的舌頭，是從老伯的嘴裏撕扯出來。發散着模模糊糊的黑影之霧，漸漸消失。

現在警察們正在對珍寶電影院進行突擊調查。今天的營業也就此結束。而這一天，也成了珍寶電影院的最後一天。

海德蘭潔爾的大腿被小刀刺中，撲倒在地。她在熒幕跟前，雙膝跪地。

七日將軍刀收入劍鞘，拾起滾在臺階上的眼球。變成依代的六花的眼球，即使在六花死去的現今，也一直閃耀着光輝。

而刺穿了他們的拉緹梅利婭的觸手則反而變大了一圈。在貫穿了怪變神的同時，也喫他們的影子。

拉緹梅利婭對那身姿不忍卒睹，背過身去。

“……話說啊，老伯是這傢伙唷。”

“……蛤？古川先生？”

活力重歸了依舊下着雨的鉱南鎮。

“老伯……！？你在幹什麼……！”

“這東西真便利。就像是長了一堆手一樣。”

“咿呀啊啊啊啊……！”

七日朝着海德蘭潔爾飛奔而去。

披在身上的黑色長袍在後脖子的部位繡有皮毛，從熱褲褲腿下面窺見到的大腿雪白得耀眼。在頭部，白色的面具戴在一側。

熒幕上正映着被火焰所包圍的蛋蛋俠的身姿。用悲痛的表情放聲吶喊，那張臉上映着七日和海德蘭潔爾的黑影。

“有話對你說。上車。”

“那真是倒黴呢。”

“哈哈哈哈哈。不用擔心啦，我肯定會拿你美餐一頓的——”

拉緹梅利婭一把揪起還跪在地上的七日的胸口。

“……你想喫的，該不會是那樣的小石子兒吧？啊？那破東西里面根本沒有流着六花的血。給你肉喫總行了吧。你不想喫了我嗎！……”

“……咦？什麼？”

七日擰着身體胡亂掙扎。每動一下怪變神們就大張着嘴，讓牙齒更深的埋入七日的身體裏。血溢出來，一滴滴淌下。喘着粗氣，咬緊牙關，七日就這麼被壓制在地毯上，死死瞪着海德蘭潔爾。

“……啊啊，阿七。沒想到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碎片，就會讓你這麼動搖嗎？”

揮舞着鐮刀的刃部。

“七日。你這樣想如何？比起一直追念着姐姐，還不如一起被同一張嘴喫下去來更幸福，沒錯吧？其實人類總會在這類事情裏發現幸福的不是嗎？”

在面具背面的黑影中，是裸露出的牙齒。然後一顆閃爍着青紫色光輝的眼球正好浮在左眼的位置。那個左眼球毫無疑問就是海德蘭潔爾的依代，但她的身體卻是有怪變神所變的假貨。

“所以你才形影不離地帶着這個東西，像寶貝一樣拿着。”

回過頭，就看到七日慢慢地接近過來。

“……你……那副身體是”

“……那你就早點來啊。”

他們的數量沒有減少。光以七日的軍刀沒辦法與之抗衡。

那豔麗的虹膜上，七日刺入以小刀。

在嘟噥完之後，就見到海德蘭潔爾把牙齒吊在嘴巴上方。

七日瞪着海德蘭潔爾，淺笑着：

千歲撐着傘，被站在電影院前的一位警察叫住了。

“……真可惜。還差一點點就能喫到你了。”

拉緹梅利婭所操縱的黑影觸手蠢動着，將怪變神們一點點吸收。

“爲什麼？因爲這是你最喜歡的姐姐的遺物？是爲了從遺物裏誕生出來的喰神嗎。……好一個姐控。總而言之，就是你現在依舊愛慕着姐姐。”

“……只要我還活着，你就別想過得太平。我絕對會把你找出來，把你殺死。”

“那傢伙在說什麼呢……？”

蛋蛋俠把手擱在下巴上，移開面具。

“唔……”

“……那傢伙……該不會是打算喫了我的依代吧……”

雖然怪變神的數量沒有減少，但每一隻都有些許縮小了。

海德蘭潔爾讓怪變神用“影操”造出大鐮刀。

“……你們的關係果然很鐵嘛。那孩子看起來可是十分的親近你呢。”

將欄杆握得緊緊的，咬着嘴脣看向樓下。還是第一次看到，七日那麼悽慘的身姿。

“爲什麼，擅自打算把自己餵給別的某某人啊！”

七日走上一級臺階，將軍刀的刀刃頂在海德蘭潔爾的脖子上。

怪變神們手裏拿起各自不同的武器，開始包圍住兩人。

怪變神們開始行動，追向七日。但是伸長的黑影從背後貫穿了他們。

七日將軍刀橫刀一斬，怪變神的腦袋落下。

七日詫異地仰視蛋蛋俠。

“我準你給我起名字。”

“……！”

“‘芭凱梅利婭’。（譯註：“芭凱”與日文中的“怪變（ばけ）”音近。）”

七日在窗邊一手撐着臉頰，注視着打在窗上的雨滴。

“喂，你在幹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海德蘭潔爾旋踵轉身，奔向正面的熒幕。

“要是我的依代有個三長兩短決定不放過你。”

但是在放進嘴裏之前，七日已經接近，並斬落她的手臂。

將舉起的雙手揮下。觸手接連將怪變神們齧噬殆盡。

青紫色的眼瞳中，映照着七日的臉。眼球直直注視着七日。

“啊、是說錯了。是嘴呢。”

“……好好。我去把它奪回來。”

“雖然這樣會失去一半的依代，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我玩得很開心。”

“……對啊。有什麼意見嗎”

“……再這樣下去好嗎。你的美餐，就要被喫掉了喔。”

海德蘭潔爾把手擱在下巴上。然後就像是取下面具一樣，將顏面移開。

從海德蘭潔爾身上斬下的手臂的斷面中，黑色的霧模模糊糊地冒出來。

海德蘭潔爾後退了，正打算將六花的牙齒喫進去。

“……你來做什麼，拉緹梅利婭。”

× ×

海德蘭潔爾嘲笑着。

抓住飛在空中的手臂，七日直接逼近海德蘭潔爾。

“那是因爲我們做過約定了。要是我死了就把血肉給她。”

海德蘭潔爾的動作停下了。“哎呀？”，她的視線落向七日。

將千歲押上車的警察也坐進了後座。後座上坐了三個人而變得擁擠。

等等，在拉緹梅利婭這麼尖叫的前一瞬間。七日叫爆發出怒吼：

“……”

海德蘭潔爾用青紫色的瞳眸看向七日。

警察抓住正在困惑着的千歲的胸口，強硬地將她塞進警車的後座。

海德蘭潔爾再一次把那顆小小的牙齒吊起來。

“啊哈哈。這還真令人羨慕。”

從欄杆的陰影處，拉緹梅利婭聽着七日孱弱的聲音。

警察就像是拿下面具一樣把臉移開。全身散發出朦朧的黑影，身軀縮小，那是喫了怪變神“換裝升格”之後的拉緹梅利婭。

“咦！？什、什麼？我。會被拐跑嗎……？”

千歲被七日和拉緹梅利婭夾在中間，並緊膝蓋。

七日面朝着外面，說出自己的用意。

“我想要情報。告訴我這座電影院的老闆是否健在。他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情報……？就是爲了這個原因綁架我？”

“總比正大光明的跑過來搭話要好吧。”

“還請您高抬貴手……，這裏可是事件現在的正中心啊？會被別人發現的唷。”

千歲發現七日身上的襯衫上滿是破損。

“……呃。爲什麼你身上血淋淋的？”

“就和你說的一樣。蛋蛋俠事件是禍津神動手的。咱們這回不是買賣情報，改成情報交換好了。”

“……明白。有勞你了。”

千歲如此小聲說道，在七日說出情報之前，先由自己把情報提供出來。

“現在還沒有同珍寶電影院的經理，白坂昭夫取得聯絡。就算是向員工的衆人打探，他們也都行蹤不明。這座電影院很詭異。明明留有經營中的痕跡，卻沒有人在裏面。不管是客人，還是員工。”

“和家屬的聯絡怎樣？”

“已經取得聯絡了。關於白坂先生，他從大約半年前就沒有回過家。至於員工們，已經有人張貼出了尋人啓事……”

“果然是這樣……。已經被人頂替了。”

“……？頂替？”

“也就是說，這座珍寶電影院是禍津神在經營。大概在大約半年前就開始了吧。在裏面仔細搜搜，說不定還可以找到喫剩的殘骸。”

七日就在剛纔和白坂有過對話。但是在事件結束之後，找遍電影院，都不見白坂的身影。和七日對話的男子，是怪變神所變的假冒貨。

“阿勒……。糟了。”

七日把手伸進後座裏，抓住千歲的領子。

“你不是盼着我死嗎？那你跳出來幹嘛呀。傲嬌。”

“咦……等等，我們，是不是被包圍了……？”

聽到敷衍的回答，拉緹梅利婭把臉轉向七日：

“……啊啊。我知道。”

“你真的清楚嗎！？我是要喫了你的喰神。無論什麼時候都打算要了你的命。你可千萬別忘了。”

“……不是你的姐姐。”

回答着，在雨中奔跑起來。瞪着朝向這裏的槍口，喰神殘酷地笑。

千歲對着拉緹梅利婭示以微笑。

但是七日依舊一手撐着臉頰，望着車窗外。

“呃……？這是怎麼了、爲什麼要吵架呢……？”

“啊——，他是……這麼說來着。”

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打開警車車門，走到外面。槍口一齊指向他們。

“喂，我把你當人質使囉。”

警察們不知不覺間聚集而來，保持一定的距離，開始對警車進行包圍。站在隊列最前面的中年警官用擴音器吼着，所謂的老話：

“我纔沒辦法和喫屍體的傢伙要好相處呢。”

他身邊的千歲透過前車窗，發現警察隊正在向這輛警車趕來。

同時被兩邊叫罵，千速縮成一團。

爲了緩和車子裏一觸即發的氣氛，她的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什麼鬼話，真可笑。我纔沒有喫什麼屍體呢。是打點滴了。”

“幫我傳話給那傢伙，情報販子。‘那不是你的過失嗎？’。”

把千歲當成盾牌舉着，來到警車前面，看向身邊的拉緹梅利婭。

“要好相處嘛。氣氛這麼緊張的，我受不了啦。”

“乖乖舉起手，從裏面出來！”

“別，命令我……！”

拉緹梅利婭氣呼呼地望着相反側的窗外，粗魯的作答。而說出的話，並不是說給七日的，而是說給千歲。

“……就是說呢。我可是，禍津神——”

“看吧！所以我不都說了嘛。這下該怎麼辦？又引發大騷動了啦。”

七日啞然失笑。

“我當然盼你去死啦，但你被別人喫了還有什麼意義！？你蠢啊。”

“你應該明白吧。不許你喫。”

環顧四周，她的臉被染成青色。

“……用什麼點滴嘛，禍津神。”

七日問向千歲另一邊的拉緹梅利婭。

“幫我傳話，情報販。”七日也一樣，通過千歲做出回答：

“……你之前注意到了嗎？”

“蛤？到底是誰腦袋裏充血了？自己一股腦衝進敵人老巢，被弄個半死。要不是有我在，你不都被喫了嗎。真遜。”

拉緹梅利婭也一樣頭轉向外面不動，回答：

“咦、不是吧，又來！？”

“誒？我來？”

“這我清楚。”

“‘你不是也看到了嗎。就因爲腦袋裏充血，你就瞎了嗎’。”